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杀手们也来搅局

与贯穿贝克达边境的主要官道相隔一小段距离的城镇。

达斯特宾大陆上交织的主要干道,目前多半是按照玛乌杰鲁教的朝圣路径所修建。

大部分的地方都市当然都是沿着这些主要干道存在,如果非得偏离这些主要干道,城镇居民与领主经常会主动兴建准官方道路或支道。

文化和商业上都是大陆主动脉的主要干道,将许多人载入或载出这些地方都市,促进地方文化与经济发展。

然而……贝克达镇并不是其中一例。

城镇本身规模就比较小也是理由之一——彻底发展金属相关产业的贝克达镇,尽管专业商人经常造访,可是并非观光客的游憩地点。一如城镇的主力商品,就连朴实刚健、严禁奢华都变成该地风俗,事实上这座小镇也没有吸引旅人目光的观光资源,造访者当然不多。

其他相同规模的城镇里至少有数间旅馆,但这里就只有一间——“狮子猫亭”。而且也不是专业旅馆,只是碰巧有多余房间的农家,利用农闲时经营的民宿。

因此,狮子猫亭的主人,多半时间都很无聊。

他是经营狮子猫亭的农家的入赘女婿,再一个月就是收割期,到时不免要被迫下田帮忙——但目前岳父、岳母和大舅子夫妻俩都在田里工作,他则无所事事。就女婿的立场而言,在家当米虫也不好意思,因此主动出任这间旅馆的老板……或者该说是常驻员工。

话虽如此,当几乎没有房客的旅馆的员工,事实上跟在家当米虫也没什么差别。

因此,通知客人来访的玄关铃声响起时,主人不禁暗忖“天下真是无奇不有”,一边打着呵欠走出帐房。

不过,他的呵欠打到一半就顿住了。更详细说明,他忘了将张到一半的嘴巴闭起来……一脸愕然呆傻的模样僵在当场。

狮子猫亭的玄关。

居然出现三名客人。

“啊啊……呃……”

哑口无言片刻后,主人总算挤出声音。因为他觉得继续沉默下去,对方好像会不由分说地一拳挥来。

两名男人,以及一名老人,这就是客层的结构。

令主人感到惊讶的是两名男人……他们的体格。

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外套,上面罩着风帽,下摆正好长及脚踝,两人像是影子般全身漆黑。

但另一方面,他们与影子不同,存在感并不稀薄。

尽管未达巨人的程度!但肩膀宽阔,身材高大。透过外套也显得肌肉偾张的身躯,化为无言的压力胁迫观者。加上一身黑色装扮,压力更为沉重。只不过默然伫立在那,就肓一种仿佛可以听见轰然声响的……那种魄力。

而且,他们的双眼周围不知为何罩着面罩。

虽说面罩,但也只有遮掩眉宇到脸颊一半的狭窄范围。由乌黑直线般的线条构成,整体形状也很类似贵族用来辅助视力的高价装饰品——眼镜。

其实这只是野外旅行者为免双眼被烈日灼伤所作的遮阳面罩(visor),但因看不见眼睛,而有一种奇妙的压迫感。

如此装扮的男人有两名,可以看出两人有一点身高分别和五官差异……但服装的元素基本相同,因此有点像是双胞胎,压迫感亦呈双倍。

“是……客人吗?”

如此询问的主人,腰部已不禁向后一缩。

“……正是。”

两名黑色装束的其中一人低声说道,犹如两块巨岩相互磨合的喀啦声响。或许当事人平时说话就是如此,但因言词本身亦很冷淡,听来就像恐吓一般。

“我们没有预约,有空房吗?”

