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死后的世界

帕希菲卡·卡苏鲁死了。

彻彻底底地死了。

颈部淌流的血液超过致死量,心脏也已停止跳动。只要深入检查,就能发现大脑组织也停止活动,开始毁坏。肉体还要一段时间才会腐败,但无法违逆的变质在心跳停止数分后便将展开,到了那时——对不是神明的肉身人类,任何名医都无力回天。

拉寇儿和周围的人们心底都很清楚,他们茫然若失地盯着帕希菲卡的遗体,一动也不动。大家都晓得,现在再做什么都为时已晚。

可是……

“…………”

既然如此——望着他们那种模样的自己,到底又算什么?

犹如在二楼包厢观赏戏剧般俯瞰他们的自己——那,又算什么呢?

“呃……”一头雾水的帕希菲卡出声问:“结果……是怎么一回事?”

灵魂,幽灵,死后的世界——她猛然想起那些陈腔滥调。

自己的确死了。

虽然对突如其来的发展感到迷惑,但意识逐渐涣散,内心某处的自己——醒悟到这就是死亡。帕希菲卡那时就察觉自己的死亡,并且接受了那个事实。

然而,一回过神来,自己依然存在。

她正从上方俯视自己变成尸体的身躯、抱着那个尸体的姐姐,以及围在她身旁的雷欧波尔特与薇妮雅他们。

既然如此,自已是幽灵吗?

帕希菲卡·卡苏鲁其实已经死亡——唯独某种意识的影子并未消失,阴魂不散吗?

她真的不知道。

“唔…………”关于自己的“死亡”,不可思议地她竟一点也不惊慌。

这固然是因为她早有一定程度的觉悟——而且“死亡”令人畏惧的乃是存在本身的“消灭”,如今既然还有认识自我的意识,对死的恐惧也因此减半。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帕希菲卡飘在半空,侧头抱胸——忽又发现自己有抱胸的双手、侧头的脖子。

不过,她也不确定这是不是一般所指的“身体”。

毕竟下方就是百分之百死透的帕希菲卡·卡苏鲁的肉体,再加上自己的感官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膜。

非常古怪的感觉,极度缺乏真实感。

假如硬要从过去的经验举出类似的感觉——

“就像进入夏侬哥内心的时候吧?”

“——没错。”声音冷不防传来。

接着——

“——?!”

下一瞬间,下方景象被涂成一片雪白,消失不见。

怒涛般涌入的白色虚无领域,围住帕希菲卡四周,冲走刚才的景象。

世界转眼变成白色空间。

只见正中央——她就在那里。

一位看上去极其虚幻的少女。

帕希菲卡见过她。

她是——

“这里不是现实的空间,这是利用封弃世界密闭时空管理系统的可用空闲,制作出来的虚拟实境,一个由纯粹情报构成的世界。你是从肉体的器皿飞出,再跃入这个系统里的。”

“你是——”

“终于来到最后阶段了,律法破坏者,帕希菲卡·卡苏鲁……不过,你体内的‘兵器’距离完成自动调整为止,似乎还差四十小时。你现在处于不上不下的状态,因此我也还没被破坏。”少女静静地说。

语气里没有敌意或恶意,只有静谧且疲惫不堪的氛围。

帕希菲卡满腹疑窦。

但她先问了一个最根本、最单纯的问题。

“你是…………神?”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少女淡淡苦笑道:“我是玛乌杰鲁。希莉亚·玛乌杰鲁Ⅳ。是人类防卫机构布拉宁组织的超早期警备网路‘P系统’四号终端装置,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预言者希莉亚·玛乌杰鲁——后世称为玛乌杰鲁·零号的第四个复制人,同时也是……”

那句自嘲的话在雪白的虚无间响起:“罪无可赦的背叛者。”

※ ※ ※ ※ ※

自己愣了多久?

夏侬感觉自己被时间的洪流弃置,周围的事都像发生在极度遥远的世界一般。

‘…………!…………!!’

