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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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长谷川启介
插画:七草
图源: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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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海鸥情诗。〔有你相伴〕
Prologue: SEAGULL to SONNET
“你快走吧。”
感觉夏天总是会在后方推着春天,并且说出这种话。
希望春天能永远陪伴在身边,却没能如愿。
都是夏天的错。
明明是后来才来的,架子却摆这么高。
我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似乎并非如此。
四季的交情很好。
如同我和你。
浪花拍打上岸,像是融化在雪白沙滩般消失。
这样的炎热,似乎能够将一切融化。
到底是谁说已经进入梅雨季节的?
“雨……一直没有下。”
她以阳伞阻隔已经像是盛夏的六月阳光,宛如自言自语般轻声说着。
“说得也是。”
回应她这句自言自语的人,是在她身旁的一名娇小少年。
依照少年朋友的说法:
“比起随处可见的女生,你比她们更像是‘美少女’。”
少年有着足以如此形容的,可爱的女孩脸蛋。
他自己对此似乎也非常在意。
“都已经升上国中三年级了,总觉得有一种变成笑柄的感觉……”
少年经常一边将银框眼镜扶正,一边夹杂着叹息说出这种话。
其实她也曾经暗中有着“他好可爱喔?”这种想法,但她连忙将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去。
不过她觉得,他今天果然一样可爱。
“学姊也喜欢‘雨’吗?”
“……也?”
她对他的话语感到在意,因而歪过脑袋。
大大的黑框眼镜微微滑落,她伸出单手扶正。
“啊啊,是的。我从小就喜欢雨。”
他说着露出了微笑。柔和的温度。
“是这样的吗?”
吓了一跳。
因为……
“我也一样……我从小,就喜欢雨。”
只要下雨,就可以不用外出了。
不会有人要她去外面好好玩一玩。
可以在家里看书。
我喜欢太阳,喜欢晴天的味道。
可是,我讨厌。
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孤单一人。
然而现在——
“这么说来,学姊已经升上高中了吗?”
他忽然如此询问。
“啊、不过问这个也没什么意义,因为是‘直升’,所以能不能升学的问题并不存在……我在问什么啊……”
才刚问完,他就像是感叹于自己的问题不合宜而自言自语。
不过,他之所以会问这个问题,并不是临时想到的。
“学姊,成为高中生之后有什么感觉?”
他曾经这么问过她。
当时他只是随口这么问的。因为要是只有他们两人独处,任何话题几乎都没办法聊下去,所以他只要想到什么就会问什么。
“这个嘛,和国中生差不多。”
得到了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
虽然他慌张担心着要是对话就此中断该怎么办,不过她继续编织着话语。
“不过……”
“不过?”
“——我结交朋友了。”
她,腼腆露出了笑容。
笑得好美丽。
远方的天空,海鸥描绘圆形的轨迹,飞翔而去
这一段故事
就此展开

光彩少女。PRYTHEMIC GIRL(Step up!)
早晨,总是令我忧郁。
发型弄不出我想要的样子,化妆也不甚满意,还有制服裙子的皱褶,或是右边脸颊的痘痘……
在夜晚,会思考着这样的事情入睡。
或许睡着后会不再醒来。虽然想到这里会感到有些害怕,不过实在很困……就这样,天亮了。
早晨再度在今天来临。
睡前的恐惧感也马上抛在脑后。
早晨,总是令我忧郁。
今天也是晴天。
“是谁啊……说什么已经进入梅雨季节了……”
少女在一如往常的时间,走在一如往常的上学路上。
体态优美,自然棕色的长发轻盈摇晃。
乐冲奏香像是在叹息般自言自语,说着这种与她那张标致脸蛋完全不搭的抱怨。
今年的梅雨季节来得很晚。虽然少女居住的地区宣布“梅雨季节来临”的那一天,确实下了一场算是梅雨的雨,不过这阵子却是万里无云。
气温从早晨就开始升高。
光是走路,身上就不断冒出汗水。
忧郁。
几公尺的前方。
独自前进的学生。
不知不觉,就像是会合一样变成两人,变成三人。
回过神来才发觉,只有奏香是一个人上学。
学校。
一如往常的早晨。
一如往常的相同早晨。
一如往常的相同脸蛋、脸蛋、脸蛋、脸蛋、脸蛋、脸蛋…………
在预备铃声还要很久才响起的时间,从容走进教室。
一如往常的相同时间。
持续反覆。
喀拉喀拉。
将门打开。
“早安,奏香同学。”
“早安。”
奏香露出甜美的笑容并展现活力,与同班同学打招呼。
窗边倒数第三个位子,就是奏香的座位。
把书包挂在书桌旁边,坐在椅子上。
随即就有同班同学说着“早安”并接近过来。
而且男女皆有。
“奏香同学,有看昨天的连续剧吗?”
没看。
“乐冲同学,看过那本杂志了吗?”
没看。
“咦?奏香,.你今天的妆不一样?”
一样。
“奏香,你今天的发型很不错耶。”
和昨天一样。
唉~……
其实,奏香很想皱起眉头大大叹一口气。
但她不能这么做。
因为乐冲奏香在班上是偶像般的存在,而且其他班级的同学,甚至是学长姊与学弟妹都很欣赏她。她就读的学校是大学附设的国高中六年一贯学校,在这个区域是颇为著名的升学学校,在这样的学校里,她在学业与运动方面都是数一数二。
而且再怎么说,令奏香受到欢迎的最大原因,就是她那“引人注目”的外型。
要是问十个人,应该会有十个人说她是“美女”吧。淡妆配上看起来水水嫩嫩的粉红光泽唇膏,自然棕色的长发,至于睫毛的话,或许再稍微长一点会比较好。这一切奏香都很清楚,她非常了解自己。 奏香在这间学校是“名人”。
“可爱又温柔,头脑聪明而且运动细胞很好的美女。”
不过。
奏香并不是“第一名”。
无论是学业还是运动,都有人比她更好。
外型也是。
奏香是美女。五官标致有型,引人注目。
不过也因为引人注目,而给人一种“轻浮”的感觉。因此会招引一些看起来轻浮的男同学围绕在身边。看,说着说着就来了。
“奏香,明天有空吗?”
这种外表与内在都吊儿郎当的家伙,虽然随便就可以打发走,不过因为只有随便打发,所以会一直跑来烦,就像是每天的例行公事。
“抱歉,我家里有事情要忙。”
“真的?上次不是也这样吗?”
班上的男同学以手指梳着并没有变乱的头发,并且擅自坐在奏香的桌上。
“我爸妈管得很严。”
每次都一样的拒绝理由。
“爸妈讲的话,有时候不听也无所谓吧?”
不过,这个家伙果然会说出一样的话。
“还是不应该这样吧?”
发出啊哈哈的笑声,露出可爱的笑容给他看。
这么一来,这个家伙就会说“真拿你没办法,下次一定要给我约喔?”,使得奏香终于得以解脱。
虽然差点就叹出气来,不过还得应付下一个对象才行。
“奏香,他说了什么?”
班上的女同学。是个似乎很喜欢拍拖,令人感觉没什么戒心的女孩……不过如果只看外表,奏香看起来大概比她还喜欢拍拖吧,所以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啊啊,没事,刚才没说什么。”
奏香露出甜美温柔的微笑回答。
反正你就在附近,所以早就听到我和刚才的男生在聊什么了。虽然很想说出“很烦耶,可以别问吗?”这种话,但奏香办不到,也不可以这么做。
因为乐冲奏香是大家的偶像。而且比起高不可攀的偶像,她更像是近在咫尺容易亲近的偶像,所以即使是这种小细节,也会被众人看在眼里。
笑容笑容。
这就像是在“做生意”。不能招怨,并且要卖一点恩情给对方。
“这样啊……”
这名女孩漫不经心回应着。她的视线并不是朝着奏香,而是追着刚才的男生而去,很明显就是一副喜欢对方的模样。
就像这样——有些笨女孩心仪着企图接近奏香的男生,因此在奏香身旁和她装熟, 认为“或许可以藉此和〇〇同学更进一步”。世界上真的是无奇不有。
不过,我知道。
我全都知道。
即使如此,内心依然有着满满的叹息,简直可以吹走一个大气球了。
奏香越是与他人交流,越是会吸引他人注意,同时——奏香自己也越来越孤单。
无论如何,自己身边人们的态度总会被她看透。
即使不用深入去看,也看得出来。
自己被当成很随便的人。
自己是他们想要利用的人。
周围都是这种家伙。
只要适当笑一笑就行了。笑容笑容。我就饰演你们脑袋里想像的,迎合众人喜好的班上名人“乐冲奏香”吧。这样比较轻松,而且因为没有期待,所以就不会遭受背叛。适当,适度,适切就行。
在这么心想的过程中,奏香不知不觉变成了格格不入的存在。
美丽可爱又温柔,头脑聪明而且运动细胞很好的乐冲奏香,任性走在孤单一人的路上。
真正的自己并非如此。
可是,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我怎么忘了?
跑去哪里了?
位于这里的自己,就是真正的自己。
骗人。
我不想相信。
可是,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大家心目中的自己。
这就是我自己?
不太对劲。
从今以后,直到未来,都会继续这样下去吗?
因为,我心中并没有愿景这种了不起的东西。
就只是重复着相同的每一天。
然而,为什么?
看起来并非如此。
映出来的光景并非如此。
是空虚的。
就这样,奏香变得孤独了。
位于其中的,并不是眼睛看得到的距离。
——是心的距离。
远离。
众人远离。
远离众人。
身处于许多和自己装熟的男生和女生之中。
即使如此,还是面带笑容。
然而。
奏香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孤独”的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比“她”好多了。
奏香坐在桌子上,并且将双脚交叠放在椅子上。
“奏香的这个动作也很有型耶。”
班上的女同学这么说着。
“咦、没有啦!”
奏香随口敷衍并露出腼腆的笑容。感到害羞的她,从围着自己的班上同学们身上移开目光,不经意俯瞰着窗外。
教室所在的校舍与操场之间,是各学年各班级负责照料的花坛。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奏香班级负责的区域。其他学年与班级的花坛,大都处于像是在养杂草的状态,不然就是只进行过聊胜于无的照料,算是还有一些花朵绽放的状态,相较之下,有一座色彩缤纷的花坛显得格外抢眼。
原本应该是全班轮流照顾的花坛,却是由唯一一名同学在照顾。那就是——目前唯一没有在教室里的同学。
花坛的旁边,有一名戴着与小小脸蛋完全不合的大黑框眼镜,拥有像是老旧娃娃般黑色长发的少女。
她以纤瘦的手抱着浇水壶,正在为花坛浇水。
全班同学都认为照顾花坛很麻烦,所以没有人想做这件事。结果到最后,就决定由奏香视线前方的这名少女独自负责了。只不过,班上还有人记得这段过程吗?
连导师都不记得这件事。肯定如此。
大家一定心想“成功把烂摊子丢出去了”。
“很累耶?”
“只是没事找事做吧?”
“烦死了。”
“叫那个家伙去做吧。”
“就那个家伙吧。”
这样的气氛充斥在教室之中,这样的视线集中在她的身上。
不过所有人绝对不会实际说出口。
接着,不知道是察觉到这样的气氛,或者只是因为自己想做。
“我愿意负责……”
她自愿成为候选人。
“居然主动接下这种麻烦事,果然是怪胎。”
班上同学们无视于自己营造出来的这种气氛,就像这样在心中嘲笑着她,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
因为她是一名毫不起眼,有时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在班上,存在感薄弱的少女。大家都觉得无妨。
然而,她却是学校最有名的人。
父亲是当地的市长,爷爷曾经担任县知事,是一个政治世家。
然而,她的绰号是“神秘宝贝”。
像是会和花说话,会在楼顶呼叫幽浮,或是和幽灵做朋友,总是会出现这样的传闻。虽然很像是空穴来风,不过平常的她全身都有着这样的气息。
结果传闻就只是传闻。谎言的背后隐藏着真相,真相的背后隐藏着谎言,全部搅和在一起了。然而大家都会有种“如果是她就有可能……”的想法,她就是这样的存在。
在国中时代,奏香和她一直都不同班,直到今年春天升上高中重新编班,才第一次和她同班。
不过。
老实说。
奏香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她的事情。
因为她比奏香还要出名——所以是理所当然。或许会给人这种感觉吧。
错了。
并不是这样。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了。
奏香至今一直在观察她。
即使不同班,在校内和她擦身而过时,总是会让她的身影留在视线一角,观察着她。
这是受到奏香奶奶的影响。
这名女孩的爷爷,从这座城市的议员开始做起,后来成为市长甚至当选县知事,奏香的奶奶则是他的疯狂信——不对,是支持者。由于这位爷爷已经过世,因此奏香的奶奶现在是支持他的后继,也就是这名女孩的父亲(现任市长〕。
这名女孩的爷爷与奏香的奶奶,在当年是就读同一间学校的同辈,个性开朗长相英俊的他,在学生时代似乎就相当受到欢迎,奏香的奶奶从那个时候就是他的“粉丝”。
后来他终于成为政治家,致力于当地的发展,真的是一位非常伟大的人,即使过世至今也很受欢迎,在他的影响之下,现任市长也有许多的支持者。
虽然不知道其他市民是怎么想的,不过奏香从懂事的时候,奶奶就说这个人是“我们城市的英雄”,因此奏香在不知不觉之间,也把这名女孩的爷爷与父亲当作欣赏的对象了〔被奶奶的狂热影响的〕。
总之,要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说自己欣赏政治家,大概会吓到身边的人吧,所以班上同学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奏香认为不用知道也无妨。所以——她一直观察着“她”。
听到继承奶奶心目中“英雄”血统的女孩和自己同一学年,而且还就读同一间学校,奏香就开始感到在意。
奏香从以前就被周围捧成偶像,所以她内心擅自拥有“说不定是个比我还要漂亮可爱,亮晶晶而且闪耀无比的女孩”这种类似竞争心态的情感。这也代表她还是个小孩子。
所以,第一次在学校见到她的时候,奏香有这样的感觉。
“这是,怎样……?”
出乎意料。 失望。
因为迳自抱持很高的期待,所以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她是平凡、阴沉,从来没看过有人和她走在一起,“格格不入”的存在。
还被取了“神秘宝贝”这种绰号,就像是受到众人的嘲笑。
什么嘛,真是的。
以此为契机,奏香对她与她家人的兴趣一下子消失殆尽。
不过,虽然应该已经对她失去兴趣,为什么奏香现在又在意起她?原因在于——
“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就是了。”
“嗯?奏香,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这句话似乎在无意识之下随着叹息而出,并且传到了身旁的同学耳中。
“不,我没说话。”
奏香重新露出笑容如此说着。
“这样啊……啊!这么说来……”
话题变了。
那么,就适当应和她吧。
“今天的体育课是打篮球吧?奏香,可以和我一队吗?”
“嗯,当然啰。”
“太棒了?这样应该就不会因为最后一名被罚跑步了?!”
这女生看起来,就像是朝着主人摇尾巴讨食物的狗。换成这种想法之后,她看起来就很可爱了。
只要这么做,就可以乐得自在。
适当配合别人就行了。
即使不用勉强,也可以适度说着适度的事情,露出适度的笑容。
因为不是“第一名”。
光是以适度的方式回应他人适度的期待,周围的人就会将奏香适度捧成偶像。如果有人想要利用我,那我也利用你们吧。这么一来就不会受伤了。
然而,目前位于花坛的她,为什么没有人想要利用?
她总是“孤独”。
因为是“第一名”?
因为是神秘宝贝?
不是这样。
奏香很清楚。
因为,我一直观察着她。
奏香从二楼教室俯视花坛。
她平常总是独自一人。
看,现在也是独自位于花坛。
她在做什么?
啊,在浇水。
她正在帮花坛浇水。
引人目光的花朵色彩。
粉红色,大象造型的浇水壶。
这种东西是放在哪里啊?
预备铃即将响起,早晨的班会时间要开始了。
看,响了。
围着奏香的同学们就此散开。
窗外。
耀眼的阳光。
看得到花坛旁边的她开始慌张。她就这么拿着浇水壶快步跑离。
几秒钟之后,她回来把浇水壶放好。
“笨蛋……真的是笨蛋。”
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呢?活得更快乐不是很好吗?
她是“第一名”的名人。
如果是这间学校,从国中到高中部的学生都认识她。然而没有人看过她露出笑容,也没看过她生气或哭泣的模样,甚至令人怀疑她是否拥有情绪。因为她是神秘宝贝。
不过,奏香知道。
她有着某种“变化”。
那就是——
她弯腰把浇水壶放在花坛旁边的地面时,某种东西从她制服胸前的口袋掉了出来。
从颜色与大小来看,应该是学生手册吧。
第一次看到乖乖把学生手册随身带着的学生……
她连忙将掉在地上的手册小心捡起来,并且悄悄打开学生手册,看过里面的某个东西之后再悄悄阖上。
这一瞬间。
“…………又出现了。”
她,露出了笑容。
即使只有一点点,即使只是隐约可见,不过那是笑容。
要是其他学生看到的话,肯定会吓一跳吧。她也是人类,会笑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却因为被叫做“神秘宝贝”,因为各种谣言或传闻,使得她被认定“与别人不一样”。不会笑,不会生气,也不会哭泣。
然而她的笑容,与随处可见的任何人都一样。
她是一名美丽又可爱的平凡女孩。
知道这个事实的人,大概只有奏香一人。
因为从那时开始,就一直观察着她。
因为总是在意着她。
——水者瑞美。
这就是神秘宝贝,学校“第一名”的名人,戴着黑框眼镜的她的名字。
拒绝成为“第一名”的女孩,以及成为了“第一名”的女孩。
以下就是两人相遇的故事。以真正意义而言的相遇。
水者瑞美。
曾经对她失去兴趣的奏香,之所以再度对她感兴趣的契机,在于奏香自己所处的立场与位置。
奏香美丽又漂亮,功课与运动成绩都很好,有着平均以上的水准。
然而,并不是一切都是顶尖的。
要比可爱的话,有人比她还要可爱,比美丽的话也有人比她美丽,奏香在各方面都不是第一名,课业与运动也是类似的状况。
首先,她自己察觉到了这件事,察觉之后,周围看起来忽然变得不对劲了。
明明有这么多人围绕在她的身旁,却忽然开始觉得“孤独”。
即使被捧成偶像也不开心,她变得可以看透众人的内心与想法。
“啊啊,这个人其实内心是这么想的吧。”
“啊啊,这个人肯定只在想这种事情吧。”
即使如此,在奏香“引人注目”的外型协助之下,人们总是集结在她的身边。自己是受到什么样的期待?就某些人的角度来说,就像是室内装饰用的“花瓶里的花朵”,就某些人的角度来说则是“花蜜”,这些人真正的目标,是想要采蜜的那些虫子。
对某些人来说是“装饰”,对某些人来说是“诱饵”,对某些人来说是……
知道这一点之后,越是与嘴里说着“我们是朋友吧?”这种话接近过来的同学变得亲密,内心的距离越是遥远。
因为已经看透了你们的内心。
就这样,奏香成为大家的偶像,成为“格格不入的存在”,内心也逐渐变得“孤独”。
在这种状况中,奏香的视线投向某个人。
水者瑞美——她是“孤独”的,总是独自一人。
老实说,在看到她的时候,奏香有种庆幸的感觉。没有人和她打交道,受到嘲笑,孤单一人。
“和她比起来,我还算是比较好的。”
刚开始,奏香就像这样,只把她当成自我安慰的材料。
然而不知何时,已经不只是这样而已了。
很奇怪。有一种奇怪的情感。
“这种情感到底是什么?”
答案不得而知。
她明明总是独自一人,却总是没有改变,就这么做着她自己。
另一方面,奏香则像是在瞒骗“孤独”一样,瞒骗着自己。饰演着班上同学或是某人所期望的,“众人的偶像乐冲奏香”。
适度配合,适度应付。
这样,好轻松。
“孤独”这种情感上的缺口,只要装作没看见就行了。
只要一笑置之就行了。
和大家在一起会感到孤独,不过只要有大家,就不会感到孤独。
虽然奇怪,但却不奇怪。这就是奏香所处的立场与位置。
是她的归宿。
然而。
其实是错了。
她错了。
水者瑞美总是独自一人,总是“孤独”,然而她并不像奏香会受到他人利用,相对的,她一直独自一人。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不会难受吗?不会悲伤吗?不会心痛吗?
那个“洞”怎么了?
搞不懂。
明明可以解读大家的内心与想法,却只有她无法解读,无法看透。
结果,奏香开始变得非常在意她。
也因而变得注意起她。
每当自己的内心感到孤独,就会想起她。
因为是这样的奏香,所以她才会成为唯一察觉到水者瑞美在最近出现“变化”的人。
水者瑞美——虽然已经升上高中部三个月了 ,她还是无法适应并融入班上的气氛,即使除了插班就读之外的学生都是从国中部直升也一样。
她依然没变,总是独自一人。
今天也是——虽然她是唯一在班会时间迟到的人,级任导师也只是说声“哎,既然是水者就没办法了”,甚至连一句责备都没有。
靠窗第二排最前面的位子,就是水者瑞美的座位。
这一班每个月都会换一次座位,不过从四月升上高中部时先以座号顺序排定座位,直到上个月初换座位,她一直都坐在那个位子。
第一次换座位的时候,奏香最想要的靠窗最后面那个座位,被瑞美抽到了。不过马上就被导师以“你视力不好,坐那里应该很辛苦吧?”这种说法怂恿,结果她的座位,就和原本抽到现在这个座位的男学生交换了。
接着在第二次换座位的时候也一样,不知何时她的座位被固定在“那里”,抽签的时候也没她的份,而且没有任何人对此有意见。
包括她自己。
从奏香的座位,可以清楚看见水者瑞美的背影。
这一天,奏香整天都不经意一直眺望着她的背影。即使对她在意,至今奏香也不曾像这样一直凝视着她,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她在花坛露出的“笑容”,已经再也不复见了。
无论是多么困难,多么无聊的课程,她都不曾打过瞌睡。
而且也有确实抄笔记。她抄笔记时的模样、挺直背脊的姿势以及写字时的端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灵活的小动物。
“哈哈……”
奏香忍不住笑了。不过要是被别人看到会不太妙,所以奏香赶快低下头假装在抄笔记。坐在旁边的男生露出“?”的表情看向奏香,不过奏香露出满面的商业笑容之后,他就马上满脸通红继续听课了。
危险危险。
“……唉,我在做什么啊……”
现在正在上第六节的古文课,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堂课。
结果从第一堂课开始,奏香的目光一直追着水者瑞美。
即使是在班上,瑞美的存在感也像是手机表情符号的“眼镜图案”一样不起眼,大家对于神秘宝贝也是抱持着不予理会的态度。她到底哪里有趣?哪里好玩?不知为何,奏香总是忍不住会注意她。
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的笑容。
好温柔,好善良,好温暖。
真奇怪。
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
原本奏香一点都不在乎,顶多只觉得水者瑞美这个人挺可怜的。明明如此,那又为什么?
为什么会像这样,满脑子想着她的事?
这股心情是什么?某种东西悬在内心深处,令奏香感到极为不安。
她和我,都是孤单的。
然而完全不同。刚好相反。
她总是独自一人,所以是孤单的。
我明明随时都有人围绕在身旁,我却是孤单的。
隔天午休时间,她一如往常独自离开教室,坐在长椅上之后,将便当放在大腿上。
奏香在经过校舍之间的走廊时发现了她。这是一种偶然?还是——受到她的吸引?关于这一点不得而知。
她正在寻找阴凉的地方。六月已经进入后半段了,梅雨季节依然处于只闻楼梯响的状态,气温正不断上升。她从长椅起身,张望四周寻找阴凉处,最后找到的是一棵矮树的树荫。她思考一下该怎么坐之后,缩在小小的树荫里双脚微屈,然后再度吃起便当。
“……哈哈哈……”
真不知道她在搞什么。
既然这么热,回教室不就好了?午休时间的她总是不在教室。
对她而言,教室有一股难以承受的气氛。营造出这种气氛的,当然是奏香班上的同学们。他们都认定她会自行消失无踪。
“因为她是神秘宝贝。”
真的是这样吗?
奏香思考着。
她的笑容浮现在脑海。
总觉得好可爱。轻飘飘的,就像是可爱的小动物。
长得令人不甘心的睫毛。
大大的眼睛。
与小小脸蛋完全不搭的大黑框眼镜后方,或许隐藏着一张非常可爱又美丽的脸蛋。
而且在最近,瑞美给人的印象有所变化。
原本难以靠近的气氛似乎稍微变得稀薄,她身后类似阴影的东西也变淡了。还有,她开始会露出笑容了。
察觉到这些变化的人,只有奏香。
不过只是无意间察觉的。
是从什么时候?
她何时开始改变的……
记得是在她的爷爷,奏香奶奶当成英雄的那位偶像过世的时候。
或许是在更早的时期。不过因为当时刚好在放春假,所以无法确定就是了。她出现明显变化的时间点——是在她爷爷过世之后,她内心受到影响而暂时请假没来上学的那段时间。在那之后,奏香看到前来上学的她,就察觉到她的变化了。
“怎么回事?”
就像是看开了某种事情,也像是摆脱了心魔,大概就是这一类的印象。
当时虽然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强烈的变化,不过从那之后,她确实有所改变。
还有她的那张——笑容。
“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咦?怎么了,奏香?”
这里是午休时间即将结束的教室。奏香对她进行考察而说出的独白被同学听到,因此同学找她说话。
“唔?在想点事情。”
即使觉得麻烦,奏香还是露出温柔的微笑。
“在想心事?啊、我知道了!是足球社的矢野向你表白的事情吗?”
她这么说着。
“有这种事?”
然而奏香并不记得这种事。虽然她认识很多足球社的人……
“不是吗?矢野曾经说他喜欢奏香,所以我就以为……”
她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啊啊,原来如此。
“没这回事,什么都没发生的。”
奏香对她温柔说着。
原来她喜欢矢野。不过矢野似乎对奏香有意思,即使他是隔壁的隔壁班的学生,依然三不五时跑来找奏香。
班上的这个同学,为了矢野而想要接近奏香。
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无妨,我不在意。别人的恋情是否顺利都与我无关。
不提这个——
现在的奏香,满脑子几乎都是她。
就只是在意她一个人。而且这种孤单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所以也令奏香感到困惑。
“啊?真羡慕奏香。”
这个同学如此说着。
“咦?羡慕什么?”
“因为你漂亮可爱又聪明……哪像我……”
哪像我。讲完这句话之后,这个同学就开始以羡慕奏香的语气,述说自己为了想变漂亮而做过多少努力,单方面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听在奏香耳里,她就像是在说“真羡慕你不用花什么心思就可以让别人喜欢上你,开什么玩笑”这种话。
应该是这样没错。她心中是这么认为的。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奏香对这种人的想法了如指掌。
看不见的,只有她。
啊啊,这就是原因吗……
奏香完全看不到她——水者瑞美的心。无法解读,无法掌握。
所以,奏香才会特别在意她。
……不过,这份寂寞又是从何而来?
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教室的门被拉开的声音,不过随即被紧接着响起的钟声盖过。
接着,她就像是避免被任何人发现一样走进教室,偷偷摸摸(即使她本人没有自觉,看起来也是如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那么改天再聊啰。”
话题被钟声打断之后,这个同学面带笑容离开了。
这么说来,她刚才说了什么?
奏香的视线已经停留在她身上了。
要怎么做,才能笑得像她一样美丽?
奏香以手指梳着自然棕的长发。
放学时间。
“……不见了……”
在奏香为了准备回家,而将各种东西塞进书包的这段期间,她的身影就从教室消失了。总是看得见她背影,靠窗第二排最前面的那个位子,如今是空荡荡的。
不过就算她还在也做不了什么事。又不是要和她一起回家,即使她还在那里,也不会和她打招呼说再见。
“回去吧……”
不知为何,有种空虚又寂寞的感觉。
奏香离开教室。随即有两名女学生(别班的)喊着“奏香?”并跑了过来。
接着她们马上说道:
“可以听我们说一下吗?”
少女之间的秘密对谈开始了。似乎是情窦初开的样子。
啊啊,这样啊。不过那个家伙之前对我表白过,可以吗?
但奏香丝毫没有露出抗拒的表情,对于这段似乎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少女对谈。奏香不时点头并慎选话语,为女学生的恋情加油打气。由于她们所说的都是一如往常预料之内的台词,要回应“应该是要我这么说吧?”这种要求易如反掌。
因为,这就是众人对奏香的要求。
在这之后,奏香将“加油!”这句世界上最不负责任的话语重复三次,为她们打气之后就道别了。如今的她,总算可以朝校舍玄关前进了。
然而……在抵达玄关之前,各学年的男生共有三人找她搭话。
想要约奏香看电影,或是一起去游乐园。
“我已经和别的朋友约好一起去玩了,抱歉。”
奏香以最灿烂的笑容推掉了这些邀约。如果是平常的话,同学或是别班学生邀约的时候,其实有时候会真的一起去玩。不过最近即使是女生的邀约,奏香也会以相同的台词婉拒。
就是想婉拒。
自从奏香察觉到她的笑容,在被众人围绕的时候,“孤独”的感觉就更加强烈。午休时间也是一个人比较自在,回家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比较好。
奏香离开学校。独自一人。
拖着脚步,走在一如往常的通学路回家。
“总觉得只有空虚……”
自言自语。
行走。远方的街道。季节。变化的声音。道路。车辆排放的废气。两人共乘的脚踏车。交通号志。红灯。绿灯。像是签一样并列的白线。行走。柏油路。潮湿的空气。
“啊啊,夏天到了。”
夏天的脚步真的近了。迎面而来不禁令人皱眉的风,有着大海的味道。
这么说来,这附近有海。
住在靠海的区域,会因为大海是过于理所当然的存在,反而没有什么去海边玩的意愿,而且奏香差点就忘了这件事。从学校走一段路,穿过住宅区之后,就会忽然看到一片辽阔的大海。
风轻拂着奏香自然棕的头发。海潮的味道。
“怎么样?偶尔来看看吧?”
