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死亡双面镜

一名少女倒在眼前。

暴露明显伤口的尸体颓倒在地,从肩膀到腋下绽开,早已无法称为人类的物体滚落地面。

夏侬伸出微微——真的只有微微——颤抖的手触摸少女脸颊。

少女还是温的,犹如强调前一刻还有生命活动,残留着些许暖意。

“……开这种无聊玩笑。”

夏侬嘀咕,嘴里嘀咕——

(这是假的。)

——内心如此告诉自己。

极有可能是连触觉和体温都有设定的幻觉,或是精巧无比的复制品。夏侬亦曾使用赛菲莉丝的力量,制造出一模一样的假帕希菲卡。这里是魔族领域,凡事都可能发生。

然而……尸体并未消失。

物体继续躺在那里,刺激夏侬的神经。

‘你杀死她了。’

某处的某个人在笑,那人嘲笑着夏侬,边笑边反复说道。

‘你杀死她了。’

‘你杀死她了。’

‘你杀死她了。’

‘你杀死她了。’

“————”

声音不停回荡,在脑海萦绕。

‘……你早有觉悟了吧?’

“吵死了,闭嘴!”

‘对,你有杀死妹妹的觉悟,证据就是你不如自己想像得那么震惊。你还很正常,非常冷静,因为你认为这是假人吗?因为你认为这不是真人,才如此冷静吗?不对,你之所以如此冷静,是因为帕希菲卡对你一点都不重要,就算杀死也无所谓,所以你才有杀它的觉悟,才能萌杀机。’

“闭嘴……”夏侬哼道。

但冷酷无情的声音继续说:“你的心灵受人控制,对妹妹的心意也不是真的,你能亲手杀死真正关怀的人吗?下得了手吗?能够抱持杀意吗?你真的在乎它吗?”

‘如果真的在乎她,就该舍弃一切……即使杀光全世界的人也要保护她。你之所以没这样做,就代表她对你只是有名无实的存在吧?她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存在,所以你下得了手,所以她死了你也没发疯、没流泪,不是吗?’

“不是,这——”声音从紧咬的牙关迸出,但非常虚弱,而且颤抖不已。“——这不是真的。”

‘幻觉?假人?或许是这样,可是跟现实又有何不同?’声音……反倒同情似的说。

“——夏侬哥!”

他猛然转头,只见走道后方奔来一名少女——妹妹帕希菲卡的身影。

夏侬反射性的涌起一股安心感。

(喏,看吧?刚才的果然是幻觉——)

“夏侬哥——”

她的胸口——中央部分冷不防鼓起,下一瞬间,剑尖破衣而出。

“什么——!?”

剑尖一寸一寸贯穿帕希菲卡,成为一把巨剑。

“帕……帕希菲卡?!”

巨剑骤然旋转,甩脱她的身体。帕希菲卡身体脱离巨剑后,脸上凝结着空洞的表情,沿着地板滑来撞上夏侬的脚尖。

“……开什么玩笑?”

夏侬盯着分明已经气绝的帕希菲卡,接着将目光转向走道后方手持巨剑的杀手——握着长骑剑的少年骑士。

“雷欧波尔特?”

“夏侬哥!”

帕希菲卡的声音又从另一方向传来。

内心乱成一团的夏侬不由自主回头。

他的黑眸捕捉到另一个朝他奔来的帕希菲卡。

然后——粗壮的手臂勒住她的玉颈。

瞬间紧缩的手臂停止了她的呼吸。

暴凸的眼球、舌头仿佛即将从脸上射出,帕希菲卡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大概是呼吸阻塞导致颈动脉受迫,引起血流不顺,只见她的俏脸转眼间胀成紫黑色。

然而手臂依然继续紧缩……最后响起致命的闷响。

帕希菲卡的玉颈奄奄无力地长长垂向一侧。

“帕希菲卡?!”

呼唤她亦无反应,帕希菲卡百分之百地死了。

而扭断她脖子的那只手臂后方,居然连着一名熟悉的巨汉,夏侬呻吟般地说出男人的名字:“贝尔肯斯!”

