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软弱的人们

  夏侬和帕希菲卡凝伫在道路正中央。

  大街上杳无人迹。

  上午的中央商店街也就等于塔尔斯镇的动脉,喧嚣是城镇的呼吸,来往行人的生活作息化为血液,为城镇注入活力。

  若非惊天动地的事,人群不会消失;人群一旦消失,城镇当然也会死亡,换言之,就成为废墟。

  事实上,现在延伸在两人面前的景象跟废墟亦有共通之处。

  路上不见半个行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

  有人。夏侬敏锐的感觉,的确也掌握到数个人气,只不过他们统统屏息藏起来……仿佛不敢走到室外。

  不,不对。他们所害怕的是……

  “呃……总觉得……大家好像在避着我们。”

  帕希菲卡摸着脸颊,一脸狐疑地说。

  夏侬迅速转头环顾四周,眼角余光捕捉到窥视他们的人影,但在视线抵达以前,对方便慌张躲入暗处。两人面面相觑。

  “你干了什么好事?”

  “夏侬哥,你做了什么吗?”

  “……帕希菲卡,”夏侬叹道:“你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哥哥啊?”

  “夏侬哥才是哩,到底是用什么眼光看待我这个可爱、可爱的公主大人呢?”

  “不定时炸弹的任性公主。”

  “我几时爆炸啦?几时?”

  “嗯,就觉得总有一天会爆炸……”

  “那时一定会把夏侬哥一起带走。”

  尽管两人吵翻天,却还是无人出面制止,状况亦无任何改变。

  一片死寂的道路中央,夏侬他们尴尬地陷入沉默。

  其实,他大概也猜得到镇民态度骤变的理由,帕希菲卡应该也是吧。两人只是不愿承认而已。

  “不管怎样……现在这样也没办法买东西了。”

  一如平日,他们受薇妮雅所托出门采买……可是一到商店街就是这幅景象。如果夏侬他们没有猜错,只要是在塔尔斯镇,到哪应该都是相同情况。

  “……回去吧?”

  夏侬不耐烦地说完,转身踏上来时路。

  “咦?可是”

  “没办法啊。就算把躲在那里的家伙拉出来问个一清二楚……也只会让情况恶化而已。”

  帕希菲卡慌张地跑到夏侬旁边,猛盯着他的侧脸。

  “夏侬哥……你生气啦?”

  “最近啊,遇到生气也无济于事的时候,我就不气了。悲伤对事情一点帮助也没有。”

  “……说得也是。”

  帕希菲卡拉着哥哥的袖口,点点头。

  薇妮雅在修好一半的厨房里削着马铃薯皮,独自想事情。

  想夏侬、拉寇儿,还有帕希菲卡的事。

  薇妮雅终于知道他们的来历。老实说,她相当震惊。那也不能怪她,毕竟“废弃公主”是莱邦王国最大的禁忌,可不是一介乡下旅馆女儿所能应付的问题。

  然而,即使现在知道了……他们在薇妮雅心中的地位仍然没有什么变化。薇妮雅对此感到很高兴,也觉得很骄傲。

  ——没问题,没问题的。

  薇妮雅如此认为。

  这次她不会再逃避了,不会再抗拒自己真正的心情。她喜欢他们三个人,也可以一直努力去喜欢他们。

  不论未来如何,唯独这件事不会改变,这是自己内心的真实。

  “……薇妮雅。”

  薇妮雅随着声音抬头。

  一个老婆婆在厨房入口倚墙而立,佝偻的身躯穿着朴素的咖啡色居家服,肩上披着披肩。立体的五官线条显示她年轻时为人正派,不愧是曾经主掌旅馆业务的女老板……但如今,她的脸上透露出病痛与老态两种憔悴。

  祖母菲莉西雅·切斯特——薇妮雅唯一的亲人,平常都在后面的房间休息,很少到外头露面。

  “奶奶,怎么突然起来了……身体不要紧吗?”

  “啊、啊……没问题啦、没问题,今天情况不错呢。”

  实在看不出来哪里不错。薇妮雅放下马铃薯和菜刀,走向祖母。

  十天里有八天躺在床上的祖母,甚少会自己下床到厨房来。夏侬他们虽然在大熊亭住了快一个半月,双方碰面的次数也是寥寥可数。

  “到底为什么要突然起来?脸色很不好呢。”薇妮雅让租母靠着自己的肩膀问道:“蓝德尔医生给的药呢?”