“啊啊,抱歉……啊,不,有空房。”

毫无理由、莫名其妙、反射性地向对方道歉……接着主人才又慌张摇头。

虽然是仿佛浑身都在强调“咱们是来自黑暗世界的冷血杀手,逆我者亡”的家伙,但有钱就是大爷。万一真是杀手也很伤脑筋,不过正牌杀手不太可能打扮得如此招摇,这种装扮实在是因此反而太假了。

“那请给我们两间房……我们先预付两天房钱。”仍旧像是从地底发出的声音,其中一名黑衣怪客说道。

“啊、啊啊,多谢惠顾。”主人说完,取出房客登记簿。

其中一名黑衣怪客大概是在找钱包,伸手在外套中窸窸窣窣地摸索……冷不防响起沉重的声音,某件东西坠落在狮子猫亭的地板。

“…………”

“…………”

黑衣怪客和主人的视线无言集中在那里。

那是……镰刀。

用来收割的农家镰刀。尺寸和基本形状与普通镰刀并无二致.但刀柄部分卷着皮革,看起来像是长年使用的东西。

“呃……”

主人挤出亲切的笑容,内心冷汗直流。

没有农夫离开田地还带着农具行走,因为没有必要。不过,世界广大,或许真有某些怪人不随身携带农具就无法安心、莫名喜好镰刀所以才贴身收藏,或者一舔镰刀就能抑制宿疾复发等等。或许、大概、肯定是这样。

透过面罩朝拼命安慰自己的旅馆主人投以锐利一瞥……失手滑落镰刀的黑衣怪客弯身拾起镰刀。

“那个、这个……方、方便的话,请、请在房客登记簿签名。”

“……嗯。”

没想到黑衣怪客老实点头,接过主人递来的笔。乡下地方还有许多人不会读写,由主人代笔的情况也时而有之……不过最近可以撰写自己名字和简单词汇的人也增加了。

杰西·费格逊。狄亚·费格逊。

两人果然是兄弟,黑衣怪容先行签名……接着回望站在身后的老人。

“鲍德烈特。”

黑衣怪客呼唤后,老人上前接过笔。

在房客登记簿上振笔直书的动作毫无停滞,可以看出这名老人平时就很精于读写的事实。

鲍德烈特·蓝顿。

这似乎是他的名字。

仔细一瞧,称他为老人或许还有点早。可能因嘴边蓄着长须,再加上黑发中混着大量白发,外表显得比较苍老……实际年龄应该未满六十岁。

巨大的鼻子——俗称的鹰勾鼻,耸立在教人禁不住想出声问他有何不满的颦蹙脸孔的正中央。身上有些脏污的深绿色长袍,予人一股格外沉重的印象。

在房客登记簿写下鲍德烈特的这名老人,直勾勾地盯着主人,接着说道:

“听说这镇上出现了巡回剧团的马车队。”

“啊、嗯……您大概是指英格兰剧团。昨天,不,前天抵达的吧?他们的帐篷搭在镇外的公共停马场喔。”

主人不由自主地转头道。转头的前方自然只有墙壁,不可能看见公共停马场……可是面对这群家伙,实在教人坐立不安。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鲍德烈特颔首,合上房客登记簿递给主人。“带我们去房间。”

“啊啊,请、请往这边……”

陡然一惊的主人指着通往客房的走廊。

感受背后三人组悠然步行的气息,主人在内心发誓——总之千万不能多管这群客人的闲事。

※ ※ ※ ※ ※

当先进入主人带领的房间——杰西和狄亚这对费格逊兄弟脱下外套。

外套下方仍是一身黑,但不同于宽大的长外套,是沿着全身线条的衣服。虽然不至于紧贴穿衣者的身体,可是也没有足以拉扯的空间,让人联想到某种作业服的打扮。

头顶上略长的棕发,全部梳向后脑勺。

腰际两侧各吊着一把插在皮革鞘内的镰刀,两兄弟加起来一共四把。外行人或许看不出来……不过,有武术嗜好的人大概就会发现,那是连拔剑动作皆能转化为攻击手段的实战剑术——不论是镰刀悬挂的位置或悬挂法,都像在配合拔剑术,也就是所谓的快速抽刀法。

即使悬挂方式与剑相同,当然也未必能跟剑一样快速、攻击性地拔出镰刀。

这把镰刀乃是“死神双镰”——费格逊兄弟的武器。

乍看下像是农具的这把镰刀,若由使刀高手操控,便能化为致命武器。换言之,问题并不在于武器,而是使用者的技巧。

“那么……”

哥哥杰西低语后转向弟弟狄亚。

接着——

“你这个饭桶!”