忽然——

“夏侬歌!”

声音响起。

夏侬回头——

“夏侬哥!”

“夏侬哥!”

“夏侬哥!”

“————”

人影连番出现,杀死相同数量的帕希菲卡。

丽塔婆婆杀死了她。

沙菲尔杀死了她。

薇妮雅杀死了她。

妮可杀死了她。

爱尔菲缇娜杀死了她。

基塔夫杀死了她。

多梅蒂雅……

“住手——”

这是幻影,夏侬晓得这都不是真的。

然而……因为景象太过真实,夏侬的神经升起某种极度苦涩、疼痛的感觉。

目睹这种景象一两次或许效果不大,他的精神也没脆弱或纯真到一两个幻影便能击倒,可是……

“住手——”

帕希菲卡的尸体继续增加。

妹妹的尸骸相继浮现怅然若失的神色或凄惨扭曲的死相,大量散落在走道上,包围夏侬。

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这些尸体的蓝眸皆忿忿不平地瞪视他,仿佛在埋怨:“你为何不保护我?”

自己发誓要全力守护的妹妹。

夏侬挚爱的家人。

帕希菲卡的——尸体。

“住手!住手、!住手!这手!”

夏侬狂嗥不止。

帕希菲卡的——尸体。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夏侬狂嗥不止。

可是尸体继续增加,增加的尸体跌落满地,空调的眼睛也不断增加。

无以数计的蓝眸。

妹妹的死相。

尸首包围着夏侬。

内心深处,夏侬感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像悲鸣。

就在此时——

帕希菲卡的首级嗤的一声飞向半空,夏侬早已分不清这是第几个帕希菲卡了。

长柄战斧(Halberd)悠然旋转。

尸身倒下,站在后方对夏侬冷笑的是——

“……!”

夏侬的耐性已达极限。

喉咙深处不成声音的怒吼,他扑向手持长柄战斧的邪道人影。

毫无技巧可言,全凭冲击力撞大敌人,接着顺势骑在扭曲的夏侬。

‘所以我说嘛。’

夏侬不顾一切地殴打少年美丽的脸,奋力殴打克里斯多福·阿玛莱特的脸。

一下、两下、三下……

骨头和骨头撞击的闷声响起,拳头同时陷入可里斯多福的脸颊。硬革铠的锐利拳头一击就已将少年打得满脸是血,破坏得难以辨识。

话虽如此,夏侬仍不停止,继续握拳。可里斯多福脸上的冷笑并未消失,不管再怎么摧毁、破坏那张脸,讥笑他的神情仍未消失。

拳头传来的脉搏、体温、气息都是真的,至少夏侬认为如此;可是即使这样,他仍旧带着这种感觉殴打可里斯多福的脸。

‘如果想要保护谁——’尽管脸孔被破坏得不成人形……克里斯多福依旧嘴角喷着血泡说:‘就必须有杀死谁的觉悟……’

“闭嘴!”

虽然只是一种感觉,夏侬却感到自己的肉体和心灵开始剥离。

他不停挥拳,然而再怎么想,一开始的那几拳就已击毙克里斯多福了。零式多功能型硬革铠的拳套原本就是设计成一种凶器,高手一拳便足以令人丧命。

不过即使如此,夏侬还是持续挥拳殴打少年的脸。

‘——很好,’克里斯多福丑陋变形的死人脸孔笑道:‘就是这样……’

帕希菲卡在无限黑暗的宇宙飘荡,茫然不解地盯着眼前的最后魔兽。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亚菲静静地回视地说。

“呃……我知道你们想做的事……”

帕希菲卡说不出口,不……并非说不出口,或许只是在填选词汇。

“……不过这到底对我们有什么意义?”

