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逢

  总觉得双脚轻飘飘的。

  帕希菲卡用力踩着石板路暗忖。

  若不一步一步将脚仔细踩在地上,甚至有一种身体就要浮上半空的错觉。与其说是身体轻盈,反倒更像是感受身体重量的神经麻痹所致。

  她很紧张——不,是很兴奋。

  她也晓得自己的心跳非常急速、猛烈,踏在云端上的感觉想必也是这样,因期待与忐忑而心神不宁。

  “……冷静一点。”并肩同行的夏侬苦笑劝道。

  帕希菲卡已经尽量保持镇定——至少表面上打算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在长年一起生活的家人眼里,此刻的她大概显得非常心浮气躁。

  “现在就这样的话,等会一见面恐怕就要心脏病发了哪。”

  “人……人家才不会那样呢。”帕希菲卡结结巴巴、毫无说服力地反驳完——尽管并不同意夏侬的言论,她还是缓缓深呼吸,让自己平静。因为再这样继续惊慌失措,也只会像无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

  (不过——)

  帕希菲卡这是第一次进入圣葛林德。

  照理来说,目光被巨石耸立的奇异街景夺去亦不稀奇,毕竟这是其他地方看不到的景观。第一次进入圣都的人多半会瞠目结舌地杵在原地,这就是如此震撼人心的风景。倘若帕希菲卡他们纯粹是来朝圣或观光,应该也会如此。

  然而,此刻的她对周围光景毫无兴致,该怎么形容呢——四周仿佛笼罩着一层薄纱,彻底将自己的感官与圣都隔绝。

  这当然是因为她的精神几乎全都集中于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没有余力注意周围景象。

  (他会……喜欢我吧?)

  她忽然想起这件事。

  佛尔西斯·莱邦王子。

  帕希菲卡他们为了跟他见面,目前正在圣葛林德市区。

  (——我的……双胞胎哥哥。)

  这世上最接近——就血统这个意义而言。比任何人都要接近——帕希菲卡的存在,在母亲胎内真正共享血缘,堪称是她另一半的存在。

  他主动表示想见帕希菲卡。

  一听到这件事,帕希菲卡就再也静不下心来。

  (他是怎么样的人呢?)

  她已经想像过十几次——但就是没有概念。

  虽然听过薇妮雅讲述对佛尔西斯的印象,可惜太过零碎,无法在脑里形成具体的影像。

  (他应该会……喜欢我吧?)

  帕希菲卡反复问自己,又或许只是在反复说服自己。

  是对方主动表示想跟她见面的,即使有许多挥不去的纠葛或疑虑——应该不至于厌恶到连她的脸都不想见。

  所以,对这场相隔十五——不,大约相隔十六年的重逢,对方搞不好打从心底开心,不是吗?帕希菲卡忍不住如此期待。

  但另一方面——

  (可是……)

  忐忑的情绪依然无法消除。

  以她的立场来说,那种想法实在过于乐观。

  她是王室的禁忌,被秩序守护者断言是导致世界灭亡的原因——不管那是对是错,她的身份都不会改变。就算被人痛叱“有辱王室名声”、“人类公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佛尔西斯究竟会用什么表情、什么话语,迎接久别重逢的双胞胎妹妹——废弃公主?

  帕希菲卡越想越是不安。

  ——————————

  “它”正确实地完成中。

  时间大约十四万小时。

  “它”不停暗中分析包围自己的环境,持续找寻一个解答,只为达成单一成果所花费的时间,称之为永远亦不为过;另一方面,相较于准备“它”的时间,分析所耗费的时间也只能算是一瞬间。

  “它”没有意志。

  “它”的目的就是执行。“它”的本质不过是写入庞大信息内的公式,既无踌躇,亦无困惑——条件一旦成立,便遵照自我分析产生必杀威力,它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被计划、被创造。

  没错,倘若不担心这种说法造成任何偏见或误解,“它”就是——兵器。

  ——————————

  一行人继续在圣都步行——半小时。

  “——到啰。”夏侬说完,帕希菲卡急忙左顾右盼。

  周围净是荒凉的街景,就算是圣都,也不可能每寸土地都车水马龙。从附近的废弃建筑判断,这一整区大概因为某种理由遭到弃置。

  然后,就在这片废墟的正中央。

  帕希菲卡一看见眼前耸立的巨大建筑,忍不住杏眼圆睁。

  “这……这里?”