大海似乎如此呼唤着。
“……怎么可能。”
自言自语。
独白。
公车摇晃着庞大的身躯,从奏香的身旁经过。
“海……”
这座城镇的海很奇妙。
虽然禁止进行海水浴,沙滩却异常辽阔,距离潮汐线有一段颇长的距离。
而且不知道是要打造成观光景点,或者是基于某种意图,沙滩有一座头部被台风吹歪往上扬的长颈龙纪念碑,还盖了好几座像是骸骨的发电用风车。
虽然小时候经常去海边玩,但最近完全没去。
“久违了,过去看看吧……何况都叫我去了。”
而且,今天的奏香不想直接回家。一如往常的道路感觉好漫长,甚至令她以为可能会到不了家。
“毕竟夏天到了,也该去一下海边了。虽然没有要游泳就是。”
奏香自言自语,并且转身更改了前进的方向。
这是一条沿着海岸线延伸的公路。奏香说着“嗯?嗯?没问题!”向右看向左看再向右看,确认没有来车、可安全通行之后,就快步横越了公路。警察先生,抱歉啰。
沿着步道前进,穿越两个低矮的路障之后,柏油路面开始出现些许的白沙,回过神来,道路变成了细长的沙地小径。沿着小径往下走,经过像是被施了魔法的一瞬间之后,就来到海边了。
“一点都没变……”
海岸的景色和当时一样。但奏香已经忘记当时是何时了。
奇妙如昔。
头被吹歪的长颈龙纪念碑,看起来已经只像一只没有壳的大乌龟了,看起来像是骸骨的风车,前一阵子被查出对风力发电一点助益都没有。即使如此,恐龙却依然歪着头矗立在原地,风车今天依然在转动。真是一群厚脸皮的家伙。
“话说,为什么要做这只恐龙?”
记得好像是基于某个原因……
果然还是想不起来。哎,算了。
时间已是黄昏时分,不过太阳还没有要西沉的样子,令人感觉夏天的脚步声更近了。
奏香就这么穿着鞋子,一步步走在沙滩上。
一步步走着。
一步一步地走着。
结果……
“咦…………——水者瑞美……?”
吓了一跳。
是她。
不只是居然会在校外的这种地方见到她的巧合,她人在海边的这幅光景——由于她给人一种总是窝在家里看书的内向印象,这种印象上的差距,也令奏香感到惊讶。实际上,她在学校也经常在看书。
她位于与奏香有一段距离(因为沙滩异常宽广〕的潮汐线,似乎在做着什么事情。
而且。
“唔嘿?不会吧……”
奏香不禁觉得自己的这种反应,就像是发现了电视当红偶像的恋爱八卦。
她的身旁,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很高,从远处看也觉得是个玩世不恭的男生。另一人则是与那个玩世不恭的男生相反,有着娇瘦的身影,看不出来是男生还是女生。
这个像男生又像女生的人,手上拿着像是摄影机之类的东西,并且把镜头对着她。
“兄弟?姊妹?”
虽然奏香如此心想,但应该不是这样。
称得上是谣言宝库的“神秘宝贝”水者瑞美,奏香未曾听过她有兄弟姊妹。如果有的话,肯定也会变成另一项传闻。这样的话,那两个人到底是谁?
朋友?
那个神秘宝贝有朋友是吧……
“他们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奏香双眼都有戴隐形眼镜,但是从这里无法确认她的表情。
然而,奏香觉得她在笑。
和那个时候,和她看着学生手册里的“某种东西”时一样。
笑得好美丽。
奏香就只是伫立在原地,一直眺望着他们。
或许是她映在西沉夕阳中的身影,令奏香看得出神吧。
“原来她并不孤单……”
总觉得,忽然间……
“变得空虚了……”
为什么?
总是从后方的座位眺望,她那早已熟悉的背影,如今看起来却判若两人。
七月。
从那天之后,奏香没有去过海边。
绕远路果然还是不对的。放学就要直接回家。
奏香班上进行了例行的换座位活动。
明明距离暑假已经不到一个月了。
无论坐哪个位置都无妨了。
“要是能坐在奏香同学的旁边或附近就好了?”
其中一名同学说出这种话,随即旁边就有好几个人做出反应,说出“就是说啊”这种话。
“可以这样就好了,这样就会有趣多了。”
奏香以微笑回应。
有趣多了。更正,寂寞多了。
奏香的视线投向她的身后。
又是那个位子。只有她没有参加换座位的抽签,依然坐在靠窗第二排最前面的位子。在同班同学喧闹不已,因为抽签的结果或喜或忧的时候,只有她没有加入众人的行列,独自被留在角落。
一如往常,熟悉的背影。
然而,看起来果然有些不同。
奏香回忆起那天海边的事情。
怎么回事,内心一阵骚动。
大概是因为如此吧。
奏香采取了自己都意料不到的行动。
“——我坐你旁边,请多指教。”
一对她说话,她就像是小动物一样颤抖了一下。
“嘿咻……!”
奏香将手上所抱的桌子,放在她——水者瑞美的左边。
刚才抽签时所抽到的,是靠窗最后面的位子。然而奏香对抽到这个位子的男生说道:
“抱歉,可以跟你交换吗?”
奏香请他和自己换位子。
由于是靠窗最后面的位子,加上又是班上偶像奏香的请求,对方当然不可能拒绝,奏香就这么来到了她的身旁。
“奏香同学,怎么了?”
另一个女生如此询问。
“最近,我的隐形眼镜度数好像不够。”
“这样啊,不过是在那个神秘宝贝旁边耶,不要紧吗?”
与其说是在担心,不如说是带着嘲笑的语气。
而且大概是故意的吧,即使当事人水者瑞美就在旁边,似乎也不介意被听到。她的,表情和语气就像这样毫不在乎。
“奏香似乎不会介意这种事情耶,因为你人很好。”
这个女生又笑了。
总觉得,火气上来了。
也因此,大概是不耐烦的心情传达过去了吧,坐在奏香旁边的水者瑞美宛如惊弓之鸟。
平常就已经没有存在感了,她却将身体缩了起来,似乎希望让自己从这里消失。
“那个……”
奏香想要对她说话,然而……
!
她纤瘦的身体,微微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大概是没想过班上同学会找她说话吧……总觉得……不应该这样。
“嗯……我坐你旁边,水者瑞美同学,请多指教。”
奏香尽量让语气柔和,却不知为何连名带姓称呼着她。
不知道她是否察觉到这一点,缩着身体的她,以战战兢兢的模样,悄悄看向奏香的方向。
从黑框眼镜的侧边看过来。
与脸蛋大小完全不搭的黑框眼镜缓缓滑落,所以奏香硬挤出来的笑容,在她眼中或许模糊不清吧。
不过,奏香清楚看见了她的表情。
像是感到非常困扰又惊讶的复杂表情。
哎,算了。虽然选择了这个座位,不过自己究竟想做什么,连奏香自己也不知道。
明明知道别人的想法,却不知道自己的想法。真奇怪。
啊啊,我好奇怪——
随即。
“…………请…………请你…………多多……指教……”
响起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来自于她。
“咦……?”
奏香发出脱线的声音,转向自己的右侧。
她将脸别过去,让视线落在桌面。
“啊、嗯。请多指教啰?”
奏香心臓跳得好快。虽然有期待她会回应,但没想到她真的回应了……
慢着。
咦?
期待?
我?对谁有所期待?
啊啊,好怪。果然很怪。我到底怎么了?
大家的偶像乐冲奏香,你怎么了?
现在的我,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我在雀跃?
因为她有所回应……?
真的吗?
那天见到的她,和别人相处在一起。
她并非孤单一人。
结果自己感到空虚,感到寂寞。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心情,会抱持着这种心情,奏香并不清楚。
——你想怎么做?
奏香试着自问自答。
答案是……
——想更了解她。
水者瑞美这个人,使得奏香抱持着这样的心情。只要能更加了解她,肯定就能厘清原因了。
就这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以“比她好多了”这种想法做为自我安慰材料的她,对于奏香而言,逐渐变成了反映奏香内心想法的镜子。
至今的奏香,一直没有这种想要理解、认识同学或其他人内心想法的念头。因为在冒出这种念头之前,她就已经看透一切了。
她第一次有着想要认识某人,想要认识她的念头。
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的她,如今正微微低着头,眼神也不知道在看哪里,但她的视点游移不定,要是再对她说话,似乎又会令她的内心动摇。
至今总是看着她的背影,不过从今天开始,是侧脸。
结果因为不懂得节制,所以看得有点过头了。
这是在数学课发生的事情。
在老师面朝黑板书写文字与数字说明方程式的时候,奏香将目光投向旁边的水者瑞美。她还是一样很认真(表情也很认真)将黑板的内容抄写在笔记本里。
原本奏香擅自认定她手边笔记本里的字迹应该很工整,不过却是很有女孩气息的圆滚滚文字,而且更令奏香意外的是,上头还画着可爱的“小熊”图样。
哇?……原来水者瑞美也会涂鸦啊。仔细一看,小熊旁边有个对话框,里头写着“这里是重点!”这句话。
更仔细一看,小熊下方写着其他的字。
嗯?……“YUZU”……后面的字是什么?
“RU”?
柚子?让……?(注1〕
(1 YUZU的日文是柚子,YUZURU的日文是让)
让柚子?让给谁?咦?不是吗?
就在这个时候。
“…………——啊、有!”
原本面朝黑板的老师,不知何时转身看着这里。
而且马上就发现奏香心不在焉,开口叫她的名字。
“乐冲,不用特地站起来。”
“啊……是……”
奏香连忙就坐。
“喂喂,怎么了?别再发呆了,真难得看你在想心事,不过别在这时候想,等等再想吧,像是古文课就不错。”
老师半开玩笑说完之后,班上偶像难得脱线的举动,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
不过,并不是只有这样就结束。
“那么,既然点到你就顺便吧,乐冲,这题的答案是什么?”
老师这么说着。
“呃?……”
这题?
哪题?
……糟了。
别说是作答了,奏香连这是课本里的哪一题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发呆的程度也太夸张了。老师应该也是明知故问吧,他的表情一整个就是笑眯眯的。这个大叔真令人火大,小心我告你性骚扰。
不过,奏香忽然想到了一个点子。
“呃?……那个?……”
奏香假装在思考,并看向坐在旁边的瑞美。
瑞美也刚好正看向这里……这是不可能的。果然。她的视线朝着黑板的方向。
但奏香向她投以SOS的视线。奏香她知道。因为是奏香所以知道。 虽然瑞美看起来总是漫不经心,但她意外地很注意周遭的动静,经常会思考自己被当成什么样的人,自己被说成什么样子,或是自己应该要怎么做。所以她才会与别人保持距离,她是刻意这么做的。
就像是早就知道了越靠近就会越看不见的道理。
所以,现在也肯定如此。
看吧——
“………………?”
瑞美微微抖了一下,细微到只有奏香发现。
视线开始到处乱飘。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在看我?
她就像这样露出困惑的表情。即使如此,奏香依然试着以目光向她求救,想要藉此脱离现在的困境,希望有人提供一臂之力。但奏香的真正用意并非如此。
说不定——她在观察周围的时候,也有把我看在眼里。奏香只是想要确认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从她的角度,这似乎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
她似乎察觉到奏香正在向她求救,但她吓得逃离了奏香的视线,就这么凝视著书桌右上角僵掉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虽然奏香在瞬间如此心想,但这也是难免的。因为她没有和班上的任何人接触过。
“好,还有十秒!”
老师果然是在看好戏。不过大概是觉得奏香肯定答不出来吧,老师再度转过身去开始擦黑板。 随即。
她——水者瑞美悄悄指向自己的课本与笔记本。
她告诉奏香“答案在这里”。
结果,忘记保持形象的奏香大喊:
“我知道了!”
就像这样,发出令众人发笑的开朗声音。
从这天开始,水者瑞美与乐冲奏香的笨拙交流开始了。
两人以此为契机迅速接近。
原本,
奏香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
七月也已经要过一半了。
这几天持续下着雨,总算有梅雨季节的感觉了。
要是没下雨就会说“夏季干旱!要节约用水!”这种话,要是一直下又会说“每天湿答答的真讨厌”这种怨言,人类这种生物,是一种无论怎样都会有所抱怨的存在。
是欲望的集合体,总是在渴求。
渴求着某种东西。
是什么样的东西?
奏香得知了自己想要的“那个东西”。
“瑞美,问你喔……”
不知何时,奏香开始用“瑞美”来称呼她,不经意很神奇地就自然这么称呼了。奏香在内心对她的称呼,并不是大家所使用的“神秘宝贝”,一直都是直呼她的名字“水者瑞美”,要说习惯的话还挺习惯的。
她在一开始的时候,脸上会浮现出她所擅长〔?〕的,像是感到困惑又像是在笑的微妙表情,不过大概是很快就习惯了吧,只要奏香叫她“瑞美”,她就会确实有所反应转过头来。
她与奏香之间的距离,就像这样逐渐缩短。
这里指的并不是因为相邻而坐所以缩短的物理距离。是的,这里所指的距离,是奏香对同学或其他人感觉到的“内心距离”。
“今天也可以一起吃午饭吗?”
奏香如此询问。
“咦……那个…………可以吗?真的?”
她发出与外表相同的纤细声音,以惶恐的神情看向奏香。
“当然可以。”
奏香说完之后露出笑容。
老实说,奏香还看不见她的内心。
不对。说不定是奏香自己抱持着疑惑。
她和班上同学或是其他人不同,并不是“想要利用奏香”,而是单纯将奏香视为一名普通女孩在来往,这反而使奏香抱持着“真的是这样吗?”的疑惑。
然而就另一方面而言,只是因为看不见她的内心,就可以用这种理由怀疑她吗?奏香也搞不太懂。
名为水者瑞美的这个女孩,总之——毫无虚假。
外表与内在完全相符,不会过度夸大自己。
只不过,大概是因为一直被当成“神秘宝贝”吧,她对自己似乎相当没有自信,就某方面而言有着可怜的自卑感。
“和我在一起,真的真的……没关系吗?”
她就像这样,会不断询问相同的问题。
“没有造成困扰吗?我会造成乐冲同学的困扰。”
“不会的。”
她应该是认真的。不过由于表现得过于自卑,反倒使得奏香差点笑出来。抱歉了。
“那么,我们走吧!”
奏香起身离席准备离开教室,她则是一副形迹可疑的模样四处张望,把娇小的身体缩得更小,并跟在奏香的身后。
午休时间结束之后,奏香先回到教室了。
“乐冲同学,对不起,我有事要到教职员室一趟……”
“啊、没关系。我也陪你去吧?”
奏香这么说完,她就像是受到惊吓一样说道:
“不、不用了!这怎么好意思!谢谢你!我自己去就好了!”
她猛烈摇晃脑袋,接着不断低头致意,然后转眼之间就离开了原地。
虽然不像是刻意要回避奏香,不过看她那副拼命婉拒的模样,使得奏香的内心有点复杂。
“这么说来,至今就算我怎么做,别人都会接受我……”
奏香未曾被拒绝过,而且反而总是掌握着拒绝别人的权利。
“有种怪怪的感觉。”
不只是对奏香,她对任何人应该都是采取这样的态度吧。
然而,不由自主,就有种寂寞、难过的心情。这种心情,与之前看到她和别人在海边的时候不太一样。
“是因为那样吧?我和她已经是——”
奏香把说到一半的这句话吞回肚子里。脑袋中浮现她的脸蛋,使得奏香感到一股无比害羞又稣痒的心情。
她犹豫着是否要说出来——说出“那两个字”。
“该怎么形容呢……”
奏香打开教室的门。
瑞美不在教室。应该还在教职员室吧。
一踏进教室,就像是等她回来已久,如今眼尖看到奏香身影的同班同学们,纷纷像是要向饲主讨食物的小狗一样接近过来。
“奏香,你跑去哪里了?”
“啊、嗯,去了一个地方。”
“唔?……”
从对方的反应来看,班上同学们似乎知道奏香刚才去了哪里。
察觉到这一点的奏香,原本想要开口说自己“和她在一起”,却下意识打消了这个念头,并且恢复成一如往常“班上偶像”的表情。奏香试着露出笑容,试着微笑。她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啊啊,真是奇怪的笑容。奏香如此心想。
为什么没办法像她一样,笑得那么美丽?
有一股绝望的感觉。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在笑?明明不有趣,明明不快乐,明明是“假的”。
不过,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差点维持不住。
“……咦?”
奏香歪过脑袋。
明明感到悲伤,却因为脸上挂着笑容,所以对方并没有察觉。
“奏香这种做善事的精神,真是令我们佩服。”
有一个同学这么说着。
什么意思?
“因为,对方是那个‘神秘宝贝’耶?能够应付那种女生的人,大概就只有奏香了。奏香真了不起,你人真好?”
笑了。同学们开心地笑了。
做善事?
应付?
人很好?
“……!”
不悦、疑问、轻蔑与悲伤,各式各样的感情在奏香心中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不断转动,全部搅和在一起。
无法言喻的窒息感,紧抓着自己的喉头。
即使如此,奏香依然没说什么,只是面带笑容。
保持着微笑。
因为一直想要成为别人心目中的“乐冲奏香”,她忽然不知道在这时候该露出什么表情。除了微笑以外。
即使有一种苦涩无比,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块状物体”,几乎快要从嘴里飞出来了。
“…………啊……!”
在这个时候,班上同学们沉默了下来,因为回到教室的瑞美就站在旁边。同学们虽然感受着尴尬的气氛,却露出不以为意的冷笑一哄而散。
“我先回座啰,奏香,辛苦你了。”
奏香脸上挂着笑容,然而心臓却以恐怖的速度搏动着。
她在笑。和嘲笑瑞美的同学们一起笑。这一幕被瑞美看见了。然而瑞美却若无其事回到座位,开始为下一堂课做准备。
奏香也回到座位上。但奏香无法镇静,心脏的悸动无法止息,痛苦、哀伤、空虚。
“……那个,对不起……”
奏香向瑞美道歉。
她看向这里微微歪过脑袋,双眼笔直凝视着奏香。
“咦?怎么了吗?”
“因为……就是……那个……”
我为什么要道歉?
奏香没能回答。虽然是脱口而出,但奏香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道歉。
罪恶感?
奏香没有阻止班上同学说瑞美的坏话,而是在笑。明明一点都不好笑。
所以才要道歉?
“——对不起。”
然而,瑞美反而开口道歉了,而且深深低下头。
“为、为什么瑞美要道歉?”
“那个……或许我做了什么令人不高兴的事情……”
“没有啦!就算有也是我的错!”
“不,乐冲同学没有错……应该……是我的错……所以,我才要……”
“不是这样的……!刚才那些对话……你也有听到吧……?”
随即,她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接着没有间隔太久,她就轻声答道:
“……有。”
笔直的眼神。黑框眼镜后方的长长睫毛悲伤轻颤。
“可是——我原本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我觉得是没办法的事情。”
她移开视线,如此形容着自己。她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至今从来没有被这种说法挖苦过,所以即使不是自己的错,她也觉得自己惹得别人不高兴。
明明不需要这么自卑的。
今天的奏香,不想为她的这份自卑感露出苦笑。
因为——
“不好意思,害你多花心思关心我。”
为什么她会如此率直?纯粹又纯真,似乎从来不曾憎恨过他人。她以纯白无瑕的心,以笔直的眼神看着奏香。
毫无虚假的双眼。
即使如此。我却……
“真是不好意思。”
她再度深深低头致歉。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不知名的某种物体”从嘴里匍匐而出,宛如溃堤般满溢而出。奏香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为什么,要道歉……?”
奏香粗暴的语气,使得声音变得尖锐。
如果是至今的自己会怎么做?在这种时候,应该就是以笑容带过吧。然而奏香笑不出来,而且也不想笑。
“……因为,都是因为我啊……?”
瑞美露出更为困惑的表情。
“没有任何人说过是因为你吧……!”
不只是瑞美,奏香的声音吸引了全班同学的视线。
不对,我不是要对她发泄情绪,我不是在对她生气,不是这样的。然而我无法传达,“不知名的某种物体”阻挠着我。
她一点都没有错。
错的人明明是我。
我差劲无比,恶劣无比。
啊啊。
啊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
情绪。
干涉。
感伤的情绪。
冷感的情绪。
滋噜滋噜。
滋噜滋噜。
滋噜滋噜。
滋噜滋噜。
吐露而出。
吐露而出。
全部。
累积至今的,情绪。
填塞至今的,感伤。
啊啊、啊啊。
位于这里的——是虚假的我。
是大家最喜欢的我。
以谎言瞒混、欺骗,自以为能看见别人的心,嘞笑他人,以虚假的笑容伪装自己。
滋噜滋噜。
滋噜滋噜。
滋噜滋噜。
谎言匍匐爬出。
从口中,从深处向上攀爬而出。
“对不起,乐冲同学。”
她又道歉了。毫无虚假的她,说出毫无虚假的话语。
反正我是个大骗子,对我说谎也无妨的。
然而,在这一瞬间。
“——够了!”
奏香以全班同学不禁安静下来的音量大喊。
真正的我,你好。各位,初次见面,我是大骗子。
明明自以为能看透别人的心,认定别人都是“单纯的家伙”,却连真正的自己都摸不透。现在的自己,是众人所期望的自己。原来如此。
所以,才会如此哀伤。原来自己充满了虚假,众人眼中与心目中的乐冲奏香,是“假的”。是没有破绽的谎言。谎言变成了众人的真实,也在奏香心中变成了真实。谎言与真实搅和在一起,使得谎言与真实再也分不清。
好难过,好哀伤,好心痛。
好痛,好痛,好痛。
真正的自己探出了头来。滋噜滋噜,滋噜滋噜,爬出来了。
这是在很久以前,我亲手扼杀的自己。
啊啊、啊啊。我至今似乎是一具行尸走肉。
那么,就当作大家至今看到的只是幽灵吧,可以吗?
可以吧?
啊啊,所以我才会觉得自己孤单。因为真正的我,位于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地方。因为我的身体被幽灵占据了。
“差劲透顶……!”
回过神来的时候,奏香已经冲出教室了。
瑞美就只是以笔直的视线,看着奏香的背影。
留在教室里的班上同学们开始骚动
“啊?啊,搞砸了。”
“奏香同学明明对她那么好。”
“真的是差劲透顶。”
“不愧是神秘宝贝。”
“她真的很碍眼耶?”
声音在各处响起。
水者瑞美果然是怪人,是神秘宝贝。
她呆呆伫立在原地。
手心按在胸前的口袋。
那里收着一本学生手册。
手册里,有一张照片。
她回想起照片里,其中一人的面容
“……嗯!”
下定决心了。
她点了点头。
——铃。
纯白的花瓣,乘着风轻舞飞扬,自在遨游于天际。
不久之后,风带来了云朵。
喜欢恶作剧的灰色云朵。
在这样的空气之中,纯白的花瓣在天际遨游。
宣告开始上课的钟声传入耳中,异常刺耳。奏香跑到校舍外面了。天空开始下起雨,使得奏香很快就淋成落汤鸡。
奏香来到很久以前,瑞美用来躲避阳光吃便当的那棵矮树下,抱着双腿将脸埋进去。好想哭,好想哭出来,但是不能哭。因为这一定也是“假的”。位于这里的人是谁?是真正的我?还是将真正的我扼杀的,虚假的我?
闭上眼睛,浮现在脑海的尽是她的笑容。她美丽露出笑容的影像,不断在脑袋里反覆播放。为什么就只会浮现她的身影?
独自一人的她。
以粉红大象浇水壶,为花坛浇水的她。
这样的她,正露出温柔的笑容。
以非常认真的态度聆听无聊的话题,不时就感到惊讶,对奏香的一字一句展露出新鲜的表情。有时困惑,有时害羞,有时轻轻一笑。
为什么她能笑得如此美丽?为什么能露出毫无虚假的笑容?
没错,自己想知道其中的原因。不过,自己却不想知道。
——因为察觉到自己的虚假。因为察觉到自己并不在此处。
现在,瑞美肯定独自待在教室,被班上同学们投以“这就是神秘宝贝”的冰冷视线。她肯定“独自一人”忍受着孤独。
奏香就这么在不明就里的状况下,将不知名的感情发现在她的身上。因为奏香真正的自己正滋噜滋噜爬出来,因为奏香想要隐藏真正的自己,不希望被别人看见真正的自己,因为至今的奏香充满虚假,只会将虚假的自己显露在外。
她或许已经察觉到了。
奏香与班上同学的对话被她听到了。当时的奏香笑了,而且被她看到了。奏香明明不想笑,其实奏香很想大声告诉大家“瑞美笑起来很美丽,她是一个可爱的平凡女孩”这种话。
至今围绕在奏香身边的人们,就只是受到奏香的容貌所吸引,或者是被那些受到奏香容貌吸引的人所吸引,才会前来亲近奏香。所以奏香才会拉长“内心的距离”,并且变成孤单一人,变得孤独。然而奏香不想孤单,因此主动将别人引到自己的身边。如果被利用的话,就反过来利用别人。
以像是谎言的谎言来瞒骗。
然而瑞美不会被别人利用,也不会利用别人。要是别人与她保持距离,那她会维持这样的距离,从这样的远处看着大家。无声无息,静悄悄,独自看着大家。
奏香想知道她露出笑容的原因。她其实可以笑得那么美丽。
为什么?
——啊啊,我懂了。
我察觉了。
我察觉了耶?
其实,我对她抱持着憧憬。
瑞美是孤单的。奏香也是孤单的。然而她笑得好美丽,而且在最近每天都有所变化,展现出变化。没有任何人察觉这一点,只有奏香一个人知道,只有奏香的内心受到撼动。
自己只能露出毫无价值,不会留在任何人心中的笑容。
因为奏香是孤单的。
明明瑞美是孤单的。
在那片海滩看见的她,却有两名“同伴”。
看起来很开心。
好羡慕她。
明明相同,明明都是孤单的。
然而并不相同,她并不孤单。
明明觉得孤单也无妨,却羡慕着她。
之前的奏香,曾经以“比她好多了”这种想法,把她当成自我安慰的材料。对于当时的奏香而言,她就只是这样的存在。
大家一定也是这样吧?嘲笑她,把她当成“不如自己”的人而自我安慰。对吧?
我讨厌孤单。会害怕,会悲伤,会寂寞,会空虚,会痛。心会痛。
任何人都需要别人。想要和对方手牵手,想要和对方在一起。
我也害怕被讨厌。
不愿意伤害别人。
更不愿意受伤。
所以,想要以谎言瞒骗的自己,创造了大家心目中的“乐冲奏香”。并且在这段过程中,亲手扼杀了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
至于她,名为水者瑞美的女孩,在许多人之中依然独自一人,将名为自己的这个人置于其中,确实拥有着自我。她毫无虚假的身影,不知何时吸引了奏香。奏香或许,对于这样的她,抱持着憧憬。
一直从教室后方的座位观察的,她的背影。
坐在旁边座位的,她的侧脸。长长的黑发,大大的黑框眼镜,长长的睫毛。
非常美丽的侧脸。没有任何人看见。没人看见真正的她。
要是认识了真正的她,肯定会想要更进一步了解她。
我也是如此。
所以……
“我只是,想和瑞美做朋友…………我不要孤单一个人……”
“——我、我、我也是……!”
即使几乎被雨声掩盖,即使结巴,这个声音依然努力响起。
“……咦?唔哇!”
湿透的头发浮在空中!
“啊、不对……!瑞美……?”
“是的,是我!”
虽然以这种方式回应有点奇怪,但她正站在雨中,而且淋得比奏香更像落汤鸡。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奏香如此说着。
“是的,我追过来了!”
她的肩膀异常用力。
“在之前,也曾经有人追过我!啊、并不是指用跑的追上我……是在我窝在房间不肯出来的时候……”
“不用说明这种事情啦!话说,不是已经开始上课了吗!你在做什么……?”
“是的!啊、不,没问题的!应、应、应该没问题吧?”
“那么,你快点回教室啦!”
“我不要!”
好大的声音。
她面红耳赤大喊着。
奏香吓了一跳。
“啊、啊啊,对、对不起,我喊得太大声了……那个,就是……?”
“怎么了……?”
说真的,水者瑞美这名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在意全身被雨水淋湿,也不在意黑框眼镜歪向一边,就只是笔直凝视着奏香。
“我也不清楚……如果是以前……如果是不久之前的自己,我想我并不会这么做……”
“……咦?什么意思……?”
“你知道吗?最近的我,除了乐冲同学之外,也有其他同学找我说话了,虽然只有讲一两句就是了……这、这样听起来好像是我在自夸,不过不是那样的,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只有一点点而已哦?不、不过,我感到很开心,因为我一直都是孤单一人,所以刚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可是,我还是很开心。虽然跟各式各样的人说话有点可怕,不过很有趣。”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浮现像是害羞又像是困惑的笑容。
虽然不知道是谁曾经找她说话,不过应该是看到奏香和她来往之后,抱持着耍她或是嘲笑她的心情找她说话吧。
即使如此,她还是开心地笑了。
“这都是因为乐冲同学的关系,谢谢你。”
她笑得好美丽。不过她马上说道:
“啊啊……对不起!我居然讲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她深深低头致歉,被雨水淋湿的长发溅出水珠,并且直接打向奏香。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频频低头致歉。奏香感觉身体逐渐失去了力气。
“你特地跷课来到这种地方,就只是为了说这种话……?” 一
奏香如此询问。
说真的,为什么?为何要这么做?
“啊、不是这样的,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就是了,那个……啊!对了!我、我、我 也想要和乐冲同学做朋友……!”