“…………”

亚菲·赛菲莉丝沉默不语。

帕希菲卡不知如何看待她的反应喃喃续道:

“我们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不满,在这个我们熟悉的有限世界里,平凡地出生,平凡地死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大家应该都是这么想的吧?我……我想要平凡地出生,平凡地生活,每天帮忙家务,未来长大后跟某人结婚,接下来协助先生的事业,管理家务、生小孩,不知不觉间……退休过着儿孙满堂的日子……这样就够了,其实这样就够了。”

“只要不知道真相……没有人会认为自己不幸。就算说什么‘被限制’、‘被困禁’……反正世界尽头这种东西一生都不不可能看见呀。就算告诉我这是那些素未平生的人们的‘遗愿’……就算告诉我那些五千年前——那些远古人类的事……我也听不懂……”

“……说得也是。”

对生于这个世界、长于这个世界的人类而言,五千年前的世界情势说了也是白说;对帕希菲卡他们而言,达斯特宾这个封弃的牢笼就是整个世界。

即使某天突然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是假的”,也只会令他们困惑而已,更何况要为了这种主张,夺走他们迄今想像的生活……

“的确……这一切都是我们的自我满足,我们的言论与恐怖分子相去无几。”理想一旦比现实沉重——值得用一切手段使其正当化,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思想犯罪了。

平凡的日常生活。

单纯的人类愿望。

不认同这些事物的价值,一味坚持理想,强制进行革新——正因如此,恐怖分子才令人深恶痛绝。

亚菲他们想做的事,正是对这个世界的恐怖活动。

“我也能明白你为何想实现那个人——以前的主人吗——那个人的愿望。我不是不明白,可是——”

“……对不起。”

她应该能体会。

她应该看开了。

然而,亚菲·赛菲莉丝大概早已停止思考。

五千年的漫长孤寂中,她不知不觉——不,或许是从失去主人那天起——停止了体内的时钟,拒绝思考,拒绝成长。

为了成为更强大的存在,不停自我改良功能和效能,但是她的精神——如果人工智慧可以如此称呼的话——几乎冻结,其结果就是现在这种小女孩的外貌。

“可是我……”

赛菲莉丝话到嘴边忽又顿住,思索似的垂首不语,视线左右飘移不定。

“亚菲?”

“……娜塔莉正在对夏侬洗脑。”

赛菲莉丝一字一句地轻声说,但话里的单字带着极度危险的声音。

“洗……洗脑?!”

“为了驱逐入侵者而不破坏设施,这一区有干预人类精神的机关,你刚才看见的影像也是利用这种机关……娜塔莉正使用相同的方式对夏侬洗脑,打算对他植入‘必须保护帕希菲卡·卡苏鲁’这种强迫观念。”

“强迫观念……为了什么?”

即使没有洗脑——夏侬现在也竭尽全力保护着帕希菲卡,原本就愿意保护她,娜塔莉还想要求他什么?

“为了让夏侬·卡苏鲁变成不惜牺牲数百万人,他将保护你视为第一要务的人——变成只要为了保护你,可以对王都人民见死不救,对一切麻木不仁的人。”

赛菲莉丝的声音在黑暗中冷冷响起。

“小史比铁拳!”

拉寇儿刚说完,一个巨大……但圆滚滚的拳头击中挡在路中央的泥人。

泥人滑稽地轻轻飞向半空,消失在走道深处。

“厉害……”

赛内丝抬头看着身旁的物体低语。

应该已经不必介绍了——站在她旁边的正是肩上载着拉寇儿的小史比,似乎是土木工程用的半自动型攻击性魔法力天神(Magni)的应用版本。

“……不过外观真可笑。”

——嗯哼。

或许是对赛内丝的评语有意见,身躯几乎挤满整条走道的小史比发出鼻塞般的哼唧。

拉寇儿和赛内丝此刻正朝封闭区中央强行前进。

接连打败阻挡她们的泥人(大概是警卫吧),两人正前往原本的目的地——动力源。

夏侬行踪不明,帕希菲卡也杳无踪影。

她们虽然利用夏侬和帕希菲卡的位置,大概遭到了某种力量阻挠。

在这种状态下,她们能做的不多,因此拉寇儿提议先想办法接回史基特的动力,按当初计划继续朝王都航行。

两人越接近中心,泥人的数量亦随之增加,不过以泥人的能力来说,终究挡不住这两位善使强大攻击性魔法的女子进攻。

“这家伙到底想干嘛?”赛内丝说着瞪视一再一再回击仍不停涌现,挡在前方的泥人。“干脆用‘火焰王神’把它们一起炸掉吧?”