  “很意外吧?”拉寇儿含笑道。

  “什么意外不意外……”帕希菲卡仰望那栋建筑轻哼。

  屋顶和墙壁的交接处——靠近建筑顶端的墙上刻着显眼的标志。帕希菲卡也晓得那是什么,不可能有人不知道,因为那是达斯特宾大陆最普遍的宗教圣印。

  “这样好吗?”

  “上次来购物时发现的。这一区好像正预定拆除,居民也不太会到附近来。”拉寇儿说完,走近某栋建筑——不用说那正是玛乌杰鲁教的教堂,而且是其他城市也颇为常见的那种以礼拜堂为中心的典型结构。

  这里是玛乌杰鲁教的圣地,出现这类玛乌杰鲁教设施当然不足为奇。不但有许多在外地看不到的大规模教堂,而且步行数分钟就一定会见到跟教会有关的建筑。

  话虽如此,居然故意选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

  “因为大家都这么想,所以最好呀。”拉寇儿毫无顾忌地伸手开门。

  这里正预定拆除的传闻大概是真的——甚至没上锁的木制厚门一打开,室内就飘出一股霉味。

  “选在这里,就算有人藏匿也马上能察觉。”夏侬道。

  特意指定这种地方的是夏侬他们。

  即使采信克里斯多福和薇妮雅的见解,相信佛尔西斯的人品,但他毕竟是躲在肃清使传说中的指挥官——葛涅斯特·霍克枢机卿的宅邸,夏侬他们认为佛尔西斯有可能在无意间为敌人带路。

  正因如此,他们才没有前往对方指定的地点,决定另行指定这里见面。

  至于目前之所以看不到雷欧波尔特和薇妮雅,是因为他们正前去向佛尔西斯和克里斯多福传达此事,并负责带他们来这。

  “这么说来,我还是第一次到教堂里呢。”帕希菲卡说完,一脚踏入那栋建筑。

  以黑色为主轴的沉重大厅。

  中央整齐排列着让信徒排排坐的长椅,乍看应该可以容纳超过两百——甚至近千名信徒。

  长椅前面是神官站立的祭坛,祭坛本身很朴素,只比信徒的座椅略高,背后则耸立着由无数大小不一的彩色玻璃拼贴成的巨大宗教画——花窗玻璃(stained glass)。

  “因为老爸老妈都是无神论者嘛。”夏侬说着穿过成排长椅,走向祭坛。“记忆中我和拉寇儿也几乎没有接触过玛乌杰鲁教,勉强要说的话——顶多就是周日学校吧?”

  在故乡麻努林时,帕希菲卡的确没有上过教堂的记忆。

  虽曾在周日学校被迫背诵玛乌杰鲁教的教典,但卡苏鲁一家与玛乌杰鲁教的接触就仅止于此。

  无神论者也是一大理由——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双亲对主张杀害帕希菲卡的玛乌杰鲁教没有好感。

  “嗯——”帕希菲卡点点头,感慨良深地环顾教堂内部。

  这栋建筑说朴实,也算朴实。

  然而对第一次进入的人而言,这里有一种令人不知所措的氛围。

  尤其是设置于祭坛后方墙壁的花窗玻璃,因为非常巨大,有一股令仰视的人震慑的非凡魄力。

  “这就是——那个叫玛乌杰鲁的神吗?”

  帕希菲卡再度抬头端详那个花窗玻璃,只见上面画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人形,四周围着拥有数对羽翼、身穿白色薄丝的男女——这大概是一般俗世对秩序守护者的印象。

  人形的外貌十分模糊,五宫大半被涂成白色,别说是年龄——就连性别都无法分辨。

  或许是为了保持“神明”的神秘性,才故意画得模糊难辨。相较于在大多宗教艺术品里明显拟人化的秩序守护者,玛乌杰鲁神的描写多半不具体。

  正因为模糊,才能成为人们托付个别愿望的对象——才能吻合各种解释;一旦具体化,势必得割舍许多可能性,这对玛乌杰鲁教这个世界宗教而言,反倒会产生诸多不便。

  “好像是。”夏侬跟帕希菲卡一样仰望着花窗玻璃道。

  给予明日好运、实现力有未及的愿望、消除悲剧,或者满足欲望。

  无数信徒们恐怕也是如此仰望这片花窗玻璃祈祷。

  尽管如今表面蒙上一层灰,庄严的玻璃画也已模糊不清——

  “唉,不过也不知道玛乌杰鲁神实际上是不是长这样,秩序守护者倒是看实体就知道。”夏侬说完,耸耸肩。

  “可是……”帕希菲卡突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玛乌杰鲁神、秩序守护者——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目的……”夏侬皱眉低语。

