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不存在的她們的肖像
簡介
我試圖畫出她的模樣,至少是一個光里朦朧的輪廓。然而我不知道等我作畫的人在想什麼,她實在是難以捉摸又危險,像等待來人答錯謎題的斯芬克斯。她的眼睛里有牙齒,有食道,它們微微放大,然後試圖將我吞掉。「我做不到。」我收起筆,「用文字作畫之類,根本就是瘋言瘋語。我來到這裡是為了安下心寫小說,像一個懦夫一樣刪去自己的過往,然後寫一本沒有人知道是誰寫的小說。不是來這裡在別人的腦袋裡面畫畫。用文字作畫。」
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隨即蒸發在午後黏人的空氣當中。「好了,不要鬧了,跟我們走吧。」她坐過的格子布餐椅上灰塵依舊在那裡,一點印痕都沒有。跟她們走?要走去哪裡?
我呆呆站了一會,離開四號餐廳。拿著我的筆記本,還有沒有墨水的鋼筆。
(1)氣泡外的蝴蝶
我的名字是南。
你也可以稱呼我為A先生,B小姐,或是把自己所愛戀的人的名字套用在我身上,好塑造出一個在你的記憶中早就被美化得過度立體的形象。這有助閱讀嗎?我不知道。我理論上是不存在的。我存在於你的裡面。閉上眼——你看得見我。也許是一個穿淺灰色西裝套,打著圓點藍色領帶,面容憔悴的中年人,坐在公園長椅上和你喃喃著過耳即忘的事情。也許是別的什麼。
接下來我所要講的,是一連串莫名其妙乃至編輯會因為無法分類而苦惱的故事。究竟要作為散文集上架,還是作為奇幻小說?小說的話,這些故事又沒有統一的主題。沒有主題的小說。沒有連貫劇情的小說。這樣的書,究竟要怎樣賣的出去?小時候我們有些人會在床邊聽父母念一些長大後絕對不會再遭遇的過於美好的故事。這是一樣的。人在長大後只是把幾十年前被淘汰的自己關進了又小又黑暗的房間裡——就像地下室人在莫斯科郊外的小房間——而那房間裡的人,其實一直在渴望故事。眼睛和耳朵沒有什麼不同,因此這些零碎的,支離破碎的,沒有多少邏輯的故事,進了你的眼睛,如同進了你的雙耳。
這本書就是我念給你聽的床邊故事——而且不再僅限於床邊。
我是一個作家,這份職業和無業只有一線之隔。有時候因為不想要解釋自己的職業,我會和別人說我是個在接受心裡治療的無業遊民。作為小說家,我很輕易就可以表現出無目的,焦慮,突然的狂躁之類的模樣。我做這些比舞台劇演員更優秀。
這並非無用之功。在羅馬的街頭,我會遇到認識自己的人。至少,他們宣稱他們認識我。他們說我我是個極其優秀的畫家。可是,我從來沒有畫過一副畫,畫畫的技巧更只停留在小學的火柴人程度。於是我想,大抵是他們認錯人了。這世上竟然還有一位畫家和我長得相似,不由得使我來了興趣。
先我這個人的外貌。說不上太難看,但也說不上美麗。我的五官都是正常的,偏偏在臉上距離每一個「美」的固定位置偏差少許。幸運的是,這些偏差很整齊,不會出現左眼向左三毫米,右眼向下兩毫米的怪異。它們恰好偏差了些許,而且是對稱地偏差。因此你會覺得我樣貌平平,仔細看的話又是頗為端正,也許嚴肅,的一個男人。因此有人和我長得很相似,也不是怪事。
在羅馬旅居有一個禮拜,初到時因為不會說意大利語導致鬧了許多笑話。後來我開始在同一家餐廳吃飯,慢慢熟悉那裡的裝潢,音樂,侍應,餐單,等等。我就像某種極富感染性又孤獨的真菌,把一切陌生的地方緩慢地轉化成菌室。我來到這裡沒有多少特定的理由。羅馬距離我的家鄉要搭十六個小時。對於一個計劃住較長時間的人而言,這只是未來漫長時間不起眼的一瞬。可能是折磨的開端。也可能是跨過天堂階梯的一瞬。
那天我沿著中央車站一公里外的小路前行。剛下了雨,石塊鋪的路面光滑,像被人錘出很多蓄水坑的鏡面。這裡的人,倘若用正面去看,可以說是自由散漫慣了。用另一個角度看,也可以說是對自己的性命有超然物外的不在乎。宗教的緣故麼?這裡的車大部分為了適應街道而是很小的型號,穿梭在大街小巷里,常常要避開對它們視而不見的行人。行人是絲毫不懼的。他們就那樣走在街上,很確信那些車不會撞到他們,就算快要撞到了,也會通過某種方式穿過去。就像一群滿不在乎的遊戲玩家。