“万一破坏动力源就惨了,”拉寇儿告诫她,“而且按原本计划,我们就快抵达动力源了才对——小史比铁腿!”

拉寇儿说话的同时,一看见又有泥人迫近,便指挥小史比攻击。

小史比嘴里哼哼唧唧,举起短腿——

“哎呀!”

“怎么了?”

听见拉寇儿的惊叫,赛内丝不禁皱眉。

“踢——踢不到啊!”

小史比奇短无比的腿没踢到泥人,华过半空。唉~~毕竟脑袋比四肢大了许多,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泥人绕过嗖一声回旋的短腿,从旁边逼近。

“搞什么鬼!”

赛内丝边吼边举刀准备援助拉寇儿,可是……

“伸长呗!”

仿佛可以听儿咕啾一声,小史比的短腿猝然暴长,转弯踢中泥人的后脑勺。

泥人扑倒在地。

“哎呀,真危险。话说回来,我还没替这个招式取名字呢。”

赛内丝哑然盯着恢复原本长度之后,大模大样践踏泥人的小史比。

“……拉寇儿。”

“什么事?”

“你嘴里嚷着‘快走’,其实是乐在其中吧?”

“不,没这回事,我也是很急的。”

“……可是很开心吧?”

“嗯,对呀。”

“…………”

赛内丝忽然觉得,自己终于理解夏侬为何总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夏侬四周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帕希菲卡——以及杀死帕希菲卡的人们。帕希菲卡的死因浩繁众多,凶器亦各不相同;但其他尸体都是遭人徒手击毙或绞杀,而且——尽皆死于夏侬之手。

犹如双面镜般无限延伸的死亡场景。

过度细腻的幻影,一点一滴地将他的精神染上疯狂的色彩。

“……啊……!啊哈……”

夏侬气喘吁吁地抬头,只见前方站着与四周尸首如出一辙的帕希菲卡。

帕希菲卡表情腼腆地微微张口说:‘那个……夏侬哥……’

对排山倒海的压力感到疲惫不堪的夏侬,将一字一句都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

‘要保护我喔……’

“嗯……”

夏侬摇摇晃晃跪着爬向帕希菲卡……宛如乞求赦免的罪人,紧贴着她的身体。

人类若是被扔进没有出口的迷宫,将主动靠向任何微弱的光芒。在精神封闭的状态下,人类会死命楼住任何一丝希望,甚至无暇检视自己依偎的究竟是什么……!

“我当然会保护你……”

夏侬边说边精神恍惚地仰视帕希菲卡的羞涩微笑。

‘不管要做什么?’

“嗯……”

‘不管要对谁见死不救?’

“嗯……”

‘不管要杀死任何人?’

‘那么……现在就保护我。’

夏侬空洞的瞳孔里映照出闪烁的刀光,那把刀——开始从背后朝帕希菲卡的颈部挥下。

“————!”

夏侬的身体几乎是无意识地行动。

他将帕希菲卡推向一旁,手里的爱刀不知何时往斜上方挥起。

突如其来的一击。

肉体和骨头断裂的鲜明触感传回夏侬的掌心,这一刀没入对方的右腹,最后停在左胸。

“……咦?”

夏侬呆滞地望着对方的脸,那人竟是——

“拉寇……儿?”

只见双胞胎姐姐美丽的脸孔上,依旧刻着一如平时的幸福微笑,身体软绵绵地倾倒。

‘夏侬哥,谢谢。’

帕希菲卡说着楼住夏侬的脊背。

‘夏侬哥,谢谢。’

‘夏侬哥,谢谢。’

‘夏侬哥,谢谢。’

‘夏侬哥,谢谢。’

‘夏侬哥,谢谢。’

这句话在夏侬海里不停旋转。

(我……我杀死了拉寇儿?)