从刚刚开始,就听见有人在说话,但声音非常遥远,一点真实感也没有。虽然耳朵在听,声音却并未抵达意识。

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虚无。

那里没有任何事物,没有半个人。

这是当然的,因为原本在那里的东西已经被夏侬分解、破坏成基本粒子。

‘我的主人……’赛菲莉丝忧心仲仲地呼唤——但夏侬甚至没有回答的力气,只能一味盯着空无一物的绝对空间。

可是——

‘………………’

某种东西触及夏侬因思考支援系统与各种感应器扩张的意识。

换作平时,那应该是会视而不见的轻微反应,然而——

‘——?’

龙机神伸出巨大的手臂,拾起那个物体。

跟龙机神的手掌相比,那就跟沙粒差不了多少;但龙机神的手臂虽然巨大,却能执行极度精密的作业,它的指尖轻轻捏住那个飘浮物体。

‘这是——’

只剩一边——非常小的耳环。

夏侬见过那个耳环,另一边目前仍在帕希菲卡的耳垂摇摆。

“即使分隔两地,也祈祷有一天能够重逢——”

‘这么无聊的东西……伺必珍藏到现在……’夏侬喃喃道:‘就算留着……不回到我们身边,又有什么意义!’

夏侬以为自己早已不再犹豫。

满以为自己能毫不迟疑、永远不后悔地破坏秩序守护者夕紫,满以为即使破坏对方,亦不会有任何感慨。

‘混帐…………!!’

既有勇气扑向致命刀刃,为何不肯放弃秩序守护者的身份?既然认为一切已经结束,为何不肯恢复那时侯的她?为何不肯变回在那幢宅邸生活的她呢——

不,夏侬也明白。

正如龙机神不能自行“沉睡”——那群看似万能的秩序守护者,亦有许多单凭自我意识所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明白,这些他都明白。

可是……

‘夏侬——你要发呆到什么时侯?夏侬·卡苏鲁!!’几近尖叫的那声呼唤,总算让夏侬回过神来。‘……你没事吗?’

那是来自赛内丝的通讯。

夏侬提升精神统一率——赛菲莉丝担心他难以负荷才主动调降——透过所有感应器梭巡四周,重新掌握情况。

‘那是我的台词。’

‘哎呀呀~~真没面子。’被巨影抱在怀里的龙巨人靠了过来。

巨影的细部形状跟赛菲莉丝有些不同——但身形线条立刻让人联想到赛菲莉丝。

不该存在的龙机神们——

四具龙机神回收三具损毁的龙巨人,其中一具就浮在夏侬身旁。

‘赛菲——这是……’

‘我的姐妹机们。’赛菲莉丝应道。

一串文字同时在夏侬的视野一隅闪烁。

系列编号3寇克史高特.(Cockscot)。

系列编号10海阿莱(Jai alai)

系列编号18拉碧修(Rubbish)

系列编号20德雷吉雅(Terejia)

这时——

‘——怪了,通讯不良吗?通汛管制是——’那声音冷不防介入,那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通讯没问题,我的主人。’接着又响起回答她的男子声音——听起来也相当年轻。

‘咦?啊听得见吗?——赛菲莉丝的龙骑士?’

‘啊、嗯啊——’发现对方是在呼唤自己,夏侬连忙应道:‘我听得见,你们是……’

‘布拉宁组织第二区特务游击军……哎唷!这样介绍你也听不懂嘛,呃……你只要晓得我们是来帮你们的就好。’

‘……唉,好像是这样。’尽管对那种突兀的轻松语气略感困惑,夏侬还是如此应道。

话说回来,那位龙机神和龙骑士也不可能知道夏侬与夕紫间的种种纠葛。

这先暂且不提——

‘不,这些不重要……’夏侬将感应器的探测范围转换至广域模式,搜索周围空间。‘帕希菲卡——封弃世界怎么了?!’

‘封弃世界目前处于自我封闭模式,绝大多数的功能都已冻结,无法得知内部情况,跟娜塔莉的通讯也中断了。’赛菲莉丝答道。

‘律法破坏者……开始发挥本来的力量啦——’声音从寇克史高特内部传来。

‘本来的——力量?’