“…………啊?”
回到原来的话题了。
“…………啊啊、我说出来了……!怎么办……?对不起!”
接着她深深低下头,就像是习惯性的动作。
“笨蛋……”
虽然嘴里这么说,不过为什么呢?
奏香的眼眶泛出了泪水。并没有生气,并不会悲伤,也没有任何地方觉得痛。奏香觉得,肯定是因为自己在高兴。
“我一直觉得乐冲同学很厉害,也一直很羡慕你。能够和大家,和任何人聊天打成一片,还像这样愿意陪我这种人说话,你真的是一位很棒的人。”
“你错了,我并不是那种人。我都在说谎,只会对别人露出虚假的笑容。”
“不!我觉得你笑得很迷人!”
大概是因为激动起来吧,瑞美的语气变得有趣了起来。
其实她也一样孤单又寂寞。这是理所当然的,任何人都讨厌孤单。会害怕,会寂寞,会空虚,会悲伤。
然而,奏香很羡慕她。
“不,我希望能拥有像你一样的笑容。”
“像我一样?是吗?”
她歪过脑袋。由于黑框眼镜差点滑落,因此她连忙扶正。
奏香差一点笑出声音。
“我很羡慕。我经常觉得你为什么能露出那样的笑容,虽然有试着思考,却没有得到答案。后来和瑞美交谈过之后,就逐渐察觉自己的虚假,逐渐没办法硬是逼自己笑了。虽然我就在大家的面前,但那并不是真正的我……我不想被讨厌,不想受伤害,所以才会以好多好多的谎言瞒骗自己,结果就害得真正的我‘孤独’而死了。我是因为瑞美的笑容才察觉这件事的,因为瑞美没有任何的虚假……”
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又正在说什么,如今已经无所谓了。真正的自己——不知名的某种物体,终于化为真正自己的声音吐露而出,这种感觉真是痛快。
随即……
“乐、乐冲同学……谢……谢谢你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咦咦?怎么会这样?”
瑞美哭了。为什么?
而且她流下的泪水简直像漫画一样夸张,甚至令奏香以为比这场雨还要大。
“我好高兴……居、居然有人是对我这么想的……!我到现在才知道……!对不起!谢谢你……!”
到底是在道歉,还是在道谢?
“可是,我也充满了虚假!因为没有人把我看在眼里,因为大家都讨厌我。明明独自一人很孤单,我却假装自己并不孤单。我还以为自己在学校并不存在……”
肯定没有人会认为,独自一人是一件好事。
包括她,以及奏香,大家都一样。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差别。
有了这种想法之后,如今正在面前,和自己一样孤单的这名娇弱少女,就令奏香爱怜得无以复加。
真是的!
超可爱的。可恶。
“咦、咦、咦、咦、咦、……?”
她吓了一跳,就这么站着不动僵在原地。
因为奏香忽然像是要袭击她一样抱了过来。而且是使尽全力。
被雨水淋湿的她是冰冷了。不过,温暖无比。
“瑞美,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奏香如此说着。以自己真正的声音。
“可以是我吗?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吗?真的?”
长长的睫毛眨啊眨的。
“我想要你做我的朋友……!”
“呼哇……?”
虽然瑞美依然处于受惊状态,但奏香毫不介意,就这么使尽力气拥抱她。
因为……
——你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回到教室之后,所有人吓了一跳,连老师都说不出话来。
因为瑞美和奏香全身湿透,而且像是很要好地手牵手回到教室。明明迟到了好久。
“不好意思,居然和我这种人牵手……乐冲同学很受到欢迎,所以大家应该会对我生气吧……”
她这么说着,并且真的露出一副很抱歉的模样。
虽然感觉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但奏香不以为意接受了。
无所谓。
没关系的。
因为现在,有你相伴。
“瑞美?”
“有,怎么了吗,乐……不对,奏香?”
即使自己的名字被呼唤,会使得她开心得露出撒娇小狗的可爱表情,在她自己要呼唤他人名字的时候,却总是感到不好意思。
“你说的那是什么意思?”
“是的。那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天使女孩。”
“不、不是啦,我是问,你曾经遇见过那样的人?”
“是的。”
之所以会聊到这个,是因为应该只是在闲聊的这一天,瑞美忽然说道:
“这么说来……”
“嗯?什么事?”
“我之前曾经见过天使。”
奏香表现出“不妙,终于出现了,瑞美的神秘宝贝发言……!”的惊慌态度。
然而,后来听到的详情是……
“那位天使小姐虽然没有翅膀,却是纯白的,而且个性温柔,非常温暖,啊、还有,她身旁有一只非常有趣的黑猫。黑猫似乎在不久之前,才前往很远的某个地方旅行回来,总是一副累得呼呼大睡的模样。”
形容得非常具体。不过奏香觉得天使与黑猫并不相配就是了。这番话越听越令奏香觉得……
“唔?总觉得,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耶?”
“奏香,你不相信吗?”
“没啦没啦,总之,忽然要我相信的话有点强人所难……不过我总觉得,或许我迟早也会遇见这样的天使……”
奏香像是要打马虎眼般这么说着,并且马上进行更换话题的作战。
“话说回来,瑞美,你之前是不是有去过海边?”
“咦?海边……吗?那个……嗯,有去过……难道说,奏香也有去那里吗?昨天?还是前天?”
“咦?难道你每天都会去?”
“是的,就是这样,几乎每天都会去,不过有说好雨天就不用去了。”
有说好。也就是说,这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两个人”与她共同决定的。
“怎么不跟我打一声招呼呢?”
她露出寂寞的表情。
“也对,下次我会的。”
“好的!”
“那么,你会介绍和你在一起的‘那两个人’给我认识吗?”
奏香试着随口询问。之前明明不打算问的。
“会的,那当然啰!”
说出这句话的瑞美,脸蛋变得微微泛红。
在害羞?
“两个人都是男生?”
“嗯,是啊?”
“这样啊?……”
两人都是男生吗……哇,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
不会吧?
不经意想到某种可能性。 奏香试着把这种想法说出来。
“哪个是你的目标?”
“咦?咦咦咦咦~~?”
接下来,感到惊慌失措的她,胸前口袋掉出一本学生手册。
里头收藏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那片海,以及——
某处的天空。
一名外型宛如纯白天使的女孩,露出温柔的微笑,守护着这样的两人。
PRYTHEMIC GIRL.(Step up!) - fin.

海鸥光迹。第一章。PRYTHEMIC FIRL. (Step.1)
只有不安的感觉,穿梭在黑夜之中而去。
站在大大的窗边,稍微拉开象牙色的窗帘。
室内的光线被玻璃反射,看不见室外。
窗户玻璃变成一面漆黑的镜子,映出正在窥视的我。
映出我这张戴着黑框眼镜,一点都不可爱的脸。
结果,天使轻盈来访。
一名纯白的女孩。
她前来触碰我的心。
虽然女孩自称是“死神”,但我心想。
纯白的外型,温暖的气息,或许,她是天使。
就只是,没有翅膀而已。
她前来触碰我的心。
怀里抱着一只可爱的黑猫。
事实上,她要告诉我一件悲伤的消息。
她说,我将会失去我所珍惜的事物。
然而,
不知为何,我说出来了。
“请成为——我的朋友。”
我如此说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然而当时的我,真的抱持着这样的愿望。
想要和这名女孩讲讲话。
结果,这名纯白的女孩,对我露出温柔的微笑。
“好啊。”
她愿意成为我的朋友。
然而,女孩怀里的黑猫连忙想要制止。女孩无视于黑猫,轻盈走到我的面前。
“我叫做百百。你呢?”
“……我叫做…………”
我的名字是——
距离潮汐线有好一段距离的海滩,异常平坦并且持续延伸出去的漫长海岸线。
居住在这座城市的人们,或许已经习以为常而不会大惊小怪,不过这里应该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拥有三根细长翅膀的高塔。
这种风力发电的风车共有十座。它们感情很好并排在一起,宛如骨头的翅膀不断旋转着。
风车旁边的东西,要是从远方眺望,就像是一座没有棱角的金字塔或古墓,是一座微微隆起的土丘。
成为儿童游乐场的这个东西并不是土丘,而是十几年前建造的恐龙模型纪念碑。
……不过这座纪念碑,在之前台风来袭的时候,脑袋被吹歪并且向上扬,走近一看,就像是一直没有壳的大乌龟。
往北边看去,有一座面对大海的高台灯塔。看似如此的这栋建筑,其实是仿造灯塔外型建造的图书馆。沿着海岸往南走,经过风车所在的位置之后,会看到一座像是……白长须鲸的艺术作品,斜插进地面矗立着。
由于长得夸张而难以看见海岸线尽头的这里,到处都摆放着风车或纪念碑这种普通海岸不会有的东西。
老实说,完全搞不懂这些东西存在的意义。而且也不想去理解。
制造这些东西的当事人,肯定也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吧。
冷静思考的话,就是这么奇怪。
原因在于几十年前——为了作为振兴都市的一环,要将这片面积广大却不能作为海水浴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运用的这片海岸重新开发的计划。
经过这段漫长的时光,只要市长或高官换人,这个计划就会朝着环保、省电、防止地球暖化,或是减缓北极冰山融化等各式各样的诉求进行修正,不断改变方针改变摆设物,直到现在。
然而,几乎都没有得到很大的成果。
比方说,直到最近才发现,风车的发电量并不到当初预定发电量的好几分之一。
“这种事情都已经持续一年两年三年了,以为不说就没有人知道吗?”
市民们像这样爆发反弹的声浪。
然而这只是部分居民的反应。市内大多数的居民,对于这项重新开发的计划没什么助益的事实早就习惯了,对于这样的他们而言……
“哎,那么大的玩意会一直旋转,其实还挺有趣的,有什么关系呢?”
顶多就只有这样的感想。
相对的,只被认为有这种功用的风车,就某方面来说还挺可怜的。
“我们每天一直这样枯噜咕噜咕噜转啊转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像是这样的感觉。
不过很意外的是,大家对于这片海岸都拥有一段感情。
从以前到现在,这里都是孩子们的游乐场、约会的好地点、散步的好路线。
无论是男女老少,总会不经意来到这个地方。
虽然这么说,但人们终究只是会不经意来到这里逛逛,所以这里有的时候很冷清。
有的时候则是人很多很热闹。
以结论来说,这里是一个奇妙的场所。
后来。
一场有点奇妙的邂逅,在这个奇妙的场所等待着她。
换句话说——
她与他相遇的地方,就是这片海滩。
星期六。
而且是春假期间。
不过世间有人休假,有人没有休假。
即将升上国三,正在享受春假的他——新海让,单手拿着摄影机来到海边。
他并没有刻意决定要拍摄什么东西。
就只是不知不觉来到这里。
将这台向班上同学借来的摄影机面板打开,按下录影按钮。
虽然昨天晚上有把说明书看过一遍,但他还不太能掌握机器的功能。
只知道这种摄影机不需要录影带或光碟,可以直接将影片录在硬碟与记忆卡,所以在传输到电脑里编辑时轻松得多。
“这样就很够了。”
他任凭轻柔的黑发被海风吹拂,以单手将歪掉的银框眼镜扶正。
眼镜后方的视线,投向摄影机的荧幕。
摄影机的镜头开始移动,首先映入荧幕的,是名为“海边四重奏”的人们。
会在周六或周日忽然出现的神秘四重奏。
拉小提琴的小学生、拉中提琴的女高中生、拉大提琴的家庭主,以及同样拉小提琴的上班族。他们各自使用的乐器偶尔会不一样。
乍看之下是一家人,但却不是一家人。像是在进行室外演奏,但其实是在练习。虽然是在练习,但却从来没有参加过公开的演奏会或发表会。
依照让所听到的传闻,感觉实在是搞不清楚这些人的底细,不过他们演奏得意外地好,即使海边四重奏只是为了自己在练习,这也是非常悦耳,听起来非常舒服的优雅背景音乐。
“唔?……不过,他们在这种地方练习,海风不会影响到乐器吗……”
让做着这种无谓的担心,并且让摄影机的镜头持续移动好一阵子。
不过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事情,顶多就只有那名小学生对上班族生气说出“你刚才有拉错吧?”这句话,使得让将镜头拉往右边。
“往右边拉过头,就等于往左边拉…………算是吧……………………”
轻声说完之后,连自己都觉得很冷。
总是会在身旁吐槽的朋友,今天没来。
“海风好冷喔?……”
在这个时候,一对充满活力的国小女孩与男孩,进入了画面范围之内。
女孩正拉着男孩的手。
与其说是好朋友,更像是男女朋友的感觉。看来主导权似乎是在女孩这边。
男孩发出“嗯”的声音,率直点头同意女孩的这句话。
令人会心一笑。
镜头寻找着下一个拍摄对象。
沙沙沙?
溅起白色浪花的波涛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总觉得……这样有种平凡的乐趣耶……”
即使只是心不在焉隔着镜头眺望风景,也意外地有趣。
让平常并不会来到海边。他是那种住在景点附近,反而会因为习以为常而不会前去游玩的人。
何况,让原本就不喜欢出门。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即将升上国三的现在,他的身高并没有长高多少,皮肤很白,身材很瘦,戴着眼镜,有一张娃娃脸。
“娃娃脸和我不喜欢出门无关,而且戴眼镜也是爷爷的遗传。”
并不是特地对谁解释,只是自言自语。
虽然说到海,就会令人擅自联想到夏天,不过三月的海风也不赖。
回家之后,身上或许会变得黏呼呼的。
但这样也不赖。
感觉似乎听到春天擦身而去的声音。
“拜拜,明年见。”
镜头持续移动。
海边的四重奏,开始演奏之前在音乐课听过的帕…什么的卡…那首古典音乐。
镜头稍微往右边移动。
一对年老的夫妇手牵着手在散步。
再稍微往右边移动。一对情侣手挽着手坐在漂流木上开心聊天。
再稍微往右边移动。一群赤脚的小学生正在踢沙滩足球。
从镜头前面经过的有爷爷奶奶、有叔叔阿姨、有哥哥姊姊、有男生女生、有带着哈士奇黄金猎犬贵宾狗斗牛犬巴哥犬或柴犬的人们,此外还有和煦的海风,以及时间。点滴流逝的时间。
直到电池即将耗尽,才知道已经经过好久的时间了。
“原来如此……大家都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就只有我……只有我是孤单一人。”
让将歪掉的眼镜扶正。
视线从盯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摄影机荧幕移开。
由右往左。
让转动脑袋环视四周。由于一直维持相同的姿势,脖子的关节发出啪叽的声音。
自己亲眼所见的世界,果然更为辽阔而鲜艳。熟悉的景色透过双眼传入让的心中。
不过……
“唔?……总觉得……有点不一样耶?想到这里,就觉得我想拍的不是这种东西……是因为亮度没调好吗?还是因为……角度……?”
以摄影机拍摄影像,是比想像中还要困难许多的工作。
如果能拍成电视或电影那样就好了,不过并非易事。
要是有什么方面的道具,可以直接把看见的景象原封不动录下来就好了。猫型机器人,麻烦拿一台给我好吗?让如此心想。
原本自己还想以嚣张的语气批评电视或电影的摄影师,如今却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强烈的羞耻。
然而,要说无可奈何也确实是无可奈何。
让至今没有研究过关于摄影的知识。虽然学校有摄影社与电影研究会,但他并没有参加。
换句话说,他是可以加上“超级”两个字的门外汉。
虽然他从以前就对拍照与摄影有兴趣,但从来没有付诸实行。
不过让如今却在摄影,原因在于几天前发生的事情。
在和朋友天南地北闲聊时,让得知其中一个朋友的家里有一台“虽然买了却几乎没有在用,只是放着生灰尘”的摄影机,而且规格似乎挺不错的。
所以,让不经意就开口询问:
“可以借我吗?”
这个外表比氦气还要轻浮的朋友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就以一如往常,和他的外表同样轻浮的语气回答:
“好!”
就是这样。
如今,让的手中有一台摄影机。
“感恩感恩……”
他再度自言自语。
其实让平常就经常自言自语,但他本人没有自觉。
即使如此,当朋友吐槽这一点的时候,他会这么回答:
“这也没办法啊,因为我是独生子。”
这种“独生子就会经常自言自语”的论点,要是被全国的独生子听到,应该会将抗议电话打爆吧。不过他当然没有任何根据能够证实这项论点。
也不是觉得别人都和自己一样。
只是拥有一种不禁这么认为的“少根筋”个性。
让再度看向摄影机的荧幕,就这么暂时眺望了一阵子。
大概是因为生性平凡吧,他并不觉得厌倦。
“这和生性平凡无关吧……”
自言自语。
有时候,会将荧幕向右或向左移动。
“往右边拉过头,就等于往左边拉……”
原本以为再讲一次就会好笑,但是完全没有。
比刚才还冷。而且悲伤得可怕。
然而,映在荧幕上的风景不一样了。
直到刚才的潮汐线,与目前海浪拍打上来的位置差了一点点,刚才往左走的人回头往右走,而且有一个人,从刚才就独自一直来来回回。
有一个人一直来来回回。
“——嗯?”
独自一人。
从刚才就一直来来回回。
她是一名长发女孩,身穿轻飘飘的长裙以及荷叶边上衣,赤脚走在潮汐线上。
笔直凝视着波涛来去的潮汐线,来来回回走动着。一下子往图书馆的方向, 一下子往风车的方向。
她单手拉着裙角,避免可爱的裙子被弄湿,就这么像是来去的波涛一样来来回回。
“她在做什么?”
虽然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不过这件事先放在一旁。
不知何时,摄影机的镜头像是被吸过去一样,固定在这名女孩的身上。
由于她的秀发又黑又长,因此看不清楚她的脸蛋,不过在这个时候,女孩以手指梳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并且拨到耳后。
终于看见她的脸了。
她的脸蛋有一半被又大又土的黑框眼镜挡住,不过那副眼镜……
“好像在哪里……”
让觉得自己似乎看过。
“啊啊……”
想起来了。
与让就读同一间学校,比他大一岁的学姊。
名字叫做“水者瑞美”。虽然现在是春假还没开学,不过因为她比让大一岁,所以将会在新的学期升上高中部一年级。
让与瑞美不熟,甚至未曾打过照面。
不过即使不同学年,让依然认识这名未曾打过照面的人物。这是因为水者瑞美这名女孩,在学校算是有点……不,是非常“有名”的人。
而且是有点奇怪的人,被称为“神秘宝贝”。
与神秘宝贝急速接近。
而且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开端。
“——咦?‘小小的开端’是什么意思?……‘小小的开端’?”
总之,不用计较了。
重点在于,这就是神秘眼镜与少根筋眼镜的相遇。
我似乎,将会失去某种我所珍惜的事物。
不。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到时候,我肯定会失去。
而且,我将无能为力。
即使得到了许多珍贵的事物。
我却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我试着仔细观察脚边。
感觉天旋地转,像是要被吸进去了。
有时候,我会担心自己是否真的站在这里,因而感到不安。
或许并不是以自己的双脚站立,只是被这颗行星的重力固定在地面,我对此感到不安。
自己的存在,是什么?
自己的存在,位于何处?
位于什么样的地方?
打从出生开始就找不到自己的归宿,果然是我自己的错吗?
“百百,你认为呢?”
听到我如此询问,坐在沙发上温柔抚摸腿上黑猫的纯白女孩,就将视线移到我的方向。
那天轻盈出现在我房间的百百,今天也来找我了。
因为我们是朋友?
还是因为——
“唔?我不清楚。大概吧……”
百百这么说着,并且捏起黑猫的脸颊拉得长长的。
半睡半醒的黑猫,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别、别这样啦,百百~~”
有着可爱男孩的声音,名为丹尼尔的这只黑猫,露出很困惑的样子,以俐落的前脚想要拨开百百的手。
大概是很困吧,精神恍惚的丹尼尔,前脚就只是无力扑了个空。
“结果啊,得由自己决定该怎么做才行。”
百百放开丹尼尔的脸颊,接着将它抱了起来。
“做得到这一点,就是你活着的证据。你确实活着,对吧?你不是确实位于这里吗?”
百百缓缓地,温柔地,温暖地,却也有些悲伤地,露出微笑。
如果自己能做到什么事情,我希望可以尝试看看。
因为我活着。
因为我想存在于这里。
将手放在胸前,就会感觉回忆无比温暖。
每次海浪退去,水者瑞美就会当场蹲下,偶尔会捡起某些东西。
然后像是要用眼神挖洞般,一直凝视着刚才捡起来的东西,接着像是很失望地垂头丧气,将手上的东西扔回海里。
走过去,捡起来。
扔出去,走回来。
来来回回。
捡了又丢,丢了又捡。
瑞美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刚开始,让以为她是在寻找失物。
不过,她似乎不是在寻找什么“失物”。
而是漫无目的,漫不经心寻找着“某种东西”。
就是这种感觉。
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无法确认她所找的“某种东西”是什么。
在找贝壳?
不过,她会捡一些不像是贝壳的东西。
有时候捡的,似乎是宝特瓶。
有时候则像是小小的漂流木。
嗯?那是……海带吧?
是在捡垃圾?
不对不对不对。
除了宝特瓶这种明显是垃圾的东西,她捡起来之后都会扔回去。
“唔?……学姊是在做什么啊?”
果然是在捡垃圾吗?
真不愧是学校最有名的神秘宝贝。
不只是捡的东西种类各式各样,而且不知为何,要花上一段时间才会发现捡错东西,令旁观的人完全没有头绪。
唔~
或许,她挺“奇怪”的。
——然而,
这样的让,现在也正在海边拍摄影片,而且还会自言自语,偶尔会咧嘴露出笑容。
他并没有发现自己也是相当奇怪的家伙。
“这就是你少根筋的地方吧?”
以前,曾经有朋友对他这么说过。
然而让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被当成少根筋,而且自己也不这么认为。
要是他人如此指摘,他就会回答“不,我没有少根筋”加以否定。
不过这已经是少根筋的典型反应就是了。
神秘与少根筋。
所谓的邂逅,总是令人摸不着头绪。
对双方而言,都是如此。
为了避免被弄湿而拉起裙角,使得修长纤细的脚隐约可见。
虽然是三月,但海水依然颇为冰冷。瑞美赤脚走在这样的海中。
原本应该像是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染成了红色。
偶尔比较大的海浪打过来时,瑞美就会把裙子提得更高,甚至连大腿部分都露了出来,使得呆呆隔着荧幕观察的让,脸上也染上一抹红晕。
即使如此,让的视线还是无法离开瑞美。
就像是无形之中受到吸引,摄影机的镜头自然对着瑞美。
来来回回。
捡了又丢,丢了又捡。
来来回回。
捡了又丢,丢了又捡。
凝视着她的让,不经意察觉到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
关于这座海的事情。
虽然有风车以及各种艺术作品,而且也受到大家的欢迎,这片海却有种孤寂的感觉。
就像是即使受到喜爱,却没能满足。
有这样的感觉。
为什么?
这里没有太多的色彩。
大海的颜色,天空的颜色,此外就是比起褐色更接近灰色的沙滩,以及风车或图书馆的白色。
色彩单调的世界。
应该形容成哀愁吗?
这里并不是海水浴场。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片大海冷清得甚至像是无药可救。不过,或许这就是居民们喜欢这里的理由吧。
看到瑞美,就会思考着这样的事情。
在让的眼中,瑞美的身旁似乎绽放着光彩。
不知为何。
感觉,好惊人。
“——学姊真的是一位,好美丽的女孩……”
直到不久之前,都一样是国中部的学生。
不过让未曾见过她,只因为她是“名人”所以略有耳闻。
瑞美成为名人的原因还有一个,她不只是“神秘宝贝”,身世也是大有来历。
前任县知事的孙女,现任市长的女儿。
“水者”在这座城市里,是赫赫有名的政治世家。
即使是很少接触世事的让也知道这件事。
如此有名的瑞美,在学校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被别人揶揄为“神秘宝贝”。
偶尔在学校见到瑞美时,她总是独自一人,像是无所适从,给人不起眼的感觉。
就是这样的印象。
据说,她曾经在午休时间和花坛绽放的紫罗兰说话,曾经在楼顶朝着天空咏唱神秘的咒语,甚至还说她和宇宙进行连络,有些传闻听起来煞有其事,有些传闻听起来则是一派胡言。
不过到最后,传闻终究只是传闻。
让如此心想。
面前打着赤脚的她,好美丽。
只能以美丽来形容。
令让看得入迷。
光向前延伸。
影逐渐拉长。
即使现在是冬天,空气冷得似乎足以冻结阳光,距离黄昏也还有好一段时间。
将瑞美捕捉入镜,以拉远的镜头拍摄影像。
远方像是恐龙骸骨的风车,以各自的节奏转动着翅膀。
在映着泛蓝光线的荧幕里。
她所穿的衣服,比起之前流行的“哥德&什么风”比起来保守许多,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这样的衣服,很适合她那头长长的黑发。
就像是童话里的世界。
这里,是童话世界。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绝对不是什么“神秘”的存在。
如果是童话世界,瑞美就是理所当然的存在,是必然的存在。
融入这个童话的世界。
美丽无比。
映在荧幕里的她,缓缓变大。
就像是受到吸引。
就像是为她着迷。
就像是沿着潮汐线滑动而去。
画面与瑞美的距离,逐渐消失。
……九公尺、八公尺、七公尺、六公尺、五公尺、四公尺、三公尺、二公尺、一公尺……
“…………?”
让的视线隔着荧幕,以超近距离和瑞美的双眼相对。
“咦?我……?”
现在不是说“咦”的时候。
“我过来了?”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这是当然的。
因为并不是将摄影机的镜头拉近,而是让自己靠近了过去。
回过神来,瑞美就在面前。
她拉起裙角弯着腰,朝着浪花离开之后的沙子伸出手,并且因为一名娃娃脸男孩忽然出现,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静止不动。
明明距离这么近。
两人,僵住了。
啪沙?
啪沙?
啪沙?……
波浪来来回回了好几次。
她的眼中,逐渐露出困惑的神情。
摄影机的镜头,如今依然笔直朝着瑞美。
忽然出现,拿着摄影机的奇怪男孩。他就这么穿着鞋子站在潮汐线上,而且双脚早已湿透,但他一直以摄影机拍摄着。
这当然会令她困惑。
结果……
“…………请……请问……”
困惑至极的瑞美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有什么事吗…………?”
瑞美如此询问。
朝着面前的可疑人物。
不过,让却是——
有什么事?
怎么了吗?
我在做什么?
将瑞美捕捉入镜直到现在的行动,几乎都是下意识进行的。
因此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那个……”
结巴了。让终于将视线移开荧幕。
她脸上那副看起来是新款设计却有点土气的大黑框眼镜,已经完全歪掉了。
或许她的视界完全模糊不清,使得眼中的这名奇怪男孩,看起来更像是一名可疑人物吧。
让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件事,就这么愣在原地。
“那个……对了。”
他想起来了。
“学姊,不好意思。”
“呃…有……”
内心动摇到甚至没发现对方叫她学姊的瑞美,就这么绷紧身体。
“虽然是突如其来的请求——不过方便让我用摄影机拍你一下吗?”
让如此说着。
瑞美则是如此回应。
“…………………………………………………………………………………………………………………………………………………………………………………………………………………………………………………………………………………………………………………………………………………………………………………………………………………………………………………………………………………………好的……”
她点了点头。
虽然答应了,但她接着猛然歪过脑袋。
结果,
噗通。
原本就已经歪掉的黑框眼镜,落入轻拍上岸的波浪之中。
当天晚上。
让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面对着与录影机连结的电脑荧幕,准备取出白天所拍的影像档。
这里是国宅大楼的五楼,五〇六号室。
“呃?……然后,到这个资料夹……唔?咦?不是这个,那么是这个?咦?这是什么?”
没能进行得很顺利。
“唔唔??”
拿出与摄影机一起借来的说明书翻阅。
不过,还是没有搞懂。
总之,一切都是第一次的尝试。
光是把影像档复制到电脑里储存就手忙脚乱。
“接下来肯定有得累了。”
如此消遣着自己,并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让不认为自己碰到家电用品就没辙,不过自己确实没有班上的其他男生那么擅长。关于这一点就乖乖承认吧。
“承认吧……不过,我以为应该会更简单的说,而且摄影机的摄影功能我用得很顺手耶……?”
自言自语。
在这个时候,放在枕边充电的手机发出清脆的铃声,通知有一封简讯送达。
无论是手机号码或是简讯邮件地址,让都很少告诉别人。
因为自己并不属于社交性格,加上要好的朋友也很少,所以没什么机会告诉别人,真要说的话也算是理所当然。
换句话说,会传简讯的人就只有那几个。
大概是那个家伙。
看吧。
果然没错。
就是那个家伙。
让离开书桌移动到床边,就这么躺下去拿起手机。
他看向画面。
“潮川保人”
储存在通讯录里的简讯发送人姓名,以及发送人的照片(被迫设定的〕一起显示在荧幕上。
保人是一个外型引人注目,有着流行风格的家伙。
个性像是比氢气还要轻浮,手机的通讯录里,几乎都是女生的号码。
身材又高又瘦,但并不是让那种女性化的瘦,而是毫无赘肉的结实体格。
老实说,即使是同为男性的让,也觉得他很帅。
相较之下,让长得有点像女生,个子不高,也不是那么擅长运动,看起来并不起眼,说穿了就是没有魅力。
“你啊,拿掉那副眼镜吧………………这样的话,就会成为美少女耶?”