夏侬凝视着长刀。

他的爱用武器沾满双胞胎姐姐红光潋艳的鲜血。

(我……我……是为了……为了救帕希菲卡……只好……)

帕希菲卡。

夏侬被逼到极限的意识,将她当成唯一依靠来保持平衡。

只要她平安无事就好,只要能保护她就好,其他什么都不必想,一想就痛苦万分,所以只要想该如何保护她就好。

逐渐单纯化的思维。

没有犹豫或疑虑的境界,只有黑与白的视野,单纯而绝对的价值观。

(只要能保护帕希菲卡……)

或许这正是——夏侬自己的期望。

正如失去爱罗蒂的赛内丝……正如她舍弃一切也要替挚友复仇的心情,不顾名誉体统,一心想着对方,对失去对方感到恐惧和愤怒的心情。

自从知道这件事——他们命中注定要保护帕希菲卡时,或许他就想这么做。

夏侬已无退路了。

为了阻止自己的存在理由崩溃,他主动停止思考。即使放着他不管,他也会主动将所有价值观凝聚在保护帕希菲卡这一件事上。

再也不需要诱导思维的“声音”。

换句话说——洗脑结束。

部下的诗音困惑发颤。

“……侵入领海?”

他反问之后,部下点点头,视线再度回到手里的报告。

“是的,过去被视为基亚特帝国危机管理组织‘绯红’的主要基地,原本位于我国领海边缘的孤岛——与基亚特帝国舰队交战后,开始自行起航,侵入我国领海……”

“岛屿自行移动吗?”

“不晓得是不是岛屿……根据报告,该岛变成了不是岛屿的形状……”

从部下呈报的语气听来,连部下自己都不相信这件事。

可是,因为他交代所有部下“不管是多么难以置信的事,都务必向她呈报”,尤其最近才再度吩咐他们要彻底执行,现在大概是命令生效了。

“基亚特帝国的反映呢?”

“交战的是第二舰队,结果全军覆灭。基亚特帝国认定绯红意图谋反,目前正讨论是否该派遣第五舰队——啊,还有一件事,绯红与第二舰队交战时,听说有人看见某种怪异的……类似生物的东西……”

“生物?我们曾经接获绯红在研究利用海洋生物作战的情报——已经应用于实战了?”

“不,不是以前报告的海栖哺乳类……而是具有触手的某种软体动物。”

“……好,辛苦了。”

他点点头。

部下立刻鞠躬,离开房间。

“……真是有趣的情报。”

声音从房间后方飘来。

他——王国军谍报部特务处理班“漆黑之鹰”班长,路克·史达姆少校,转向坐在房间后方的上司。

乔治欧·贝达修尔将军。

必须有相当眼力,才能一眼看出他是个军人——而且是鹰派军人。一丝不苟的金发也好,看似温和的蓝色眯眯眼也罢,外表就像过着悠闲生活的贵族,实在看不出是身经百战的军人,不——其实他也是一位伯爵。

贝达修尔将军在莱邦王国军里亦是出了名的激进派,刚满四十岁就当上将军,不过不同于其他将军,他真的是凭战功——主要活跃于边境的叛军讨伐和维护治安等——一路爬到现在的地位。

他是东方第三暨第四师团指挥官,同时兼任王国军谍报部部长,姑且不论政治地位,在军方乃是与男爵夫人(Baroness)齐名的大人物。

“路克,你有什么看法?”

“恐怕……跟我们在塔尔斯镇看到的东西一样。”

将军语气轻松得像在与友人闲聊,路克回应的口吻却很生硬。他和贝达修达尔将军于公于私都有五年交情,但他从未忘记自己身为部属的立场。

“秩序守护者?有趣,非常有趣,这世界毕竟还有点用处哪。”

“将军好像很高兴?”