比起光滑得可以清楚看到女人裙底的石頭路,這裡還有一大股揮之不去的煙味。羅馬似乎沒有哪裡是不可以抽煙的。羅馬人天生下來吸進去的是氧氣,吐出來就是難聞的二手煙。任何人都可以從口袋裡掏出香煙。男人,女人,年輕人,老人,甚至是落魄得吃不起飯,躺在骯髒毛毯,捲縮在路邊台階上的流浪漢。我很討厭二手煙的氣味。這簡直就像是對城市的褻瀆。或者說意外謀殺的過程。我穿過清晨糅雜了濃霧和二手煙的街道,去咖啡店買早餐。我是個很懶的人,甚至懶得買一個咖啡機。這麼懶的人活在世界上真是對二手煙的浪費。
那家咖啡店安靜地蹲在街道一側的小巷里。你很難注意到它,因為它沒有招牌也沒有侍應在外面拿著餐單招呼人。它的入口是黑色的木滑門,那塊地方黯淡無光,比小巷都要昏暗幾分,門上的字很模糊了,寫著「奧納咖啡和點心」。我拉開搖搖晃晃的木門,看到吧檯,幾張高圓桌,還有墻上吐出苟延殘喘氣息,老態龍鐘的海報。店裡的燈管看上去三十年沒有更換了,很安靜,黃光安靜地罩在一切上面。像蓋上被子。這家店里發生的一切,像蓋在輕薄床單下,偷情的有婦之夫。
然後我就看到她了。她的藍色絲絨長裙很高貴,顯然也很昂貴,啞光的黑高跟鞋頂著吧檯外面,面頰上垂落的髮絲有些捲曲,但髮質很好。「Ciao。我應該說什麼呢?歡迎光臨?但我不是這裡的主人。」她看起來三十歲上下,不是說外貌是三十歲上下——她看起來頂多只有二十五歲的年級,皮膚很好,眼睛有些小但很明亮,鼻子和嘴和身段一樣玲瓏,耳朵上有三顆呈三角形排列的痣。「啊。」我含糊地擠出一點聲音來。我被人注視著,作為唯一的客人,在這家瑟縮在小巷裡的,存在於過去的咖啡店之中。我不能出去,也不想再往裡更進一步。我想找個地方坐下,開始看書——我的口袋裡總是放了一本思想史。這是很沉悶的書,但可以在我身邊構築出堅固的氣泡,改變我的人設,不要讓任何人靠近我。或是融入任何一處地方。就像這裡。可是這裡僅有的兩張椅子已經被霸佔了一張,我也不能移開另一張,那必然會讓人討厭。
「老闆在裡面。一會才會出來。」
「謝謝。」
我點了點頭,坐到另一張高椅上。這樣普通的對話總算讓我們之間長得詭異的距離縮短了些許。
「這裡很多亞洲人。當然,我說的是羅馬。像是車站,或者麥當勞。但我是第一次在這家店見到亞洲面孔。不如說,這家店從來只有那麼幾個人,算上我的話。」
「這裡很難找到。」我開始回想自己究竟是怎樣誤入這個地方。但我想不起,轉進小巷的那一刻,我就記不起自己是怎樣——因為何種理由,來到這裡的了。
「你不是旅客。」她用斬釘截鐵的那種語氣說道,「你會說意大利語嗎?」
「會說一點。但不多。」我在口袋裡緊緊攥著那本思想史,又不想拿出來。這樣的情形中拿出思想史放在桌上,會是萬劫不復的境地。
「你在這裡不久?」
「上個星期剛到。」
「工作?」
「姑且算是吧。」我含糊其辭地略過,「這裡的咖啡怎樣?」
「姑且算好。」女人大方地笑了起來,她笑的時候聲音比想象中低沉,眼角有些輕微的魚尾紋折起,不難看,反而多添了點成熟韻味。「老闆看起來不會出來了。」
「為什麼?」
「因為他今天休息。」女人走到吧檯后,「要喝點什麼?」
「濃縮,謝謝。」
我看著她彎腰操作又老又舊的咖啡機,上面的商標已經被磨得看不見了,顯然是很久以前的物件。機器的聲音和她的笑聲一樣低沉,很輕微,不惹人注意,甚至沒有打破寧靜。很快咖啡的香味開始瀰漫。我也沒有當初的侷促了。我留意到女人的臀部形狀很好看,那身長裙也遮蓋不住。她確實是個很好看的女人。
「對了,你會畫畫嗎?」把咖啡放在桌上的時候,她突然這麼問我。
「不會。我的畫技,也許和小學生差不多。我指的是,沒有美術天分的那種小學生。」我知道這個年代,小學生已經今非昔比。太多天才兒童,足以讓成年人流下羞愧的汗水。我當然不能和他們媲美。