  蓝德尔医生会定期来大熊亭为祖母看病,虽说是定期。其实是看他的时间,有空就顺道过来而已。但相对的,他也只意思性地酌收一点成本费。

  薇妮雅当然也希望医生能每三天来一次,但大熊亭的经营状况实在无法负担那个费用。蓝德尔医生也特别体恤她们,每个星期一定会来大熊亭一趟。

  “我吃了啦,先别管那个……”

  祖母翻眼盯着孙女。

  真讨厌的眼神——薇妮雅对瞬间萌生那种不敬念头的自己感到惭愧。

  “那个……住在咱们家的三个人……”

  “卡苏鲁一家吗?”

  “那三个人……你明天就请他们搬出去,不,还是今天吧,马上请他们走。”

  “……咦?”

  薇妮雅愕然地看着祖母。

  ——————————

  脚畔的小石头咚的一声弹起。

  “…………”

  帕希菲卡望着石头飞出去的方向,只见两栋建筑物之间的道路上出现一道人影。

  “米——”

  帕希菲卡正要出声呼唤朝他们挥手的面包店少女,却被夏侬抢住了嘴。

  夏侬就这么拉着妹妹快速转入小巷。

  “……米雪儿,那个——”

  “事情好像变得挺诡异的耶。”

  帕希菲卡正欲开口,米雪儿就老大不高兴地抢着说。

  “诡异?”

  “你不记得了吗?”

  不先说出内情,米雪儿反问。

  “多到不记得了。”

  夏侬脱口而出。米雪儿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因为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连面包的促销活动都泡汤啦。”

  “什么流言?”

  “说你们是被王都追捕的连续杀人犯三兄妹,杀死了玛乌杰鲁教的异教检察官等等有的没的。夏侬啊,还有人说你奸杀幼女耶。”

  “那还真是残暴啊。”夏侬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应道。“那你还敢跟我们这群坏蛋说话?”

  “你们一定是被冤枉的嘛。”

  米雪儿振振有辞地表示。夏侬一脸诧异地盯着面包店的小姑娘。

  “为什么那么有把握?”

  “坏人是骗不过我米雪儿这双神眼的喔——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其实是因为我怎么说都是都市长大的嘛,当然深深体会过流言这种东西传播起来有多快、多可怕。可是这次的流言不但扩散迅速,而且还暖昧不清呢。”

  “流言本来就是暧昧不清的东西吧。”

  “话是这么说,但不管枝叶如何变化,中心部分总是固定的吧,否则也没办法扩散。所以呀,这肯定是有人在故意散布。”

  “……看来是吧。”

  夏侬一边说,一边讶异于米雪儿的分析能力。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

  “真麻烦!流言不是可以靠蛮力阻止的东西,越是大声辩解,反而越描越黑。”夏侬耸耸肩。“看来只好离开这里了。”

  ——————————

  “情报战……?”

  “因为时间不够,情况变得非常混乱。”

  城镇外的丘陵上,特务战技兵克里斯多福·阿玛莱特正和谍报部破坏工作班班长路克·史达姆对谈。

  “幸好关于废弃公主的情报尚未在城镇里传开。”

  路克俯视塔尔斯镇说道。克里斯看着他,内心打了一个寒战。

  事实上,有一个人知道帕希菲卡的来历,就是那个旅馆少女——薇妮雅,不过他并未特别报告她的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但看来是正确的决定。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散布一些无关紧要的流言,以防止事实扩散。只要一个流言深入人心,要散布另一个流言就变得非常困难。就结果来看,他们迟早会被城镇居民放逐,等他们离开塔尔斯后立即逮捕,就可以将目击者降到最低。”

  “可是——”

  “他们的战斗技术确实很高超,可是也有报告指出,他们在战斗者的精神方面尚未成熟,一旦被镇民放逐,士气肯定大减,判断力和战斗力也相对下滑。对我们来说,也能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就逮捕他们。我们的人员已经在他们的可能行经路线布下天罗地网。”

  克里斯愕然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尽管语气流畅,却绝对不会给人饶舌的印象。仿佛在诉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声音里既无兴奋,亦无颤抖,有一种宣读数学公式般的平淡气氛。

  要说卑劣,的确是非常卑劣的战术,可是用人质威胁夏侬,结果还吞下败仗的克里斯也没有立场批评他们。

  况且这个男人的目标是“在死伤者最少的状况下完成任务”,那么即使再如何卑劣怯懦的手段,依然有其正当性。

  “你打算如何?是先回去报告?或者留下来观赏任务完成?”