他曾经被保人如此消遣。
但是不知为何,这样的让和保人,平常却总是混在一起。
会到彼此的家里玩,在学校时也几乎是形影不离。
不知道该说是交情好,还是个性合得异常。
把摄影机借给让的朋友,就是保人。
保人与让,是在国二重新分班的时候第一次同班。
首度见面时的第一印象,并不太好。
而且对于低调又不起眼的让而言,看起来花俏又轻浮(事实上确实很轻浮〕的保人,老实说是他很不会应付的类型。
后来,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开端……
“又来了,小小的开端。”
回忆起初遇保人的往事,使得让回想起白天也感到疑问的“小小开端”之谜。
白天就已经搞不懂了,现在当然一样搞不懂。何况也没有调查过。
“啊,对了,问问保人吧。”
一让轻声说着,打开简讯的内容。
简讯标题是一个显示疑问的表情符号。
内文是——
‘你在做什么?’
只有这样。
“在?忙?……一?…些……事。”
让就这么念着输入手机的文字,并且马上回覆。 而且很快又收到了回覆。
‘你今天在哪里?’
“在哪里?我?在?海?……边?……”
这次,保人隔了一段时间才回覆。
不过画面每次都会出现保人的特写照片,挺烦的。
想推行这股风潮而加入这种功能的手机开发厂商,也令让觉得有点反感。
让按下按钮打开简讯。
‘你今天和水者瑞美在一起吧?’
“咦?保人也来了?那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
‘没啊,不太想。’
“不太想是什么意思?”
在按下按纽送出简讯的同时,
——铃?啦哩铃啦哩啦铃铃啦哩啦?
忽然有人来电。
由于铃声音量开到最大,使得让吓了一跳。
“喂,这样会吓到我吧?”
所以一按下通话按钮,让就如此抱怨。
来电的当然是保人。
已经确认画面显示他的名字与照片了。
“没有啦,因为我在打简讯给你的时候,一直都有无关的女生传简讯过来很烦。所以就直接打给你了。”
另一头传来保人轻浮的声音。
“这是怎样,在炫耀?”
“不是啦。”
“不过,不回简讯没关系吗?那些女生应该在等你回信吧?”
“没关系啦,反正只是一些无聊的事情。”
“我很高兴你打电话给我,但找我聊天又没什么意义……”
“有意义喔。对我而言。”
“是吗?我不会讲什么有趣的事情耶?和女生聊天比较有趣吧?”
“让,事到如今你还说这什么话^嗯?怎么了,难道你……——”
“怎么了?”
“——在吃醋?”
“你、你、你,你白痴吗?”
让的脸就像是着火一样,连耳根都变红了。
“让,你好笨……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人,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保人认真说着这种不正常的话语。
“这、这、这、这、这、这、这反而不能放心吧!”
让气呼呼回答之后,保人透过讯号传过来的响亮笑声,在让的耳际刺耳响起。
……真是的。
“捉弄我有什么好玩的?”
让赌气了。
“抱歉抱歉,忍不住就这样了。”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保人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没有歉意。
“说真的,别闹了。”
“你怎么一直没办法习惯这种调调啊?”
“我、我怎么可能会习惯这种东西?何况乐在其中的保人比较奇怪吧?你不会抗拒吗?”
“我无所谓喔。”
“无所谓?”
“因为对象是你。”
“啥……? ——所?以?说~!我不是要你别闹了吗!不要用这种方式捉弄我啦!”
呈现出过度反应的让,有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而且,某些部分还一直持续到现在。
这是因为去年夏天的……一个“小小的开端”。
一切的起因,在于重新编班之后的一个小小的开端^当时让把租借的CD带到学校,打算放学时顺便拿去还。
在午休时间的教室里,他发现……
“咦?”
我真的有把CD带来吗?
在忽然感到担心而打开书包的时候,正在和隔壁女同学聊天的保人,大概是开了什么玩笑吧,被对方轻轻顶了一下。
保人一如往常,以轻浮的态度做出夸张的反应,但却失去平衡撞到让的桌子。
这股力道使得让的书包震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掉了满地。
“哇?!”
让连忙从座位起身,朝掉到地上的CD伸出手。
“啊?你有在听这个?”
保人先捡起了CD。
而且就这么讶异打量着手上的CD,迟迟没有还给让。
“这张挺冷门的吧?你居然会借这一张。”
保人这么说着。
“……咦?嗯,算是吧。”
让姑且点头做个回应。
什么嘛。
不能赶快还我吗……
我不会应付这种人。
潮川同学这个人……
总是和女生在一起,而且每次都是不同的女生。
看起来很轻浮。
反正应该是在嘲笑我吧。
觉得我就像个女生一样……
唉~……
真麻烦……
让甚至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的让,对保人抱持着某种偏见,只看到保人的“表面”。
不了解真正的他。
擅自认定“反正就是这样”。
很遗憾,保人实际上确实很轻浮。
感觉他身边的女生一个接一个换,是很受欢迎的家伙。
然而……
“我也喜欢这个乐团,而且弹吉他的女生小小的很可爱。”
保人轻声细语这么说着。
“咦?是吗?你也喜欢?”
让不由得以脱线的声音和表情回问。
“喜欢啊……不过,你居然会听这种冷门乐团的歌,你还真怪。”
保人说完就笑了。
明明前一分钟才说自己也喜欢这个乐团。
奇怪的家伙。
让对保人也抱持着相同的感想。
两人都觉得对方很“奇怪”,这样的开端实在很奇怪。
从那之后,从保人自称冷门的这个地下摇滚乐团为话题,两人开始有所交谈。
在交谈的过程中,让对保人的看法逐渐改变。
虽然确实很轻浮,不过该怎么形容呢,他总是“忠于自己”。
没有刻意打造自己的形象,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虽然这或许该形容为“任性”,不过以保人的状况有些不同。
不会因为对象而改变态度。
面对任何人,都表现出相同的态度。
就像是和女生相处时一样,以毫不做作的态度和让相处。
所以在班上,他不会被其他男生排斥,并且拥有存在感。
不过保人终究是忠于自己,不会对自己说谎。而这种作风也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至今总是只找女生说话的保人,自从与让来往热络之后,就变得总是和让走在一起。
与保人完全相反,戴眼镜、娃娃脸、体格纤瘦、个子矮小、不擅长运动,功课方面勉强还不错,但很不起眼(不过拿下眼镜就是美少女〕,存在感稀薄得不会令班上同学有任何好恶(不过拿下眼镜就是美少女)。为什么保人愿意和这样的让相处在一起(因为拿下眼镜就是美少女〕?
“并不是!”
自言自语。
保人的说法很简单。
“因为和你在一起没有压力。”
似乎是这样。
“还有,因为你很可爱。毕竟拿下眼镜就是美少女了。”
还会像这样稍微开个玩笑。
总之,是因为可以轻松到一种意义不明的境界。
也就是说——
之前会和女生相处在一起,是因为比起和班上男同学相处来得轻松,如今则是与让相处在一起最为轻松。
所以,才会相处在一起。
然而这件事,也成为让内心稍微受到创伤的问题所在。
甚至使得原本就比较被动的让,更加没办法把玩笑话当成玩笑话来看。
这是在即将放暑假之前发生的事情。当时的保人与让已经会到彼此家里玩了,不过至今与保人走得比较近的几个女生,因为这件事而吃起醋来。
即使这些女生约保人一起去玩……
“啊,我先和让约好了,抱歉。”
也会被保人轻易回绝,这种事情重复了好几次。
以保人的角度,他只是忠于自我而已,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应该多帮他用点心才对。让不禁为此叹气连连。因为虽然已经先约好了,但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让之所以叹气,是因为这些吃醋的女生们,开始传出一种奇怪的传闻。
“他们是那种关系。”
所谓的“那种”关系,就是那种关系……
原本应该是男生和女生会产生的那种关系,同为男生的保人和让,却也发展出了那种关系……
说穿了就是,
同性恋。
——以上。
就是这样。 让对此感到惊讶。
“难道说,我真的是这一类的人?”
由于过于惊讶,甚至会自以为是如此。
毕竟让本人也知道自己皮肤很白,又是娃娃脸,个性也有点扭扭捏捏。
不过,让可不打算变成这类的人。
自己确实有过初恋,对象是就读幼稚园时的老师,而且当然是女性!
“有够好笑!”
虽然保人听到之后笑倒在地上,不过让没办法把这件事当成笑话。
女生们是这么说的:
“明明瘦成那样又是娃娃脸,真有两把刷子。”
——慢着,我并没有那种刷子!
确实,两人会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吃饭、一起去游乐中心玩、一起去买东西……挺、挺像是在约会的,可是……!
“我真的希望别闹了……不要传这种奇怪的传闻……因为,我是男生耶?”
让对此感到垂头丧气,然而保人却说出这样的话:
“好,我知道了。那就逆向操作,我们在大家面前‘亲一个’吧!”
而且表情非常认真。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别讲这种蠢话好吗!要是做了这种事情,就只是火上加油而已,哪算是逆向操作啊!这不叫做逆向操作吧!我才不要和保人做那种事!总觉得跟你相处变得很尴尬了,因为会招致误会!”
看到让真的受到打击,保人向他说道:
“开玩笑的啦!”
然后再度笑倒在地。
这是去年夏天发生的事情。首度尝试BL之后(其实并没有〕,对于让而言,这就成为不容忽视的敏感问题,而且成为小小的心理创伤。
不知道是否有理解让的这种想法,但保人偶尔会像是回想起来似地说出这个话题。
肯定是想要看我的反应当笑话。
让是这么认为的。
当然,这种想法非常接近正确答案。
就像这样,总之让也不得不令自己承认,两人是足以开这种危险玩笑的好友。
让沉默了片刻。
在这段时间,开怀大笑得令人以为可能会抽筋的保人,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虽然呼吸时依然发出咿?咿?这种喘不过气的声音,不过刚才自己转移话题,导致重点完全偏离的保人,如今总算是恢复自我了。
“所以,那是怎样?你和水者瑞美在一起做什么?”
“啊?嗯,之前我不是说过我想拍影片吗?”
“这么说来,你确实有说过这种话。而且你还跟我借了摄影机。”
“嗯,我借了。然后,我不经意去海边晃晃,结果在那里遇见学姊……”
“不只是遇见这么简单吧?”
“嗯……我想想……”
接下来,让就像是要写成日记一样,开始对保人述说今天的事情。
瑞美还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镜头一对着她,她就不知道应该要看哪里,视线就这么朝着海面又朝着天空,忽左忽右游移不定。
“啊……请不用过于在意镜头的存在。”
虽然让面带笑容这么说,但瑞美依然紧绷着表情。
让提出“让我拍影片”的要求之后,虽然瑞美并没有大方同意,但少根筋的让就这么擅自开始拍摄了。
应该说,摄影机早就已经拍很久了。
瑞美在意着镜头,应该说是想要逃离镜头吧?
“…………”
她有时走到远方不知所措,
“…………”
有时走回这里不知所措,就这么来来回回。
“………………呜呜。”
然而无论走到哪里,让的摄影机镜头总是会对过来,因此瑞美就这么羞红着脸,像是要以双手遮掩表情一样,将(从海里捡回来的)黑框眼镜扶正。
好可爱的人。
让并没有察觉到她的想法,就只是悠哉如此心想。
不过到后来,瑞美终于因为过于在意镜头,变得完全无所适从了。
就这么因为紧张而僵住身子,伫立在潮汐线上。
脸好红。
啪沙?
沙沙~
啪沙~
沙沙~
啪沙~
沙沙~
啪沙~
沙沙~……
“那个,学姊……”
“——啊、有……!”
让一开口,瑞美就挺直背脊站着不动。
并且转头面向让,微微低着头避免视线相会。
“这么说来,学姊在这里做什么?”
让试着询问瑞美在海边来来回回,不断捡东西又丢东西的理由。
然而……
“………………!”
瑞美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但她发出的声音被海潮声盖掉,没能传入让的耳中。
并且就这么不再与让的目光相对,只是悲伤眺望着海面。
“…………——然后,我就回来了,并且直到刚才都试着把拍摄的影像档传到电脑,可是我不会用。保人,你会吗?”
“不对!稍等一下!”
由于话题忽然转向,因此保人阻止让询问这个看说明书就会懂的问题。
“咦?什么事?”
不过让却如此反问。
“不是‘咦?’的时候吧?我问你,你找水者瑞美说话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另一头响起保人像是无可奈何的叹息。
“哎,虽然我觉得这样是多管闲事,不过难得有机会可以认识那个‘神秘宝贝’,你该不会在那之后,什么事都没有做就回家了吧?”
“我没做什么事啊?因为我又不会像保人一样有什么非分之想。”
“非分之想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经常有非分之想吗?”
“好,就当作我经常有非分之想吧。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会找水者瑞美说话?”
“咦?我?”
“就·是·你。”
“我……为什么呢……只是不经意的吧?”
“不经意?你当时没什么想法吗?”
“……嗯……觉得她很漂亮,想要把她和大海一起拍下来……”
“所以!你为什么就这样回来了?”
“因为……”
“其实你们有发生什么事情吧?”
“没、没有啦,因、因为,当时的气氛变得有点尴尬。不对,那个,毕竟太阳已经要下山了 ,我想学姊应该也想回家了……”
这次,另一头清楚传来唉一声好大的叹息。
以让的立场,保人迳自失望到这种程度,也令他感到为难。
“能够凑巧遇见神秘宝贝,这是很难得的机会耶?加上你还已经主动出击了,你居然……”
保人如此说着。
让察觉到自己有一个论点与保人不同。
“那个,保人,学姊给人的感觉,并没有那么神秘。”
嗯。
没错。
并不是传闻中那种非常诡异的怪人。
“是吗?不过听你今天的叙述,她算是很神秘的宝贝耶?”
“并没有,保人没见过学姊吧?我觉得你把她说成这样很过分。”
“还好啦……话说让,你为什么变得不太高兴?”
保人像是要捉弄他般说着。
让平常几乎不会生气,但这时候的他不知为何火上心头。
“我没有不高兴。”
“根本就有吧?”
觉得让的反应很有趣,因此保人进一步吐槽。
“没有啦!”
“有。”
“没有!”
“就是有。”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让以更大的音量喊着。
平常不曾发出的这种音量,使得让自己也吓了一跳,并且回过神来。
“啊……抱歉……我喊得太大声了 ……”
“没关系,是我的错。我太得寸进尺了。”
“嗯……”
“对吧?”
这么说来。
自己从来没有和保人吵过架。
就像这样,即使有一点小摩擦,也可以很快和好。
对于保人而言,让似乎是能够令他没有压力,最能让他忠于自我的存在,不过对于让而言,保人或许也是同样的存在。
不过让本人理所当然没有察觉就是了。
“明天我打算稍微多想一想再去拍。”
让如此说着。
“你明天也要去海边?”
保人如此询问。
“……唔?还不清楚。”
“那就去吧?”
“可是……”
“说不定学姊会在那里耶?”
“啊……”
“哈哈哈,你刚才在想‘那就去吧’,对不对?”
“不、不对啦!”
“总之加油吧,有我能帮的事情我都会帮你的。”
“嗯……谢谢。”
聊到这里的时候,传来了让的母亲喊着“开饭啰?”要他过去吃饭的声音,所以今天就此挂了电话。
“是炸鸡块吗?”
自言自语。
晚餐是龙田炸鸡块。
“咦?普通的炸鸡块和龙田炸鸡块差在哪里?”
自言自语。
喃喃自语。
在沉默不语的时候,越是能感受到温柔。
然而,曾经有一段时间,无法相信这种温暖的真实。
当时,还无法相信。
小小的,那颗心。
“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我如此询问。
坐在面前沙发上的,是一名纯白的女孩。
“我只想聆听你的声音。”
名为百百的女孩静静开口,以非常成熟却有些稚嫩,以这种不可思议的声音轻声说着。
“我的声音……?可是,我已经像这样和你交谈了耶?”
“不,有点不一样。我想听的声音,算是一种听不见的声音吧。”
“什么意思……?”
随即,百百抱起大腿上的黑猫。
“咦、怎么了?怎么了?百百,有什么事吗?”
差点落入梦乡的黑猫丹尼尔,发出惊讶的声音。
百百温柔捏住丹尼尔的两只前脚,像是玩娃娃一样动着它。
“看,就是这里的声音。你也拥有的声音。”
百百就这么捏着丹尼尔的前脚,指着丹尼尔的胸口。
那里是,
——心的所在。
太阳位于天空的最高点。
这一天是春光明媚的好天气,披上外衣甚至会微微渗出一层汗水。
“结果,还是来了……”
让站在与沙滩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环视四周。
海风比昨天还要平缓。
涌上沙滩的浪花,柔和又透明。
而且,很快地——找到她了。
她穿着蓬松又缝着荷叶边,整体来说很可爱的黑色系衣服。
和昨天一样,裸露着雪白的双脚蹲在海边。
昨天是在无意识之中靠近过去的,不过要是像今天确实意识到她的存在,就会令让感到犹豫。
“没关系吗……学姊会不会反感……?”
让就像这样自问自答,在“去”与“不去”之间犹豫不决,然后终于下定决心。
“还是去看看吧。因为有件事情一定要告诉她,必须好好告诉她——”
“——午安。”
让说完之后,就和瑞美一样脱下鞋子,赤脚蹲在她的身旁。 受到昨天裤管完全湿透的教训(应该有受到〕,今天让穿了七分裤过来,所以裤管应该不会被弄湿了。大概吧。
让思考着这种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要是不这么做的话,大概就没办法正视学姊的脸了。
内心的自言自语。
瑞美对这个声音缓缓做出反应,一看到让的脸就移开目光。
身体变得僵硬。
脸上露出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感到困惑的表情。
这使得让再度心想,学姊真是可爱。
感觉脸上自然露出了笑容。不过学姊居然警戒到这种程度,使得让有些心痛。
所以……
“昨天忽然提出那种要求,对不起。”
让如此道歉。
他非得道歉才行。
忽然拿起摄影机说“让我拍”,实在是莫名其妙。
这样只是变态的行径。
会受到警戒也是在所难免的。
虽然自己不是保人,但这样很像是在搭讪。
我讨厌这种类型的作风。
学姊当然也会因而绷紧表情的。
虽然拍摄的时候并没有明显察觉,不过晚上重新看过拍摄的影片之后,让强烈反省着自己。
闭上眼睛,那张表情就会浮现在脑海,使得昨天难以入睡。
所以,让很庆幸能像这样有机会道歉。
瑞美露出略作思考的模样。
然后,虽然她沉默不语,也不肯和让视线相对,但她微微点了点头。
这样的举动,似乎是在肯定让前来道歉的做法,因此让试着确认。
“愿意原谅我吗?”
随即,瑞美再度点头了。
而且动作比刚才还要明显。
“谢谢!”
让发出了开心的声音。 并且连忙捣住嘴巴。
不小心发出了像是女生的声音。
好丢脸……
让不断调整着歪掉的银框眼镜。
结果,
“——嘻嘻!”
虽然很小声,但瑞美笑了。
或许是觉得让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吧。这使得让更加感到不好意思、
不对,其实我并不是这种人耶?
我平常很少大声吵闹,而且朋友也不多。
啊、这和朋友的人数无关。
总之,我是个不起眼的家伙。
让不禁想以这种奇妙的藉口解释。
在远处,有一个人像是在暗中守护一样,眺望着他们两人的模样。
一只手拿着望远镜, 一只手将菠萝面包拿到嘴边咬。
形迹可疑。
“喔?……感觉好像不错耶?”
保人就这么跨在停下来的白色时髦脚踏车上,并且浅浅一笑。
昨天在电话里听让说过之后,他就开始在意。
因为让当时的反应——是喜欢上某人时的反应。
让本人或许……不对,是绝对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吧。
那么,为什么身为局外人的保人会知道?
因为让不管是因为少根筋还是其他的原因,依然是第一次像那样对异性感兴趣。
同时保人也参考了自己曾经与少根筋女孩交往时的经验(让很像女生,所以反应很类似)。
不过,保人依然认为这是一件挺有趣的事情,所以他并没有向让讲明“这就是恋爱”。
只是如果维持现状的话,让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察觉吧……
“这下怎么办呢?……他们的气氛挺不错的说……啊、好像停止交谈了……果然不行吗?对让来说……那个神秘宝贝……”
这次保人露出了苦笑。
让与瑞美肩并肩,分别看向不同的方向。
最后,让不知道是无所适从还是无法忍受这股气氛,开始转动脑袋张望四周。
“呃……”
那双乌溜溜的可爱双眼,望个正着。
——他看见保人了。
并且以摄影机的镜头拉近,确认保人的动静。
大概是平常总是相处在一起吧,让似乎能够敏感察觉保人的气息。
“唔喔!”
由于慌张,保人将手中的菠萝面包袋捏得太用力,里头的面包差点飞出来,保人为了抓稳面包而放开望远镜,并且以大腿夹住掉到两腿中间的望远镜。到这里为止还算顺利,但他最后整个人连着脚踏车摔到了地上。
虽然保人顺势想要躲起来,但为时已晚。
“保人~”
而且让还开心起身朝他挥手。
“喂喂,饶了我吧……为什么距离这么远还会发现啊,那个家伙明明是个四眼田鸡!……哼哼?这就是爱吗!”
自己的玩笑话,使得保人再度感到心头涌起笑意。
让看起来,就像是发现主人之后摇尾巴的宠物。
思念着明天,眺望天空。
目送而去。
在明天,醒来。
再度,目送天空。
“我什么事情都做不到。肯定如此。”
这句细语随着叹息而出。
我将悲伤、寂寞、感伤,将一切负面的情绪宣泄而出。
即使如此,百百和丹尼尔,在今天依然陪伴在我的身旁。
好温柔,好温暖。
然而不知为何,隐隐作痛。
我觉得,我总算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了。
自己的心情。 放弃的想法。
眨眼之间就会流逝的,时间。
“真的什么事情都做不到?”
百百轻盈起身。
“刚才,你放弃了。”
“咦?”
“既然能够放弃,当然也可以不放弃。”
“……放弃……不放弃……”
“试着把手放在胸前,就像这样。或许,问过之后就会有答案了。”
询问自己。
还有什么东西,是我尚未失去的?
还有什么事情,是我做得到的?
我有一个请求。
请将我——
这几天,让总是带着保人前往那片海滩找她。
就像是受到某种引导。
受到某种吸引。
让在保人的协助之下向瑞美搭话,不久之后,彼此之间变得比较敢交谈了。
又过了一段日子之后,即使有摄影机拍摄,瑞美也不会像之前那么无所适从了。
因此让试着询问瑞美,当时的她是在做什么。
瑞美在海边拼命寻找的东西。
结果……
“恐龙化石”。
这就是答案。
“我小的时候,曾经在这片海滩捡到恐龙化石。听起来……像是在骗人吧?没关系的,我觉得你肯定不会相信,所以没关系的……”
说完之后、瑞美将歪掉的黑框眼镜扶正。
听完她的这番话,让有种无比哀伤的心情。
——不会相信。
明明什么都没说,她却如此认定。
为什么要这么说?
为什么要露出如此寂寞,如此哀伤,如此冰冷的表情?
“这么说来,以前……”
至今一直朝着海面扔石头打发时间的保人,听完瑞美的这番话之后,像是回想起什么事情般开了口。
然而……
“嘘~!”
让连忙发出这个声音,并朝着比较高的保人挺直背脊,想要用双手捣住他的嘴。然而让的脚却被沙地绊到,变成扑进了保人的怀里。
“唔喔、怎么回事?让,怎么了?你这么希望……我能紧紧抱住你?”
保人以认真的表情说出可怕的事。
“笨、笨、笨、笨、笨蛋!不是啦!”
虽然被捉弄,不过保人刚才想要说出来的事情比较重要。
如果是这座城市的居民,听到“化石”这两个字,肯定会回想起那件事。
头歪掉的恐龙纪念碑也和这件事有关。
这片海有着怀念的味道,以及寂寞的感觉。
让也回想起这件事了。
这是在很久以前,让就读小学低年级时的事情。
在这片海滩,发现了“恐龙化石”。
正确来说,是恐龙骨骼的化石。
这件事,使得整个城市热闹非凡。
远古时代,在人类还没诞生的时候,这片海曾经存在着非常非常巨大的水栖恐龙。
想到这里,所有人的内心都会不由得振奋起来。
想像着恐龙在眼前的这片海里,优雅游动的身影。
当时还年幼的让,当然也是这些人之一。
不久之后,地方自治组织就成立了挖掘化石的专案小组。
但是,进行得并不顺利。
他们连化石的碎片都没有发现。
最后,众人逐渐变得漠不关心,叹息与懊悔化为失望。
为了炒热挖掘化石的气氛,为了振兴这座城市而建造的大型长颈龙纪念碑,如今也是寂寞伫立在原地,甚至落得头部被台风吹歪的凄惨模样。
然后,专案小组不知何时解散了。
如今甚至有人暗中讨论,刚开始发现的化石也不一定是真的。
甚至传说这是远古石器伪造事件“神之手”的翻版。
仔细想想,要在海边发现化石,当然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化石肯定会受到风浪的摧残而化为沙砾。
久而久之,化石早已被众人遗忘,当时萌芽的悸动感与各种想法也消失了,再也不存在于任何人的心中……
让也是将这件事遗忘到前一刻。
而且对于这座城市的居民而言,“化石”这两个字似乎成为了一种禁忌。
瑞美说,她曾经找到“恐龙化石”。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然而,让这么说道:
“恐龙果然是……存在的。就在这里。体积一定很庞大吧。”
因为这么想,所以这么说。
随即,瑞美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相信。
因为我想相信。
所以,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保人,你不觉得吗?”
听到让这么问,保人思考片刻之后,轻轻把手放在让的头上,并且笑着说道:
“没错。恐龙很庞大喔,虽然我没看过就是了。当年它应该就在这附近生活吧?”
“嗯!”
保人的这番话,使得让重新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并且点了点头。
所以,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将想像描绘出来。
庞大的恐龙。
脖子长长的。
但是不知为何,是骨骼的化石。
恐龙俯瞰着三人。
看起来似乎有点难受。
这么说来,脖子太长的恐龙,似乎没办法将脖子弯曲。
和长颈鹿一样。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吧。
恐龙俯视着我的模样,看起来很难受。
不过,如果只是一直看着上面,也会很无聊吧?
这边的景色也很有趣喔。
所以,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一瞬间。
与她的视线稍微对上了。
不过她马上就将视线移开。
她以有点害羞的神情,点了点头。
然后……
“——我决定了。”
让重新拿起手上的摄影机。
“决定了?决定什么?”
保人就像是要压在让的身上,将脸凑到他手上的摄影机荧幕。
窥视荧幕里映着她,以及辽阔的海面。
果然,只要镜头对着她,她就会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过这样的表情,实在是令人感到爱怜无比。
在这个时候,让根本就无法想像。
没想到——她会从让的面前消失。
PRYTHEMIC CIRL(Step.1)-fin.

海鸥光迹。第二章。 PRYTHEMIC GIPL(Step.2)
与潮汐线有好一段距离的平坦沙滩。从沙滩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会有各式各样的东西映入眼帘。
十几座风车,不断转动着宛如只剩骨头的翅膀。
远看宛如隆起的土丘,其实是一只歪着头的长颈龙模型。走近看会觉得像是乌龟。
以断崖灯塔仿造而成的图书馆。
周末忽然出现的神秘音乐家集团“海边四重奏”。
正在散步的爷爷奶奶,正在带狗散步的叔叔阿姨。
情侣。小学生。
以及,
赤脚走在潮汐线的少女。
从平凡到不平凡,在这里可以见到各式各样的事物。
新海让首部影像作品的题材,就是从这些事物之中挑选出来的。
“——那就是神秘宝贝。”
就在耳际响起的声音。擅自添加的旁白。
潮川保人像是在打呵欠般悠闲说着。
“不是啦。我讲过好几次了,我觉得不要对学姊用这个称呼比较好。”
让从原本注视的摄影机荧幕移开视线。
“是我的错。不过,我并没有任何恶意喔?”
保人姑且还是说出了反省的话语。
“那就好……”
即使依然有点怀疑,但让接受了。
不过……
“话说回来,保人,你从刚才就在做什么?这样很重耶……”
让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因为保人在让的身后,像是要抱住他一样靠在他的身上。
“没有啊,因为这里有个休息用的地方,而且高度正好。”
保人面不改色如此回答,一点都没有抱持歉意的样子。
确实,明明已经要升国三了,让的身高却丝毫没有长高,因此与保人的身高有一段差距。
就算这么说,要是像这样靠过来的话,有点令人困扰。
让思考着该怎么办,并且将歪掉的银框眼镜扶正。
哎?真是受不了他。
视线落到下方。
摄影机的荧幕,里头映着平静的海面与阳光,以及“她”。
就读与让和保人相同的学校,比他们大一岁的学姊,水者瑞美。
让在这片海岸与他相遇。
与正在来来回回,寻找某种东西的瑞美相遇。
这里所说的“某种东西”是……
——恐龙化石。
据说在很久以前,曾经在这片海发现恐龙的化石。
让并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化石,不过他隐约记得当时的盛况。
当地的站前商店街里,一下子是恐龙精品,一下子是恐龙煎饼,一下子是恐龙拉面,一下子是恐龙菠萝面包,一下子是恐龙果汁,整座城市热闹无比。
仔细想想,所谓的恐龙菠萝面包,不就是把模仿哈蜜瓜外型的菠萝面包做成模仿恐龙的外型?不就像是把抄袭别人的家伙拿来再抄袭一遍?
而且,当时的恐龙果汁是什么味道?