哥哥扎实的拳头咚的一声击中弟弟的脑门。

面罩一偏滚落地板。强烈的拳骨冲击下,狄亚因剧痛大幅踉跄……接着说道:

“好、好痛耶,大哥。”

“哪有家伙会把武器掉在那种地方?这下旅馆大叔可要大起疑心啦!”

“呃,可是……大哥上次还不是——”

边说边抬头的狄亚黑眼……又小又圆。令人联想到草食性动物的双眸,彻底背叛其他外观,有一种格外温柔的印象。

“啊~~啰嗦!不许还嘴!男人要默默展现成果!不是吗?

“嗯。对、对不起。”

狄亚说话仍旧有如岩石磨合的喀啦声响……可是语气异样温驯。

先不论武器有没有掉落,如同竖起“哟!咱们是杀手喔,请多指教”这种招牌的打扮,本身就大有问题——不过杰西和狄亚似乎都没有想到这件事。

“在边境随身携带一、两件武器的人应该也不少。”一直默不作声注视两人的鲍德烈特插嘴。“有空为这种小事争执,不如多花点时间思考策略。”

望着两人的表情严峻如故,不过这种一脸不满的神色单纯是天生如此,并非对费格逊兄弟有任何意见。

他的房间在隔壁,现在是为了商讨事情才到这个房间。

老实说,费格逊兄弟和鲍德烈特根本不熟,这次是为了以防万一,才偶然携手合作。

不论如何这次是一件大工作。

工作本身的规模并不大,只是杀死一名少女。少女身边有两名护卫,倘若他们有意阻挠,就一并解决,就是这种工作。

然而,这名少女的来头很不简单,而她的护卫亦非等闲之辈。

他们的目标是——废弃公主。

莱邦王国的最大禁忌,圣葛林德神谕预言将成为“毁灭世界的剧毒”的少女。

肯定是难缠的对手,赏金也异常高额。

而且(从赏金金额来看也是理所当然)保护她的守护者们也是异常高强,工作本身难度颇高。官方也好,非官方也好,无功而返的刺客数量令人难以置信。

此外,尽管其中不少家伙再也无法进行战斗活动……可是,他们却没有杀死任何一人——这样就能了解他们的技巧有多惊人,即使称之为奇迹亦不为过。

无论如何,费格逊兄弟所属的职业刺客行会——嗯,并不是什么严密的组织,说得白一点,只是接近于某种互助会的形式——其中首屈一指的那个绝音杀手都败在他们手下甚至被迫停业。

即使是技术高超的职业刺客,现在也不敢轻易插手废弃公主的刺杀工作。

猎捕这个废弃公主和守护者的头颅。

倘若第一件工作就达成如此傲人的成果,他们死神双镰——费格逊兄弟的名声在黑暗世界也会越发响亮,两人因此兴致勃勃。

“说得也是,正是如此。现在不是计较小事的时刻。”杰西取下面罩说。

他的双眸则是……眯眯黑眼,同时眼尾下垂。光是看着这双眼,就油然生起一股幸福感。

费格逊兄弟——这两人戴着面罩时,外表显得非常可怕,可是一旦露出真实面孔,人都变得毫无魄力。

“这是件大工作。只要顺利完成,咱们就是一流了!好好加油吧!”

“说得对,大哥!”

一同握拳立誓的费格逊兄弟。

“这样一来,就再也不会被别人取笑是没经验的菜鸟杀手、青涩小鬼,叫咱们滚回老家种田了,大哥。”

“当然是这样,狄亚!”