‘详细情形我们也是到执行这次待命任务的前一刻才知道的……’寇克史高特的龙骑士忽然——有些难为情地解释。

※ ※ ※ ※ ※

“结果——”帕希菲卡向眼前名为“神”的少女问道:“我到底是什么?你又是什么?什么封弃世界、什么异种智慧体的——真是莫名其妙。”

“你是律法破坏者,是昔日布拉宁组织为了起死回生,偷偷送进封弃世界——用来杀死我的‘毒’。”

“毒、毒……”就算对方这样说,帕希菲卡还是没有任何真实感。

尽管她也晓得“毒”只是一种比喻……

“好,我就从头开始解释吧,毕竟你也有知的权利。”少女轻轻挥动右手。

“——?!”

无比庞大的影像奔流。

下一瞬间——大量的资讯灌入帕希菲卡的意识。

※ ※ ※ ※ ※

昔日人类曾与强大的敌人作战。

简称“HI”的异种智慧体,居住在深宇宙空间的敌人。

他们某天突然开始攻击人类。

SETI计划的后继组织——由乔治·布拉宁博士率领的异种智慧体探索计划组织,世人称为“布拉宁组织”,还来不及对人类史上的第一次接触感到惊喜,使命就被迫从友好接触改为战略应对。

因为HI完全无意与人类对话,只是一味地发动攻击。

那是一场非常艰困的战役。

因为对方是宇宙孤儿的人类,首次遇见的邻居——同时也是敌人。

与人类思维截然不同的战术、大相径庭的战略,以及各种异质兵器,让人类不知如何应对。在只能凭藉人类常识应战的初期,人类历经无数次的惨败。

到了战争中期,为了确保战略与战术上的优势,便将拥有预言能力的人和大型人工智慧结合成“P系统”。

要迎击以光速飞跃空间袭来的敌人,普通的雷达和感应器根本追不上。所以,人类才打算透过未来预测和人工智慧的思考支援系统应对。

P系统的核心采用当时拥有最强预知能力的女子——希莉亚·玛乌杰鲁,为了辅助她,一共制造了十六个复制人。

希莉亚的复制人被安装在自由轨道要塞“先驱者”(vanguard)系列的内部——换言之,就是人类的大本营,以太阳系为中心的最终防卫战线。

就这样被人类称为最后兵器的龙机神与战天使,再加上以各种真空宇宙战斗兵器为中心的人类防卫机构,便遵照这个“神谕女战神”的预言,努力对抗HI的攻击。

然而……

※ ※ ※ ※

‘可是……她却背叛人类,’寇克史高特的龙骑士道:‘她跟敌人勾结,将布拉宁组织的作战计划、兵器的战斗数据统统告诉敌人。双方曾经一度势均力敌,但因为她的背叛,人类终于败北。’

由于“狂龙事件”与战争初期蒙受的损害,人类社会已经无法继续维系。

‘她为什么——要背叛人类?’

‘谁知道?也许是被敌人用某种手段洗脑,也许是跟对方进行某种交易——’

‘希莉亚……玛乌杰鲁Ⅳ……’声音蓦然介入,夏侬视野一隅闪起德雷吉雅的字样。‘虽然有软弱的一面,不过她是非常、非常温柔的人,甚至可称为脆弱。这你也晓得吧,赛菲莉丝?’

‘……确实。’赛菲莉丝说:‘就算那是他人无法理解的行为——背后一定有某种理由——我以前的主人这么认为,我也想相信他的看法。’