  他们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消除世界根本原则“律法”的破坏者——帕希菲卡。对世界管理者而言。他们难以容忍令自身管理权限出现破绽的帕希菲卡——大概就是这个理由。

  可是……

  “你还说什么目的——”

  “因为呀,听亚菲她们的说法,人类不是在好几千年前输给了那些圆盘敌人,才被关在这个世界吗?”

  “……听说是这样。”

  “这也就算了——可是后来,玛乌杰鲁、秩序守护者他们从五千年前就一直监视人类,不让我们到外面去,对吧?”

  “因为这是他们的工作嘛。”夏侬说着也终于理解帕希菲卡的意思,表情浮现困惑之色。

  “难不成他们有领薪水吗?”

  “怎么可能?这也未免太扯了……可是听你这么一说,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夏侬伸手搔脸,吞吞吐吐。

  总而言之——他们不知道秩序守护者执着于管理者身份的确切理由。

  为了管理、维持这个世界,他们认定帕希菲卡是绊脚石这点还能理解。

  然而管理、维持这个世界,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说不定是一种本能。”拉寇儿插嘴道。

  帕希菲卡眨眼转头问:“——本能?”

  “就跟蜘蛛并没有想过吐丝结网的理由是一样的…”

  “但蜘蛛是为了猎食才结网的吧?”夏侬道。

  蜘蛛结网的行为,跟蜘蛛有直接利害关系,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但……

  “不过,那也是为了生存吧?话说回来,根本就没有‘非生存不可’的理由吧?不光是蜘蛛,夏侬,假如有人问你为何而活,你答得出来吗?”

  “…………”夏侬皱眉,陷入沉默。

  “所以说——”帕希菲卡确认似的再度仰望花窗玻璃里的玛乌杰鲁。“就是没有理由——或者说是没有自觉地管理人类啰?”

  “这么说来——也有这种可能性喔。另外,也可能是不论他们想不想,都被迫如此。总之,认为秩序守护者或玛乌杰鲁跟我们人类具有相同的行动准则,搞不好是很危险的事。”

  “…………”帕希菲卡抱胸沉思。

  该怎么说——假使真是如此,总觉得这场战役已然超越残酷与凄惨,沦为一场闹剧。

  说什么世界命运——可是谁也没有从中得利。秩序守护者也好,帕希菲卡他们也罢,不论谁胜谁负,都没有人因此得到好处。

  原本就模模糊糊感到这场战争是逾越人类常识的古怪事件——如今仔细一想,果然很扭曲矛盾、莫名其妙。

  禁锢人类。

  解放世界。

  姑且不管字面上的意义,帕希菲卡完全无法想像将迎接人类的到底是怎样的世界。

  “…………这么说来,”拉寇儿冷不防道:“帕希菲卡,你的十六岁生日是后天吗?”

  “哈?啊~~好像是。”

  “……这么一说,差点忘了。”

  帕希菲卡和夏侬眨眼间想起这个事实。

  仔细想想后天便是帕希菲卡的生日。

  话说回来,正是因为神谕宣告她一满十六岁,就会毁灭世界,所以他们才会卷入这场战争……

  “我完全忘了哩。”帕希菲卡苦笑道。

  其实——因为一度丧失记忆,以及这阵子风波不断,她很少注意日期,就连今天的日期都一时想不起来。

  再加上平常听到的都是世界如何如何、人类如何如何的夸张话题,对生日这种平凡事件早就失去感觉。

  但回想起来,玉马的遗言正是要夏侬和拉寇儿保护帕希菲卡到十六岁为止。

  那个意思就是——帕希菲卡的未来届时将会出现结果。

  “老爸大概也没想到会变成这种情况吧?”夏侬苦笑道。

  “可是……就算满十六岁,我想也不可能有什么变化。”帕希菲卡侧头道。

  对于律法破坏者的能力——不,对于那种特性本身,她执行时并没有自觉,顶多是从周围变化察觉它正在启动,终究没有“执行”的实际感受。

  “听说你体内反抗‘律法’的力量那时就会完成——”