老实说……费格逊兄弟入行已逾半年,但两人至今都没有完成职业刺客委托的任何经验。兄弟俩都是天赋异禀,拥有独具一格的卓越武术技能,可是目前都没有任何杀人经验。

因此别说是被同行视为二流,两人甚至被当成学徒。“死神双镰”也是自己叫着好听的,谁也没有这样称呼他们。

正因如此……兄弟俩才对这次的工作格外起劲。

与他人合作并非他们的风格,不过既然知道对方有魔导士,为了慎重起见,他们这次也准备一名魔导士伙伴。那就是鲍德烈特。

“为求慎重,我再问一次……”杰西转向鲍德烈特说:“你真的不用报酬吗?”

“别唠叨个没完,我只求能够复仇。”鲍德烈特断然表不。

这个名唤鲍德烈特·蓝顿的人物,乃是在职业刺客行会介绍下与他们合作的魔导士,但职业刺客似乎并非他的本行。这次之所以协助费格逊兄弟,基本上也是因为私人恩怨。

不过当事人宣称自己以前隶属于宫廷魔导士团“翡翠法阵”(Jade Circuit)(事实如何十分可疑),年纪虽然大了点,魔法技术确实有其独到之处。使用的魔法种类亦很丰富,只要好好发挥实力,肯定是值得信赖的伙伴。

而且他别说是对赏金兴趣,就连对职业刺客的评价都显得意兴阑珊,目的终究只有私怨——复仇。

因此……一旦打败废弃公主,赏金也好,名声也罢,都是由费格逊兄弟独占。不,是两人共占。这么一想,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条件了。

只不过,这名鲍德烈特·蓝顿魔导士——

“嘻嘻嘻……可恨的凯洛儿·卡苏鲁,你这红眼毒妇!我绝对要再次让你知道谁才是优秀的魔导士。”

——成天到晚都是这样教人郁闷不已地邪笑。

而且……

“喂,鲍德烈特。”杰西不耐烦地说:“凯洛儿·卡苏鲁已经死了,咱们现在的对手是她的女儿拉蔻儿·卡苏鲁……要说几次你才清楚?”

“………喔?”鲍德烈特刹那间浮现讶然的神色……“喔对了对了,我记得喔,嗯

他砰砰砰地拍打开始变得有些凉飕飕的额头……但怎么看都不像是记得的样子。

“呜呜~~”狄亚悲惨地呻吟。“好不容易遇上大工作……为什么偏偏要跟这种老头——”

“闭嘴,狄亚!”杰西嘀咕道。尽管记忆力衰退,但鲍德烈特的听觉并未退化。“只要这趟成功,就能跟更正常的家伙联手了。”

老实说,既没有实绩,又是菜鸟职业刺客的费格逊兄弟,透过行会召募魔导士伙伴时,应征者也只有这个蓝顿老头;话说回来,若非对手极度顽强,职业刺客多半不会与他人联手(毕竟报酬将因此减少),正因如此,众人更加不想与费格逊兄弟这种新人联手。

好不容易取得废弃公主与守护者的有力情报,伙伴却是这种即将罹患老年痴呆症的老魔导士,前途实在堪虞,杰西痛彻心肺地明白弟弟想说什么。

“他的技术是真的,技术哪。”

“这样说也没错啦。”

第一次见面时,费格逊兄弟见识过鲍德烈特的魔法。自称曾是翡翠法阵一员似乎也不是吹牛皮,鲍德烈特从基本魔法到高级军用魔法都实际启动给他们看。

费格逊兄弟对魔法种类所知有限,但至少知道即使在寥寥可数的魔导士之中,能够使用强大高级军用攻击性魔法的魔导士更加罕见。鲍德烈特的实力想必不假。

话虽如此——

“嘻嘻嘻……拉蔻儿·卡苏鲁这臭丫头……翡翠法阵时代的仇恨,这次定要你好好偿还。”