  “无论任务成功或失败,男爵夫人下令要我观察到最后,再向她报告。”

  尽管无法释怀,但克里斯也只能这么说了。

  ——————————

  “……对不起。”

  薇妮雅回头望向那句轻轻的话语的来源处。

  拉寇儿站在餐厅和厨房的交界处,她好像碰巧在餐厅,所以很可能……已经听见刚才自己跟祖母的谈话了。

  “那个,拉寇儿——”

  “等夏侬他们回来,我们就马上离开。修缮费日后一定会回来还清。”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介意的……那只不过是奶奶道听途说……”

  “没关系。”

  拉寇儿轻耸香肩。

  镇上纷飞的流言原本有数种版本……但不知何时就演变成夏侬他们是“屠杀老弱妇孺的杀人狂”。薇妮雅的祖母也是从蓝德尔医生那儿听来的。

  那些当然都是毫无根据的无稽之谈。

  但夏侬总是随身携带长刀、拉寇儿曾在大街上使用攻击性魔法,最重要的是,薇妮雅的诱拐事件……从这许多事实来看,任谁都能猜出他们并非单纯的旅行者,流言因此有了散布的空间。

  “我们早就猜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无所谓的。倒是你,快点跟奶奶和好吧。”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薇妮雅一时语塞。

  结果,薇妮雅拒绝了祖母的要求。

  两人并未特别争执,但向来“老实听话的乖孙女”竟会如此反抗自己,似乎令祖母相当震惊,她或许觉得自己被薇妮雅背叛了。

  看着无言返回房间的祖母背影,薇妮雅顿时觉得她好渺小。

  “为什么……”薇妮雅螓首低垂。并不是悲伤,亦不是痛苦,只是极度懊悔。“为什么人类会如此愚昧……明明有眼睛和耳朵……明明有心灵和智慧……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人类没有试着独立思考吧。

  为何如此轻信流言呢?为何连相互了解的努力、相互信任的努力都轻言放弃呢?

  那一天……拒绝少年的自己是这样的。

  相信无稽流言的祖母是这样。

  喊她“杂种”,不愿接近她的孩子们是这样。

  不,可能大部分的人类都是这样吧。

  “……其实大家都很软弱的。”拉寇儿拥着咬牙呜咽的少女柔声劝慰:“因为软弱,所以迷惑,害怕迷惑,才会选择容易了解的道路。那并没有对错,而是无可奈何的结果喔。”

  “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薇妮雅用袖子擦拭泪水说道:“我想要变得坚强……希望拥有贯彻所有信念的坚强。”

  “有些人因为太坚强,反而无法发觉自己的错误,甚至有些人认定自己的看法才是绝对,不肯退让而伤害他人。”

  拉寇儿摸着少女的秀发说:

  “所以,并不是软弱比较差、坚强比较好……不是那种问题,软弱或坚强也只是一种浅显的准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谁对谁错那种事,或许不是那么重要吧。”

  “可是……可是……”

  “我很高兴认识你跟塔尔斯的居民,你有那种心意就够了,那样就够了……”

  拉寇儿说完,就从薇妮雅身边退开……像在鼓励她似的盈盈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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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塔尔斯镇的正规道路其实有两条,街道东西横贯整座城镇……可以选择从西侧进入,或者从东侧进入。

  正派的旅行者就会选择上述路径的其中一条。

  然而,当然也可以翻越包围城镇的简单围墙(主要是用来防止野兽入侵),或者从未经修缮的围墙裂缝或洞口出入。

  因此,严密封锁塔尔斯镇的漆黑之鹰成员,除了东西两侧的入口外,所有可能进出的重要地点都有派驻人手。

  他们的任务是逮捕想要离开或进入城镇的人,并让他们在五天的作战期间内昏睡。

  十六年前圣葛林德神谕的相关情报尽管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整件事也只被视为古老传说,应该尚不至于对目前的王国营运造成不利影响。