  “可能是帕希菲卡到时就能自由运用她的特性,或是全世界的人就能反抗秩序守护者……”拉寇儿侧头道。

  可是——

  “就算这样,还是没有解除世界的封印呀。”帕希菲卡道。

  人类纵使能反抗秩序守护会,世界确实也不会因此崩解。

  人类与秩序守护者——两者间的能力有天壤之别,现今人类甚至无法在天际飞行,翱翔星空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人们被囚禁于地表的事实终究没有改变。

  “这倒也是。”

  “唔……”夏侬双手抱胸,抬头盯着宗教画。

  归根究底——这个封弃世界到底是什么?

  人类虽然是因为战败被囚禁于此——可是,“敌人”当时为何不干脆一举消灭人类?

  敌人既然可以打败多具龙神机,甚至对秩序守护者洗脑,理当有能力歼灭人类。

  但对方竟特地兴建这个封弃世界,将人类禁锢其中。

  这究竟有何意义?

  “关于‘敌人’,赛菲莉丝好像也不太清楚。”夏侬说完耸耸肩,忽又神色一变,提醒似的呼唤双胞胎姐姐,“——拉寇儿。”

  “——嗯。”拉寇儿轻轻颔首。

  “——怎么了?”只有帕希菲卡还在状况外。

  夏侬只对一脸讶异的她说了一句:“……来了。”

  “……!!”理解那句话的瞬间,帕希菲卡全身僵硬地转向教堂门口。

  就在此时——

  “帕希菲卡!”雷欧波尔特的声音刚响起,教堂大门就朝左右开启。

  室外阳光霎时一涌而入,逆光中浮现五个人影。

  帕希菲卡眯眼看着那些影子的轮廓。

  她马上就认出其中四个是谁:薇妮雅、雷欧波尔特、克里斯多福的身影早已看惯,贝尔肯斯的庞大身躯也很容易分辨。

  问题是第五个。

  那个瘦削的人影就是——

  “佛尔西斯——莱邦王子……”仿佛受到帕希菲卡的呢喃引诱,那名金发少年在逆光中缓缓步入教堂。

  ——————————

  “搞什么——”赛内丝嘴里不停抱怨,一掌打在龙巨人脚上。“那群家伙难道就没有被狙击者的自觉吗——”

  她咕哝完,用力撕碎夏侬留下来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佛尔西斯想见帕希菲卡、帕希菲卡也想见对方,以及为了达成两人的愿望,他们决定前往圣葛林德。

  明明可以直接讲的事。大费周章地留下纸条,换言之就是猜到赛内丝可能反对。事实上,要是他们跟她讨论,她铁定坚决反对。

  夏侬他们太天真了。

  该怎么说才好——虽然有丰富的实战经验,但个性有时太过心软。

  就整体而言,除了秩序守护者以外,如今世上确实无人拥有对他们不利的战力。即使派遣一整个师团跟他们正面硬拼,恐怕也打不过穿戴末日寒冬、拥有龙神机加持的夏侬和拉寇儿。

  然而,战斗绝非全凭力量大小决定胜败。

  设计出乎他们意料、准备周详、恶劣毒辣的手段也不难,如果不在乎卑鄙之类的指责,赛内丝也能立刻想出一、两个背叛他们的策略。

  与整个国家为敌,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知是幸或不幸,他们还不明白这件事,或许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但仍未全然理解。

  “——要怎么办?”一名部下问道。

  “巴克,要麻烦你去接应那群呆子了,不过现在出发大概也很难追上。”

  “遵命。”部下一鞠躬,拾起脚畔的末日寒冬,一边穿戴,一边离开。

  只要身边多一位精通权谋术数的伙伴,应该就能提升他们的安全。

  赛内丝如此寻思时——

  【赛内丝。】

  她旁边的空间一阵晃动。

  赛内丝一转头,就看见前“最后魔兽”——娜塔莉。

  她的本体——超高度拟似人格目前仍在海底的史基特残骸中,不过透过通讯线路便能如此进行沟通。

  “什么事?”

  【我侦测到存在系数与热量的大规模变动,这种规模除了龙神机和龙巨人之外,就只有秩序守护者了。】

  “——你说什么?”