想不起来了。
没错。
这样的盛况,已经在好久之前就退烧了。
镇公所与市公所将其视为振兴都市的好机会,投注巨资成立专案计划。
在海岸制造恐龙的纪念碑,组织挖掘化石的团队。
不过,这种东西已经不存在了。
恐龙的头被台风吹歪不成原形,挖掘团队也解散了。
结果,连化石的碎片都没找到。
如今连最初发现的化石,都有人质疑究竟是真是假,甚至质疑是否真的存在,还传闻这是公所职员为了推行地域振兴事业而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瑞美面对着背负这种悲伤往事的大海,并且说道:
“我小的时候,曾经在这片海滩捡到恐龙化石。不过,我想肯定不会有人相信的。不过,这样没关系的……”
她以非常寂寞的表情如此说着。
让的内心变得好难受。
他不希望瑞美露出这样的表情。
并且,愿意相信,
相信她曾经找到恐龙化石。
虽然还不知道原因,但她至今依然寻找着。
让闭上双眼。
在远古时代,人类还没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候,曾经有巨大的生物在这片海里悠然游动。
看见了这样的光景。
虽然还没有开口说话,但保人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再度睁大眼睛,观察这个世界。
平坦、辽阔又漫长的沙滩与海岸线。
任凭依然冰冷的海浪拍打纯白的赤裸双脚,非常美丽的女孩。
隔着摄影机观察的世界。
边走边找的女孩。独自一人。
拍摄。
想将露出笑容的她储存下来。
与这片海一起储存。
有着许多奇妙玩意的海。
然而,却不禁令人感到爱怜。
光是她在这里,这样的感觉就更为强烈。
海鸥带着春风,飞翔而去。
“很在意窗外?”
坐在我面前沙发上的纯白女孩这么说着。
与戴着黑框眼镜毫不起眼的我不一样,她有着无比美丽娇怜,宛如花朵的外型。
就像是,幻想描绘的天使。
然而,名为百百的这名女孩,却说她自己是“死神”。
听起来甚至像是自虐的玩笑。
我向这样的百百提出请求,“请成为我的朋友”。
这究竟是多么愚昧、无知又胡闹的事情,我自己当然不知情。
即使她是天使还是死神都一样。
然而,她前来触碰我的心。
这确实是一种“确实”。
所以,即使她的任务是运送生命,即使她捎来悲伤的消息,依然一样。
“你总是在看窗外。”
纯白女孩以非常成熟,却又极为稚嫩的神秘声音说着。
端正坐在她身旁的黑猫轻轻伸长脖子,将那双金黄色的大眼睛对着窗外。
“什么都没有耶?”
黑猫丹尼尔以嚣张的语气这么说着。
不过它的声音就像是可爱男生的声音,所以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挖苦人。
我转过身去。
“是的。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简短回答。
“其实你明明也知道的。即使待在这里也找不到,就只会失去。不,说不定,你甚至没办法失去——对吧?”
百百触碰我内心的一角。
轻抚。
如果,要举出我现在能做的事情……
那就是,走出这里——
“让学会固定摄影机的技能了!”
保人忽然这么说着。
为了避免摄影机在不够稳固的沙滩上倾斜,让正在设置三脚架。
保人就只是蹲着旁观他费尽苦心的模样。
“什么?刚才那句话好像PRG的讯息。就是角色升级会出现的那种。”
正在以三脚架固定摄影机的让,以眼神余光看向保人。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真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今天是让不经意玩起摄影的第三天。
中午过后,让和保人前往那片海滩一看。瑞美已经先到了。
与初遇的时候一样,在潮汐线来来回回。
是在寻找化石。
最近的她,似乎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进行拍摄的让,内心希望她能够找到化石。
要是在这个时候,化石就夹杂在平稳的浪花中现身,那该有多好。
这么一来,或许就能够看见她的笑容。
这么一来,就很……
想到这里,让的心中满满都是想要协助她的想法。
“可、可是,我得录影才行……”
让的目的是拍摄这片海,以及瑞美寻找化石的模样。
可是,如果只是旁观,只是拍摄,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总觉得内心好难受。
只不过,要在拍摄的过程中顺便帮她找,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即使如此,还是想帮她。
虽然这么说,但是得拍摄才行。
然而就算这样……——没完没了。
“那么,总之就用这个看看吧!”
在让因此使得大脑与身体都在来来回回的时候,早就已经完全摸清&预料到他想法的保人,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东西。
那就是——三脚架。
只要固定摄影机,就可以协助瑞美了。
不过相反的,影片将会一直是远拍的状态。
虽然让想要协助瑞美,但他姑且还是希望能拍摄一部像样的影像作品。
希望片中的画面与素材,能拥有各式各样的构图。
那么,只要由保人拍摄就行了。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基于让正经的个性,如果总是请保人帮忙拍摄会令他过意不去,因为这是他自己想到并着手进行的事情。
——让应该是这么想的吧。早已掌握这一连串思绪演变的保人,提出了一个正中红心的解决之道。
“只要用这个,就可以固定摄影机了。然后,老是把摄影机架在这里也不太对,所以让和我就轮流拿起来拍吧?”
保人这么说着,并且将三脚架递给让。
虽然力气小的让接过三脚架时,因为意外的重量而差点重心不稳,不过这么一来,就某方面而言就很完美了。
“因为,你再怎么想也只会没完没了吧?”
听到保人这么说,让也只能发出“嗯”的声音点头同意。
这也是保人之前与“少根筋”的女孩交往时,接触对方的行为模式与思考模式所累积的经验。
与同属少根筋系统的让相处时,这样的经验就得以活用了。
“对吧,我可不是平白无故到处找女生搭讪交往耶?”
保人并不是要对谁说这句话,就只是喃喃自语。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来帮我一下啦?”
让把摄影机固定在三脚架上时花了不少时间,因此他呼叫着蹲在沙滩上看过来的保人。
“就像这样,真会使唤人。”
保人再度喃喃自语。
不过让果然没有听到。
“好了 ,快点快点,帮我扶着这里。”
“你真的很会催人耶?”
“对吧??别说这个了,这里这里!”
“来了来了。我真的对这种个性的人没辙……”
“嗯?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没有。慢着,喂,这不是逆时针转,是顺时针啦,往右转!”
让早就已经发挥少根筋的个性,将摄影机固定在三脚架的器具,他至今都是以逆时针转动。
难怪会花这么多时间。
“啊,原来如此!”
让抬头看向保人,眼神就像是在瞻仰一位心思缜密的伟人。
少根筋万岁。
“呵,你这个可爱的家伙。”
“嗯?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你啊……”
“嗯?”
“一如往常是个美少女耶……”
“…………笨蛋!”
就像这样。
经过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摄影工作再度开始。
如此一来,让就可以大方协助瑞美寻找化石了。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让,你在做什么?”
保人如此询问。
让就这么看着固定之后的摄影机荧幕,并且动也不动。
这样的话,使用三脚架根本就没有意义。
“怎么了?”
保人再度如此询问。
“怎么办……”
让则是轻声如此回答。
“因为学姊会跑来跑去,所以要是摄影机固定的话,拍到一半她就离开画面了……”
“既然这样,要是她到时候移动的话,我或你过来调整镜头方向不就好了?”
虽然保人这么说,但让依然动也不动。
保人隐约察觉得到原因。
其实是因为,如果要让靠近到瑞美的身旁,会令让感到踌躇吧。
保人不禁心想,事到如今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但是这并非基于理论,让是被情感束缚了自己。
当时的让提出任性的要求,将瑞美做为拍摄的主题,造成了她的困扰。
以镜头对着她的时候,让当然不会做出“希望你可以这样”“希望你可以那样”的指示,让早就下定决心不会这么做了。
要请她自由发挥。因为是这边要求拍摄的。
但是,可以就这么得寸进尺帮她的忙吗?
这是一种任性的念头。
瑞美是基于瑞美自己的想法,所以如此认真,如此专注寻找化石至今。
如果由她亲自发现化石代表着某种意义,那么要是自己帮她找,或许会抹灭了这份意义。
“既然这样,你就去问吧。”
“咦?”
保人的这句话,从让的右耳进左耳出。
无可奈何的保人重复了一次。
“去问她不就好了?‘可以和你一起找吗??’‘可以一起帮你吗??’这样。”
“……可是……”
“唉……我说啊……让,你和神秘——更正,和学姊不是才认识没多久吗?刚认识的你们几乎完全不了解对方吧?无论是让对学姊,或是学姊对让都一样。既然这样就问吧,就说吧,首先由你来主动。不然的话……哎,下一句没必要说了。”
——不然的话,你和她都没办法继续向前吧?
原本保人接下来想要这么说,但他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因为接下来,让自己应该会逐渐察觉各式各样的事情吧。
“让,你自己回想看看吧,你和我在刚认识的时候,不是会经常聊天吗?……不过现在也经常聊天就是了,呃?……不对,这是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和你就已经很速配……啊、我不是要讲这个……”
“嗯,我懂了。”
让点了点头。
“这样啊……”
为了令他听得懂,原本试着想要讲简单一点,但这种说法或许反而令他听不懂了。
如此心想的保人不禁稍微结巴,听到让的回应之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似乎不用硬是解释下去了。
“那么,你就去吧。”
保人轻轻将手放在让的头上。
一抚摸,柔顺的黑发就滑过指尖。
“我过去了。”
让率直笑了。不过有点紧张。
没有扶正的银框眼镜,微微泛着亮光的双眼。
让就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一样,再度说了 一次“我过去了”,然后走向赤脚位于潮汐线的瑞美。
“不过啊……”
保人眺望着让娇小纤瘦的背影。
“我重新体认到,他真是个真挚的家伙……说真的,他用那么真挚的眼神笔直看我,害我心里忍不住小鹿乱撞了。”
保人露出自嘲的笑容,并且代替让看向荧幕。
让走到蹲着的瑞美身边。
“很好很好,让,加油吧。”
或许是微张嘴唇说出的这句话传到他娇小的背后吧,让以一副尴尬的样子,准备要找瑞美说话。
“和那个家伙在一起,真是不会腻。”
和煦的阳光、海风与浪涛声,似乎要将这附近温柔包覆。
蓦然回首,春天又来了。
一年前。
和让相遇的季节,也是春天。
接着春天再度来临,并且即将离去。
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一如往常,不经意过着每一天。
不过, 一如往常的“不经意”,不经意令人感觉不尽相同。
保人认为,这是因为有让在自己的身边。
与至今来往的朋友比起来,他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正经、率直、娇小、纤瘦、娃娃脸,而且戴眼镜。不只如此,取下眼镜的话就会是美少女……开玩笑的。
总之,大概是因为自己是这种轻浮的人吧,会来到保人身旁的都是类似的人,也就是轻浮爱搭讪的家伙。
不过自从与让来往密切之后,开始有不同种类的人们会接近过来,即使保人主动接近他人也很少碰钉子了。
“好像比想像的还要好相处?”
或许他人是这么想的。
包括班长型、用功型、御宅型、运动型,各种类型的人。
保人从一开始就不曾想要搭起“墙”。
不过,对方会无意识感觉到一面墙,以对方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保人的墙。
让站在这面墙的中间告诉大家,这面墙其实有路可钻。
不只是告诉他人,也告诉保人。
结果应该只是彼此缺乏一点勇气,没能踏出那一步而已。
“不过,这是因为那个家伙少根筋吧?”
笑意涌上心头。
正经、率直、娇小、纤瘦、娃娃脸,而且戴眼镜。
他能让保人维持最自然的自己,但保人没有思考过原因就是了。
保人应该一直在寻找归宿。
足以让自己的心平静得近乎纯白的地方。
让与保人无论是外表、个性与成长环境都完全不同。
让出生于非常平凡的家庭。
与双亲及一只猫,过着三加一的生活。
至于保人,则是几乎在全国都有据点的连锁药局大老板的儿子。
只不过保人不打算继承父亲的事业。虽说如此,他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
从国中开始就漫不经心难以捉摸的儿子,使得父亲经常说着“用功一点”或是“振作一点”或是“这样下去我就不让你继承事业”这种唠叨话。
不过在最近,父亲表示不想让保人继承事业,而是由保人的弟弟继承。
保人的弟弟和保人不同,个性认真,而且功课也很好。
不懂事的哥哥与懂事的弟弟。虽然如此,但两人并没有交恶。
而且感情还算不错。
这方面的关系,和让与保人的关系有点类似。
仔细想想,或许正因为完全相反,所以不会产生任何摩擦,可以保持一种奇妙的平衡。
只是就某方面而言,保人对于弟弟抱持着愧疚之意。
因为自己早早就从继承家业的名单被剔除,害得弟弟必须独自背负起各种事物。
这样的弟弟从今年开始,将会进入让与保人就读的学校国中部。
这间学校在当地很有名,保人在入学的时候也曾经用功过,就某方面来说是为父母争光。
不过现在则是偶尔才会用功。例如快要考试的时候。
说到保人会在学校做的事情,就是拿让的作业照抄,再来就是睡觉、找女生聊天,或是和让相处在一起。以让这种出生于平凡家庭,在金钱上并不宽裕的学生们来说,保人实在是过得很悠闲。
“保人,你是来学校做什么的?”
即使是让,也曾经以半开玩笑的语气问过这个问题。 保人也以半开玩笑的语气反问:
“那么,你是来做什么的?”
然而对于让而言,当时的这个询问,成为他如今采取这个行动的动机。
随口交谈时的对话。
日常生活的一个片段。
了无新趣的闲聊。
每天都过得还算不错。
有时会发生还算开心的事情,也会发生还算麻烦的事情,还算有趣,还算无聊,还算是过得挺不错的。
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平凡无奇,任何人都在过的日常生活。
每一天。
总是如此。
起床,然后睡觉。
保人并没有。
让也没有。
没有总之想完成的特别目的,没有路标。
让是这么想的。
既然不经意进了一间好学校,要是可以就这么考上好大学,毕业之后进入好公司该有多好。就像这样。
不过,他被问了。
而且还是被保人问的。
平常漫不经心,老是搭讪,爱耍帅,爸爸是大老板的保人。
“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到学校的理由,是存在的。
想就读好的大学,进入好的公司。
……咦?
让忽然开始思考。
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拥有什么东西吗?
有什么能够向别人自豪的东西吗?
个子矮,戴眼镜,弱不禁风,娃娃脸。
我的梦想是什么?
记得曾经把梦想,写在国小的毕业文集里。
当时写了什么?
这真的是我想做的事情吗?
好的大学,好的公司。
并不坏就是了。
虽然并不坏……
我还没有主动寻找过任何东西。
也没有主动去看任何东西。
就只是得过且过,得过且过,走到了这一步。
所谓的真正,是什么意思?
我的真正。
真正的梦,真正想做的事情,真正想挑战的事情。
是什么?
我想想……
啊、这么说来——
“上次保人是不是说过,你家有一台没在用的摄影机?”
询问看看。
也询问自己看看。
试着敲敲内心的那扇门。
自己就站在那里。
挂着笑容。
终于来了。
我等好久了。
等待你呼唤我。
好,要做什么?
好,要开始做什么?
随时都可以的。
只要你如此期望。
来,随时都行,做什么都行。
既然一样抱着总而言之的心态,那么总而言之就试试看吧。
要做什么?
想做什么?
来,我们走吧。
并不是什么雄心壮志。
只是忽然想到而已。
从以前就对此有点兴趣。
总而言之,因为这是率先浮现在脑中的想法。
“总而言之,就试试看吧”这样。
让拿着向保人借来的摄影机,走到户外。
光是如此,就不禁有种不同的感觉。
觉得每天有着些许的变化。
然后,他随意逛到这片有着许多奇妙东西的海岸,并且遇见了她——瑞美。如今她就在身旁,专注窥视着浪花。
寻找恐龙的化石。
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今天依然持续着。
想要帮她,想看见她的笑容,说真的想要多和她讲几句话。让如此心想。
然而,让却做不到。
第三天的摄影开始至今,已经快要经过两个小时了。
在这片海滩的她,总是维持着认真的眼神。
让觉得不能随便找她聊天,因而总是失去开口的机会。
“啊?啊……”
每一次,保人都会发出让听不到的叹息声。
到这时候为止,瑞美和让都没有交谈。
在海边,瑞美专心在潮汐之间寻找化石,让专心以摄影机拍摄。
然后,一直跟在旁边的让,总算对瑞美开口了。
“请问,不介意我帮忙吗?”
“…………——?”
她停止动作,上下打量凝视着让,脸上则是讶异的神情。
大概是因为这句话超乎她的意料吧。
毕竟瑞美在一开始的时候说过,可以不用相信她曾经在这里找到化石,所以肯定不会想到有人愿意帮忙。
另一方面,不知道她心中想法的让,从主动说出这句话直到她有所反应为止,都有一股像是极度罪恶感的情绪支配着内心。
果然,早知道不应该说的。
不应该说要帮忙。
学姊并不希望有人帮忙。
即使如此,我却……
学姊没提过希望有人帮忙。
我只是自作主张,希望可以帮她的忙。
果然不应该说的。
结果,我无视于学姊的想法……
“——谢谢。”
咦?
学姊刚才……
对我说,谢谢……?
让的意识以快马加鞭的速度,从自己的心中移回面前的瑞美身上。
她低着头,露出一如往常的困惑表情。
瑞美小小的嘴唇微微张开。
“可是……这样一定会造成你的困扰。”
她就这么低着头,将视线落在自己脚边来来回回的浪花上。
“因为,这只是我为了自己在做的事情……是我自私的任性……”
她就像是自己做错事,抱持着歉意继续说着。
她以那双被咸涩海水沾湿的手,将歪掉的黑框眼镜重新戴好。
这时,水滴沿着她的手滑落,回归于浪涛之中。
在让的眼中,这就像是低着头的她——落下的泪水。
一瞬间,让感觉到一股冲动走遍全身,脑袋一片空白。
并且反射性地向前一步,拉近和她的距离。
“既然这样,那我也可以任性吗?”
让一边这么说,一边心想自己在说些什么。当然不可以吧?
瑞美也感到诧异,抬起原本低着的头,凝视着让的双眼。
然而,让无法阻止自己继续说下去。
“要、要是造成你的困扰,那个,就当成是我擅自在找!我只是擅自在这附近找东西!”
瑞美更加诧异。
不只如此,还眨了好几次眼睛。
像是会碰到黑框眼镜镜片的长长睫毛上下拍动。
这双眼睛,笔直凝视着让。
原本让和她的视线相对,不过后来让开始东张西望,眼神朝着附近乱飘。
无法直视。
“那、那个,就这样了!就、就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让在心中对自己吐槽。
接着让就这么背对瑞美,学她将视线落在潮汐线,开始寻找东西。
一阵子之后,直到看不下去的保人喊他为止,让完全忘了自己要找的东西是“恐龙化石”。
唉?我真是莫名其妙。
虽然学姊被叫做神秘宝贝,不过事实上果然完全不是这回事。
反倒是我的行径更为诡异。
比方说忽然要求拍摄学姊,或是帮学姊找化石,或是擅自找东西之类的。
……真没用。
我是个没用的人。
虽然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过在让转过身去,向瑞美露出沮丧的背影时,瑞美以非常细微的声音轻声说道:
“谢谢。”
让当然没有察觉。
之后没过多久,就下雨了。
第三天的摄影与寻找化石的行动到此结束。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到了隔天。
“看你的表情似乎很高兴。”
纯白的女孩,以成熟却有些稚嫩的神秘声音这么说着。
然而,我映在窗户玻璃上的脸,是一如往常戴着黑框眼镜,毫不起眼的我。
我没有笑。
因为,我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我,失去了。
失去珍惜的事物。
而且告诉我这件事情的,就是女孩自己。
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说?
“‘珍惜的事物’,并不一定只有一样吧?”
百百如此说着,语气宛如轻戳着内心的缝隙。
“你所珍惜的事物,肯定也和你一样,将你视为最珍惜的事物……”
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哀伤。
百百知道。
知道将要夺走我的什么东西。
知道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有着多大的份量。
然而,我却希望她可以待在这里。
我的悲伤,使得她露出哀伤的眼神。
即使如此,百百还是陪在我的身边。
我什么都做不到。
甚至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只是紧抓着面前的事物。
即使多么脆弱,多么虚幻。
为什么,你要触碰我的心?
触碰我丑陋的心?
触碰胆小如鼠的我?
明明可以不用看我的。
无论是她,或是他——
明明可以不用对我露出笑容的。
我无法回应。
这颗丑陋的心,无法回应。
然而,我希望有人对我笑。
希望有人对我微笑。
希望有人陪在我身边。
察觉到珍惜的事物逐渐增加,我伸出了手。
没能碰触到光芒,而是落下小小的影子。
明明时间所剩无几。
即使如此,我还是试着伸出手。
感觉光芒似乎触摸着我。
率直的心,前来触碰我丑陋的心。
我该怎么做?
美丽的心。
触碰之后,我开始思考。
美丽的心。
对我来说,大概毫无意义。
然而——
“呵啊~~……”
黑猫打了一个呵欠。
“我……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睡觉……对不起,百百……帮不上……你……”
黑猫宛如自言自语般轻声说着,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了。
百百将身旁的这只黑猫丹尼尔抱了起来。
“不想失去珍惜的事物。我也和你有着相同的想法。”
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百百才会留在这里吧。
即使我提出那么过分的要求。
以过分的愿望,回应这过分的惩罚。
丑陋的心,
美丽的心,
相触了。温柔相抚。
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事物了。
——铃。
虽然摄影机放在包包里,不过今天没有去海边,而是来到附近那间模仿灯塔建造的图书馆。
第四天。
早上起床一看,并没有雨的踪影。不过到了让预计出门的中午时分,又开始下雨了。
约好在图书馆碰面的保人已经先到了。虽然他是骑脚踏车过来,不过因为有穿雨衣,所以身上并没有很湿。
撑伞徒步前来的让反而湿得更惨。
进入室内一阵子之后,雨势变得更大了。
“忽下忽停……有够讨厌的。”
窗外,宁静的雨声持续响起。
“真是抱歉啊?”
有气无力的回应。一进入图书馆就笔直走向漫画区的保人,正在翻阅刚才到手的漫画。
“慢着,并不是保人下的雨吧?”
让原本将手放在椅背窥视室外,如今他转过身来,坐在保人所坐位子的正对面。
并且随意从桌上的书山取出一本书。这些书是他刚才逛过藏书室之后拿来的。
这是一本写着“恐龙大百科”几个大字的书。
不过忽然发现,书名底下写着小小的三个字。
“大概吧?”
“什……什么意思?”
我才想问。
到底是不是?
你是恐龙大百科吗?
不是吗?
由于刚才是看到类似的书就先拿过来,结果似乎拿到了一些多余的书。
其实让在今天也想摄影,但是天公不作美。
以这种天气来看,学姊肯定也不会去寻找化石吧。
所以,让决定来到图书馆。
因为他觉得,总之得吸收各方面的知识才行。
自从开始摄影之后,他脑中逐渐浮现各种关于影片的构想。
这种规划方面的工作,原本应该是在一开始的时候进行的,不过让甚至没想过这件事,这就代表他有多么外行。
即使如此,在自由发挥的拍摄过程之中,这部作品逐渐朝着“透过瑞美寻找恐龙化石的身影,以这片奇妙的海滩为主,拍摄自己居住城市的景色”这种(似乎有点长的) 主题成形。
要是能在影片杀青的时候找到化石,那该有多好。
“唔?总之这本就算了……哪有书会用‘大概吧?’当书名……”
如此心想的让,将手中这本“恐龙大百科……大概吧?”放到远离书山的位置。
具体来说,是放在保人拿来的漫画书上面。
“嗯?这是什么?居然用‘大概吧?’当书名!”
保人眼尖发现这本书,并且拿起这本书放声大笑。
“等、等一下!嘘?!保人!要安静啦!”
让连忙像是要压住保人一样捣住他合不拢的嘴,一边在意着图书馆其他人的目光,一边以轻声细语的MAX音量喊着。
即使如此,保人依然有好一阵子笑个不停。
图书馆里的众人视线刺得我好痛……
让不禁心想,干脆就这么把保人掐到暂时不省人事算了。
大概是因为正值春假吧,图书馆里有很多似乎是学生的人。
人多得几乎没有空位。
众人分别在写功课、看书、查阅资料,或是纯粹打发时间,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度过属于自己的时间。
不过没有任何人吵闹。
让重新拿起另外一本书。
寻找恐龙化石。拍摄城市。
虽然嘴里说要这么做,不过实际上无论是让还是保人,对于恐龙与城市都不熟悉。
他们出生在这座城市,并且长大至今。
不过,这里的存在是那么理所当然,因为各种理所当然的因素,即使是生活在这里,在真正要描述这座城市的时候……
“这座城市,呃?是怎样的城市?”
就会像这样,脑中完全没有头绪。
对于这里的居民而言,连那片奇妙的海滩,都能够成为日常风景的一部分,所以很少对这座城市有着特别的认知。
不只如此,关于恐龙……
“不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人类诞生之前,活在地球上的超大生物吗?”
保人就只有这样的知识,而且老实说,让的知识也只有这种程度。
所以为了调查今后会发生的各种事情,他们来到了让这片海岸变得奇妙的要素之一,也就是这间图书馆。
而且,让对瑞美在找的东西也有兴趣。
让就这么翻阅著书籍,将感兴趣或是想记熟的部分抄在笔记本上。
和平常念书的方式大致相同。
让并没有和其他同学一样去补习,基本上是以自己的方式独自用功。
由于他从小时候就是独自用功到现在,所以并不在意这种事情就是了……
而在让进行这项工程的时候,保人出乎意料抱着那本“大概吧?”专注阅读。
那个保人居然在看书。
哈哈哈,感觉怪怪的。
让没看过他打开过漫画以外的书,所以觉得颇为新奇。
不知为何,觉得他拿着书的手很有男人味。
结实又强壮。
唔?不过相较之下,自己的手实在是一副穷酸样。
又白又细,就像是……女生的手。
啊?原来如此,所以当时才会那样。
让回想起来了。
即将放春假,期末考刚结束时的教室。
在这股从考试紧张感解放的平稳气氛里……
“咦?这题不是这样耶?”
“啊、真的?”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考试可能会出这题方程式,所以要记下来比较好,保人你真是的……”
“哈哈哈哈?我不小心忘了,不小心。”
在让和保人聊天核对考试答案的时候,一名和保人交情不错的女生加入了他们。
三人就这么以成绩优秀的让做为参考答案讨论了一阵子,不过在稍做休息的时候,这名女生就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忽然紧紧抓住让的手。
“怎、怎么了?”
“让同学,你要不要做指甲?”
“做……做指甲?”
“因为让同学的手超级可爱的,做指甲似乎很适合你耶?”
这名女生开心地说着。
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
不过,让把她的这番话当真了。
“不、不用了,这样不适合我的!”
连耳根都变得通红的他认真回答。
在那之后,保人随即说着“你认真什么劲啊?”对他吐槽,让才察觉自己被捉弄了。
不过话说回来,居然有女生说我的手“超级可爱”。
其实这应该是我用来称赞女生的话语才对。
不对,我并不会说这种话就是了……应该说我说不出口……
不过,像这样反过来被女生称赞又如何呢?
这样……不太好吧?
应该说,不可以这样吧?
以男性而言。
啊?啊,真是羡慕。
保人很有男人味。
长得又帅。
但很喜欢到处搭讪就是了。
不过,和像是女生的我比起来,应该好上几十倍吧。
唔?
保人为什么要和这样的我做朋友?
好奇怪。
面前的这个男生,是很受到女生欢迎,开朗又善良的好家伙。
相较之下,我则是……
让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忽然想到,然后拿自己和保人做比较。
不过最后的结果都是……
哎,算了。 反正朋友就是朋友。
我也觉得和保人相处很开心。
就像这样——
让就这么握着笔凝视保人的脸,察觉到这股热情如火得几乎令人昏厥的视线,使得保人抬起头来。
“嗯?怎么了?”
“呃、不,没事。”
让大幅摇头当作没这回事。
一段时间没剪而过长的黑发轻盈跃动。
银框眼镜也一起歪得令视线都变得模糊。
“那本书好看吗?你从刚才就一直在看了。”
为了转移话题,让看向保人手中的那本书。至于眼镜依然是歪的。
“啊啊,这本吗?挺有趣的。内容没有很难,是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详细说明关于恐龙的事情。”
保人如此说着,并且将自己正在看的那一页转过来给让看。
“长颈龙不是恐龙?”
这一页的开头,以很大的字体写着这个引人注目的标题。正如保人所说,里头并没有艰深难懂的字句,并且还加上可爱的恐龙插图说明标题的意义。
“哇?”
光是大致浏览就可以知道,只要回溯到某个时期,就能确认长颈龙和恐龙是不同种的生物。
“原来恐龙和长颈龙不一样耶?”
让不由得重复一次书中的内容。
“对吧?我看到这里也感到意外。”
保人也不知为何得意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海边的纪念碑就是做成长颈龙的外型,让在脑中描绘的影像也是长颈龙。
“咦?那么学姊在找的化石并不是恐龙化石,而是长颈龙的化石吗?”
让忽然察觉到这件事。
“啊?那么,应该就是这样吧?”
保人随口说着。
“这样啊?”
让也随口回答。
无论真相如何都无所谓。
事态也不会因此有所变化。
学姊正在那片海滩寻找东西。
让觉得这才是重点。
应该说,瑞美在那里才是重点。
“保人,那本给我看。”
总觉得这本比较有趣。
“不要!”
不过保人将书拉回自己的手边。
“有什么关系嘛?”
虽然让如此耍赖,但保人答道:
“那边的书对你比较好吧?反正你脑袋那么好!”
还以手指戳向让的额头。
“啊哇!”
在桌面探出上半身的让被这么一戳,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有什么关系,给我看啦?”
“我不是说过不给了吗?”
“给我看?”
“你这样很缠人耶?”
“不然,再给我看一下就好,一下就好。”
“我还在看。”
“咦?小气鬼?小家子气?”
“你在说谁!说谁小家子气啊!原本就是因为你没有要看,我才会拿来看吧?”
“咦??是这样的吗?”
“别装傻了。”
保人这么说着,并且将让的脸颊往两侧拉长。
“唔啊啊啊啊啊……”
柔软的脸颊被拉长了。
“好,道歉吧。说你从今以后不会再任性了。”
“唔啊唔啊唔啊唔?”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耶?”