——他的记忆力似乎跟不上本身的坚强实力和执着恨意。

费格逊兄弟。

以及鲍德烈特·蓝顿魔导士。

就各种意义来说有点令人不寒而栗的魔手,正准备伸向仍旧一无所知的夏侬一行人。

※ ※ ※ ※ ※

“简单来说——”哥登犹如指挥棒似的挥动叉子说:“这次的方针就是以魄力弥补拙劣的演技。”

事情发生在英格兰剧团的午餐时间。

英格兰剧团目前位于贝克达镇外的公共停马场。这里是巡回商人或少数旅人路经时,停靠马车、栓住马匹的场所,占地相当宽敞。

哥登他们使用废弃木材(事前接获英格兰剧团的公演通知,贝克达镇特别替他们准备的),在这座公共停马场的一侧搭起一张长桌。

公共停马场拥挤时,说得白一点就是充满马匹、驴子的臭味,不太适合当作用餐地点,不过这次只有剧团和夏侬他们的马匹系在另一端,公共停马场本身相当空旷。

夏侬他们和残存的团员(呃,其他团员当然也没死),靠着临时搭的桌子,享用迟来的午餐。

其中也有团员只能使用单手,不过靠着一只叉子总算可以顺利开动。

“魄力是指……?”帕希菲卡笑盈盈地问。

一人不如两人,两人不如三人.三人不如四人……用餐这档事是人越多越美味。可是对平常都跟城镇或村庄保持一定距离的夏侬他们来说,绝不可能和这么多人一围桌吃饭。

正因如此,这种大伙一起用餐的情况,对她来说才更加新鲜、愉快。尽管对舞台上的魔鬼训练感到一筹莫展……不过跟剧团一起行动的这两天,帕希菲卡一直都很兴致高昂。

(至少这点还挺感激的。)

夏侬内心寻思。

事实上——直到与英格兰剧团相遇为止的前几天,帕希菲卡都还闷闷不乐。

(并非不在意,也不是遗忘……但至少眼前忙得团团转的话,就没时间去想难过的事。)

忽然一瞥帕希菲卡耳垂上摆动的小巧耳饰——只剩单边的耳环,夏侬内心暗想。

“其实之所以看中夏侬老弟……”听见自己的名字,夏侬将视线转向坐在对面的哥登。“是因为见识了他的刀法喔。”

“……看中的……应该是我……”缓慢……缓慢……地将炒时蔬送进嘴巴的空档,妮可插嘴道。

“欸!要是让你来说明,天都要黑了,所以我才帮你说啦。”

“……那真是抱歉…………”

不知是真心道歉或开玩笑,妮可神色茫然地垂下头。

哥登重新转向默默用餐的夏侬说:“总之当时就觉得……正牌货果然不同啊。”

“嗯嗯……”夏侬随口应道。

“该说是杀气?还是斗气……总之正牌货散发的这种气息。果真会传达给旁观者,连我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了。”

“太夸张了。”

夏侬有此不好意思地摇头,但哥登坚持道:

“不,一点也不夸张。我原本就对戏剧这种死板的形式感到质疑。”

“嗄?”

“戏剧这东西呀,是演员和观众基于双方了解下成立的。例如……以树木来说……”

哥登说完,以叉子指着直立挂在马车旁的大道具。

“……团长,这样很没礼貌……”

哥登不理会妮可的指责,继续说道:“这个和那个,看起来一样吗?”

哥登指的东西是——画着树木图案的大道具,以及附近生长的真树。

“不,完全不一样,那是符号化的树木。基于‘这是树喔’这种约定,双方接受这个情况后,将它当成树木的世界才因此成立。”

“原来如此。”点头的不是夏侬,而是拉蔻儿。

关于这种话题,她比夏侬和帕希菲卡都更容易理解。

“既然无法将空间切割搬来,戏剧终究只能基于各式各样的约定成立。这当然也无所谓,否定这件事,就等同是否定戏剧这种型态本身。”

哥登挥舞汤匙。

“然而,取悦观众这种事,基本上不是单纯以对方预想的形式展现对方预想的内容。所谓‘有趣’,毕竟得在正面的意义下背叛观众的预测。理所当然地观赏天经地义的内容,这有多无聊大家都明白吧?”