  【虽然查不出正确位置——不过考虑到距命运之日所剩无几,对方非常可能发动最后攻势,你们的龙巨人也要赶快进入备战状态。】

  “知道了。”赛内丝表情凝重地点头。

  ——————————

  帕希菲卡茫然注视慢慢走近自己的那名少年。

  跟自己一样的金发,跟自己一样的碧眼。

  还有……跟自己非常神似的五官。

  不仅是帕希菲卡,人们平常多半很少注意自己的长相。眼睛的位置、鼻子的形状、嘴唇的色彩、脸颊的轮廓等等,就算被要求详细描述,恐怕有不少人一时也描绘不出自己的脸孔。

  话虽如此,帕希菲卡直觉知道对方与自己非常神似——彼此是拥有相同血缘的双胞胎。剔除男女之别和发型这些小细节,她觉得——彼此在本质上好像还有某种极度类似的事物。

  同一时刻,从同一母亲所生的另一半。

  莱邦王国王子。

  佛尔西斯·莱邦。

  “啊…………”帕希菲卡硬是挤不出半句话来。

  这样面对面,她反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有许多话想问。

  有许多话想讲。

  明明有数不清该说的话——但事前计划好的招呼与台词,一旦面对当事人,便统统飞离脑海。

  心跳加速。

  怎么办——她不知如何是好。

  (呃……呃……我得——对!我得说话才行……)

  帕希菲卡盯着越走越近的双胞胎哥哥,思绪不停空转。

  然而——

  “…………”佛尔西斯也一样不知所措。

  那抹温柔——高雅、和善的微笑背后,透着几许迷惘与感慨。

  其他人——克里斯多福、薇妮雅、雷欧波尔特、贝尔肯斯,甚至连夏侬和拉寇儿都悄悄退开,在旁守护两人的重逢。

  帕希菲卡和佛尔西斯一时默默无言地相互凝视——

  “你……”有些踌躇——有些顾忌的声音。

  可是,帕希菲卡宛如被人触摸肌肤的少女,猛然全身僵硬、轻轻颤抖,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佛尔西斯的声音。

  双胞胎哥哥的声音,远比想像中更加恬静温柔。

  “你就是帕希菲卡……我的妹妹?”

  帕希菲卡对佛尔西斯确认似的提问点点头,点完头又觉得这样有些失礼,连忙又加了一句:“嗯——啊,是的!”

  她这种紧张模样也让佛尔西斯轻松了一些,只见他嘴角笑意略微加深,说道:“初次见面——这种招呼会不会很怪?”

  “不,我想……一点都不会。”她说完,再度沉默。

  果然还是说不出话来。

  十六年的岁月。

  背道而驰的命运。

  一想到这里,总觉得任何言语都太过陈腐。

  就在此时,跟默默相互对望的双胞胎相隔一小段距离的地方——

  “哟!好久不见。”

  “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见面……”

  贝尔肯斯和夏侬苦笑着打招呼。

  对这场相隔数月,而且预料之外的重逢,两人的态度都颇为坦然。

  “啊~~”贝尔肯斯伸手制止正想开口的夏侬道:“我先声明,我只是来保护佛尔西斯大人的,目前无意与你们为敌,你就别这么剑拔弩张了。”

  “……那就好。”夏侬耸肩应道。

  他刚才是保持平常的站姿,但贝尔肯斯仍看出夏侬隐藏体内的紧张——某种戒备状态。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夏侬轻描淡写地问道。

  “如果是我可以回答的问题。”

  “玛乌杰鲁教——尤其是高层,如何看待那些秩序守护者?他们认为那就是教典所说的‘神明使者’吗?”

  “谁知道?我也不晓得上面那些家伙的想法……”贝尔肯斯用粗大的手指搓揉长满胡渣的下巴道:“大部分的人都很惊慌失措,将秩序守护者视为实体对象崇拜的,毕竟只有少部分热衷的基本教义派;多数信徒则是将‘神明’、‘使者’这些视为灵界的存在,或者当成一种象征。

  “他们大概没想到秩序守护者会在莱邦王都现身。”

  “…………”

  “不过,以前就听说高层和秩序守护者——至少我们如此称呼的某种东西有所接触,就算枢机卿他们认识秩序守护者,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原来如此。”夏侬颔首寻思。

  假如贝尔肯斯所言不虚,目前就无须理会一般的玛乌杰鲁教教徒。

  现在纵使遭到一、两百名普通人攻击,夏侬他们也不至于陷入绝境,不过反击那些受控制的普通人终究不是好受的事。

  “呃……那个……”帕希菲卡聆听夏侬两人的对话一阵子——说不定只是在逃避眼前这个莫名羞怯、尴尬的状况——她重新转向佛尔西斯。“呃……我有很多话想说、想问,该怎么说……我也不太会讲……”

  凝视不知所措的帕希菲卡片刻——佛尔西斯忽然神情有些阴霾地道:“你……受了很多苦吧?”