“唔啊唔啊唔……喂!”
让从脸颊扯下保人的手。
刚才被捏的地方隐隐作痛。
“我脸颊被你捏着,讲话怎么可能清楚啊!”
在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咳咳!
响起好大一声,有点故意的咳嗽声。
与隔壁对角线的人视线相对。
终于,让惊觉了。
周围众人的视线刺过来,实在有够痛……
刚才两人嬉闹的时候,声音似乎是越来越大,坐在周围的人们以非常困惑的神情朝着他们投以白眼。
“……抱歉……”
让将原本就娇小的身体缩得更小,并且低头致歉。
从图书馆返家时,雨刚好暂时歇息。 即将迎接晚霞的天空中,灰色的云朵撕裂而去。
风也冰冰凉凉的。
让坐在保人所骑的脚踏车后方,一边抓住他宽大的背。为了让的影片,保人绕路前往各式各样的地方。
“我说啊,让……”
“嗯??”
隔着荧幕眺望天空的让如此回应。
“那间图书馆,是不是前任的前任,或者是更前一任,总之很久以前的市长所盖的?”
保人的声音夹杂着脚踏车迎风前进的声音,传到让的耳中。
“是吗??”
由于意识位于荧幕的另一头,因此让回答得漫不经心。
大概是知道这一点吧,保人故意来个紧急煞车。
“——!唔喔!保、保人!这样很危险耶,摄影机差点就掉了,这是跟别人借来的东西耶?”
“什么别人的东西,是我家的东西吧?”
保人转头以挖苦的语气说着。
“对……对喔。可是,怎么忽然停下来了?”
让说到这里,保人就再度转回正面,开始使力踩着踏板。
缓缓地。
随着沙的一声,凹凸不平的轮胎抓住柏油路面再度转动。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图书馆的事情。”
“图书馆的?”
“对。”
“什么事情?”
让把摄影机对着保人。
微卷的红褐色头发随风舞动。
“记得那间图书馆,是在那片海岸附近的区域,开始进行重新开发计划的时候盖的。”
“是吗?大概是当时我还小,所以记不得了吧。”
“你现在也一样很小吧,唔呃……”
被说到痛处,让在下一秒钟就将保人连帽外套的帽子往后拉。衣领紧勒着喉咙,使得保人发出惨叫声。
“我……我错了 !”
“所以?小小的我比现在还要迷你还要渺小的小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有说到那种程度吧?真是的,不要马上就闹别扭啦。”
“这是谁害的?”
“好啦好啦,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然后啊,其实那个开发计划,到现在依然低调进行着。”
“咦?是吗?”
第一次听说。 让还以为——
“你以为化石事件结束之后就腰斩了,对吧?”
一针见血。
让真的就是如此心想。
要是没有遇见瑞美,无论是挖掘化石的计划,或是海岸的重新开发计划,或许让会这么全部忘记,并且一辈子再也不会回想起来吧。
“几十年前开始的这个计划,你知道发起人是谁吗?”
保人如此询问。
语气听起来似乎有着什么含意。
不过很丢脸,让完全没有头绪。
明明是与她有关的事情。
“——就是水者瑞美的爷爷。”
保人说出这个名字,使得让恍然大悟。
对喔。
学姊是出生于政治家系的女孩。
父亲是现任市长,这里提到的爷爷,是曾经担任过知事、市长与镇长的人。
“不过,我也没办法说得更详细就是了,不过记得确实是这样没错。”
“保人,你好清楚耶。”
“还好,算普通吧。我爸爸在政界还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我也稍微听过这件事。”
脚踏车稍微加快了速度。
保人用力踩着踏板。
天空的颜色和刚才比起来,更接近黄昏的颜色了。
让再度紧抓着保人连帽外套的帽子。
这次并没有让衣领勒住他的喉咙。
“天黑的时间变晚了。”
“因为已经是春天啰。”
让不经意自言自语轻声说完,保人就如此回应着他。
夕阳,以及归途,染上一抹橙色。
“啊……”
似曾相识的感觉。
虽然有点不一样,不过有一种脑中的影像直接映入荧幕的错觉。
当时与今天不一样,是炎热季节的太阳。
不过同样是日暮时分。
“以前啊,我曾经走过这条路。”
“只要是住在这里,并且去过那间图书馆的人,应该都会走过吧?”
保人的语气听起来就像这样:
‘又出现了。少根筋的发言。’
“我不是那个意思!”
让马上修正刚才的说法。
“当时我走在这条路上,而且是独自一人。明明是暑假,我却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
景色逐渐改变。
回忆在意识之中重播。倒叙现象。
“当时在家里,妈妈对我说‘到外面玩吧’。因为我总是待在家里,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功课。”
“一般来说都是反过来吧?我家的人老是要我念书。”
保人发出哈哈哈的笑声。
就像是回忆着自己的往事。
回忆在脑中不断快转,来到了今天。
“嗯,比起功课好,我妈妈似乎希望我能够活得健康强壮。我小时候似乎体弱多病,我觉得应该是这个原因吧。”
保人认识让的母亲。自从到让的家里玩过之后,很快就熟识了起来。
印象中,她是一位非常和蔼温柔的女性。
虽然是美女,却有些捉摸不定,有些脱线。原来让继承了这个人的纯正血统。能够确认这一点,令保人感觉挺有趣的。
而且脸蛋也长得很像。
保人也见过让的父亲,他果然也给人一种慈祥的感觉。
让成长为如此坦率又正直的个性,其来有自。
温暖的家庭。
与自己的家庭相比,保人感到有些羡慕。
保人的父亲很忙,没有深入交谈的机会。即使能够交谈,也尽是聊公司或是父亲自己的事情。保人理解父亲希望儿子成材的心情,也感受得到父亲的养育之恩。
不过看到让与他的家人,就会令保人心想,要是能够出生在这个家庭,应该会有些不一样吧。
包括自己,以及弟弟。
不过以让的角度来说,保人的家也是令他羡慕至极。
父亲是大老阅,公司发展得很顺利。
可以过着舒适的生活。
没什么特别不满的地方。
不过,保人就只是试着去想,试着去思考而已。
思考别人的家庭如何如何。
让是让,保人是保人。
如果不是这样,或许两人就不会有这么好的交情了。
想到这里,就觉得这样的现状是最好的。
重新认识别扭的自己。
保人想对这个坦率正直无比的好友道歉了。
然而,让像是在叹气一样说出这句话。
让也在思考保人刚才在思考的事情。
“我曾经是个别扭的小孩。”
听到这句话,保人不由得差点喷出一 口气。
“让是个别扭的小孩?我至今没见过像你一样率直纯真的家伙耶?”
“不过啊,我曾经喜欢‘雨’耶?”
让轻声说着。
独自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
他一直思考的事情。
“就算是暑假,就算是到外面玩,我也没有交情很好的朋友。我是孤单一人。所以我很讨厌母亲叫我去玩,觉得每天下雨的话该有多好。”
“这样啊。不过当时是炎炎夏日,雨的话——”
“根本没在下。”
让的声音稍微变得开朗。
回忆已经变得柔和了。
“所以,我经常去那间图书馆。去那里写作业、温习功课,或是看书。”
“也因此才考进我们这间学校吧?名校耶?不过也有我这种人就是了。”
“啊哈哈,说得也是。”
声音变得轻盈许多。
“不过,我并不是只有在念书喔,当时也有看漫画…………还有——
——啊啊啊啊~~~~~~~~~~~~!”
吓一跳的保人紧急煞车,使脚踏车发出叽咿咿咿咿的声音停止。
“怎、怎么了!忽然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紧急煞车的惯性作用力,使得让像是抱上去一样靠在保人身上,脸就在保人旁边。
接着让猛然跳起。
“唔喔!怎么回事?”
保人又被吓到了。
“想起来了 !保人,我想起来了!”
嘴里这么说的让,情绪似乎持续亢奋当中,他就这么用力拍着保人的背。
“好痛!很痛啦!怎么回事,你想起什么事情了?”
“那位老爷爷!原来如此!”
“老爷爷?谁啊?”
“那个,我当时去了,去那间图书馆!”
“我知道,刚才你不就是在讲这个吗?”
“所以啊!因为我总是会去图书馆,暑假作业没多久就写完了……”
“你很认真耶?暑假作业这种东西,是暑假结束之后才要写的。”
“这是保人的状况吧!哎哟,真是的,会害我忘记刚才想起的事情啦!”
“好的好的。所以呢?”
“嗯,然后,写完作业后我没事情做,所以那天我第一次拿漫画来看,结果……”
“结果?”
炎炎夏日,不过冷气很冷的图书馆。
随手拿起一本漫画。
随即,传来了某人的声音。
非常成熟的声音。
“不用写作业吗?”
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位很有气质的老人。
他看向这里,露出甜美的微笑。
黑框大眼镜后方的双眼好温柔。
不过让没有和他的目光相对,而是左右张望环视四周。
为什么是我?
除了我之外,明明还有很多小孩的说。
老人缓缓坐下,主动与让的目光相对。
应该是知道让有所警戒吧。
“作业写完了?”
老人再度询问。
“……是的。”
让微微点了点头。
随即老人就露出温柔的微笑,并抚摸让的头。
“……啊……”
好大的手。满是皱纹。
好温暖的手。充满骨感。
“你真是了不起。”
“……谢…谢谢……您的夸奖。”
让低下头来。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称赞。
连自己也知道脸开始变红了。
这位老人会称赞让,似乎是有原因的。
“我就还差得远呢。”
老人心不在焉轻声说着。
“咦?差得远?老爷爷也有作业吗……?”
听到这个疑问,老人有些害羞地轻搔脸颊。
“没错,我还有好多作业。相较之下,你实在很优秀,和我完全不一样。”
老人佩服地点头。不断点头。
作业?
老爷爷的作业?
慢着,怎么回事?
结果,老人并没有回答让。
“对了——”
老人想起了一件事。 因而更改话题。
“我也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国小孙女。她是个内向的女孩,不,应该算是太内向了一点。”
他在说什么?让如此心想。
老人继续说道:
“她很少走到户外,所以朋友应该也很少吧。明明是个那么善良的好孩子……啊啊,对了。”
老人握拳拍向另一只手的手心。
“如果你见到我的孙女,可以请你当她的朋友吗?”
咦?
朋友?
我?
当朋友^?
可以吗……
“……呃、那个……我、我知道了。”
不过,让在一头雾水的状况下点了点头。
要是自己交到朋友该有多好。
或许内心是这么想的吧。
老人的这位孙女,或许令让有一种亲近感。
“是吗是吗,谢谢你。要是你能和她和乐相处,我会很高兴的。希望你可以成为那孩子的助力,希望你可以在她烦恼的时候帮助她。因为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与朋友关系终究有点不一样的。”
然后,老人在最后告诉让了。
“对了对了 ,我孙女叫做——”
回想不起来。
景色恢复为现在的景色。
从脑中的景色,回到眼中的景色。
“不过在那之后,我很快就在电视上看到那位老爷爷了。我忘了这件事。”
“啊、真的?所以他是名人?”
保人如此询问。
“以这座城市来说挺有名的。”
“是喔。所以是谁?”
“大概是曾经当过市长,也当过县知事的人。”
“啊??那么,不就是……”
“嗯,肯定是他。”
老人当时说出来的名字,即使现在回想不起来也无所谞了。
因为已经见面了。
见到她了——
有着乌黑的长发,虽然戴着黑框眼镜,不过其实非常美丽。
并不是学校的大家形容的那种人。
不知何时,脚踏车再度向前进。
让把手放在踩着踏板的保人肩上。
当时。
我曾经喜欢雨。 没有朋友的我。
不过,今天起床的时候,我讨厌雨。
现在像这样看着保人的背,就觉得还好雨停了。真的。
现在的我,和当时完全没变。
娇小、纤瘦、娃娃脸,而且戴眼镜。
不过,还好雨停了。
真的。
沿着平常不会经过的道路直驰而去。
协助绕路的踏板持续转动。
西斜的阳光与散落在四处的雨珠,给人一种走在闪亮世界的感觉。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咖哩的香味。
啊啊,总觉得肚子饿了。
直角。
近乎直角的转弯。
上坡路。
两人共乘的脚踏车。
雨后的多云天空。
空气并没有清爽的感觉,而是冰冰冷冷,带着些许的哀愁。
下坡路。
运转的摄影机。
开启的蛋幕中,各式各样的色彩穿梭而过。
平常不会留意的光线,也以鲜艳的色彩射穿眼底。
闪亮的世界。
海鸥在天空飞翔而去。
风景。奇妙的海边。
脑海浮现出她的面容。
她在笑。
不过只是自己的想像。
其实,她的表情果然隐藏着困惑。
她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冰冷的空气,沉淀的风。
不过,这是闪亮的世界。
两人共乘,驰骋而去。
好想亲眼见到。
她的笑容。
距离你家,还有九公里。
第五天的摄影。
老天爷,您今天心情如何?
别下雨喔。
今天提早出门与保人会合,接着和昨天的行程一样,拍摄城市的风景。
两人共乘的这辆脚踏车,总是由保人负责踩踏板,令让感到过意不去。
“那你有办法载我走吗?”
“呜呜…………没办法……抱歉。”
不过别说是载着保人逛市区,让甚至没有自信能让脚踏车稳定前进。
“保人,谢谢你。”
“别介意。而且啊,你要好好抓紧别摔下去了,因为你——”
“啊哇哇!”
“有够不小心的……还没说完你就犯了……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差点从脚踏车后方摔下去的让,连忙伸手抱住保人。
因此好不容易摆脱了摔车的危机。
“啊?我心脏跳得好快。”
不过让只是温吞进行着深呼吸。
“是啊?我心脏也跳得好快?居然抱我抱得这么紧?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吗?我也是?”
保人以生硬语气说出这样的台词。不过让却满脸通红,上半身弹了起来。
“别、别、别、别、别、别说这种蠢话啦!……呃!啊哇哇哇哇哇?”
噗咚。
像这样在不稳定的脚踏车后面乱动,当然会从后轮横杠滑落了。
由于连忙将摄影机抱在腹部保护,因此没能伸手撑住,而是一屁股跌落。
“唔?你这个家伙捉弄起来真有趣。不过……逗你几次都不厌倦……让,你真了不起,所以我才会喜欢你的。”
“你、你在说什么啊?太蠢了吧,说真的……好痛……”
比起保人的这番消遣,摔下来的时候重重跌在柏油路面的屁股痛得多。
抵达海边。
因为有好好抓稳,所以不会从脚踏车摔下来的……
大概是风很强吧,翅膀宛如骸骨的风车不断转动。
窥视老天爷的心情。
天空是蓝与灰交杂而成的颜色。
希望别下雨。
不要下雨。
让左右张望。
没什么人影。而且……
“……还……没来吗……?”
也没有看到瑞美。
明明上午都会在的说……
“怎么回事……”
在架设摄影机的时候也是漫不经心。
“喂,让,我不是说过吗,反了啦,是逆时针转。”
保人指出总是无法旋紧的固定器所出的问题。
“啊、抱歉。”
“对我道歉有什么用?是你的问题吧?”
“啊、对喔……抱歉。”
“所以说……唉?……真是的。”
这样还没有注意到自己非常在意瑞美,这就是让了不起的地方。
明明在意得无以复加。
“你的这份心情究竟是什么?”
甚至令保人想说出这种话。
虽然爱情是盲目的,但也不能迷失自我吧?
这样的情感,是否能够顺利进展下去?
“真是的……受不了你……”
保人喃喃自语。
就在这个时候。
“……啊!”
让开心发出一个像是高八度的声音。
仔细一看,远方是熟悉的身影。
瑞美正一步步走向这里。
和往常一样,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然而……
“唔??”
保人很快就察觉不对劲了。
感觉她,是不是有些圆滚滚的?
瑞美平常确实会穿轻飘飘或是宽松的衣服,不过会选择合身剪裁的服装。
然而,今天看起来似乎穿得有点厚重。
“因为会冷?但天气不是很温暖吗?”
不过,要是碰到海水应该会冷吧……像是至今……也是……
随着瑞美接近过来,保人心中不对劲的感觉也逐渐变得明显。
即使是内心处于盲目状态的让也察觉了。
总觉得……她摇摇晃晃的。
不是头发在晃,也不是衣服在晃。
是脚步在晃。
蹒跚的脚步。
虽然让自己也是如此,但瑞美也给人一种凡事不太小心的感觉。
总是漫不经心。
然而,今天与之前完全不能比。
甚至连站着都很勉强了……
“危险……!”
瑞美的脚陷入沙滩,整个人快要倒下去了。
让连忙要拔腿向前跑……
“——啊呜!”
跌倒了。
“真是的,不要把状况搞得更麻烦啦!”
无可奈何的保人抱起让之后,就这么像是拖着他走一样,前往跌坐在几公尺前方的瑞美身边。
让就这么在保人的怀里呼唤着她。
“学姊,你还好吗?”
这一幕非常诡异,简直不知道到底是谁需要关心。这样的光景都被设置在不远处的摄影机拍下来了。
“学姊?慢着,我要被抱到什么时候啊!”
让总算理解到自己被保人抱在怀里,所以才没办法靠近瑞美。
他扭动身体挣扎之后,保人说了句“用讲的吧”并且放他下来。
瑞美的异状,使让受到相当的打击。
“学姊、学姊!”
让跑到瑞美身边,蹲得像是要趴下去一样,窥视着她的脸。
然而受到黑色长发的阻挠,让甚至看不见那副大大的黑框眼镜。
随即……
“头发会脏掉的。”
让这么说着,并且很干脆地伸手仔细束起瑞美的头发往上提。
“学姊……?”
总算在今天初次见到的瑞美脸蛋正在发红发热,几乎令眼镜蒙上一层雾气。
肩膀大幅起伏。
呼吸似乎也很难受。
“学、学姊!”
让慌了手脚,脑袋陷入混乱状态,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做才好。
就只是呼唤着瑞美。
此时保人再度以干脆的语气对让说道:
“她发高烧耶,喂。”
并且把手放在瑞美的额头测量体温。
“咦、是吗?怎么,怎么办!保人,怎么办啦!”
完全处于混乱状态。
让不断挥动着双手。
“知道了,我会处理的,给我冷静下来!”
“唔、嗯!”
总之先令让停止挥动双手。
“………………怎、怎么办!”
结果没什么意义。
“真是的,怎么可以连你都慌成这样?”
“啊?”
“别问了!让,扶着学姊的身体,要稳稳扶着!”
“唔、唔、嗯!”
被这么吩咐之后,在保人即将放手的时候,让就像是抱住瑞美的身体一样扶着她。
……好热。
层层包裹的衣服满是汗水。
不过,她却因为寒意而微微打颤。
“话说,为什么病成这样还大摇大摆跑出来?”
嘴里这么说的保人拿出手机,以通讯录的搜寻功能打电话连络某处。
虽然保人的说法听起来笨拙又冷淡,不过让也有同感。
为什么即使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也要来到海边?
“总之我叫车子过来了。”
“咦、可是我身上没什么钱耶?”
“笨蛋,钱的话我有,别小看大老板的儿子。而且我并不是叫计程车……”
虽然以这种场面来说,这段对话听起来非常温吞又脱线,不过让是认真的。
让紧张得处于慌乱状态。
然而……
“我没事……已经……快要……没…时间了……”
瑞美鞭策着身体想要站起来,然而她没办法站稳。
“哇?学姊!呃——呀噗!”
想扶着瑞美一起站起来的让被她这么一靠,两人就这么一起倒在沙滩上。
“哇、笨蛋,让!我不是说要稳稳扶着她吗!——啊、喂?”
在保人要让小心的时候,电话似乎是打通了,因此他连忙回应。
“啊、是我是我。嗯。然后……”
因为保人说出“是我是我”这样的字眼,不禁使得让想起前阵子盛行的诈骗手法。
不由得心想“哇,保人确实是一副会讲这种话的样子”并点头同意。好过分。
然而,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让无法保持自我,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会胡思乱想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也是平常聊天时经常离题,不知道讲到哪里去的原因。
然而再度强调,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学姊,不可以乱动啦……”
让如此说着并想要起身,但瑞美任凭身体整个靠在让的身上,因此让完全无法起身。
唯一能做的就是成为靠垫,让全身无法使力的瑞美倒在让的身上时不会感到难受。
不过,一点都不重。
原来学姊这么轻。
而且比我还要纤瘦……感觉稍微使力就会折断了。
她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我会……好好……
即使发高烧,瑞美依然这么说着。
“这哪叫没事……!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吧?”
原本想要怒骂的让,想起瑞美正在发高烧,语尾就这么失去劲道。
啊?真是的!
我是个没用的家伙。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一点都没办法成为“助力”。
明明保人就能那么冷静……
“——现在就能来?啊、真的?那么,可以尽快来海边吗?不,不是啦,不是那里,是那个有风车,有各种奇怪摆饰的那里,对对对!就是那里!嗯,要尽快,十万火急,麻烦啰!”
保人说到这里就挂了电话。
“现在就要来接了。”
保人看向倒在地上的让。
“咦?计程车?啊!可、可是我身上没那么多钱耶……?”
看到让居然在意着无关紧要的小事,保人无可奈何抱着头。
“就说了 ,要钱的话我有啦!何况又不是计程车,我讲第二次了耶?真是的,我是叫我家的人过来啦!”
“保人家的人?”
“没错,不过是管家婆就是了。”
“你说的管家婆,是不是那位‘松姨’……”
说到一半,让感觉紧抱在怀里的瑞美身体开始动了。
“……——已经……没……时间了…………”
然后,她再度这么说。
已经没时间了?
这是……
什么意思?
“学姊……你为什么,这么……”
今天也来到海边的原因,是要找化石?
对于学姊而言,这件事情重要到这种程度?
没时间?
这是什么意思?
都已经难受成这个样子了。
身体软绵绵使不上力,并且大口呼吸。
即使如此,瑞美依然重复着“我没事”“没时间了”这两句话。
可是……
“——这哪叫没事!”
让发出好大的声音。
“呃、咦?那、那个……”
连他自己都吓了 一跳。
“明明发烧成这样,甚至没办法好好走路了,请不要讲这种话好吗!如果没时间的话,我会代替学姊的!我来找化石!”
说出来了。
虽然说出来了……
“让……很抱歉,她好像没有听进去耶……?”
“咦?”
瑞美依然无力倒在让的怀里,不过努力想将使不上力气的身体动起来。
嗯,她没听到。
“让,你真不会抓时机……而且就这么倒在地上……”
“别、别说了啦!先别管我,快把学姊……”
结果,无能为力。
只能扶着她发热的身体。
而且也没有确实扶好……
在这个时候。
噗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远方传来响亮的车辆引擎声。
身体失去自由的让,好不容易只把头转过去,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那是什么……?”
一辆大体积的休旅车无视于禁止进入的标志,高速冲进了沙滩。
确实朝着这里接近过来。
“要是再开过来,我们就会被撞到耶?”
无法动弹的让,只能双手使力紧抱住瑞美。
不过这辆休旅车,在让等人的面前扬起沙尘停住了。
“咳咳!虽然我说要尽快过来,但也不用开到这里吧!”
保人拨开沙尘走向休旅车。
“——少爷!”
休旅车驾驶座的门发出喀的声音打开,接着响起一个很有活力的声音。
“松姨,帮忙一下。”
保人朝着沙尘的另一头说着。
从休旅车走下来的,是一位穿着侍女服的——阿姨。
让认识她。
一瞬间以为是失控冲过来的休旅车,车上的驾驶原来是认识的人,使得让稍微松了口气。
她被称为“松姨”,是保人家里的管家婆。
是一位充满活力又豪爽的人。
即使特地穿上侍女服,松姨看起来依然像是邻居阿姨,不过她所做的意大利面超好吃。
那么好吃的意大利面,是连在专卖店都吃不到的口味。
——不对!
再三强调,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好,让,上车吧!”
保人这么说着。
“嗯!”
让点了点头。
不过因为他依然紧抱着瑞美,所以身体实在无法动弹。
车子行驶着。
车内。强风吹入打开的车窗。
坐在后座的让,将瑞美的身体稳稳抱在怀里。
学姊在颤抖。
振作,要振作。
我必须好好振作……
可惜没能如愿。
所谓的没时间了,是什么意思?
是找化石的时间?
还是,其他的事情?
搞不懂……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我一点都不熟悉学姊。
完全不清楚学姊的事情。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在找化石。
我应该请她告诉我吗?
不过,或许一切都太迟了……
“让。”
坐在旁边的保人,对紧抱着瑞美低下头的让说道:
“我想,你肯定已经不记得了吧?”
“……嗯?”
“国一的运动会。”
“国一?……话说,你怎么在这种时候说这个?”
“别问了,总之听我说吧。”
保人制止让插话,并且继续说道:
“在重新编班之前,我和你曾经见过一次面。就是在那个时候。”
“咦?”
慢着,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意思是我在和保人成为朋友之前,就已经见过面了?
可是在那个时候,让和保人并不同班。
搜寻记忆。
让时光回溯。
不行。
模糊不清。
明明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却回想不起来……
“国一运动会的时候,我凑巧一个人闲逛,说穿了就是摸鱼,结果有个家伙在我面前——跌个四脚朝天!”
“是喔……”
“你这是什么反应?”
“啊?”
“我说的这个人,就是你。”
“是、是我?”
回……回想不起来……
原来曾经发生过这种事……
真的有吗~~……?
“就是有!”
保人如此断言。
“当时你是医疗组对吧?”
“啊啊……”
这就记得。
“没错没错。”
“对吧?那个时候,你也是拿着急救箱跑来跑去,确定有没有人受伤。”
确实。
就是这样。
当时让国一,第一次参加运动会,而且其他医疗组的成员,无论是一年级二年级还是三年级都跑得不见踪影,只有他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让不经意隐约回忆起这段的往事。
后来才知道,其他成员似乎都跷班摸鱼了,负责的老师好像还把他们骂了一顿。不过大家全都跷班摸鱼,当然会被发现的。
“啊、我想起来了,我在那个时候也有被骂,‘你也是,怎么可以放任大家摸鱼呢!’这样。”
唔?事到如今才在想。
当时明明所有工作都落在我头上……
为什么我要被骂?
“你在讲什么?”
让心中浮现的回忆与想法,保人当然是无从得知。
“总之,大概就是这样,当时你应该也发生很多事情吧,不过你在那时候跌倒了。我现在已经回归正题啰?”
“啊、嗯。”
“跌倒的时候,你膝盖擦伤了,然后血就一直流……”
“对喔……曾经发生过这件事。保人,原来当时你在啊……”
“当时我问你‘还好吧’,结果你说‘还好,有其他人受伤了,我要赶过去’。可是你自己不是也受伤了吗!虽然我很想这么吐槽,但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你当时的表情很认真,还有……”
“还有?”
“还有,你眼睛都不会看别人。畏畏缩缩不肯抬头,老是看着下方,可是却会跌倒。”
“啊……嗯……或许吧……”
回想起来了。
各式各样的事情。
和保人成为好朋友之前,让没有交情很好的朋友,当时他烦恼着自己是否受到大家的厌恶。
不知为何害怕看见别人的眼神,所以总是低着头。
“独自一人”比较好。
让就像这样告诉自己。
如今,则是不愿意去想这种事……
啊,原来如此。
就是这样。
所以我才会忘记。
因为不愿意去回想。
何况也不太喜欢以前的自己,所以不愿意去回想。
虽然现在也有现在的烦恼。
但是并没有达到想要忘记的程度。
“——不过,当时的你很努力,努力为了别人而跑,甚至摔倒,还流血。即使如此,你还是以别人为优先……哈哈哈。”
回忆起往事而笑。
保人脸上露出甜美的微笑。
“我当时觉得你很了不起。居然会为了别人而努力成这样?太扯了吧?虽然我也有这么想,但我觉得你果然很了不起。”
“不。”
然而让摇了摇头,就像是要否认保人的说法。
“我只是不想被讨厌而已,即使别人把工作丢给我也一样。之所以没有任何抱怨,也只是因为不希望抗拒别人,不希望被他人讨厌罢了。”
“笨蛋,以你的状况,就像是与其伤害别人不如伤害自己吧?而且你不是没有抗拒我吗?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你选的是我。”
说完之后,保人笑着用力摸了摸让的头,这股酥痒的感觉,使得让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让可以坦率说出这句话了。
“……谢谢。”
“嗯。然后——”
“咦?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其他丢脸的事情?
不过接下来的话题,与让担心的事情不同。
是关于她的话题。
“我不禁觉得,这位学姊和当时的你很像。”
这句话令让颇感意外。
“不会与他人的目光相对,而且眼神很寂寞,可是却拼命为了某件事情而努力。她这么做肯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某人吧?”
保人真的很会观察别人。
不过这是因为他出生至今,一直观察着家人与大人们的脸色过生活。
所以保人对于他人的些微变化相当敏感,即使是当事人自己没察觉的事情,他也能率先察觉。
这也代表他的心中拥有一份贴心的温柔,但保人自己并没有察觉到这件重要的事
不过,让很清楚。
彼此熟悉着彼此。
所以,两人成为了好朋友。
所以,保人得以拥有自由自在的心情。
让原本就拥有一颗温柔和善的心,他将这个优点发挥出来,令别人能看见这样的他。
自然地,让受到瑞美的吸引。
这果然是自然的演变。
以前的自己。
想要忘记的自己。
让在瑞美身上看见了这样的自己。
所以,让才会想成为她的助力。
才会希望自己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曾经担任市长和知事的老爷爷不是对你说过吗?‘希望你可以成为那孩子的助力’这样。”
保人重复着图书馆的老人对让说过的这句话。
“……嗯!”