「可你是畫家。」
「我不是。我是小說家。」剛說完我就後悔了,她咯咯咯地笑了起來,細膩白潔的耳垂上一對藍寶石銀耳墜輕輕搖晃。
「對我來說沒有區別噢。」她來到吧檯后,「那,你能幫我畫一幅肖像嗎?」
我和她顯然是不認識的。因此,她叫我幫她畫一幅肖像的行為,只能歸咎于她把我當成另一個人了。那個人人都宣稱認識的畫家。而且,這個我所不知道的畫家,會出於好意或者別的什麼原因,隨意幫陌生人畫畫。照理來說,這是很容易澄清的。於是我再次說道——這次要更加不好意思,簡直就像要讓對方徹底失望那樣——「我不是畫家。我想,你們都認錯人了。今天我向中央車站走的時候都有人和我打招呼。應該是一樣的情形。你們都把我認成了另一位畫家。」
她看著我,眼睛一下子明亮了起來。那種明亮是一直都是在等我說出這句話,然後驟然亮起的那種明亮。Delighted。她嬌小的身軀坐在高椅上,需要前傾才能仔細地看到我。這讓我們之間看起來更親暱,哪怕我們是素未謀面的兩人。至少我是這麼想的。然後我終於知道我的不安來自何處。我是一個容易注意到環境中一丁點格格不入之處的人,而這個沒有名字的小巧女人,相對於環境而言,實在是太新了。
我發誓,這一日奇幻的經歷絕非夢境。我素來很討厭學生的作文以「原來這都是一場夢」為結尾,這是極其不負責任又草率,惡意抹去文章一切內涵的行為,簡直是在嘲笑閱讀者窮極心思進行理解的努力。況且,和我的小說一樣,倘若這是夢境,那未免過於無聊又沒有內核了。
「你能看得見自己的背面麼,南。」
「啊。」
我發出小小的吃驚的聲音,然後在感到難堪的瞬間又結束了這短暫的驚呼。她知道我的名字。當然,她當然知道,一個陌生咖啡廳里和我攀談的女人知道我的名字又有什麼好驚訝的。
「抱歉,我的記憶比我以前養的金毛犬還要短暫。如果我們之前認識的話,畢竟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很抱歉。小說家這種生物就是這樣,多多少少腦子都會有些問題。」
「金毛犬的記性很差嗎?」不曉得她是避而不答還是關注的點和常人不同。
「這是一種冷幽默。抱歉。如我所說,我們小說家——算了,這樣看起來會像是在詆毀同行。我的意思是,我以前養的金毛犬對所有人類都過於熱情,以至於有一天他把另一個男人當成主人。」
「後來呢?」
「它死了。」
我知道這樣一個故事的結尾真是糟透了。不其然的,空氣陷入了詭異的安靜。所幸女人沒有過問下去。「回到剛剛的話題,你看得見自己的背面麼?」
「肉眼的話,看不見。」
「貓頭鷹可以。」
「啊。」
「好吧,這是一種冷幽默。我剛剛從你那裡學到的,哈。」女人盯著我幾秒后,恰到好處的在我陷入尷尬前大笑起來,左手撐著吧檯,仰起頭,雙腳疊著,前仰後合,髮絲和千秋似在耳邊晃蕩。「好啦,所以你看不到自己的背部。」
「是的。」
「那就對了。你對於自己背面是怎樣,只是來自於別人告訴你。你也許可以給自己的後面拍個照,也許可以用鏡子瞥見,但就算你百分百信任這些不是肉眼所見的畫面,你也無法無時無刻關注自己的背部。如果你的鞋子髒了,你很快就會發覺。因為一低頭,你就見到了。但背部不可以。這就是為什麼小孩喜歡玩往別人背上黏貼紙的無聊把戲。」
「是這樣沒錯。」由於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或者主題是什麼——和這本書一樣莫名其妙——我只好生硬地附和。
「我想說的是,人無法隨時觀測到自己的狀態。人的眼睛有太多局限。或者說,沒有人會每一秒都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就像大部分時候你都不知道自己背部的情況如何,有沒有塗鴉,有沒有高等文明產生。」
「高等文明那個,應該是冷幽默?抱歉。」
「你很敏感。」她端詳了我一陣,這讓我很不舒服。感覺剛才的對話都只是為了研究我這個人。「不,這不是從你那裡學到的冷幽默。這隻是我隨口的比喻。」