  那语气听来感慨万千。

  “咦?啊,呃……没那么夸张啦。”帕希菲卡连忙摇头道。

  但佛尔西斯郁郁寡欢地续道:“说来有些不好意思,我直到最近才晓得你还活着。明明是双胞胎兄妹,在你生死攸关的时刻,我却逍遥自在地享受王子的安逸生活……”

  佛尔西斯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被你怨恨或责骂都是应该的——我就是抱着这种觉悟才来到这里。”

  “真的没这回事。”帕希菲卡加重语气道。

  佛尔西斯有些诧异,眨眼注视她。

  帕希菲卡有些不好意思,喋喋不休地道:“不但有美好的事,也有快乐的事,而且有很多,真的很多。当然也受了很多苦,可是……”

  说到这里,帕希菲卡一时有些犹豫——不,是有些害羞地住口不语。

  “可是,因为这样才能当夏侬哥和拉寇儿姐的妹妹,又可以认识薇妮雅、雷欧、克里斯……等等的好朋友。

  “这些——我都觉得很赞耶……呃……我都觉得非常美好,真的这么觉得——甚至很感谢这段经历。”

  “……是吗?”佛尔西斯松了一口气,展颜一笑。“你……真的很温柔。”

  “会、会吗?”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舒坦多了。”佛尔西斯说完,走向帕希菲卡。

  他非常、非常自然——天经地义地搂住自己的双胞胎妹妹。

  “那……那个……”就算彼此是双胞胎——而且明白这是家人间的拥抱,冷不防被初次见面的人搂住,帕希菲卡也慌了手脚,尤其对象还是异性。“佛尔西斯大人——?”

  帕希菲卡在对方的臂弯里羞红了脸,求助似的东张西望。

  但周围的人们只是对她微笑,没人打算唐突介入两人的拥抱。

  然而——

  “话虽如此,我还是……必须向你道歉……”

  “为什么——”听见对方的耳语,帕希菲卡一阵惊慌,一方面是害羞,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耳边传来的声音极度悲哀。

  他为何如此哀伤?

  “抱歉,”佛尔西斯宛如念咒似的反复道:“真的很抱歉——

  接着。

  下一瞬间。

  突如其来地——

  (——咦?)

  一股灼热贯穿帕希菲卡的咽喉。

  ——————————

  长长的一声叹息。

  接着,玛乌杰鲁教教会枢机卿——第一暨第六涉外局局长葛涅斯特·霍克,神色黯然地环顾室内。这是他宅邸内的一个房间——佛尔西斯·莱邦藏匿的客房。

  此刻室内看不到佛尔西斯的身影。

  其实他的不告而别是预料中的事,他离开时虽然特意提防葛涅斯特——但既然那是预料中的事,监视佛尔西斯行动的方法多不胜数,就算——带路者是那位特务战技兵。

  不过,葛涅斯特万万没想到贝尔肯斯会一起消失。

  他们八成是去见废弃公主。

  一如预料——不,是一如“他”的计划。

  “嗯……到这里一如计划。”声音犹如替葛涅斯特说出内心想法般地响起。

  葛涅斯特早就见怪不怪,只是慢慢转向声音来源。

  一名男子坐在沙发上。

  他从何时开始坐在那里的——葛涅斯特反射性地想,但立刻就醒悟这是多么愚蠢的问题。

  “他”——不,“他们”无处不在。

  何时何地出现都不稀奇,他们跟脆弱、不便、无能的人类不同,能够瞬间在世界边陲间自由来去,拥有突破任何防御壁的能力。

  “属下已依指示尽量煽动佛尔西斯大人的危机意识。”葛涅斯特跪地道。

  葛涅斯特对于跟他们见面已感受不到一丝喜悦,对他们如今只剩畏惧。他知道太多真实,所以无法喜悦。

  但即使如此,礼仪仍是必须的,而不断反复之后,无意义亦升华为一种意义。

  “辛苦了。”男子说完点头。

  五官端正——可是看着那副身影,葛涅斯特总不禁萌生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或许是出自于——硬要将非人类的东西变成人类外形的不合理。