‘……赛菲。’夏侬轻唤,转向遥远的彼方。

漆黑深渊的领域。

一颗白色球体浮在正中央,因为相隔一段距离,看起来非常渺小,但其实那是比高山、海洋都要巨大——大到在夏侬的常识里找不到能够对照的物体。

毕竟他们过去一直都活在球体内。

那白色球体犹如冻结的水珠。

包容一切的球状密闭空间。

那正是夏侬一直以为是“世界”的领域——封弃世界。

※ ※ ※ ※ ※

城市燃起熊熊大火。

崩塌的建筑,迷惑奔走的人们。

以及——在其间默默行进的大量红黑色人型魔物。

具有人类外形,但不是人类的物体。仅由球体关节和大小圆筒构成,犹如极度单纯化、好似漫画般的人类形象。

魔物们不时发射闪光焚烧城市、焚烧人们,破坏一切。

那是HI派遣的人型(Doll)拟人兵器。

潜伏在人群中——时而“感染”人类、增加伙伴,魔物们一有机会便显露本性,袭击人类。软弱无力的肉身人类别说是抵抗,甚至无法逃离敌人的猛烈攻势。

然而……

另一组闪光迎击魔物们所发出的闪光。

那是在市区成排并列的战斗用“渥克劳埃德”,以及支援它们般盘旋空中的高机动生物兵器“阿米库特”。

帕希菲卡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前者在封弃世界称为“泥人”(Mud Man)后者则是“魔虫”(Bug)。泥人和魔虫都是人类用来迎击HI的兵器,但在长年岁月之后,纷纷脱离人类掌控,最后野生化。

渥克劳埃德和阿米库特大军迎击大群人型。

人类阵营的兵器英勇奋战。

它们当然没有人类的感情与思维——但在帕希菲卡眼中,那是堪称为果敢的战斗英姿。

渥克劳埃德手持带电粒子光束步枪和自由电子光束步枪射击敌人;阿米库特则用高周波刀片化的外壳切割人型魔物,自动分析割伤对象的结构,注射对生物甚至机械装置都有效的毒针——含有奈米破坏机器的特殊液体——确实屠杀敌人。

然而,面对数量多不胜数的人型魔物,那也只是杯水车薪——

“…………好过分。”帕希菲卡喃喃道。

一名男孩倒在路边。

年纪大概只有五、六岁。

男孩不但失去双腿,剩余身体的一半也惨遭火炙。他究竟蒙受多么严苛的折磨——帕希菲卡根本无法想像。

“…………”仿佛想攫住什么,男孩伸出半碳化的手臂低语——

然后死去。

他最后想说什么呢?

是母亲的名字?

还是想要喝水?

是想向外人求救吗?

伤口想必很烫,想必很疼,想必备尝艰苦、极其哀伤。

但帕希菲卡无力为他的遭遇哭泣。

因为那男孩仅是——这燃烧的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悲剧之一,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就在此时——

“我——背叛了人类。”希莉亚——正确来说,她的第四个复制人说道。

映照在她身后的景象再度改变。

翱翔在真空宇宙的无数光芒。

相互剧烈撞击的闪光与闪光。

那是——敌人的碟型(Disk)与球型(Sphere)兵器,迎战龙机神与真空宇宙战斗机部队的景象。

不过,因为相距太远,帕希菲卡看不清楚详细情况——

“漫长的战争中,我认识的人们纷纷死去,那是地狱般的目子。在永无止尽的战争中,我珍爱的朋友不断消失——再也无法归来……再也无法相见——倘若没有战争,就能活得更久、更久的人们,某天忽然从世上消失…………”

雪白世界浮现一名女子的笑脸。

戴着眼镜,身穿白衣,充满智慧的女子。

她身旁接着又浮现另一个人影,黑发黑眼——与夏侬有些神似的青年。

“这是——”帕希菲卡见过对方。

他是赛菲莉丝以前的龙骑士——

“我没办法忍受这些。”

“这——我也能明白。”

那种心情很容易想像。

帕希菲卡不止一两次经历哥哥姐姐可能无法生还的心痛,要是他们没有回来,她搞不好早就疯了。

“然后有一天,疑似HI的生物跟我们——P系统网路接触。”

那讯息起初很莫名其妙。

话说回来,要入侵受到重重保护的P系统网路,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那些讯息却不知从哪里潜入系统,跟希莉亚·玛乌杰鲁Ⅳ接触。

“我成功地分析出那些讯息,在人工智慧的支援下,花了很漫长的时间,终于明白那是——HI传来的讯息。”

那是某种提议,同时亦是请求。

那些讯息表明希望获得希莉亚的协助,让战争牺牲者降至最低限度——就是那种提议。

当然希莉亚起初也认为那是某种陷阱,这是很正常的想法,不论对方说得多么天花乱坠,这无异是要她背叛人类。

可是,在漫长的战争中,希莉亚也明白HI的行动正如他们的主张。

“异种智慧体的——行动?”