“当然了。”将军把红茶茶杯轻轻凑到嘴边,品尝香味,说道:“战争这玩意到头来就是一场祭典,表演节目越多越好。”

“但是不确定因素越少,越能确实完成作战。”

“嗯……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喔。”

贝达修尔将军点头。他完全不在意路克的反驳,不,反而显得沾沾自喜。

“你按照你的想法行动,我按照我的想法行动,只要目的地相同,我们就能并肩同行”——这就是贝达修达尔将军的口头禅。

只要目标一致,贝达修达尔将军从不过问部下或合作伙伴的信仰、价值或其他事,甚至认为统一的信仰和价值观反而危险。

“就现实层面来看,未来发展对我们有利的可能性相当高。”

“基亚特应该会派兵追击那座岛,以表达他们无意侵犯我国领海,而且我估计,在我国向基亚特抗议以前,他们大概就会主动提议夹攻。”

“这么一来,即使不确定那座岛屿的实力如何……至少有相当程度的战力将转移到那一方,这是必然的结果。对莱邦而言,接受绯红投靠的危险性太高;在政治立场上,也不得不接受夹攻的提议,不是吗?”

“我对您的分析没有异议。”

“这么一来,势必得调离保护王都的数成战力,尤其是这场战争的主角——海军。既然如此,反而对我们的计划十分有利。”

“我认为海军战力并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但王都护卫舰队的五百名魔导士终究是个威胁,我们顶多只有一百名魔导士。水手先不提,不过登陆战队里也不乏优秀成员。”

“可是他们都没有实战经验。”

“所以才可怕啊,一旦发疯的话。”贝达修达尔将军冷笑。“嗯,这先不管,虽然不确定秩序守护者会采取什么行动……但就前后状况判断,绯红极可能握有废气公主这张王牌。既然如此,我们就静观其变,依局势变化采取行动,对于那些神明使者也是哪。”

“……老实说,我没办法这么乐观。”

路克曾经在塔尔斯镇看过秩序守护者的中继点,亲眼目睹那场凄惨而诡谲的大战,因此他心里非常明白。

秩序守护者——不管他们是否真是神明使者,他们一旦认真作战,人类根本不是对手。

“路克,怎么说这种丧气话?一点都不像你。”将军用汤匙缓缓搅动红茶笑道:“拥有巨剑不代表就能打赢战争,一跟针……不,一根线、一张纸也能杀人。不同方法导致不同结果——这不是你的口头禅吗?”

“蚂蚁再拼命也赢不了大象的。”

“……或许吧?但正因如此,大象完全不把蚂蚁放在眼里,即便是多么特殊的蚂蚁,而这就造成了可乘之机。”

茶杯袅袅升起的蒸气后方,只见端正的嘴唇浮起一抹淡淡的——非常不明显,却极其嘲讽的笑容。

“……您停止刺杀废弃公主的命令,果然是这个原因吗?”

“那时只是把她当成对付王室的一张牌,想不到变成这么有趣的牌哪。”

将军满足地颔首。

巨大的钢铁门扉开启。

从厚度就能轻易相像这门扉有多沉重,赛内丝眯眼望着无声滑开门扉后方低语:“这个……应该没错。”

里面也是钢铁制的宽敞房间,中央耸立一个巨大的圆柱体。

体积本身并不惊人,顶多只比风车塔或牧草贮藏塔大一圈的程度,比它更大的人工建筑物比比皆是;可是……这个高塔的材质不一样。

异于石材、木材或砖瓦建成的风车塔及贮藏塔,这个全部采用钢铁类材质的高塔,有种慑服观者的沉重感。

“我看看……”

赛内丝摊开从怀里取出的小纸卷,走向高塔底部,并非走向高塔本身——而是与它相距不远的一座石碑。

赛内丝在高度及胸,顶端被斜斜削开的圆柱体前方停下来,手指摸着石碑截面。

下一刹那——她眼前的半空中浮现某种文字列。

“古代语……”拉寇儿见状喃喃自语。

这种古代语言文字乃是目前大陆官方语言的前身。

“好像是称为‘英语’之类的。”赛内丝说着继续移动手指。

“连接中枢动力。”

文字如此显示。

“确认密码/使用紧急电路/动力设定五/完成重新连接准备/是否要重新连接/肯定或否定?”