「嗯。」
「所以,在你無法觀測到自己本身的某些時間,你是畫家。你會畫肖像。」
「這個。」我忽然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好。對話發展太快了,我就像誤入哲學系講室被教授連環追問的小學生那樣。而我最初的目的不過是買一個牛角包和一杯咖啡。
「你看起來還是很困惑。」
「是的。抱歉。我實在無法理解。」
「你很快就會理解了。很快。」
女人露出一對小虎牙。說來奇怪,我也是剛剛才發現她竟然有虎牙,不起眼,但讓她看起來可愛了不少。體型嬌小的生物——包括人類,總是容易獲得好感。
我把咖啡喝完,決定離開這個地方。
「謝謝你的肖像。」
「啊。」
我已經不打算反駁任何事情了。太荒唐了。從始至終,這一切都是十分的荒唐。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在這裡進行這樣無意義的對話。哪怕身為小說家,我們的人生很多時候都沒多少價值和意義。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也比這樣的對話更有意義。
「我先走了。」我匆匆和她道別。走向大門的每一步我都感覺她在看著我。外面的天依舊是灰色的,還在下著小雨,我沒有最後看咖啡店一眼,而是擺了擺手,徑直拉開老舊的移門。出奇的是,這一次移門沒有抗拒,很順利地就拉開了。我下意識看向移門軌道老舊的罅隙,那裡落滿了灰塵,木刺和報紙碎,見不到一丁點潤滑的痕跡。女人還在高椅上坐著,什麼也沒做,就像一隻靜止的蝴蝶。
我離開奧納咖啡和點心,回到街上,回到光滑的,狹窄的,充斥著煙味和咖啡味的街上。我在小巷口的屋簷下站了一會。羅馬有些地方和佛羅倫斯很像。光滑的石頭路,煙味,各種深淺的黃色房子拼接成的色塊,不懼怕自己被車撞死的行人,口碑很好的印度餐館。我之後也許會說一說我在佛羅倫斯遇到的事。也許。
那天我總是感到異常地煩躁。我穿梭在柱子和殘墻組成的近似的古羅馬廢墟之間。周圍有很多兜售物品的小販,都是黑人和印度人。他們用中文,日語,韓語和我打招呼,往我的手裡塞東西。於是我拿出思想史,成為路上唯一一個沒有拿手機或相機,沒有在看地圖,沒有四處張望也沒有特別目的,肉體穿行在廢墟中,靈魂漂泊在尼安德特人巢穴的怪人。我的身邊是堅不可摧的氣泡。我想,那些小販,無論是拿著幸運彩繩,木盤還是發光玩具,都會被我嚇走。他們所見的,是一個不存在,割裂的,奇怪的人形。一個沉默的亞洲人。一個拿著思想史,被一分為二,活在氣泡裡的亞洲人。
第二天,我如常從公寓向中央車站行進。這天是星期六,街邊多了很多販賣CD和單純掙賞錢的音樂人。我把思想史裝在口袋裡,鬼使神差地,我又來到了奧納咖啡與點心的那個小巷。這個位置依舊沒有什麼人。我踩著昨夜留下的積水,做賊似的來到店外。這一次,店裡沒有一丁點燈光,顯然女人也不在裡面。
現在是早上七點半,天色昏白,羅馬城漂浮在時間長河的交匯點。「Ciao。」這一次是一個老人,他穿著襯衫西褲,帶著意大利人的帽子,鬍子花白,鼻子很大,眼窩深邃。我和他用粗糙到無法理解的意大利語稍作交流,又比劃了下手語,最後聳肩離開。他大抵就是這裡的老闆。我本想問一問他女人的事,但這太複雜了。我無法用手語打出來。而且,女人和我有什麼關係。我不會因為她那對可愛的虎牙而記掛著她。應該是不會的。我也不會因為有一面之緣,或是因為她嬌小的個子,而想要回來和她搭訕,和她上床。那樣的話,我每天都會和動物一般發情,不和人說話的理由也會變成「懼怕自己想要上床的對象變得太多」。
我帶著略微失望,但又無法闡明原因的心態走向巷口。接著我的眼角看到了一隻蝴蝶,攤平了躺在巷口右側角落的石塊上。它是被人踩扁了的,煩著淡淡的藍色,緊緊粘在石塊上,泛著幽藍的光。