“他们……打算‘保护’人类。”希莉亚扬起苦笑。

“保……保护?”

“人类这个种族太过扭曲,行动基准有太多矛盾。

“尽管人类社会和价值观的多元性值得称许——但严重缺乏种族的稳定性,所以他们决定‘隔离’人类,以免人类与其他智慧种族接触时,因那种不稳定导致双方受害。”

“………………”

“就好像捕捉即将灭亡的猛兽,保护它们。对他们而言,重要的是‘人类’整个种族,人类个体生命不足挂齿。每天阵亡的人类是必要的损失,总之就是捕捉猛兽时设下陷阱,造成它们受伤——这大概就是他们的想法。”

“这未免太傲慢了——”

“如果要对不同价值观的生物埋怨,那一切就没得谈了,况且他们已经表示——那是为了拯救人类免于自取灭亡。”

“………………”

“总之——他们是想将人类这头猛兽关进笼子里,而那个笼子的名字就是‘封弃世界’——不过,这其实是人类自己取的名字。”

“…………!!”帕希菲卡也明白那个意思。

置之不理的话会太危险,甚至危险到可能毁灭自己的猛兽。为了保护它的安全才打造笼子,而且为了不让猛兽因囚禁的压力引发身体不适,尽可能重现它原本的生活环境——

换句话说,那个笼子就是封弃世界。

“他们无意改变人类的特性,也不打算训练这头猛兽,纯粹只是想保护它。”

“……该怎么说呢?真不知他们是亲切还是傲慢?”

“是啊。”希莉亚再度苦笑。

虽然居高俯瞰、超越众生——但帕希菲卡总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寂寞。

“他们将这个世界的文化水准设定在中世纪,想来也是为了减轻人类的压力。只要不去宇宙——不离开自己出生的世界,就不会感到自己被禁锢在狭小的世界。”

“这——或许没错。”

“可是,”希莉亚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结果——我还是不知道他们的做法是对还是错。”

“——咦?”

“我的确曾经一度背叛人类,协助他们。我当时认为即使在笼子里,也远比继续那种毫无胜算的战争,被敌人歼灭来得幸福,可是……”希莉亚顿了一下,“可是芙坦芭死了,而他也……”

荚坦芭是指那位戴眼镜的女子吗?仿佛在表达希莉亚的心情,女子与青年的幻影摇曳,消失。

“…………”帕希菲卡半直觉地醒悟。

这名少女喜欢赛菲莉丝的主人。或许还有其他许多理由,还有其他喜欢的人,但是她肯定无论如何都希望青年活下去,才跟HI进行交易。

然而,帕希菲卡知道后来的发展。

她透过赛菲莉丝的记忆,得知那位青年后来的命运。

“而且……”希莉亚的表情蓦地扭曲,那是自嘲的意思。“……说来可笑,他们的确很傲慢。”

“…………嗄?”

“做到那种地步——没想到HI之后居然灭亡了。”

“——?!”帕希菲卡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换言之——

“我也不晓得原因为何,说不定只是看起来像是灭亡,其实跑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了。

“话说回来……我们本来就连HI是何种型态、具有何种生理现象的生命体都不知道。虽然他们表示自己是从星空彼方来的,但人类连他们的故乡在哪也不清楚。

“他们搭建了这座完全自动化的豢养笼——封弃世界后,过了数百年就一声不响地消失。至少之后的四千多年——都没有他们的消息。”

“既然如此,到底……”

人类为何被幽禁呢?

话说回来,希新亚和秩序守护者们,又为何要维持这个世界呢?夏侬和亚菲他们又是为何不停赌命奋战呢——

帕希菲卡全身涌起一股腐朽似的虚脱感。

“等我发现时,一切都来不及了。我变成安装在世界中枢的‘神明’,无法自行移动,只能注视这持续运转的广大模型箱。”

希莉亚不明白HI为何要她担任世界中枢,也许是他们的恶作剧,也许是有某种深意,但如今也无从得知。

然而……

“可是我不明白,姑且不管他们消失的事实——但他们担忧的人类依然活着。

“倘若人类再度离开这个世界,朝宇宙深渊扩张地盘——人类到底会不会灭亡呢?接触其他智慧生命体时,人类是否将因其残暴的天性,导致双方灭亡?