  然而,万一那个理应被除去的中心人物——废弃公主仍活在世上,事情就完全改观。

  虽然已经处分了当时的相关人员,但若要彻底追究除去废弃公主的责任所在,很可能会造成玛乌杰鲁教会高层和王室间的摩擦。

  此外,废弃公主的存在会重新翻出王室的大丑闻,将引起政局不安。光是预言有提及“全世界”这一点,就很可能会遭到其他国家的外交干涉。

  为了防患未然,必须在其存在曝光以前,连同证人一齐诛灭。

  因此,派遣第一分班、第二分班潜入城键收集情报,调查废弃公主相关情报在镇里的扩散情况,并视情形散布流言蜚语,将帕希菲卡和两位守护者与当地镇民隔离。

  第三至第七分班负责封锁城镇,防止情报扩散,最坏的情况是与第一、第二分班一起歼灭塔尔斯镇。

  这就是交托给漆黑之鹰的任务。

  “……喂。”

  听见几近低语的叫唤,第六分班的五名士兵同时抬头。分班长似乎发现了什么,他们默默循着分班长的视线望去。和城镇隔着一段距离的杂木林里,有一个人影直直走向他们。

  男人的外貌缺乏个性,如果硬要举出特征,那大概就是剃得短短的小平头和异常巨大的身体。

  士兵们面面相觑,根据事前浏览的资料,那是——

  “肃清使?”

  士兵的嘀咕声里带着迷惑。

  基本上,肃清使向来都是四人一组行动。败给夏侬他们之后,也已确认过他们四人一起离开了城镇,如今为何独自回到这种地方呢?

  更何况……士兵们暗想,资料上的肃清使有那么大吗?数值上的误差当然在所难免,但若是像眼前这种怪物般的庞然大物,应该会特别加注才对。

  分班长竖起大拇指,向下一比。

  那是“执行一般处置”的手势。

  军方与教会的关系虽然微妙,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打乱基本作战的步调。

  士兵们蹑足奔出,将肃清使包围其中。

  肃清使的确是格斗高手,不过漆黑之鹰亦不遑多让。以五击一的话,漆黑之鹰铁定占尽上风。他们决定先将对方逮捕——

  “…………”

  士兵们皱眉。

  背部基于本能升起一股寒栗。

  ——他在笑。

  为了贯彻信仰,早已舍弃一切人类情绪的肃清使竟然在笑?他笑得很狂野,充满肆无忌惮的喜悦。

  然后……那个笑容突然扭曲。

  “………!”

  士兵们反射地应变,有人跳开,有人抄起武器,每人都是严格训练下的迅捷反应……但从结果来看,似乎前者才是正确的选择。

  肃清使的脸部裂开。

  不光是脸孔而已,全身数个地方裂开、穿破衣服……伸出“手臂”。不,就那种速度面言,用“进出”形容应该更为贴切。

  共计八只手臂。

  手臂从脸部、背部、膝盖……所有不可能出现的地方伸出,上头甚至还生了许多关节,远远超过人类手臂的长度。

  那个类似昆虫节足……不,更类似触手般的异常手臂,迅速抓住手持武器的两名士兵。

  “………!”

  他们压根没想到会遭受这种攻击吧,士兵们手持武器僵在当场。

  蜘蛛——那个词汇闪过士兵们的脑海,他们旋即推翻那个想法。跟这个怪物相比,蜘蛛应该可爱上百倍。

  蜘蛛有生物上的均衡性,这个怪物却没有。大概就像幼童胡乱搓弄的黏土人偶,东扭西捏后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吧?那个形状根本就杂乱无章。

  胸口附近突然高高鼓起。

  一张人脸破衣而出。

  脸在笑。狂野灿烂地笑。

  “喔喔、喔喔喔喔……我等如今在极乐中体悟一切……我等个人即是全体,全体即是个人。既无背叛,亦无背信,我等真正合为一体……”

  那张脸孔高声歌唱喜悦之语。

  “喔喔。此乃欢愉,此乃奇迹……汝等也一同分享这极乐吧……”

  “住——”

  那名士兵应该是打算大叫“住手”,但肃清使的一只手臂紧紧陷入他的脸,抓住另一名士兵的手臂也嗤的一声沉入士兵的身体。

  士兵们……恐怕就连当事人一时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啊啊啊?!”