“说得也是……确实需要出人意表的内容。”

“所以说……所以说啦!假如只是汇集大量替代品,藉由双方约定来贯彻谎言的世界,根本没有意义。有时必须背叛这个约定,有时必须打破,若非如此,戏剧这种东西将被极度单纯化,大家都没有差别。这么一来,肯定无聊透顶,看过一次就结束了,戏剧这种艺术终要没落。”

“这……是不是有点极端?”

“你先听我说完嘛,我也知道这很极端……咦?我刚才说到哪了?”

“看过一次就结束了……就是这里。”

“喔,是吗?呃……正因如此,我才想在这充斥着符号的僵硬戏剧世界里,激起波纹,任何一个都好。关于这个方法:一个是给予名剧全新诠译,另一个是在戏剧里增添‘真实’,换言之就是正牌货。”

夏侬感到衣服手肘处有一阵轻微拉扯。

转头一看,帕希菲卡正皱眉望着他。

“……你听得懂吗?”

“大概知道。”

“鸣呜,真不甘心……”

帕希菲卡似乎听不懂。不过呢,夏侬其实也只是隐隐约约地明白。

“具体来说,正牌货的剑士认真挥剑的模样,可以酝酿出不同于武打场面的魄力。而且,正因为是在符号化的虚伪世界,这种魄力一定能给予观众跟约定相异的耳目一新感。

“说到夏侬……即使欠缺一点演技,只要靠武器的真实魄力慑服观众,就能让对方感到有趣。”

“可是夏侬哥的角色是魔导土吧?”或许是终于说到自己也能理解的话题,帕希菲卡开心地插嘴。

“因为人手不够嘛,他也得分饰追随邪恶大魔导士的黑骑士。没问题的,黑骑士没有台词,只要靠那股魄力十足的正牌刀法镇慑观众即可。”

“喔~~”帕希菲卡瞅着夏侬。

“……干嘛啦?”

“这个年轻老人型怠情症侯群喔——”

“闭嘴!你这个自我毁灭型粗暴少女!”

夏侬对感慨良深地呢喃着妹妹大吼。

话虽如此——

(看来我的修行还不够哪。)

夏侬内心苦笑思量。

他的父亲曾告诉他:卓越超群的一流高手,气息反而较为接近外行人。

犹如水或风,平常是无色无味,若有似无地存在那里,完全看不出任何危险性。可是必要时刻一旦出现,水与风宛如激烈的风暴翻转,可以瞬间发挥强烈的破坏力——父亲说真正的高手就是这样。

无谓释放杀气恫吓外行人,即表示修行还不够——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也经常有武打场面……但终究欠缺某种认真对打的魄力哪。”

说话的是坐在妮可旁边用餐的剧团成员。

年纪约莫与夏侬相同……或者比他略小。清爽整洁的金发,细长的绿眸,加上全体纤细、可爱的脸孔。

跟夏侬相比,不禁给人一种温柔软弱的男子印象……不过一看他的体格,就知道他锻炼得相当不错。

这名叫做莱尔·卡拉比涅克的青年,此次饰演“灭杀者·沃特战记”的主角骑士席克斯·科安普。

“这也是没办法的。”夏侬重新转向莱尔说:“不过武打场面终归是武打场面,我听说这也别有一种难度。”

夏侬说完,眼光飘向并排在帐篷旁边的演戏用道具剑。

因为有一点兴趣,夏侬也曾借来挥过……

“或许没有刀刃,可是挥动那个也有相当危险性喔。”

以棍棒来说,力道十分强劲,只要配合一定的速度和角度,不但可以穿刺,也能够斩杀。即使是道具剑,如果没有认真地对招练习,也很可能会受伤吧。

“这点我也承认。可是,舞台剧的三脚猫武打,剑术过度流于形式,不免让人产生一种低劣的安心感。毕竟剧情发展已经固定,从观众角度来看,就变成乏味的动作场面。”