“人类是不是继续待在‘笼子’里比较幸福呢?”

“…………”帕希菲卡无法坚决否定。

身为废弃公主的她,见识过人类的各种面貌。

既看过令她泪流不止的善良面,也见过令她极度愤慨的邪恶面。

所以——

“可是另一方面,我也想过——如果只能在其他种族建构的笼子里生存,就失去了生而为人的意义。倘若真要探究人类的理想状态——这个世界终究是错误的。”

“………………”

“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了你——律法破坏者,当然是透过我的预知能力得知,那并非绝对肯定的事实,顶多只算是一种可能性。”希莉亚略显落寞地笑了。

那笑容极为透明,仿佛已有所觉悟。

“——结果,我到底是什么呢?”

“总之,你过去发挥的律法破坏者的特性,其实是为了隐藏真正特性的幌子,或者只是创造真正特性时所产主的副作用、多余之物。”

“——咦?”

“从你诞生在这个世界开始,就成为一个活体分析器,不停地调查‘我’。你在这个世界诞生、成长,是为了在体内形成破坏封弃世界中枢的装置——换句话说,就是为了自动设计出破坏‘我’的程式——这就是你。这种想法跟阿米库特的‘毒’也有些类似。”

希莉亚若无其事地讲述惊人的事实。

“换成其他——比较古老的说法,就像是不停自我改良的电脑病毒的器皿——这就是帕希菲卡·卡苏鲁你。病毒在你死亡的同时启动,从肉体这个器皿溢出来——刺杀我。”

“………………”

“十六年来不停地分析我,这是你为了让自己成为‘封弃世界破坏专用战略兵器’的必须时间。

“事实上,你差一步即将完成。假如你是在四十小时之后死亡,从肉体牢笼解放的同时,瞬间就能将我破坏,而你也将彻底消失。律法破坏者的计划,原本就是以你的死亡终结的。”

“…………”如果希莉亚所言属实,未免太骇人听闻。“这件事——亚菲们也知道吗?”

“我不确定,但应该不知道,就连我也是从过去的预测,加上跟你接触瞬间所得知的情报才明白的。到最后的最后为止,连自己人都不晓得的王牌——那就是你的死亡。”

希莉亚说来毫无气势,口吻非常平淡——正因如此,让人不得不相信她的言论。

然而……

“……总觉得很火大耶,他们是把别人的性命当什么了?”

“是啊。”听见帕希菲卡事到如今依然脱离不了世俗的感想——希莉亚不禁莞尔。

※ ※ ※ ※ ※

‘帕希菲卡的死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夏侬闷哼,某种类似杀意的情绪掠过他的意识。‘你们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我明白你的愤怒,不过还是饶了我吧?计划的始作俑者早死光了,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赛菲莉丝你也没听过吧?’

‘………………’

寇克史高特的龙骑士——席薇雅·德古拉丝——那句话令夏侬不再言语,如今他也没蠢到质疑赛菲莉丝的诚实。

‘所以说——’赛内丝接替夏侬问:‘既然变成这个状态——帕希菲卡·卡苏鲁就是死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不清楚?’

‘按照计划,应该不会进入自我封闭模式,而是直接破坏封弃世界管理系统,解除空间封锁才对——但正如你们所见,封弃世界目前依然冻结。’

‘律法破坏者程式成功破坏系统也好、被排除也罢,照理说会出现某种结果。’

这种情况似乎不在计划之内。

席薇雅的语气听来十分迷惘,其他的龙骑士与龙机神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现在只能等待吗?’赛菲莉丝自言自语道。

※ ※ ※ ※ ※

“所以呢?”帕希菲卡叹了一口气问:“结果——会怎么样呢?我、呃……希莉亚你、夏侬哥、拉蔻儿姐,还有——世界会怎么样?”