  士兵和怪物开始融合,肉体与肉体就像加热过的腊,逐渐崩塌、混合,失去个体的界线。

  士兵的身体不住痉挛。就在下一瞬间,身体的轮廓崩解,全身各处迸裂。

  迸裂处……转眼间生出大大小小具有牙齿、舌头与嘴唇的嘴巴,接着开始狂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

  拼命伸向伙伴求救的手,也软绵绵地扭曲变化成其他异物。数十只手指颤巍巍地从手腕、手肘生出,仿佛想要抓住空气似的蠕动不已。

  “……这家伙……?!”

  士兵们登时醒悟。

  这个怪物可以自由改造它捕食融合的生物身体。

  “疏……疏散!”

  不知是谁发出的口令……剩余的士兵们全力向后方跃开,然而……下一瞬间,怪物摔不及防地伸出十多只手腕,将他们尽数捉住。

  “………!”

  宛如软体动物的触手般柔软扭动,尖端部分却可笑地保留人类手掌的外形。

  指尖噗嗤噗嗤地穿透士兵们的衣物,融入身体内。

  手掌嗤的一声浮现一张小脸。

  “啊……我等现在合而为了……恐惧……痛苦……已不再……极乐的……”

  小小的人面疮突兀地欢笑,应当不畏死亡的坚强士兵们却同声惨叫。

  ——————————

  以前也看过相同的景象。

  被四人组杀手袭击时,夏侬他们也曾经这样匆忙地收拾行李。薇妮雅还记得自己看着他们熟稔的动作,内心感到无限悲伤。

  “总觉得好像似曾相识哩。”

  帕希菲卡将一个装有自己衣物的包包放进马车载货室,哈哈哈地笑了。她转头望向薇妮雅,若无其事地说:

  “开玩笑的。虽然上次也说过了,不过薇妮雅,对不起呀。”

  薇妮雅默然摇头。

  如果现在开口,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哭泣,因为她痛切地明白,帕希菲卡是在故作坚强。

  “我们一定会回来还钱喔,不过可能要过好一阵子,希望利息不要算太高呀……开玩笑的啦。”

  “你这丫头……说话口没遮拦的。”

  夏侬一边检查马车,一边插嘴。

  “什么嘛,墙壁可是被夏侬哥弄坏的耶!我这温柔的妹妹是在替没规矩的哥哥道歉哩。”

  “是是是,多谢大恩。”

  “……夏侬、拉寇儿、帕希菲卡。”

  从大熊亭后门绕进来的野马亭老板沙菲尔低唤。

  旅馆的老主人看见夏侬他们正在收拾行李,叹息似的说道:

  “我想事情可能会变成这样,才过来看看的……你们果然要走了吗?”

  声音里既无恐惧。也没有嫌恶。薇妮雅内心稍感欣慰。

  “也多谢科鲁特先生的照顾了。”

  拉寇儿代替忙碌的弟弟妹妹鞠躬道谢。

  “真舍不得哪。”

  “我们也是。”

  “义警团他们明天就会去追你们了吧……虽然不晓得那些莫须有的流言是谁散布的,但毕竟发生过两次意外哪……无论如何,我想在被放逐前先离开是正确的选择。”

  被人驱逐绝不是一件值得快乐或高兴的事,既然如此,不与对方打照面,反而可以避免让双方留下不好的回忆。

  “……这是给你们饯别的礼物,如果不累赘的话,你们就拿着吧。”

  沙菲尔递出怀里的包袱。

  拉寇儿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有些陈旧的乐器。那是夏侬在野马亭使用过的鲁特琴。

  看来是经常使用之物,细小伤痕随处可见,但反倒酝酿出一种独特的风格。那应该是颇为高级的古琴,若是一般便宜货,不会有这种古典味道。

  “伊丽斯也说差不多想换把新琴了。不好意思只能送你们旧琴。”

  “哪儿的话,可是我们……”

  夏侬有些不知所措。

  他说不定再也没有机会玩乐器了,至少,他是抱持这种想法离开故乡。舍弃一切非必要的东西,没有闲暇享受娱乐。所谓的战斗,大概就是如此。

  “我不知道你们是在跟谁战斗,虽然不知道……但你们绝对不能舍弃自己的过去啊。自己的梦想、希望、回忆……舍弃是很简单的事,可是人类并非光靠刀剑就能生存,那样就算可以活命,也是非常扭曲的人生哪。”

