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约定。

“——父亲大人们也真是的。”他说完轻轻一笑。

晚秋的黄昏。

映照在眼里的一切都宛如褪色的图画,在微红的色彩中摇曳。

在无声起舞的无数枯叶中,她与他并肩而行。

肩并肩……话虽如此,她和他的步伐宽度不同.就连身高也不一样。倘若两人按平时的步调行走,她肯定会远远落在后方。因此与她一起走路时,他都特地放慢速度,配台她的步伐。沙沙……沙沙……脚底传来的枯叶声迟缓得令人心慌。

不过,这正是他的温柔。她很明白——这正是他以行动表示“你待在我身边也没关系喔”。

他忽然停下脚步,凝望着她。

“现在就要替这么小的孩子决定未来啊。”他带着某种掺杂苦笑的表情说。

不明白他的话语和表情的意味,她惶惶不安地回视他。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和他的父亲——既是亲戚。亦是好友的两人,从刚才开始就在屋里讨论某件事;可是。这时的她当然不可能知道,他们谈论的内容与自己和他有关。

他弯腰注视她的眼。

除非两人席地而坐,否则身材高挑的他,视线不可能与她同高;但即使如此,他仍努力缩短两人差距,看着她的脸蛋。

“雅木,雅木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他冷不防问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对突如其来的问题频频眨眼,她还是试图思索这句话的意思。

长大以后,变成大人以后……

她思考着,拼命地思考。长大以后——变成大人以后,自己要做什么呢?脑海里浮现的,净是甚至无法称为想像,模糊暧昧的东西。由于茫无头绪,即使想将它们与某种具体的东西结合,也无法汇整出想法。

她感到束手无策……只有回答:“不知道。”

“说得也是。”看见这样的她,他只是温柔地笑着点头。“雅木毕竟不可能永远都是孩子,再过几年,个子长高、身体变好之后……~定也可以交到许多好朋友,其中想必也会出现喜欢的对象。即使现在走在相同的路上,我们未来终要迈向不同的人生。如果那时我的存在成为雅木的累赘……对我来说也很痛苦。”

他说到这里,露出略显寂寞的笑容……接着重新挺直腰杆。

“所以这毕竟是……错误的决定哪。”

她心神不宁地盯着他远去的脸孔,因为那动作简直就像他要遗弃——遗弃她的某个部分。

她突然怕他将就此离开,怕他匆匆大步前行,扔下她不管。

就算想紧追上前,她也无法奔跑,因为一旦剧烈运动,她便胸口烦闷,她曾多次因此昏厥,最后对跑步一事心生畏惧。

所以,若他打算弃她不顾,她亦无技可施。

只能眼睁睁目送远离自己的背影,只能一味祈求他终将归来,只能拼命忍受不安,痴痴等待。

正如母亲那时一样、

——他也要消失了,远远离开,再也不回来。

这是毫无根据的幻想,但她对这种未来感到恐慌。对她来说,这是非常、非常可怕的事。

因此她开口问道:“你要去哪里吗?”

他依旧温柔地笑着摇头。

“没有.可是我和雅木未来将迈向不同的人生喔,不可能永远在会一起的。”他如此表示。

她对这件事感到恐惧、悲伤,她握住他的手。与其说是握住,不如说是双手紧紧搂住他的手臂,仿佛想阻止即将远去的他。

“——雅木?”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她尝试问道。 ,

她原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不论未来如何,她所描绘的明日蓝图里都有他。就算其他一切都模糊不清.唯独他的身影鲜明稳固地存在。对她来说,他的存在乃是迎接未来的必要事物。

他将会消失,这种幻想所招致的地狱深渊,让她恐惧万分,因为对她而言,这就等于失去明天。

“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吧?”她反复问道。

无论如何都想让一语不发,只是露出苦涩笑容的他点头答应希望彻底否定自己的不安,她又反复询问。

“会在一起吧?”——不停、不停地重复。

“雅木……”他浮起淡淡苦笑,凝视着她。他的眼温柔如故,但也仅止于此,他并未说出任何能化解不安的话语。

恐惧啃蚀她的心灵。

“我小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你离开。”

她攫住他的手臂不停反复道。

然而——

“雅木真是任性呢。”

他掺杂苦笑的这句台词……让她浑身猛然一震。

任性。

因为这对她来说,就是“拒绝”的台词。

“你这个连跑步都不会的窝囊废,居然这么任性!”

母亲边说边懊恼怒瞪她的身影,在她内心留下莫大的伤痕。

——他讨厌我。

这种想法令她颤抖不已。

她怕被讨厌,非常怕。一旦被讨厌,就无法待在对方身旁.一旦被厌恶,就将遭抛弃。就像母亲大人那样,恶狠狠地瞪视自己,然后一走了之。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永远无法相见。

仿佛此时才初次发现自己触碰的是炙热的铁块——她弹开似的松手,身子一缩。

“雅木?”自己的言论竟然让她出现意料之外的反应,他似乎很诧异。对他来说,这或许是全无恶意,随口而出的一句话;但对她而言,这却宛如最后通牒。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会当个好孩子,再也不会任性。我会乖乖等待,我会忍耐,就算寂寞也会忍耐.所以——”

豆大的泪珠从双眼簌簌落下,她不停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要离开我,不要扔下我。”

“雅木……对不起。我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啦。”他说完,在她身旁跪下。

接着继续弯身。这次终于以相同高度的视线,凝望她泪汪汪的眸子。他那温柔的目光和真诚的口吻,稍梢化解了她的恐慌。

“我知道了,婚约随时都能取消,我就陪雅木到你不需要为止吧。五年也好,十年也好到你生命结束为止也好。”

他的话语里时而包含艰涩深奥的措辞,有些部分她无法完全明白。她毕竟年纪尚幼,无法正确理解这句话的意义——他在这句话里所投注的情感。

“小姐”远方不知何处……传来总管呼唤她的声音。“小姐,您在哪里——老爷有话跟您说”

“喏,金法司在叫你哕。”他催促道。

但她站在原地不肯动,文风不动,抬眼怯懦地盯着他。她渴望证据.渴望消除自己不安的话语。

“……你哪都不去?答应雅木了喔?”她如此探问,拼命窥伺他的神情,深怕他又说出拒绝的话语。

他温柔地微笑颔首,依旧跪在地上,伸出双臂紧紧拥住她娇小的身躯。

“嗯,我答应你。”他温柔呢喃。

“我答应你……”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