跟废弃公主相关的一切事物,将会迎向伺种结果?

被世人强行冠上“废弃公主”、“毁灭世界的剧毒”、“律法破坏者”等等的称呼,惨遭各路人马追杀。即使不提那些怨恨与艰辛,至少她想知道结果将会如何。

“这就看你怎么决定。”希莉亚爽快说道。

“——嗄?”帕希菲卡闻言一阵错愕。

一切都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计划、进行,所有事情皆在帕希菲卡出生前的遥远昔日策动,在她无力干预的时空决定。

既然如此.事到如今又何必征求她的同意?

“目前——其实是很微妙的状态。”

“微妙?”

“你的破坏程式和我的防御程式旗鼓相当,目前是只要稍微刺激一下,就会偏向其中一方的危险状态,同时——我也有办法进行‘稍微刺激’。”少女右手轻轻一挥,两人之间出现一道小小的白光。“我想问你,其实问谁都无所谓——但我选择了你。如果我说这是因为我们有缘,你会笑我吗?”

“……不会的。”

想要从偶然中发掘价值乃是人之常情,纵使是非己所愿成为神明的少女亦然。

“谢谢。”希莉亚轻轻一笑。“一开始——真的是谁都无所谓,因为我早就知道‘我的决定是对还是错?’这个问题根本不可能有答案。

“所以——我希望有人替我决定,我希望有人可以斩钉截铁地告诉我,希望有人可以……”希莉亚说着垂下目光.“将我定罪……”

“………………”

“可是,不知不觉——不断地观察你之后,我开始觉得这是你的权利。”

“为了破坏这个世界而诞生的你,人生因此混乱的你——也才有这个权利。”

“决定这个世界应不应该存续。”

“决定人类是否应该继续被关在这里,决定他们是否应该到危机四伏的外面,我想问你——”

“突、突然问我这些……”帕希菲卡不知如何是好。

这也不能怪她,别说什么世界的存续、人类的未来,一介少女甚至无法随便论断一名人类的行为,况且帕希菲卡也不认为自己有这种权利。

不过——

“你慢慢想没关系,这毕竟是我花了五千年也找不到

案的问题,我不会要你马上回答。”

“反正——时间在这里是不存在的,我们的对话也只是瞬间的资讯传递,那个封弃世界目前也是处于系统冻结——时间停止的状态。”

“可是、可是——”

“我不会要你负责的,这种事谁都没办法负责。所以,心血来潮也没关系,灵光一现也无所谓,那样比较好,所以……希望你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希莉亚祈求似的眼眸。

世界的存续。

背叛的对错。

人类的未来。

这终究不是一名少女能够决定的事。

帕希菲卡默然不语——

“对不起,”帕希菲卡说完,微微苦笑。“我……我不认为你是错的。谁做错了什么、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我想这不是问题症结;单纯只是拼命思考、烦恼,最后自己的选择凑巧行不通罢了,不是吗?”

“…………”希莉亚静静微笑。

帕希菲卡察觉那是催促的意思,便继续道:“可是……我还是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

“…………”

“被关在笼中的鸟儿,或许是很安全没错,既不会挨饿,也不会遭到外敌袭击,可是……”帕希菲卡猛然转向后方头顶,仿佛想要感受白色虚无背面的蓝天。“就再也不是鸟儿了。”

“…………”

“再好的鸟笼——都不免让翅膀失去意义,就算想振翅也有心无力。”

“我不知道鸟儿究竟是渴望天空,还是渴望鸟笼,甚至不确定鸟儿是否渴望当鸟,说不定鸟儿根本就不想要什么翅膀。

“但至少——鸟笼里没有选项吧?”