“——肯定。”赛内丝说完,手掌轻拍操作面板——浮在半空的古代语随即消失。

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光线,可是——拉寇儿和赛内丝确实感受到某处发出轰隆声启动。

“夏侬哥!”

惨叫般的声音响起。

娜塔松开夏侬·卡苏鲁,转向声音来源。

夏侬·卡苏鲁的洗脑即将完成,现在即使不理他,夏侬·卡苏鲁也会为了逃离痛苦,主动钻进精神的死胡同。

声音主任当然是真正的帕希菲卡·卡苏鲁。

不愧是兄妹——她一眼就看出夏侬的样子不对劲,脸色大变地奔向他。

可是,一瞧见站在夏侬身旁的人物——也就是娜塔莉——帕希菲卡僵立原地。

与自己五官一样、身材相同的某人站在那里。

娜塔莉为了替夏侬洗脑,暂时改变外观,借用帕希菲卡·卡苏鲁的样貌。近看或许就能察觉气息和动作上的差异,不过要迷惑精神动摇的人类,这种程度的伪装便已绰绰有余。

“咦——”帕希菲卡面露诧色,嘴巴喘息似的一开一合,接着惊呼:“美少女?!”

“……你太霸道了。”

出现在帕希菲卡背后的,不用说正是赛菲莉丝。

她走过脑筋一团乱的帕希菲卡身旁,凝视娜塔莉紫水晶般的眼眸说:

“我看过警备监视系统的纪录,这玩笑太恶劣了——娜塔莉。”

“是吗?”

娜塔莉耸耸肩,变回自己原本的外貌。

“娜……娜塔莉?!”

瞧帕希菲卡杏眼圆睁惊叫的模样,她似乎此刻才发现假扮自己的人是谁。

“不过效果相当好,帕希菲卡·卡苏鲁的外形比想像中更有用,倒是你这种行为才是背叛喔,赛菲莉丝。”

娜塔莉虽这么说……不过声音里既没有怒气,亦没有失望之色。

反而像在重新确认早已预料到的不好结果——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弱的倦怠。

“我的主人——我以前的主人不喜欢这种做法,而且要是任由他人对现在的主人洗脑,这才违反我们身为武器和仆役的存在理由。”

“这个人不是代替品吗?”

赛菲莉丝一时无言……但最后摇摇头。

“……不,他既是主人,也是战友。”

“是吗?真令人羡慕啊,赛菲莉丝。”

娜塔莉轻声诉说的表情——掠过一丝疲惫的阴霾。

对同样身为龙机神,却失去主人、失去身体,成为只为执行目的而存在的她来说,赛菲莉丝和夏侬的关系一方面令她羡慕,同时也如实反映出她的一无是处,可是……

“不过已经太迟了。”

娜塔莉说完,离开夏侬。

“夏侬哥?!”

回过神来的帕希菲卡接棒似的冲上前,盯着低头颓坐在地的夏侬脸孔。

“喂,夏侬哥!夏侬哥!”

“帕希菲卡……”

夏侬呆滞……某处明显呆滞的脸孔微微一笑,紧紧楼住帕希菲卡。

“——咦?”

“啊啊……你没事吗……太好了……”

“喂~~喂!夏侬哥?”

被他一把抱住的帕希菲卡不禁满脸通红,这不是她第一次被哥哥拥抱,不过夏侬不会突如其来——而且在他人面前做出这种行为。

然而,夏侬不理会不知所措的帕希菲卡,加重双臂力量道:“我会保护你的……不管要做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知道吗”

“夏侬哥、夏侬哥?!”

“对……那些想杀死你的家伙……我……一定会……我……”

“夏侬哥!喂!”

“我一定会杀光他们的……”

“喂……?!”帕希菲卡满脸凝窦地看着夏侬那双缠住自己不放的双眸。“你到底对夏侬哥做了什么?!你究竟想干嘛?!”

“我只是告诉他保护律法破坏者的重要性。”娜塔莉若无其事地说完,猛然察觉似的转头。“……已经接回动力了吗?”