  “沙菲尔先生……”

  旅馆主人的话不知为何具有非常沉重的说服力。

  “所以,别轻易舍弃,别放弃平凡的世界。绕远路也无所谓,重复错误也没关系。总之……千万别变成只为战斗而活的人啊。”

  沙菲尔带着淡淡、疲惫的笑容说道。

  “这个忠告出自比你们年长一倍有余的老人,假如你们肯记着,我会很欣慰的。”

  “谢谢……我们会牢记在心。”

  ——————————

  “王都来的命令?”

  “是的。”

  部下将一张纸条递给路克。

  远距离联络时,军方一般都是利用魔导士的心电感应,它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将大量情报传递至远方,是很方便的手段。可是,通讯的双方魔导士必须同时启动魔导式,因此只能用于事先决定好使用日期的定时联络,这是它的缺点。

  “…………”

  路克迅速浏览。

  “札鲁德,紧急联络全班,本次作战中止。吩咐准战斗配置的第三班与第六班。一旦遇上废弃公主,行动由‘第一种除去’变更为‘第二种监视’……如果来得及就好了。”

  已经看过信件内容的部下无言点头,一旁的克里斯则露出诧异的表情。

  “作战中止?”

  “我最担心的事似乎成真了,高层对处置废弃公主的主张已经分裂成两派……最高司令部里主张活捉废弃公主的人也增加了。”

  那的确也是克里斯所担心的事……

  “而且,教会好像也知道这件事了。焦头烂额的教会据说送了一封教皇署名的密函,要求将塔尔斯镇连根铲除。”

  “岂能如此乱来?”

  “我们必要时也这么打算,倒也不能说他们乱来,只是不晓得他们这次是派遣更多组肃清使,或是使用其他手段。无论如何,现在军方、教会和王室的步调完全分歧。我们也不能轻举妄动,以免让对方有机可乘。最坏的情况……可能必须跟教会的人在战场上相见吧。”

  事态已然脱离现场的一名指挥官所能处理的范畴。

  “传达命令变更一事……我也来帮忙吧?”

  “……那就多谢了。”

  路克点头。此时——

  “少校!”

  一道人影飞奔而至。

  那是漆黑之鹰的队员。然而,多次与死神擦身而过,任何状况都能冷静应付的士兵此刻却满脸畏怯。

  “……史雷,怎么了?别擅离职守。”

  “紧……紧急情况。”

  士兵气急败坏地说。他应该是相当仓皇失措,冲到路克跟前时,全身破绽百出,简直和普通人没两样。

  “肃清使……肃清使……”

  路克聆听士兵断断续续诉说的内容,湛蓝的眼神越发锐利。

  ——————————

  夏侬他们抵达城门——设置于包围城镇的城墙边境的门口。

  薇妮雅表示想送他们一程,但被夏侬他们拒绝了。流言尚未传开时倒还无所谓……要是现在被镇民看到她跟夏侬他们走在一起,可能连她都会遭到波及。

  即使他们如此解释,薇妮雅仍然坚持送行……最后终于在沙菲尔的劝说下放弃了。

  就这样,他们独自离开了塔尔斯镇,然而——

  “眼睛看前面!”

  夏侬对难得没待在乘客室,坐在驾驶座上频频回顾的帕希菲卡说。拉寇儿则在里头整理刚才匆匆堆放的行李。

  “不然会更难过喔。”

  夏侬的口气依旧不耐,不过声音略显低沉。

  “还有……帕希菲卡……”

  他以仿佛在路旁看见兔子般的口吻说:

  “到里头去,有敌人。”

  “……知道了。”

  帕希菲卡一头钻进乘客室,夏侬忽然将手伸向她的后脑勺。

  下一瞬间。他的手里出现一枝箭。

  命中的前一刻,夏侬凭空抓住射来的箭。

  “喂。”

  夏侬抛开手中的箭,语气沉闷地说。

  周围看不到任何人影,只有不断向前延伸的道路……

  “如果是来找麻烦的,最好有所觉悟,本大爷现在心情正差呐。”

  并非特地等他说完!但在他语毕的瞬间,十几枝箭雨同时射向马车。

  每支箭射来的角度全然不同,射手想必不只一、两名。至少有四名以上的射手,一边移动,一边微妙地岔开射击时间。

  即使是夏侬,恐怕也无力抵御这波箭雨,而且,就算箭镞无法贯穿马车,拉车的马匹一旦中箭便完了,不能移动的马车将沦为一具棺材。

  “墙啊,阻挡一切!”