“…………”

“夏侬哥和拉寇儿姐总是要我‘自行思考,自己决定’,那也许不容易,有时也会选错,可是他们告诉我——智慧就是为此存在的。”帕希菲卡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目光。“所以,我认为你没有错,因为你是自行思考之后,采取自己认为正确的决定。这件事本身——我认为没有错。

“不过,现在这个世界——这种没办法选择的状态还是……该怎么说呢?总觉得不太对劲。”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希莉亚微笑。

“哇哈哈,我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该怎么解释呢——抱歉。”

“不会,谢谢。”希莉亚着着说完,只见那道白光沿着她的手臂慢慢爬升。

“……!!”那一瞬间,帕希菲卡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啊!不!所以、所以说——等一下、等等、等一下——”

帕希菲卡越说越慌张,因为自己——居然对眼前这名少女下达死刑的执行判决。“不行——总之不可以、不行不行,刚才的不算数!!”

“……你真是温柔的女孩。”希莉亚嫣然一笑——宛如凝视亲生孩子的母亲般笑道:“没关系的,你不必在意,谢谢,这么一来……我终于能解脱了。”

希莉亚边说边将那道白光静静推向帕希菲卡。“我总算能够从‘神明’这个无聊的工作解脱——不过如此而已。我终于可以到我最爱的人们那里,所以,求求你,替我开心,好吗?”

“可是——”犹如起泡似的——沿着虚空滑来的白光。在帕希菲卡胸口散开。

某种事物开始运转。

她可以感觉得到。

从遥远的深渊,或者从遥远的虚空。

那里有某种事物轰然启动的气息——

“啊啊,对了,我得谢谢你——最后就让我完成神明的任务吧。”

“——咦?”帕希菲卡忍不住反问。

但雪白的虚无世界骤然崩塌,无意义开始侵蚀意义,一切在混沌中逐渐融解。

卷入其中的帕希菲卡,感到自己的意识正被拖向某处。

——自己将会如何?

她忽然想到这件事。

她该归去的肉体已经死亡,目前的自己其实就跟娜塔莉一样,是将精神寄放在临时容器的状态,所以容器一旦损毁——精神便只能四散。而且,此刻她寄居在希莉亚的容器里,只是偶然借用希莉亚的器皿。

换句话说……

“拉蔻儿姐——”

许许多多的人们。

保护她、相信她、关爱她的许多人,她什么话都还没交代。

包括感谢的话,甚至是告别的话,她都还没说。

她感到非常后悔。

悲伤得令她难以承受。

“夏侬哥——”

死后的世界如果真的存在,她是否会跟希莉亚和其他亡者一起到那里呢——

“系统……损毁的瞬间……我还可以……进行一些……大型干涉……所以……”希莉亚的身影逐渐淡化。“你……应该……归去的……地方……”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被迫坐上神明之位的少女希莉亚·玛乌杰鲁Ⅳ。

她消失着——但的的确确地笑了。

然后——

※ ※ ※ ※ ※

‘——开始了。’一名龙骑士低呼。

同时——浮在黑色虚空中的那颗白色球体,开始缓缓震动。

七彩光芒从封弃世界的各处射出,犹如在白色球体上爬行的刀子,球体表面不断出现裂痕。

但那个景象毫无毁灭的惨状,反而——

‘封弃世界的……封印解除了……’

被光线划开的白色球面剥离,纷纷变成碎片分解。

宛如剥壳般的那些白色碎片——一片足有大陆那么巨大——纷纷脱离本体,绽放七彩闪光消逝。

那仿佛就像——雏鸟破壳而出的光景。

经过五千年的漫长岁月,“无法孵化的蛋”终于孵化。

他们正目睹惨遭神明遗弃的世界重获新生的瞬间。

然而……

‘帕希菲卡——那丫头、拉蔻儿、大家——世界怎么了?!’夏侬无暇对眼前景象感动喝彩。

他大声呐喊——然而没有人能回答。

事情既已超过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恐怕也超过拟定“律法破坏者计划”那些人的想像。

就在此时——

“——?!”

一道分外刺眼的光线射来。

那并未像其他光线般消散,反而笔直射向夏侬他们。

感到危险的龙机神们,纷纷抱着龙巨人迅速回避……

‘——夏侬?!’赛内丝惊叫。

下一瞬间——光线贯穿赛菲莉丝的胸口。

制作:shinichikodo

发布于轻之国度-轻小说论坛:http://www.light-kingdom.com/index.php

—严禁转载—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