让率直点了点头。
即使是如此纤瘦柔弱的手,或许也可以做些什么。
为了怀里的她。
车子逐渐减速。
眼前出现一栋雄伟的宅邸。
即使比不上保人的家……
这里就是水者瑞美的家。
而且穿过水者家的大门之后率先迎接他们的,居然是现在应该在开车的松姨,这是今天最令人惊讶的事情。
不过,并非如此。
这位是在水者家担任管家婆的人——她是松姨的妹妹,叫做梅姨。
长得好像。
果然是穿着侍女服。
一点都不适合。
因为,她完全一副邻居阿姨的模样。
“大、大小姐?”
瑞美全身无力的样子,使得梅姨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但接下来就进行了确实的处置。
把瑞美运到屋内,请医生过来。
依照梅姨的说法,瑞美在昨天下大雨的时候也出门了。
昨天与今天,都是不知不觉就从家里消失,连梅姨也没办法阻止她。
她肯定是去了那片海滩。
为了寻找恐龙化石,一直淋雨。
结果才会发高烧成那样……
梅姨并不知道瑞美是去哪里做什么。
所以,让也没有透露。
瑞美有瑞美自己的想法。
希望总有一天,能为她的想法稍微提供助力。
然而,这一天没能来临。
从那之后,
就没有见过她了。
终于,春假结束。
崭新生活的开始。
不过,我所寻找的……
是那段春天的后续。
要是能够投胎转世,那要怎么做呢?
想成为什么?
能够成为什么?
无法如愿以偿?
我未曾想过要死得美丽。
所以,要是能够投胎转世……
对了。
希望,像是那只海鸥。
希望,能在那片海上。
希望,翱翔于天际。
即使如此,或许对我而言,这依然是过于奢侈的愿望。
对于这样的我而言——
光芒之中,在近似天空的光芒之中,宛如纯白花朵的女孩,翩翩舞动挥动着与她娇细身体完全不搭的,巨大的深色镰刀。
轻舞,跃动。
这样的舞蹈,将引导灵魂。
这样的舞蹈,将运送生命。
这样的舞蹈,将夺走生命。
这样的舞蹈,充盈在光芒之中。
寻找着失落在某处的思念。
甩落某人流下的泪水,甩开想要让生命延续的手。
光芒,是美丽的。
泪水,是悲伤的。
一丝光芒,升上天际。
光芒消失之后,纯白的女孩独自一人,在空中变得透明,化为虚幻。
PRYTHEMIC GIPL(Step.2-fin)

海鸥光迹。第三章。 PRYTHEMIC GIPL(Step.3)
晚霞即将被夜幕吞噬。
让和保人并肩坐在海边,心不在焉眺望着这样的景色。
“今天也没找到耶。”
让捡起埋在身旁沙子里的小树枝,往前扔去。
“都是垃圾。”
保人一副累瘫的样子往后躺下。
并且,轻声说着。
“结果……”
春假结束,学校正式开课了。
——她,从让的面前消失了。
即使一直等待,也没有在这片海滩现身。
虽然有继续拍摄影片,不过完全没有动力,就只是任凭摄影机运转着映在荧幕里的自己。
对于让而言,每天就只是看着懒散的自己。
真的,都是垃圾。
无论是海边,还是心中。
心情迷迷糊糊散落在各处,无法整理。
即使脑袋可以思考现在的状况,也知道不会得出正确答案。
因为,我对学姊并不熟悉。
一无所知。
“我是被学姊讨厌了吗……”
话语不经意脱口而出。
没有根据。
不过,让不禁就会这么认为。
仔细想想,自己曾经说过、做过各式各样令她困扰的事情。
很快的,让的背被用力一拍,响起啪的声音。
“没那回事的。”
身旁的保人这么说着。
“是吗……”
让没什么自信低下头,以手指戳着沙滩。
从松姨那里转述梅姨的情报得知,瑞美病倒之后,身体休养了三天才逐渐好转。
只是从那之后,她就没有离开家门了。
而且在开学的现在,瑞美升上高中部,让与保人升上国中部三年级。虽然她有去上学,但因为高中部的校舍位置不同,甚至没机会擦身而过。
关于她的事情,是由松姨转述梅姨的情报而得知的。
首先,让当年在图书馆遇见的那位老人。
——她的爷爷。
曾经担任县知事与市长的他盖了那间图书馆,至今依然以“永世荣誉馆长”的头衔留名。
是在瑞美的身体开始康复未满一星期的时候,两人得知了这位老人过世的消息。
在那之后,瑞美怎么了?
她再也没有来海边了。
至亲过世,她应该不会有那种心情吧。肯定是这样的。
所以,让原本想要透过松姨,请梅姨代为转达这句话。
“我在海边的老地方。如果有意的话,希望学姊可以再来看看。”
不过,让打消了这个念头。 或许被学姊讨厌了。
让重新这么认为。
“——你并没有被讨厌。”
不过,保人这么说着。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谁知道,我也不清楚。”
“什么嘛,只是在敷衍我吗?”
感到失望的让,和保人一样仰躺在沙滩上。
闻到了夜晚的味道。
脸颊感觉得到空气正逐渐变凉。
海鸥在两人正上方的空中盘旋。
就像是没能回家,所以在这里闲晃。
海鸥,你也还不想回去吗?
我也是。
好想继续待在这里,再等一下。
这样的话……
但是不会来的。
学姊正在做什么呢?
海鸥展开橙色的翅膀,飞翔而去。
染上一抹晚霞。
光芒受到银框眼镜的反射四散,宛如在绘制一幅画。
海风轻拂,就像是和潮汐的声音共同歌唱。
“摄影怎么办?”
保人忽然如此询问。
“要继续拍下去,并且继续找化石吗?”
“……不知道……”
“也对,毕竟学姊不在了。”
让沉默了。
毕竟不在了。
学姊。
我明白的。
所以,才像这样……
才像这样……什么事都没做。
“——去问清楚不就得了?”
保人忽然这么说着。
“啊?”
“去找学姊,问她怎么了。”
“我做不到。”
“做得到。只是去问她而已。”
“不行啦,我……或许被讨厌了。”
“所以说,我不是讲过没这回事吗?”
“所以说,保人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就是知道。”
保人使用一如往常的轻浮语气,不过一字一句清楚说道:
“水者瑞美,她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会有点不一样。”
“以前?你从以前就认识学姊?”
我怎么没听过这种事……
“还好啦,她爸爸和我爸爸来往挺密切的。哎,不过我只是看过水者瑞美,并没有和她好好交谈过,应该说,她给人一种难以交谈的感觉。”
“是吗?”
“总觉得啊,每次看到她都是漫不经心,我还以为她在和某个异空间进行通讯。”
回想起往事,保人微微笑出声音。
不过按照让的印象,她并没有给人难以交谈的感觉。
“——所以啊,我听你说你见到学姊,还和她讲过话的时候,我其实很佩服耶?”
“啊?……谢谢。但我们只是讲了几句话,没有到交谈的程度就是了……”
随即,保人忽然哈哈大笑。
觉得诧异的让转头看向他。
“肯定因为是这样的你吧。”
保人发现空中的星星,并且伸出手。
“就是因为你这种率直、认真、超级坦率的个性,好好先生的作风,还有会为了别人而努力的这一面。因为是这样的你,所以学姊才会将紧闭的门稍微打开吧?”
让想要见到瑞美的笑容。
这几乎就是一切的动机,拍摄影片这件事,甚至反过来成为达到这个目标的理由。
想要留下瑞美的笑容。
因为回忆很快就会被遗忘。
如果是照片或影像,就可以随时见到她的笑容,随时保存她的笑容。
因为会忘记——或许这就是一开始对摄影感兴趣的原因。
为了避免忘记,自己内心有一部分会这么认为。
总觉得好开心。
内心存在着一个喜欢雨的自己。
存在着一个不愿意失去回忆的自己。
事到如今,让才察觉到这份理所当然的宝物。
“我说让……”
“嗯?”
“既然在这里见不到她,那么直接去见她不就得了?即使在这里等,学姊今后大概也不会再来了,既然这样,就由我们主动去见她吧。”
首先敲响瑞美心扉的人就是让。不过有种少根筋的感觉就是了。
但是,她微微开启了这扇门。
即使这扇门基于某种理由而紧闭,还能敲响这扇门的人,如今肯定就只有让一个人了。
“没问题吗?”
“不确定。”
“太敷衍了吧?”
“哈哈哈,还好啦。”
“不过,到时或许就会知道了。只要试着去见她,或许就会知道了……”
“对吧?”
“嗯……”
不知何时,天空已经没有海鸥的踪影了。
取而代之的,是闪烁的星光。
——铃。
“咦?”
感觉远方似乎传来一阵宛如耳鸣的铃声。
让坐起上半身,并且转头环视四周,想要确定这种不确定的感觉。
由于周围开始变得昏暗,让以眼镜矫正的视力无法清楚辨识。
然而,确实存在于那里。
“…………唔??”
虽然眯细眼睛仔细凝视,那股朦眬感依然没变。
潮汐线上,让与保人的右前方,有一个淡淡的人影。
然而如果要说是人影,也未免太过于模糊了。就像是海市蜃楼或是投影,看起来虚幻缥缈的透明影子。
“那是谁啊……”
“让,怎么了?”
让的诡异举止,使得保人也坐起身体。
“你看,那边有人…………呃、咦?”
让将视线移到保人那里,然后再度移回潮汐线的时候,刚才还在的影子已经消失了。
然后,这次是……
“有了!”
在左前方找到了影子。
位于那里的影子,有着老人的外型。
不过——
即使老人在一瞬间移动过来,和刚才的位置相比也太远了
是全力冲刺过来的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位老爷爷真是硬朗。
让心不在焉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保人轻声问道:
“有谁在那里吗?”
保人沿着让的视线看过去,然而……
“根本没人吧?”
不过对让而言,即使很模糊,但他确实看见了那个人影。
“在那里的人……难道是……”
透过银框眼镜映在眼底的身影。
独自伫立在潮汐线的老人。
似曾相识。
搜寻记忆之后,夏天的风景浮现在脑海。
在图书馆发生的事情。
“啊、果然!”
就在这一瞬间。
老人的影子微微摇曳,并且转过来面对让。
清楚看见了。
老人脸上露出温柔甜美的微笑。
他的嘴唇缓缓动了。
一般来说,以让需要用眼镜矫正的视力,明明不可能看得清楚才对。
然而让清楚看见了。
之后就拜托了。
老人这么说着。
拜托谁?
拜托什么?
之后就…… 拜托了?
拜托我?
虽然让这么心想,不过在同时……
“哇?!”
让如此放声大喊,一个转身就抱住保人。
“哇~!”
突如其来的状态,使得这次轮到保人放声大喊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消失……了……?”
才看到老人的影子轻轻摇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什么东西消失了?所以说,怎么回事?”
“怎么这样!”
然而让没有回答保人的问题,就这么起身跑向老人刚才所在的场所。
“等、等、等一下!让!那里有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消失了?那里没有东西,也没有出现过任何东西吧?喂,不会吧,让!很可怕耶!这样超可怕耶!”
保人没有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就只有让看见那位老人,而且老人已经消失了,就像是只需要让看见他就好。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让拼命冲了过去。
老人刚才所在的潮汐线,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刚才是……当时的老爷爷……是学姊的……为什么……”
来到这里之后,波浪冲刷着让的脚。
随即在浪花之中,某种坚硬的东西碰到让的脚趾尖。
“…………嗯……?”
让以单手按着银框眼镜避免滑落,并且窥视着微暗的脚边白色的轮廓从水中浮现。
“——这是!”
让不顾一切伸手抓住那个东西,避免再度被海浪卷走。
虽然飞沫溅到脸上,但他不以为意伸手拨掉。
“保、保、保、保人~~~~!”
让用力挥手,呼唤保人的名字。
“找到了!我找到了——好像找到了!”
过度兴奋的让,跑回了保人的身边。
或许老爷爷是要告诉他这件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他明明是瑞美学姊的爷爷。
为什么不是告诉瑞美,而是告诉我?
“不!现在更重要的是,要把这个拿给学姊!”
得去找学姊才行!
“思念很快就会失去原有的形体。”
纯白的女孩轻声说着。
“一定是……这样的……”
我的心,好痛。
总是失去。
珍惜的事物。
究竟要我失去多少东西?
每天就只有痛楚。
时间就只是经过而逝。
风就只是吹拂而去。
没有形体的事物。
“不过,你曾经确实想要得到它。曾经伸手以指尖碰触,令它成形。”
女孩抱着熟睡的黑猫,从沙发上起身。
“百百?”
听到我呼唤她的名字,百百就露出无比温柔,无比哀伤的表情。
“即使失去,也请你不要失去。我只能夺走,夺走思念与一切……在你眼中,我也是这样吧?”
“哪有……”
或许,确实如此吧。
并非如此。
“你成为了我的朋友。”
我自言自语般说着。
不过,百百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办法成为你真正的朋友。”
说到这里,百百笑了。
那是一张无比温柔,无比哀伤的笑容。
“因为你所珍惜的事物,被我夺走了。”
“可是,这是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情。爷爷一直卧病在床,已经来日不多了……”
“你的朋友不可以是我。”
百百再度重复。
非常成熟又极为稚嫩的神秘声音,轻抚着我的内心一角。
宛如是要确定我的心情。
宛如要将我那颗假装若无其事的心,
将我并非若无其事的这份思念,塑造成形。
我明白。
其实,
我明白的。
并非若无其事。
然而,不会有事的。
我,已经关上了。
关上了我的心。
“这样的话,就会感受不到了。”
百百这么说着。
她直视着我。
她的声音,再度轻抚我的心。
“无论是痛苦、悲伤、喜悦、温暖,都会感受不到了。”
即使如此,我觉得也无妨。
但是一看到百百的表情,我的心再度隐隐刺痛。
“打开那扇门吧,但不是为了我而开。你听……你也有听见吧,某人轻敲你心扉的声音。”
百百温柔捏起熟睡黑猫的手,指向胸口。
心的栖所。
“希望你,不要夺走你自己的心……”
百百这么说着,并且转身背对着我。
“百百?你要走了?”
“拜拜。”
百百怀里的黑猫丹尼尔微微张开眼睛。
“唔……唔唔……?呃、咦?要走了?”
“嗯。丹尼尔也要道别才行。”
“唔、嗯……人类,再见啦。”
黑猫转过头去,系在红色项圈上的大铃铛,发出清脆的铃声。
“百百……”
我呼唤她的名字。
感觉再也见不到她了。
百百就像是肯定着我的说法……
“放心,你确实拥有的——‘不用担心’了。”
留下最后这句话之后离去。
——铃。
走吧。
前往水者家。
突击!
……虽然如此意气风发地出发。
“啊?咿?……好、好累……”
让向保人借了脚踏车,好不容易从海边来到这里了。
脚踏车的车轮直径很小,再怎么踩踏板也骑不快,加上有一条长长的坡道,如今双脚已经硬邦邦了,简直比木棒还要坚硬,如果是现在的话,应该可以用脚来敲钉子吧。
谁去拿一根木柴过来!
然后,麻烦一下……
“水、我要水……”
可以顺便拿杯水给我吗?
不过,根本不可能会有人听我说话吧……
让打消念头仰望天空。
多得超乎想像的星斗在夜空闪烁。
就在这里喔。
宛如确认着自己的存在。
唉?
做了一个像是叹息的深呼吸。
接着让将视线笔直投向前方。那里是之前以休旅车载瑞美前来,帮佣人员进出用的侧门玄关。
让伫立在原地不动。
要是前往正门玄关拜访,以这么晚的时间来说……完全就像是一个忽然出现的可疑人物吧?
不过即使来到后门……
我还是一样可疑吧?
这种做法,肯定只会吃闭门羹吧……
包包里,以手帕包裹的白色物体。
让所发现的,是寻找至今的东西。
是老爷爷告诉他的。
所以,要把这个拿给学姊。
可是……
“……唉,怎么办……”
“——哎呀,你是?”
“呀呜!”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让挺直背脊,全身僵硬得像是一根木棒。
“对、对不起!我不是可疑人物,不、不对,那个,我知道自己非常可疑!啊呜。那个,可疑人物其实并不可疑,虽然我觉得这种讲法就很可疑了,可是,我……!”
此时,响起一个豪迈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真有趣的孩子~!”
“谢、谢谢夸奖……?”
让转过身去。
那里是一张熟悉的脸孔。
穿着侍女服,像是邻居阿姨的管家婆。
松姨——不对,是松姨的妹妹梅姨。
笑了一阵子之后,梅姨问道:
“你是来找大小姐吧?”
“是的!……呃…………啊?咦?请、请问……可以吗……?”
让很干脆地说出至今所烦恼的问题。
梅姨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很惊讶,再度豪迈地笑出了声音。
“等我一下,我现在去通知大小姐。总之先进来吧!”
梅姨看起来似乎非常高兴。
她不认为我很可疑吗?
随即梅姨喃喃自语,就像是在回答让心中的这个疑问。
“啊?真是青春呢,居然在这么晚的时间跑来!害我也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了。其实,大小姐她啊……”
梅姨说完这番话之后,发出“哎呀哎呀,嗯嗯”的声音,还以双手捧着脸颊,露出陶醉的表情自得其乐。
接着,她露出满面笑容转身看向让。
“居然有‘朋友’来找大小姐,这是第一次喔。啊、你看,我刚好买了一块好吃的起司蛋糕要放在家里,要不要配茶吃吃看?”
她如此对让说着。
而且,看起来果然非常高兴。
看到这张笑容,让回想起保人第一次来家里玩的往事。
居然带朋友到家里玩,真是难得。
母亲当时开心地这么说着。
和梅姨一样,满心欢喜。
只是以母亲的状况,保人很帅应该也是令她开心的原因之一吧。
不对,这种事情并不重要,重点是现在——
得以进入学姊家了。
能够遇见梅姨,运气真好。
如果是别人的话,让就完全不认识了,而且将会被赶走。
不过,接下来才是问题。
可以见到学姊吗?
学姊愿意见我吗?
纯白的女孩以及熟睡的黑猫,已经不在了。
我,独自一人。
孤单一人。
她成熟又稚嫩的神秘声音,以及黑猫语气嚣张的声音,也已经听不到了。
然而不知为何,在空虚与寂寞之中,亮起了一道光芒。
纯白的女孩对我说,我依然拥有。
依然拥有可以珍惜的事物。
我已经察觉了。
只是因为害怕失去,所以视而不见。
因为总是失去,所以假装自己已经一无所有。
我已经察觉了。
我能走出这个房间吗?
自己踏出一步时发出的脚步声,宛如世界产生裂痕造成的耳鸣。
令我生惧。
映在窗户玻璃上的我,依然戴着黑框眼镜,一点都不可爱。
然而,我回想起来了。
我思念了。
曾经对这样的我展露的笑容。
我想要了。
笑容。
已故爷爷的笑容,以及他的笑容。
为什么肯对我露出笑容?
——不用担心。
为什么?
我明明这么害怕。
明明已经一无所有。
不过,来了。
想要封闭的门,想要封闭的心,再度被敲响。
我犹豫了。
我害怕了。
然而,
要朝着现实踏出脚步。
因为有声音正在呼唤我。
因为依然有人,愿意呼唤这样的我。
我感到哀伤,感到害怕,感到欣喜。
试着抚摸内心。
抚摸我自己的心。
心回应了。
心呼唤着我。
踏出那一步吧。
即使踏出的声音,宛如世界破裂的耳鸣。
听得到心在呼唤我。
我感到哀伤,感到害怕,感到欣喜。
试着触碰这颗心。
试着轻抚心的轮廓。
我,依然希望继续做我自己。
无论是害怕。
或是哀伤。
或是欣喜。
这些,都是我自己。
门的另一头。 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听起来似乎很高兴。
这个声音告诉我,有人来找我了。
打开门。
他,就在那里。
之后没过多久。
很顺利地。
我可以见到学姊了。
与其说是开心,
不如说是完全相反的心情。
我吓了一跳。
起司蛋糕与原本想像的不同,是奶油乳酪蛋糕。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还不小心当成是豆腐。
红茶茶叶应该在里头舞动的茶壶,正在泡出茶叶的色香味……应该吧。
学姊——瑞美的房间,感觉像是电视里介绍过的,海外的中世纪时期风格。
瑞美平常所穿的衣服也是类似的风格,令让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让就像这样东张西望。
不行不行。
不可以随便看女生的房间。
然而即使觉得不可以,视线依然在房内飘来飘去。
因为,我第一次来到女生的房间……
唔?嗯……
实在是静不下心。
管家婆梅姨,在准备好茶水之后就马上离开了。
房间里,只有两人。
瑞美就坐在面前,矮桌对面的沙发上。
从刚才开始,让与她就连一句话都没说。 随即,瑞美伸手拿起茶壶,将红茶倒入茶杯。
“……请用。”
“谢谢。”
让将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红茶。
再这样下去,就搞不懂自己是来做什么了。
茶很好喝。
起司蛋糕也很好吃,果然不是豆腐。
不,我不是要讲这个。
我是来见学姊的——
“那、那个,学姊!”
让下定决心开口说话了。
声音因为紧张而偏高,好丢脸。
怎么可以在意这种事情?
要好好交给她才行!
“我找到这个了!”
让将手伸进包包,迅速取出了那个东西。
不过因为伸出来的速度太快,包在手帕里的那个东西脱手而出,向前飞去。
而且还飞越茶桌,轻盈落在瑞美的大腿上。
突发的事态,使得瑞美睁大眼睛。
“咿?!对不起对不起!啊!”
让想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狠狠撞上茶桌。
撞击的震动使得杯中的红茶起舞,溅到桌上。
“咿?!对不起对不起!”
让从包包里摸出一包面纸。
此时……
“这是?”
瑞美拿起那个东西,并且轻声询问。
色泽偏白,看起来像是珊瑚的物体。
为了避免红茶滴到似乎很昂贵,应该说绝对很昂贵的地毯上,让以面纸勤快擦着桌面,并且说道:
“其实我一直找不到,想说要是能找到该有多好,可是还是找不到——结果!”
他猛然抬起头。
“那、那个,老爷爷,他告诉我了!当时学姊的爷爷站在我的面前,虽然他很快就不见了,可是后来,我在他所站的位置……找到了化石。”
虽然滔滔不绝一鼓作气说完,但是让忽然回想起一件事。
瑞美的爷爷,已经过世了。
往生者居然会出现。
听起来应该是很过分的玩笑吧。
而且两人毫无关系与交情……没有吗?
这么说来,我曾经见过他。
可是……
学姊并不知道这件事,而且两者之间没有关系。
果然,肯定害学姊心情不好了……
“那个,我说了那么奇怪的话……对不起。”
让低头致歉。
“爷爷他……?”
瑞美的声音很柔和。
听起来不像是在生气。
让战战兢兢抬起头来。
瑞美依然凝视着手中的白色物体,就像是要确认它的存在。
“……这个……”
瑞美欲言又止,将话语吞了回去。
她以严肃的表情低着头,但在她抬起头之后,恢复为一如往常像是在困惑的表情。
即使场合不对,这样的瑞美也令让心跳加速。
让觉得太好了。
是一如往常的学姊。
一如往常的困惑表情——
接着,瑞美再度将刚才抑制的话语说出口。
“这个……并不是化石……”
“咦——?”
不、不是吗?
在潮汐线找到的,瑞美爷爷指引让找到的这个物体。
咦咦?
不是吗?
可是,这和图书馆书上查到的恐龙化石很像耶?
认定这是真品,还厚着脸皮跑来找瑞美的让,如今陷入轻微混乱的状态,并且瞪大了眼睛。
瑞美对这样的让答道:
“我觉得,这肯定是木头之类的东西。我以前也经常会看错。”
唔哇?!
什么~!
我搞错了!
“哇?!不、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还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说、说得也是!不可能有这种事情的!学姊找那么久都找不到的东西,我这种人,我这种瘦弱又娃娃脸的四眼田鸡,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松就找到的!因为是学姊爷爷告诉我的,所以我就以为……啊、啊,不,不要误会喔?我并不是在怪罪学姊的爷爷……!”
“是的……我明白。”
瑞美如此回答,并且将让认定是化石而厚脸皮拿来的这个物体,爱怜地包裹在双手手心,就像是以内心拥抱着它。
她明白。所以不会因为让的这番话感到愤怒。爷爷之所以会出现在让的面前,肯定是为了要制造契机,使得她与让得以再度见面。
所以,虽然手心里的这个物体并非真品,不过对于她而言,已经成为拥有相同价值的东西了。
让无法知道她心中的这个想法,不过即使后悔着自己对她做了过分的事情,让也感受到一种得到救赎的心情。
因为瑞美的表情无比柔和。
然后,让认为就是现在。
他想要知道一件事。
虽然这或许相当厚脸皮。
——去问清楚不就得了?
保人是这么说的。
其实,早就应该这么做了。
“那个,学姊……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好的……”
瑞美点了点头。
让松了口气。
不过,还没有确实提问。
嗯。
“学姊为什么没有去海边了?”
瑞美微微低下头。
然而,她并没有露出一如往常的困惑表情。
所以让不死心继续说道:
“是我害得学姊不高兴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必须道歉……”
说到这里,瑞美露出惊讶的神情大幅摇头。
“不是的……”
她将黑框眼镜扶正,并重新换个态度这么说着。
“那么为什么?我不应该在那里等学姊吗?”
随即瑞美露出更为惊讶的表情,并凝视着让的脸。
不过她很快就移开视线低下头了。
“你都在……那里等我?”
“啊……是的。”
让直视瑞美。即使她并没有看着这里。
“……谢谢……可是,我已经失去前往那片海滩的理由了。”
“这是……那个……呃……果然是因为……爷爷的那件事吗?”
或许不应该问。
不过让觉得,要是没有在这时候说出各式各样的事情,或许今后就无法像这样和瑞美交谈了。
如果完全没感觉,还不如被讨厌算了。
而且,虽然这可能只是自己任性的想法……
然而让总觉得,当时在海边看见的瑞美爷爷身影,似乎让自己得到了一些勇气。
让的心意传达过去了。
瑞美肯定会有所回应。
“之所以会寻找化石,是为了爷爷,以及为了我。”
需要寻找化石的原因已经消失了。
因为,瑞美的爷爷过世了。
“爷爷非常喜欢那片海。虽然一无所有,不过非常风平浪静,海潮声可以让内心平静下来……所以他才会筹划重新开发的计划,希望他所喜欢的那片海,能够更加受到居民们的喜爱。”
就在这个时候。
瑞美寻找到的东西——
“在我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和爷爷两人在那片海滩散步,我不经意发现那个东西,并且捡起来。”
“那个东西……就是恐龙化石吧?”
“是的。虽然刚开始觉得怎么可能,不过爷爷和我不知为何都很在意,所以请来专家进行调查。结果,是真的……”
这座城市的恐龙化石计划。成为计划契机的化石,正是瑞美所发现的。
后来,以这颗化石为起点的振兴都市计划,不但组织了挖掘化石的团队,还建造恐龙纪念碑。
然而这个计划的后续,包含让在内的居民们都很清楚。
即使市内有许多居民团结一致炒热这个计划,结果还是没有找到化石。
“市民们都很失望,觉得化石或许其实是假的,甚至质疑鉴定专家的意见……就像是做了一场恶梦,被许许多多的人说成‘骗子’……就因为我捡到那样的东西……”
让以为瑞美或许低着头哭泣。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开始害怕。感觉只要出现在人前,就会受到大家的责备,甚至不敢和别人交谈……”
保人曾经说过,瑞美给人一种难以交谈的印象。
“后来我就一直足不出户,害得爷爷非常担心我。可是我实在好怕……连上学都是好不容易才敢出门……”
即使是上学,也是因为满心希望爷爷不要为她操心,才逼着自己出门吧。
瑞美果然不是什么怪人。
究竟是谁带头叫她神秘宝贝?真是受不了。
她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和我一样。
让也能体会她一部分的想法。直到遇见保人之前,让并不太喜欢上学。
没有朋友,孤单一人。功课方面,只要去补习班就行了,甚至也可以自己念。
既然这样,为什么非得要上学才行?
不过自从遇见保人,结交了一些朋友,可以和他人自然交谈之后,每天就变得有趣多了。
如今,让也不会讨厌上学了。
算是挺喜欢的。
然而,瑞美并非如此。
她不像让,有保人这样的朋友。
肯定是每天承受着痛苦吧。
或许化石的事情总被拿来说嘴,背后经常被人指指点点,一直思考着各式各样的事情。
爷爷为了瑞美着想,瑞美为了爷爷着想。只是如此而已。
然而,这却使得两颗心抱持着烦恼。
令人感到心酸。
让没有听漏瑞美的一字一句。
想要更加了解她。
瑞美心不在焉将视线落在变凉的红茶水面。
“我总是害爷爷为我操心,可是爷爷却生病了。而且是来日不长的绝症。”
大概是回忆起爷爷吧,她的眼眶充盈着满满的泪水。
“不知道如何是好,而且无能为力。当时的我好悲伤好难过。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一名带着黑猫的神秘女孩。”
她擦拭着泪水。
“女孩?”
“全身纯白,温柔又温暖的女孩。”
“全身纯白……感觉就像是天使一样耶?”
让随口这么说完,瑞美说道:
“对我而言,这个女孩——真的就是天使。她接受我任性的要求,和我聊了好多事情,而且她告诉我,我只要去做我做得到的事情就行了。”
那就是,再找到一个恐龙化石。
证明这一切是真的。
不,更重要的是,必须以行动告诉爷爷,瑞美已经会外出了,即使独自一人也不会有事,让爷爷不用再为她操心。
虽然不知道真实身分,不过这名纯白的女孩,或许让瑞美的内心产生变化,带着她踏出一小步,踏出能够大幅向前的一步。
这份心情依然持续到现在。
所以,要是她现在不和让交谈,将会再度陷入进退不得的状况。她应该是这么认为吧。
真正的心意,就在这里。
“可是,我的动机明明是为了爷爷,不知何时却变得乐在其中。包括寻找化石,以及前往海边……明明爷爷的时间所剩不多,明明即将要离开我了……我却只是,想要见…………”
“啊?”