  防御性魔法“塞壁”随着拉寇儿的声音启动,在马车周围展开无数发光的几何学图形,箭雨碰到障壁后全数断折。

  “要冲过去啦!”

  夏侬大嚷挥鞭。

  塞壁消失。大概是因无法预估对方战力,所以拉寇儿想要保留精神力。

  周围杀气紧逼而来,没有多余的高昂气势。那种淡淡的杀气明显不是来自普通人物。

  虽然很想知道敌人是谁,但没有时间停留,首先必须离开这里。即使是夏侬这种高手,也不敢在职业战斗者精心布下的战场与对方拼斗。

  然而——

  地面、草丛陡然分开。

  藏身其中的三个男人并未使用魔法(当然也是担心使用隐身魔法反而会被拉寇儿探知),抡起短剑扑向马车。

  夏侬旋即踢落其中一人,但其余两人却稳稳地贴上马车。

  “哼……!”

  一个人在驾驶座,另一个人在乘客室屋顶。

  夏侬无法在狭窄的驾驶座尽情挥刀,而小空间对短剑来说相对有利。同时,由于两人身在马车上,拉寇儿也不能随便使用魔法。

  他们一开始就算准了这一点。

  光是从疾驶的马车上坠落,便将因重伤而无法战斗。如今当然也没有时间停下马车,夏侬他们的半数战斗力可说是被封锁了。

  敌人应该是经常面对战争,姑且不论个人战斗力。战术运用上就比夏侬他们技高一筹。

  “……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手持短剑的男人站在驾驶座上说。

  话说回来……也只是从声音与体格判断其性别。男人们的大半张脸都被黑布遮住,根本看不清楚对方长相,或许他们是想隐藏自己的身份……

  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出短剑。

  夏侬挥刀迎击……

  叽的一声异响,反射性挥下的长刀刮到乘客室的外壁。

  “啧……!”

  夏侬动作一顿,短剑已然滑过他的左肩。假使没有立刻弃刀低下身,左肩恐怕会被剜下一大块。

  “……了不起!”

  男人低语,应该是在赞扬夏侬的弃刀行为,放弃惯用的武器需要相当觉悟,也有许多人因为拘泥于自己的武器而露出破绽。

  夏侬从腰间拔出备用短刀。

  他也很在意伏在乘客室屋顶的男人。但现在无暇分身,只能交给拉寇儿应付。这两个男人虽不能跟克里斯相比,然而也是相当强劲的对手。

  夏侬和蒙面男同时动手。

  短剑短刀相互纠缠。

  两枚刀刃压制对方似的紧咬,同时寻找对方的破绽。

  夏侬用力旋转短刀,戳向对方。蒙面男闪避时失去重心,夏侬立时补上一记左膝。

  在急驰马车上的战斗,就算没有制服对方,只要将对方踢下马车就赢了。

  然而……蒙面男却将短剑刺向乘客室的外壁,再以短剑为支点荡起身体。夏侬的攻击被这个杂耍团似的动作闪开,一刀挥空。

  (……难不成这家伙是猴子!)

  夏侬短刀一挥,正欲击落男人刺在外壁的短剑时,男人已经跃上乘客室顶端。

  “糟了……!”

  防御性魔法还无所谓,但攻击性魔法却无法在狭窄的马车里使用。更何况,魔法并不适合用于精密的攻击,想必无法应付熟悉肉搏战的杀手,尤其还是两个人。

  男人们迅速将手伸向车顶边缘。

  马车窗户也可以镶嵌装甲板,不过现在只安装了普通的玻璃。男人们正准备一脚踹破两侧玻璃、跃入室内时——

  男人们的大脚尚未碰到窗户,玻璃就从内侧爆开。

  “…………”