“……嗯,我想也是。”莱尔轻轻耸肩同意哥登的说明。

“这我也明白……”

夏侬并不确定哥登所说的武打剑术究竟水准如何……不过他曾经亲眼见过好几次并未预想实战情况的剑术流派。

让尖酸刻薄的人来说,这种现代剑术叫做“仪式剑术”,嘴巴更毒的人则谵称为“杂耍剑法”。相较于实战上的威力,更重视给予旁观者的视觉美感,因此近来有许多贵族子弟将这种剑术当成嗜好修习。

因为原本是从正规实战剑术衍生出来,只要好好钻研,亦能变得相当高强。不过从夏侬的角度来看,无法从中感受哥登所说的魄力——换言之就是舍命挥剑的气魄。

一味追求外观美感,是因为这样看来比较帅气,更受人欢迎……就结果来说,武术师傅可以收取更多指导费。在这个不知战争的世代越来越多的莱邦王国,剑术演化成“舞蹈”、“杂耍”继续生存。

王国军的训练过程当然也加入一定分量的实战剑术训练,至于特殊部队,听说更是彻底追求杀人术的技法。事实上,夏侬遭遇过的克里斯多福·阿玛莱特,就是完全熟稔实战技术的高手。

夏侬向父亲学习的刀法,自然是实战专用——但老实说,夏侬认为两者都不是正确的。

两者都是剑术为求生存所演化的结果。只能说技术为了继续当作技术生存,变迁成某种极端的形式。他认为这件事并没有对错,正因为有需求,技术才应运而生。既然如此,配合需求的形式加以演化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不知道团长期待的水准如何,不过想要将实战气魄带入戏剧里恐怕很困难。既然不是真的对打,势必会有几分安心。”夏侬重新转向哥登说道。

撇开夏侬不谈,对方手持道具剑的状态下,实在很难操纵杀气或斗气。一个不小心,道具剑也可能砍伤对手、造成骨折,可是这毕竟只是意外,道具剑带到哪都是戏剧用的小道具,并不是专为杀人铸制的武器。

“不,没问题。”哥登猛力点头说:“正式上场时是用真剑。”

“等一下啦。”夏侬忍不住以平时的口吻说:“什么‘没问题’?这也未免太乱来了。”

“不,将生死一线间的紧张感传递给观众,才能诠释出魄力十足的场景!我也已经订了骑士席克斯的‘圣剑’和黑骑士的‘魔剑’啰,明天应该就会送来,哎呀呀,真不愧是金属道具的产地,工作迅速,真是帮了大忙。”

“喂喂喂……”夏侬知道哥登的意思,虽然知道——

“对了,平常我们在攻击性魔法的情节,也会在舞台装设特殊效果的炸药喔。”

“不,那、那个……”夏侬一脸为难地说。

不论怎么看,哥登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难得到现在都没出现伤患和死人哪,演员也好,观众也好。”

“……每次公演平均有两人……”正准备去添饭,慢吞吞走过夏侬背后的妮可有气无力地说。

“…………”

这一定是受伤人数——夏侬决定不继续追问,自行如此断言。要是错了,就各种意义而言,都有一点毛骨悚然。

不过,他还是向英格兰团长投以询问的视线。

“既然是演员,就要有舞台才是我等死亡之所的心理准备!”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这样吧,这句话!”

“哎,不过这次没有使用炸药。”

“万事拜托了。”

夏侬吁了一口气,但哥登并未看他,而是对着拉蔻儿说:

“反正有正牌魔导土,不如就用真真正正、道道地地的攻击性魔法——”

“不可以!”夏侬忍不住咆哮……然后叹息回望剧团成员。

“……真难得你们能在大叔的手下演戏啊。”

不知是已经放弃?或者原本就是大叔的支持者——以莱尔为首的团员只是苦笑耸肩。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