让没能听清楚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字。
瑞美以细微的声音又说了一次。
“因为有你。”
“咦?咦?你?”
“……是的,就是你。”
“你?咦咦…………是、是、是……我?”
瑞美点了点头。
不过她就这么害羞低着头了。
她想见的人!是我。
每天,每天,都想见面。
想得不知如何是好。
让做梦都没想到,瑞美学姊居然也有这样的想法。
怎么可能。
不过,就是如此。
两人连耳根都变得通红。
让也低下头了。
稍微抬头一看,她也在相同的时间点抬起头,视线不经意相对之后,两人马上又低下头去。
瑞美和让都因为过度意识到彼此,所以没办法直视对方了。
只要坦率表达,就可以坦率传达。
一切都无须隐瞒。
不用欺骗任何人,也不用欺骗自己。
就只是将心意坦率传达出去。 宛如这片如此清澈的夜空。
“——我……我也一直很想见面。很想见学姊。”
坦率的心意。
“我原本觉得这是为了爷爷,也是为了我自己……可是,每天都过得很快乐,想见面的心情越来越强烈……”
坦率的心。
首度触碰到她的想法,才发现与自己没有两样,一股怜爱的心情涌上心头。
酸甜无比。
然而,瑞美为这件事感到苦恼。
“爷爷在即将过世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已经没问题了,我放心了’这样。即使我老是在想我自己的事情,爷爷却还是为我操心……”
看到瑞美的模样之后,爷爷是否含笑九泉?
由纯白的天使带领着……
瑞美想要主动前往让所在的那片海滩。她的心中开始浮现这种想法,使得瑞美的爷爷感到欣慰。不过自己的这份情感,却使得瑞美感到困惑。
那孩子,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
应该没问题了。
所以,才会留下“我放心了”这句遗言。
其实无须任何理由,唯一需要的就只有心意而已,然而瑞美至今依然在烦恼。
“明明爷爷已经过世,明明已经没必要找化石了,我却还是想去海边,想见你……”
“那么,我会去。”
“咦……?”
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相对。
“我会去见学姊。我会主动去见学姊,让学姊可以不用再烦恼下去。”
“可是……可以吗?我这么任性……而且总是失去。”
“没问题的,因为我也一样。”
笑了。
满脸通红的让,努力展露出笑容。
如果保人在场的话……
“什么没问题,你在说什么啊?”
他肯定会这么吐槽。
不过,果然不需要任何理由,唯一需要的是——
摄影机运转着。
试着在沙滩挖一条燧道。
隧道两侧相通之后,我触碰到她的手。
宛如骨头的翅膀不断转动的风车,以及脑袋歪掉的长颈龙纪念碑。
海边四重奏所演奏的音乐宛如一阵风,舒适传入耳中。
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保人如今已经回想不起来了。
“你们是小学生吗~!”
取而代之的,是这样的吐槽。
在另一头,让和瑞美正堆起沙丘挖掘隧道。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唯一知道的,就是让与瑞美没有任何进展。
依然是一边寻找恐龙化石,一边拍摄让的影像作品。
荧幕里的她,笑容逐渐增加了。
让以及提供协助的保人,无论是运镜或是影像剪辑的技术也在进步当中。
再过几个月,要是这部作品顺利完成,大家肯定会忍不住赞叹吧。
被称为神秘宝贝的水者瑞美,原来是这么可爱的女孩。
以及这座城市,原来如此充满着魅力。
大家应该会知道的。
所以,关于她提到自己曾经和一名带着黑猫的纯白天使女孩成为朋友的片段,在这里就先行省略了。
今天也看见海鸥飞翔而去。
PRYTHEMIC GIRL(Step.3)-fin,

星之相遇。Loop the stars / momo extra. 11
空气之星。
少了另一只的,鞋子。
红色的鞋子。
少了另一半的,心。
圆润的心。
星星的相遇只在一瞬间,肯定没办法做些什么。
能够做的,就只有伤害,受伤。
为了某种,无形的事物。
透明之爱。
毫不畏惧去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因为爱,所以会令人胆怯、惧怕。
透明之光。
充盈之后,消失而去。
以透明之爱注满。
世界。
空气和星星。
光和影。
影和光。
无光,就无影。
无影,亦无光。
“我拥有你所畏惧的爱。”
光,闪烁着。
“你所畏惧的爱,就在这里。”
影,闪耀着。
“我一直在你身旁。”
这是,你自己。
“因为,你拥有爱。”
因为,是你。
所以,你再也不是,
孤单一人。
虽然独自一人,却不孤单。
你不是孤单一人。
来,走吧。
那里,是最为遥远的天空。
看不见太阳,鲜红的血色天空。
闪耀着深色光芒的,是她手上所握的巨大镰刀。
她,是死神。
漆黑的死神。
“来了吗……”
被称为唯一存在的闇,压低声音如此说着。
就在她身旁的尼可,却没有听到这句话。
从那之后,尼可满脑子都是昔日好友的事情。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一样。
“请问怎么了吗,主人?”
虽然尼可询问着闇,然而却没有得到回答。
闇就只是笔直凝视着前方。
以像是激动亢奋、愤怒、又微微畏惧的复杂表情。
“主动前来给我消灭吗……那么,差不多该画下句点了……究竟我是你,还是你是我……‘真正的存在’,究竟是哪一边?”
阇朝着虚空露出笑容。
随即,鲜红的天空变得稀薄透明,就像是色彩被粉刷替换。
至于站在那里的,是与漆黑的存在拥有相同长相的,另一个存在。
纯白的头发与洋装,宛如吹弹可破的肌肤,纤瘦的肩膀。她的手中,握着一把与闇相同的巨大深色镰刀。
被鄙视为异端的死神。
对于闇而言,她是极为碍眼的——另一个自己。
对于尼可而言,她是挚友的主人。
宛如星星因为重力而相互吸引。
相遇了。
如今,相遇了。
两人。
“其实,你早已知道吧?”
纯白的死神,以极为成熟又有些稚嫩的神秘声音说着。
乌溜溜的眼睛,正笔直凝视着闇。
“是指我即将消灭你的事情吗?”
闇如此回应,并且浅浅一笑。
纯白的死神维持脸上的表情,缓缓朝这里接近过来。
“不用再掩饰了 ,因为你肯定已经察觉了。”
“住口。”
闇手上深色镰刀的尖端,正对着纯白的死神。
“主人?”
感觉到两名死神之间有某种无形的东西,使得尼可放声大喊。然而就在身旁的闇说道:
“给我住口,尼可拉斯……!这是,我和她的……!”
纯白的死神并没有停止接近,反而还增加速度。
“可是,主人!”
“我要你住口!”
闇难得使用粗鲁的语气。对于死神而言,拥有“情绪”是一种异常状况,不过平常的闇喜欢享受各式各样的情绪。
然而如今正与纯白死神对峙的闇,丝毫无法露出从容的神情。
“我,一直在寻找——”
闇手中镰刀的尖端与纯白死神的额头,只剩下不到几公分的距离了。即使如此,纯白死神依然毫不退缩,以坦率的眼神笔直凝视着闇。
她的眼中,只有闇。
“我一直一直穿着这双红鞋走到现在,想知道我为什么是我,寻找着我自己。”
神秘的声音,温柔响起。
“我找到了。而且也同时找到了答案。”
“我不想知道你的答案,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谁才是真正的存在,究竟是我,还是你!”
闇高举镰刀。
“主人!”
尼可连忙大喊想要制止,然而在大喊之前,镰刀的尖端已经往下挥了。
“——所谓的答案,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纯白的死神这么说着。
闇挥下的镰刀,划断了纯白死神几根纯白的发丝。然而刀尖在即将碰触到脸颊之前,以毫厘之差停止了。
“你为什么不怕……?”
闇瞪着纯白的死神。
“你在怕吗?”
“我……!”
“你所害怕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说这什么话……!”
纯白死神以纤细的指尖,轻触闇的镰刀。
“你肯定也想起来了……闇。”
纯白的死神,露出哀伤无比的眼神。
“给我住口……”
闇以低吼的语气说着。然而她没有动。不对,她动不了。
“遇见闇之后,我终于回想起来了,终于得以回想起来了。我一直想知道的事情,想理解的事情,想察觉的事情。”
纯白的死神,缓缓将手伸了过来。
“其实,你应该已经察觉了吧?所以才会想要远离我。不过,我接近过来了,就像这样,你看……触碰到你了。”
温柔轻抚。
能够传达温暖体温的距离。
“啊啊啊……”
在这一瞬间,闇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接着全身都失去了力气。
深色的镰刀脱手而出,轻盈漂浮在空中。
纯白的死神,也放开自己手中的镰刀。
“……主人……?”
尼可哑口无言,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自己的主人是拥有至高能力的最强死神,也是唯一的存在,然而令她抱持着近乎憎恨之情感的纯白死神站在她面前时,却展露出这种毫无防备的模样。
一直陪伴在她身旁的尼可,从未见过主人的这副模样。
“主人……”
它再度呼唤。
没有回应。
纯白死神伸出双手,接住差点无力倒下的闇。
随即,纯白死神转头看向尼可。
“尼可,请帮我一个忙。”
“咦……我吗……?”
“嗯,是的。”
纯白死神露出温柔的微笑。
蕴含神秘音调的声音,无声无息穿透进来,渗入内心的深处,宛如要融化某种东西般响起。
“因为,这件事只能请尼可帮忙。”
“……只能由我……”
“是的——请你到丹尼尔的身边……”
“丹尼尔?可是,丹尼尔不是被主人……消灭了……?”
尼可确实看见了。丹尼尔在它的面前,被闇塞进扭曲的时空,连同扭曲的时空一起消灭。
“不。”
然而,纯白的死神摇了摇头。
“放心,我确实和它重逢了。不过是花了好久才总算如愿的。”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纯白死神乌溜溜的双眼,确实凝视着尼可拉斯。
“所以,尼可也见得到的。丹尼尔肯定也想见你。”
感觉她并没有说谎。
“真的吗?丹尼尔……?”
“嗯。”
纯白的死神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丹尼尔……可、可是,主人她……!”
“她没事的……啊、不对,老实说,或许并不算是没事……对不起,我希望可以和闇独处一下。”
“…………意思是……”
尼可没能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了。”
它只能这么说。
纯白死神带着笑容的双眼深处,隐约有着哀伤的神色。
或许,这名纯白死神的侍魔丹尼尔,已经与这名死神“道别”了
而且,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闇了。
明明直到几分钟之前,依然理所当然一起行动。
依然能陪在她的身旁。
然而,已经……
大概,就是这样了。
尼可有这种感觉。
所以,尼可低头致意。
“……主人就…………麻烦您照顾了……”
“知道了。谢谢你。”
如此说完之后,纯白的死神——百百笑了。
笑得好美丽。
“主人……”
闇躺在百百的怀里,凝视着远方虚空。
“还能……见到您吧……”
尼可试着以尾巴轻触闇的手指。
她的食指微微一颤。
“主人……再见……”
尼可缓缓离开闇与百百。
转过身去,背对两人。
“……再见……”
再度轻声道别之后,尼可就像是融化于空间之中,离开了这里。
这里,是夕阳的红光即将被闇夜染黑的世界。
两名死神,应该说,两名女孩,正浮在空中。
光和影。
影和光。
“你是‘光’,我是‘影’。”
百百朝着紧抱在怀里的闇轻声说着。
“……百百……”
闇呼唤着她的名字。
“嗯,会怕吧?其实我也会怕。”
百百让闇离开自己的身体。
彼此的手,彼此的眼睛,是相触的。
笔直凝视。
两人。
神似得宛如在照镜子的两人,彼此的眼中都映着“自己”。
“因为,我并非真正的我。”
百百拥有着隐藏在自己心中,原本应该被消除的记忆。
“为了陪衬光而诞生的影。让光得以是光的容器。”
“可是……这一点,我也一样……”
拥有红色双眼的闿轻声说着。
“要是没有影,光的存在就无法成立。所以,光会产生影,光会需要影。”
“是的。可是,我不愿意承认。我害怕。”
知道真相,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因为,别去知道或许会比较好,不要知道或许会比较好。
然而……
“我想知道。想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于这里。”
百百伸出手。
握住了闇的手。
纤细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我不想知道。因为,我会怕。要是知道自己是谁,或许会失去现在的自己,所以我假装自己知道。不过,我已经回想起来了。”
“对不起。可是,我希望你知道,希望你回想起来。因为,你是我。”
“你是我。是因为我而诞生的。”
光会产生影。
有光的地方,必定存在着影。
因为要是没有影,光的存在就无法成立。
要是没有影,就等于不存在任何东西。
闇带着强大的力量诞生。
拥有特别的“生命”,掌管这个世界的“生命”,保持其中的平衡。
但是对这个世界而言,这股力量过于强大。
为了保持平衡而创造的存在,却会扰乱“生命”的平衡。
所以,需要一个足以承受光的影。
为了承受漆黑之光,而准备了宛如纯白花朵的容器——也就是影。
然而,花朵要是承受过度的光,很快会就枯萎。
光太耀眼了。
既然如此……
创造光的存在,是这么想的。
“创造永远不会枯萎的花朵就行了。”
陪衬光的影。
那就是光本身。
光将会诞生影。
就这样,光诞生了影。
从光流下的泪水中诞生。
只为了陪衬自己而诞生的影。光怜惜着这样的影,而将泪水与自己的心,托付给影。
诞生的影,拥有光的心。
这颗温暖又圆润的“心”,是什么?
“就是心。”
百百这么说着。
暖意从这只手,传到了另一只手。
“这对我来说,太温暖了。”
闇露出哀伤的表情。
“可是,这是属于闇的东西,所以必须还你。”
“不对。”
闇摇了摇头,以另一只手的手指,梳理百百的长发。
“那已经属于你了。那颗心是只属于你的东西。我也只拥有百百诞生之后的记忆,从那之后,百百以百百的身分存在,我则是以我的身分存在至今,所以,已经……”
“或许如此吧……”
百百伸出另一只手,轻触闇的脸颊。
“我们即使相同,却成为不同的存在。”
“嗯。”
闇点了点头。
“可是——”
但百百这么说道:
“我们也拥有相同的记忆。因为我们两人曾经是一个人,肯定拥有相同的记忆。”
百百有时会做梦。
梦来自于记忆,死神不可能会做梦。
百百会做梦。
闇也曾经做梦。
不应该存在的记忆。
梦里,是两名女孩。
宛如镜中的自己,外型如出一辙的两名女孩会出现的梦。
“死去的人类会成为死神,而且必须是自我了断性命的可怜人。”
“然而,我没有这样的记忆。没有死神唯一会拥有的死时记忆。我所拥有的,只有多余的情感,以及两人份的记忆。”
两人的声音逐渐重叠。
“是的,两人份。我们明明是同一个人。”
“却拥有两个人的记忆。”
“而且,”
“我,”
“和我拥有的记忆,”
“并不相同。”
记忆在各处重叠,在各处相异。
相隔两处。
“之所以会这样,应该是因为,”
“记忆不断反覆的关系。”
“不断反覆的记忆?”
“嗯。”
“那么,这段记忆,”
“我想应该正在反覆。”
“某时某刻的我们,某处的我,创造出新的记忆,”
“与如今位于这里的我们相系。”
“这就是,没有记忆的记忆出现的原因……?”
“或许如此……或许并非如此……”
“说不定,”
“说不定,”
“另一个人……说不定,成双的另一对我们,”
“正各自拥抱着不同的记忆,活在某处。”
夜空。
宛如身处于宇宙之中,星屑洒落的夜空。
“所以,走吧。”
“去见某时某刻的自己……”
“是的。或许——活在某处,存在于某个世界的自己。”
两名女孩。
黑与白。
光和影。
星星洒落的光。
星星洒落的影。
知道真相,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是一种恐怖。
真相,并不一定是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不愿知道的事实,肯定存在着。
因为会难受。
因为会哀伤。
因为会寂寞。
所以,会害怕知道真相,或者是对知道真相的过程本身,感到害怕。
胆怯,惊恐。
是知道真相时的情绪。
“不用害怕。”
“因为,”
——有你相伴。
星星闪烁之后,失去了光芒。
这一天,一名少女从世界上消失。
而且,
有一名少女,清醒了。
“……唔?……”
纯白的陌生天花板。
不习惯的味道。
软绵绵的床。
不熟悉的触感。
空气好冰冷。
“…………这里是……医院……?”
清醒了。
“——XX?”
某处传来一个可爱男孩的声音。
“嗯?是XXX?”
听到少女如此询问,
“嗯,是我!……啊?太好了,你醒来了……!”
声音的主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从被子扑到躺在床上的少女身上。
少女接住之后问道:
“……我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地方?”
脑袋依然一片朦胧,记忆模糊不清。
既知的记忆与没有印象的记忆,在脑中乱糟糟混在一起,并且刺眼闪烁着。
“这是因为……!”
声音失去力道,说到一半就含糊其词。
不过,少女回想起来了。啊啊,原来如此。
回想起自己曾经引发的事情。
这样就够了。没必要知道更多。
然而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有记忆浮现。
即使抗拒,依然会回想起来。
“这样啊……原来如此……”
噗的一声,轻轻以后脑勺撞向枕头。
然后拉起被子盖住头。
“…………全都,结束了……”
少女以被子裹住自己,拼命想要隐藏自己的声音,然而声音里带着哽咽。
男孩的声音,并没有回答少女的这句话。
“这间医院是小鬼……不对,是XX安排的地方,所以和我们的组织有往来,你就暂时在这里休养吧。”
刻意像是若无其事般,充满活力地说着。
“…………嗯……”
少女以细微的声音回应。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这么一来——
故事。
一段故事,结束了。
再度开始。
另一段,故事。
不断反覆。
一名少女,
将遇见,另一名少女。
唯一的,
故事。
就只是,不断反覆。
光和影。
“——想要守护的事物,是什么?”
Loop the stars / momo extra 11 – fin.
终章\海鸥情诗。〔有你们相伴〕
Epilogue: SONNRT to SEAGULL
某人大幅挥手,呼唤着夏天。
哈啰?哈啰?
呼唤之后,夏天来了,从后方推着位于此地的春天。
轻轻推走。
小心慢走。
我先走啰。
再见。
拜拜。
“……再见……拜拜……”
她独自朝宁静的海边轻声说着。
视线前方,一片花瓣随风飘扬,在空中舞动。
披着光芒的纯白花瓣。
正在舞动。
“——……学姊,怎么了?”
长相宛如女生一样可爱的他,走向手持阳伞,心不在焉站在潮汐线上,任凭海水冲湿赤裸双脚的她身边。
“我看见了。”
她这么说着。
“看见了……看见什么?”
他如此询问。
她举起一只手扶着黑框眼镜说道:
“秘密。”
并且扬起嘴角,向他露出微笑。
就在旁边目击这张温柔无戒心笑容的他,脸蛋随即变得比夕阳晚霞的颜色还要红,就像是赫然点火一样。
“怎么了吗?”
她并没有察觉他满脸通红的原因在于她自己,以认真的表情凝视着他。
这样的举止,使得他的脸变得更红了。
“啊、没有啦,不是那样……!”
不是哪样?他将没有歪掉的银框眼镜调整了好几次。
“因为学姊笑起来的样子,非常漂亮又可爱!”
他不可能说出这句话。
所以……
“保、保、保人!?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帮他说出真心话的人是他的好友,一名又高又瘦的少年。
“有什么关系,因为就是这样吧?对吧?”
少年就像是要抱住他一样懒散靠在他的身后,并且向她征求同意。
“………………那、那个,这……”
她的视线到处游移,讲话变得结结巴巴。
脸则是和他一样红通通的。
实在是没办法怪罪给夕阳。
“慢着!”
后方传来一个非常响亮,似乎有点生气的声音。
“也让我加入你们啦?!”
一名外型引人注目的流行风少女,在以三脚架固定的摄影机旁边挥动手脚表达不满。
“别大吼啦,这样会有多余的声音录进去吧??”
少年以悠闲佣懒,与少女激动情绪相反的语气回答。
“还不是因为只有你们有说有笑!而且,不准说我是多余的?!”
不过少女的情绪依然亢奋,就这么频频跺着沙滩。
“这也没办法吧??因为事到如今才把你拍进来的话,说明跟剪接的工作都会很麻烦,我不是说过了吗??”
少年还是以慵懒的语气说着。
这名少女强行加入他们正在拍摄的影像作品,不过因为是在进度很后面的时候才加入,会变成影片里忽然出现新的成员。虽然这样或许也不错,但总之还是得先观望一下,所以今天由少女负责拍摄的工作。然而……
“什么事?”“怎么回事?”
他和少年同时说着。
三人营造出一股很不错的气氛,自己却只是独自看守着三脚架上的摄影机。这种立场终于令少女忍不住了,她就这么在距离潮汐线挺远的这片海滩狂奔而来。 朝着这里一溜烟跑来。
并且……
“恰————————!”
少女发出呐喊。
“飞身?”“旋踢!”
他和少年再度同时说着。
接着,
“啊……”
在她不由得发出这个声音的下一瞬间,
噗通~~~~~~~~!
运动万能的少女以俐落身手展现的飞身旋踢,漂亮在少年背上造成犀利的打击,少年连着怀里的他一起摔入海中。
“喂!奏香!”
高瘦的少年,从海面溅起水花站了起来。
“噗哈?!吓我一跳……”
紧接着,戴眼镜的他也将头露出水面摄取氧气。虽然身穿弄湿也无妨的衣服,但他没想到居然会全身泡在水里。
“慢着,不要湿答答就靠过来啦,会弄湿瑞美吧?”
少女故意以说教的语气纠正两人,并且紧紧抱住她,就像是要保护她不被水花溅到。
“还有,我是你们的学姊!不准直接叫我的名字啦!”
“真是的,搞什么嘛,忽然这样……笨奏香。”
少年以单手拨起被海水浸湿的长发,对少女进行挑衅。
“用长发挑衅是吧……”
察觉到长发与挑衅这两个单字的日文音近,在海面漂浮的他不禁感到佩服,应该说有些无言以对。就在这个时候……
“要叫奏香学姊啦!”
“哇?!”“呃!”
他和少年第三次同时说着。
少女这次直接以身体撞向两人。
“我早就穿好泳装了?!”
听到他们在海边摄影,期待着“可以进行海水浴吗?”的少女出门时就穿着泳装。
不过仔细想想,这里是禁止游泳的区域,真令人失望。但少女还是以“这样就不怕被海水弄湿了?”的说法安慰自己。“我真了不起。”“我要忍耐。”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好。然而少女被赋予的工作,是连海水都碰不到的“摄影机看管员”。
在以稍微强硬的手段介入她、他与少年绝佳(微妙〕的三角关系之前,少女原本打算耐着性子等待,不过今天一整天已经忍耐到极限了。不满与不平的情绪猛然爆发。
噗唰~~~~~~~~~~~~~~~~~~~~!
以自己身体承受少女身体的他和少年,这次是和少女一起,再度落海。
“呀啊……!”
她微微尖叫了一声。结果因为有三人跳进海里,就在附近的她,全身也成为飞溅海水的目标。
该说是幸运吗,水花被阳伞挡了下来,她只是稍微吓了一跳。
不过,她完全不会感到不悦。
像这样和他人在一起,和自己所珍惜的人相处在一起,令她高兴得自然展露笑容。
直到不久之前,她甚至从未想过这种事。
“我想要朋友。”
这个愿望,似乎是在遥远的往昔许下的。
如今,她有朋友、同伴、珍惜的人。
陪伴在身旁。
如此充实,幸福满溢。
就像是要将话语送到天空的另一头,她轻声说道:
“谢谢你……将来,有缘再见……”
看起来像是一只好大的展翅鲸鱼,并且正逐渐被染为橙色的一片云朵,在黄昏的天空中悠然遨游。
在将来。
还能遇见宛如那朵纯白花朵的……光之奇迹吗?
或许,就是明天。
也可能是这个渺小生命走完全程的那一刻。
然而,她心想。
还会,再见面的。
拜拜,再见。
“还好吧?”
她以左手拉起裙角,啪唰啪唰走进海中,并且轻轻朝他伸出右手。
“啊、我还好。不好意思。学姊,有被泼到吗?”
即使握住她的手,他也尽量避免把体重压上去或是使力硬拉,自行从海面起身。
“我没事。”
她摇了摇头。
忽然间,他将目光移向空中。因为她被夕阳照射的侧脸非常美丽又可爱,使得他实在无法正视。这一点必须保密。
“初遇学姊的时候,水还很冰冷。”
他回想起她赤脚站在三月的海边,雪白肌肤被染红的身影。
现在已经完全是夏天当家了。即使暮色笼罩四周,依然维持着闷热的高温。
“已经是夏天了。”
她轻声说着。
“是夏天了。”
他点了点头。
“还要等梅雨季节过了才对。应该说,现在就是了吧?”
刚才被少女压进海中的少年,朝着两人啪唰啪唰接近过去。 大概是已经不想跟着胡闹了吧,少年就这么任凭少女在自己身后勒着身体,看起来就像是背着少女前进。
“要是能赶快放暑假就好了 ,到时每天都能像这样子玩……”
太阳西沉的晚霞,给人一天已经结束的感觉,使得少女落寞地说出这番话。
季节不断更迭。
时光飞逝。
而且速度真的很快。
快得令人感到头昏眼花。
然而,偶尔稍微停下脚步回首来时路,稍微休息一下吧。
这样的话,或许,就会察觉。
风儿细语的声音,星星歌唱的声音。
将会听见季节的脚步声。
来,走吧。
迈向明天。
还会,再见面的。
再见。
拜拜。
明天见。
PRYTHEMIC GIRL-fin.
AND……
Momo the girl god of death 3rd movement [loop] – all over.








涂鸦记。Afterword of Graffiti in “loop”
初次见面,好久不见。我是长谷川启介。
收录于这一集的“海鸥情诗”,是将电击hp vol.41-43 (在二〇〇八年三月的现在,已经由电击文库MAGZINE这本杂志接棒了)的连载内容,稍做补充与删减之后所完成的作品。顺带一提,第十集有收录“海鸥情诗”的时间点之后的作品,应该排在前面的这一篇,之所以放在第十一集……是因为一开始就这么预定的。不好意思。笑。
就是那样。
各位在平常的时候,是否会在面对任何事情时都会有所犹豫,经常特别去思考或烦恼各种因素,检讨该不该触碰自己所珍惜的事物?要是触碰到自己所珍惜的事物,会 不会对其造成伤害?会不会弄坏了?想到这里,就会犹豫着是否应该去触碰。当然 有时候触碰之后才发现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对方还会露出笑容对你说“没事的,再触 碰看看”这种话。然而,总是对此感到犹豫的我,经常连对方的笑容都无法正视,即使在触碰之后对方不会抗拒,而是一直在原地对我露出微笑也一样。而且在当时,我会以“好,下次我一定要好好触碰,不然干脆紧紧抓住?”这样的想法自省,等到真的触碰之后,才发现居然脆弱虚幻得令人惊讶,非常容易造成伤害与损坏。而且造成伤害的自己也受到伤害,因为后悔而受创,再度回归到胆小鬼这个称号之下……
要是犹豫而不去触碰,就不会造成伤害,不会造成损坏。这到底是基于何种想法?因为很珍惜,所以希望好好呵护,祈祷能好好呵护,思考着要怎么做才能完成这个心愿。一直犹豫裹足不前,是因为在思考。然而在这段过程之中,珍惜的事物可能会离开身边,或者是消失在某处。
不去伤害,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被伤害,肯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即使不去触碰而没有造成伤害,内心却因为很想触碰而后悔。即使当成那里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任何事物,当时的心情却依然维持原本的温暖残留在那里。然而,自己那颗不去触碰 只是远眺的心,终将因为寂寞、难过等各种冰冷的感触而逐渐冷却,这样的冰冷,甚至会使得位于那里的温暖事物也失去温度。而且,又会令人觉得造成伤害了。
“既然这样,那该怎么做?”
不去触碰,不去伤害,不去损坏。这样将会留下什么?那里将不再有笑容,干脆任凭温度冷却,把心也冻结起来算了,这么一来就不会有任何感觉了,甚至感觉不到因为毫无感觉而变得孤单的自己。即使如此,自己依然会寻求着温度,因为寂寞,因为 难过,因为伤心,许下想要变得温柔的心愿。
裹足不前,使得自己不被伤害,也不去伤害或损坏自己所珍惜的事物,这是很简单的事情。我至今也是以这种方式让自己乐得轻松。这样的伤痕与哀愁,总有一天也将会痊愈吧。然而这一天应该是不会来临的,因为那里没有笑容。要是避免造成伤害与 损坏而不去触碰,自己或许将会失去这个可能会展露微笑的珍惜事物。因为呵护自己所珍惜的事物,所以失去。我觉得这是非常好笑的事情。
要怎么避免失去?这就是课题。答案其实很简单,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
“不去触碰就不会知道结果吧?”感觉似乎听到某人笑着这么说。
这是一部经过犹豫再犹豫之后,决定不去触碰的故事。
也是一部经过犹豫再犹豫之后,决定试着触碰的故事。
要是您现在正想要触碰某种事物,要是能让这些故事轻轻依偎在其中,那肯定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因为,这些故事,
是要献给双手抱满珍惜事物的您。
所以,
如果您觉得有趣,请露出笑容吧。
如果您觉得无趣,请对我嘲笑吧。
还有,
与这本书相关的,提供协助的所有人,
容我由衷感谢各位。
谢谢。
二〇〇八年在和煦春光之中做着多如繁星的梦
长谷川启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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