  索柯姆·亚提拉里。

  自称是来替代史黛雅的这名男子,百分之百是秩序守护者。

  葛涅斯特最近才认识这名男子,但对方身上散发的那股震慑旁人、不容置疑的气息,正是秩序守护者独一无二的特征。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我们无法直接加害律法破坏者——废弃公主,我们是遵照‘律法’行动,但律法破坏者则是律法之外的存在,正因如此,必须借用人类的力量才能除掉她。”那名男子淡淡表示。

  语气毫无魄力,仿佛在讲述简单的道理。

  “…………”

  “不过,因为守护者的阻挠,一般的暗杀行动至今全数失败。”

  “……就是传闻的那对双胞胎啊。”

  “没错,那是魔族为了保护律法破坏者所准备的杀手锏,再加上最后魔兽也在他们那里,连预料外的战力都成了他们的帮手。单纯的人海攻势已经难以消灭对方,普通的暗杀者根本没办法靠近。就算洗脑也一样,第六感强烈的人马上就能察觉异常。”

  “所以——才用那种方法吗?”葛涅斯特喃喃道。

  所以,对方才命令他做那种事吗?

  “所以……”

  故意让佛尔西斯住在可以看见王都方向的房间。

  葛涅斯特故意在佛尔西斯面前阐述秩序守护者的本质、行为,以及可能导致的结果,故意告诉他牺牲者的数量。

  一如索柯姆的指示。

  那位个性温柔、责任感强烈的王子,听了一定万分痛心。

  所以——

  “所以……要他……”葛涅斯特紧咬下唇。

  秩序守护者的命令就是绝对,身为人类就无法忤逆,更何况葛涅斯特是玛乌杰鲁教的神官,绝对不可能拒绝对方的要求。

  然而——

  即使如此——葛涅斯特很喜欢那位王子。

  他很喜欢那位为人极度诚恳、温柔的王族。

  就连统率肃清使、下令无数暗杀行动的葛涅斯特——不,正因为是他,才对那位王子的纯朴感到憧憬。

  但是——

  “这是损害最低、最有效率、成功率最高的方法。”索柯姆宣告的表情里,有着葛涅斯特那卑微感伤所无法匹敌的超然。

  ——————————

  “——咦?”她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刚开始感到的不是痛楚——而是燃烧般的灼热。

  (咦…………?)

  她发不出声音。

  取而代之的,帕希菲卡感到一股热流从咽喉涌出,忍不住一呕——

  鲜红。

  非常、非常鲜红的液体。

  为什么……自己的嘴里会吐出这种东西?

  好痛,她觉得非常痛。

  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么痛?

  明明是一瞬间的事,然而时间却嘲弄似的缓缓前进。

  犹如万箭穿心般涌起的剧痛中——帕希菲卡恍恍惚惚地想着。

  (我被刺了……?)

  ……是谁?

  是这个——眼前的人。

  这个看起来很温柔的人。

  笑脸迎接自己的人。

  温柔地告诉自己“你受苦了”的这个人。

  自己的双胞胎哥哥。

  “抱歉——”他在哭。

  一边道歉,一边流泪——可是他刺了帕希菲卡。

  “真的很——”他说着,嘴里也淌下鲜血。

  贯穿帕希菲卡咽喉的短剑直透他的胸膛。他抱着必死的觉悟刺杀对方。

  (为什么……会这样……?)

  疑问无法化为声音。

  于是,帕希菲卡的意识迅速坠入死亡深渊。

  ——————————

  时间冻结。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一旁守护兄妹重逢的众人思考暂时停止。

  发生了什么事?

  事实就在眼前。

  虽然在眼前——但众人目击的瞬间都拒绝理解。

  “帕”夏侬逸出喘息般的声音。“帕希菲……卡——?”

  两个人影同时在他的视野里缓缓倒下。

  沾湿地板的——鲜红。

  理解逐渐扩大,犹如阴寒的慢性毒药,缓慢但确实地侵蚀众人——夏侬的意识。

  咽喉。

  帕希菲卡。

  鲜血。

  致命伤。

  刺杀。

  佛尔西斯。

  短剑。

  “帕希菲卡!!”夏侬大叫的同时——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薇妮雅的尖叫响彻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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