赛菲莉丝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含义,甚至察觉到整件事的真正目的。

“这就是你的真正目的吗?”

“没错,”娜塔莉点点头,“失去这座自由轨道要塞固然可惜,不过以律法破坏者为核心的封弃世界解放计划中,这里原本就是非预期的战力,失去这里不会对计划造成任何影响。”

“而且既然是用紧急电路接回动力,系统将拒绝我们的介入,这么一来,这里就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人类和人工智慧的命令一旦抵触,自由轨道要塞系统将听从人类的命令,因为紧急电路原本就是为了防止人工智慧发狂的一种安全装置。

这不仅是针对娜塔莉,对赛菲莉丝亦然,总之她们已经失去这座要塞的控制权。

“怎、怎么一回事?”帕希菲卡插嘴。

赛菲莉丝目光盯着娜塔莉说:“让我切断动力——也是因为预料夏侬他们会想到手动接回的方法,藉此引诱他们进入封闭区内的干涉力场。娜塔莉根本不在乎你们能否接回动力,不,甚至把这视为一种牺牲品,她的目的是要对夏侬洗脑。”

“咦?可是”

娜塔莉对一脸困惑的帕希菲卡微笑道:“我将引爆这座自由轨道,请你们这些原本计划的核心人物——律法破坏者及其守护者,还有最后魔兽赛菲莉丝,乘乱逃脱。”

“咦?可是……这么一来……”

帕希菲卡皱眉转向赛菲莉丝。

帕希菲卡曾听赛菲莉丝说过,这座史基特现在是娜塔莉的“身体”,引爆它不就意味着——

“这是最好的方法。”娜塔莉再度露出倦怠的笑容道:“赛菲莉丝,一旦将夏侬设定成主人,就连你也无法违逆守护者的意见了吧?”

“……确实如此。”

“夏侬,喏,赶快带帕希菲卡离开这里。赛菲莉丝的力量正逐渐恢复,只要运用龙机神的真正力量,躲避秩序守护者一千小时该不成问题。”娜塔莉呻吟似的说。

她确认夏侬慢吞吞地抬起头后,身影就融入空气里消失不见,大概是表明此事再无商量的余地。

“好……快逃吧,帕希菲卡……”

“怎么可以这样逃走?”

帕希菲卡叫着挣脱夏侬的怀抱。

“帕希菲卡,助我一臂之力。”夏侬想将手伸向帕希菲卡,赛菲莉丝插嘴道:“我不确定娜塔莉的洗脑有多彻底,老实说,以前的夏侬·卡苏鲁搞不好已经死了。”

“死了……开什么玩笑!”

帕希菲卡虽这么说,但也想起中继点侵蚀爱罗蒂的情景。

即使肉体没死,体内的精神一旦被其他的东西置换,就等于以前的人格死亡。事实上——帕希菲卡也看见精神被其他东西置换的爱罗蒂,做出过去难以想像的言行,逐渐变化成中继点。

可是……

“我也不想失去夏侬·卡苏鲁,所以,助我一臂之力。”

“我不晓得能做到什么程度,总之现在必须对夏侬·卡苏鲁进行反洗脑。不过,重点还是在于帕希菲卡你的形象,以及夏侬对这个形象的感情。”

“什么意思?”

“时间紧迫,详情我就不解释了……总之必须‘说服’他。由我说服没有意义,我也没有这种能力,要粉碎、否定他内心的假帕希菲卡·卡苏鲁,一定要真正的帕希菲卡·卡苏鲁出面才行。”

“我听不太懂,可是这样夏侬哥就能复原吗?”

“有五成的几率,值得一赌。精神也好,肉体也罢,死了就是死了,我毕竟并非万能。”

无论如何——现在没有时间犹豫不决。

“帕希菲卡——”

夏侬绕过赛菲莉丝,再次楼住帕希菲卡。

“……我明白了,那么,我该怎么做?”在夏侬臂弯里轻轻吐了一口觉悟的叹息……帕希菲卡开口说。

还有刷新速度突然剧慢的占楼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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