我想起昨天在小巷口似乎見過她,就在我進到店裡開展那段詭異的對話之前。那時它停在一個歐洲女遊客的肩膀上,漂亮的淺藍色翅膀引來陣陣驚呼。女遊客擺了很多姿勢,她的同伴照了很多張相片。它大概只是想要汲取一點鹽分而已,卻不小心走入了畫框。這一切持續了兩分多鐘,對於一隻蝴蝶而言,也真夠漫長的了。一切結束后,她自己飛走了,就停在如今葬身的石塊上,一動不動,完全靜止。後來我也沒有留意到她的存在。比起那兩分鐘內眾星捧月的模樣,現在的它才更加正常。它是一隻淡藍色的蝴蝶,在地上歇息的時候被踩死了。
就是這樣。
我突然來了興致,之後也要寫點和蝴蝶有關的短文,然後去折磨編輯。我把蝴蝶的樣子印在腦海中,存留與記憶中,和其他許許多多沒有意義但莫名重要的影像存放在同一個架子上。在我的記憶宮殿中,也有了一隻蝴蝶標本。一隻羅馬的蝴蝶。一隻淡藍色,泛著幽光,哪怕雙翼支離破碎,依舊看得到一圈圈美麗紋路的蝴蝶。
最後,在我寫下這個故事的這日,蝴蝶的短文寫好了嗎?沒有。它還在記憶宮殿中等待我的寵幸。也許哪天我重返羅馬,看到另一隻蝴蝶的時候,會再次燃起寫這樣一篇文章的興趣。
(5)健忘症作家
C先生和我,是很要好的朋友。我們之間的事情,需得從去年冬天的一場雪說起。那是一場孤獨的雪。周圍的城市,出於某種我所不理解的原因,都只是承受著寒流的侵襲,卻未陷入茫茫雪海之中。唯獨是準鳥市下起了超乎尋常的大雪。從外面看,你能見到準鳥被籠罩在閃光中,枝葉搖動,溪流凝固,獨自承受使人不安的災難。然之所以我記憶如此深刻,是那冬雪奇特的模樣。它不是紛飛的鵝毛,也不是夾雜著雨水令人不快的濕冷噴霧。它是晶瑩剔透的。一定要描述的話,簡直是天空被人從角落輕輕敲碎,隨即碎成大堆玻璃粉飄落下來般。
也就是那個令人不悅又印象深刻的冬日,我在港口一家咖啡廳躲風。那天著實是太冷了些,且隨著時間行將夜晚,本就不甚清醒的太陽消失下去,空氣有愈加冷冽的趨勢。我之所以在這荒僻的所在,是早上去了附近的港口做一個訪談,對象是大學時期的好友,如今在創立了一家貨運公司。待訪談結束后,我才發覺附近沒有公車站。倘若打車回去,所需的花費幾近要抵消了我今日的稿酬。於是朋友提出可以載我一程,但要等到他放工。他還是很仗義的,和大學時一樣。於是我便到了這家咖啡廳消磨時間,順帶改稿。
咖啡廳包括我在內只有三個人正在安靜坐著。它坐落在離海不過三十米的路邊,附近似乎是稀稀落落的住宅區,行人繆繆,大片綠植幾乎要堵塞住街道。我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人會到這裡——相較於我,另外兩個客人顯然是熟客,正在優哉游哉地看晚報。我坐在落地窗邊,起酥的可頌在嘴裡緩慢化開,恰恰中和了Expresso的酸澀。矮桌上是我的紙筆,三張寫了訪談稿的紙,和一隻出墨利索的鋼筆。吧檯上的音響在播放Billie Holiday的歌,她的聲音依舊是易碎,敏感,和其他那些黑人女歌手頗為迥異。窗外,海面的碎浪已然是連綿不絕。灰白,灰黑,蒼白。我不知道怎麼描述外面的世界。許多種顏色糅雜在一起,沉悶的水汽撞擊玻璃,防波堤被浸潤成深黑色。世界的顏色變了。下雨了。今天沒有下雪,但突兀地來了一場近晚的大雨。我不由得想起普希金的風暴:
你看見那個站在峭岩上的少女嗎?
穿着白色的衣裳,高臨在波濤之上,
就是當大海在風暴的煙霧中喧騰,
和海岸在嬉戲,
就是當雷電的金光
時時刻刻用赤紅的光芒照亮了她,
而風在打擊和吹拂
她飄蕩着的輕紗的時光?
在風暴的煙霧中的大海,
在閃光中失掉蔚藍的天空,都是美麗的
但是相信我吧:就是那個站在峭岩上的少女,
她比波浪、天空和風暴,還更漂亮。
這一刻我在充斥著柔和爵士樂的咖啡廳里,和外面湧起風暴的世界是全然隔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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