  小铁球割破窗户,击中男人们的脚踝。

  男人们因惊诧和剧痛身势一歪,但依然没有跌落马车,立刻翻身回到车顶,武艺之强令人惊叹。

  乘客室的后门开启,拉寇儿嘿咻一声将上半身攀上车顶。她的双手分别握着两把换装式小型弓(Compatible Bow)——这种小型特殊弓可以依需求换装箭或铁球,射击出各式各样的东西。

  刚才的攻击是隔着窗户,因此威力半减……但就算是非杀伤性的铁球,若在近距离使用,亦具有相当的打击力。

  “魔导士也不是只会用魔法攻击的哟。”

  拉寇儿仍旧笑盈盈地说,双手的小型弓却毫厘不差地瞄准了两名蒙面男。只要按下食指,铁球就会应声击出。

  “干得好,拉寇儿!”

  夏侬迅速跃上车顶。

  不赶快解决他们就危险了,虽然现在是在直路上行进,但马车终究不能一直无人驾驶,随时都有翻覆之虞。

  男人们没有动,看来是因为卡苏鲁姐弟过于强劲而感到困惑。然而,只要稍有迟疑就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夏侬目光瞅着蒙面男叫道:“帕希菲卡,你去赶车!”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吃一惊的帕希菲卡从驾驶座后方的窗户探出头来。“人家没赶过车耶!”

  “就算是大外行、大白痴,总比无人驾驶来得强!”

  “……小心我从后面捅你一刀喔。”

  帕希菲卡一边碎念,一边爬出窗户握住缰绳。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夏侬老大不耐地问道:“就这么放你们平安回去,我也乐得轻松,我还得去捡回扔在半路的长刀呢,毕竟是老爸的遗物哪。”

  “哼!”适才跟夏侬交手的男人说道:“虽然我们没有打算放水……但因为你们是外行人,我们多少有些大意。”

  “不服气?那就快点放马过来。现在的驾驶不太牢靠。马车可不知还能撑多久喔。”

  夏侬边说边瞟了一眼嘴里大呼小叫,拉着缰绳左摇右晃——根本就像在驾驶座上跳舞的帕希菲卡。

  就在此时。

  一匹马冲到驰骋中的马车旁。

  等夏侬眼角余光捕捉到他的身影时,骑手以惊人的身势轻盈跃起。

  失去骑手的马匹立刻减速,消失在马车后方——

  “…………?!”

  承受夏侬和男人们的错愕视线,灰色外套飒飒作响地迎风飞扬。

  当外套落下,一名少年翩然站在驾驶座的帕希菲卡身旁。

  “……你这小子?!”

  “我来帮你吧。”

  不理会身后夏侬的怒吼,栗发的特务战技兵从帕希菲卡手中抢过缰绳。

  “你……你干什么?”

  克里斯多福·阿玛莱特笑眯眯地看着手足无措的帕希菲卡。

  “我今天可不是你们的敌人喔。”

  发挥和体型毫不相称的怪力,克里斯用力拉扯缰绳。因为战斗杀气而陷入恐慌状态的马匹们,似乎也在那股顽强怪力下恢复平静,速度开始减缓。

  “史达姆少校传话。”克里斯眼望前方,朗声说道:“暗语红色零零参柒。听说这样你们就懂了?”

  男人们确认似的交换一个眼神,随即收好武器。接着,从怀中取出一条细锁链,射出。前端系有小砝码的锁链缠住最接近马车的树枝……下一瞬间,男人们宛如被锁链拉走似的飞离马车。

  漂亮的撤退手法。

  “……喂,战斧小鬼!”夏侬返回驾驶座说道:“我不是叫你别再出现了吗?”

  “我还是喜欢被称为克里斯哪。”

  克里斯神态自若地说。

  “我要揍人啦,你这个跟屁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夏侬原本打算揪住他的衣领,但想想万一翻车就划不来了。

  “详细原因是内部机密,无可奉告。不过,现在塔尔斯镇大事不妙啦,你们是不是回去一趟比较好?”

  “塔尔斯?”

  “肃清使好像变成怪物回到那儿去了,不停地吞噬各种东西,身体越变越大咯。”

  犹如证明克里斯所言不虚,一声轰然巨响蓦地传来。

  “…………”

  帕希菲卡回头,愕然凝视着将他们驱逐的城镇。

  越过城墙和建筑物的彼方,他们看见宛如蚯蚓般缓缓蠕动的无数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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