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告诉你一个人
只告诉你一个人
群里小活动的文
不知道能不能看出“灰色”的感觉呢(doge)
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在什么地方呢?
从脑海里投射出来的画面,是在被绿草覆盖的丘陵上,一座向低处倾斜的缓坡。一片水面出现在它的尽头,而水面本身又纹丝不动,似乎变成了陌生的样子。
在我的记忆里似乎找不到对应的地名,可是又有些熟悉。那是现实中存在的地方吗?
余光中出现了围巾飞舞的一角,所以那一定是某个冬天吧。
在这么想着的同时眼角也变得干涩起来,多半也是天气寒冷的缘故。
不过,视野中还有……还有一个人。
正处在从男孩向少年转变的阶段的,很难找到合适的称呼的,那个孩子。
他穿过面前的草地,模糊的人影一点一点放大,白色的水雾渐渐被甩在身后。
“——姐姐!”
寒冷似乎也让声音变得更加尖利,那孩子的喊声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耳膜。
原来我也曾经是一位姐姐啊……扮演者某人姐姐的角色。
所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呼啊……”
伸懒腰的同时,白亮的光线也缓缓地渗进我的眼睛。
似乎在无意识中发出了相当令人羞耻的声音,我一边强装镇定,重新摆出淑女的仪态,一边像人海中寻找恋人的纯情少女一般四处乱瞟。所幸的是,目力所及之处还没见到其他人影,在这间被寂静笼罩的图书室,理所应当地只有我的存在。
在视野的最远处能看到一座小小的挂钟。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三十二分,确认过身处的时间与空间之后,我将视线转向了窗外。落地窗外依旧是乌云在低空游移的画面,我盯着其中一团像小兔子的云看了好久,才发现它们都像迁徙的巨型野生动物那样缓缓移动着。顺带一提,似乎无论一件物体有多远,于我而言都像近在眼前一般清晰,因此远处表盘上的细小指针,我毫不费力地就能看见。
这里是一所公立中学的图书室。置身于无数尘封了十余年之久的纸张中,我早就闻惯了尘土的气味。那感觉就像是在鼻腔内均匀地抹上一层带着淡淡涩味的粉末,非要说的话,大概比较接近中药材的气味吧。
直到天黑为止,这里都不会有人踏足。意味着这里就是独属于我的栖身之地。
对于我而言,自己来自哪里是一个相当费解的问题。总之,我记忆的起点就在这方昏暗的空间。我也不清楚应该怎样称呼自己,毕竟从来没有人喊过我的名字。这间图书室常年无人问津,所以现在校园里的这批学生,肯定连见过我的人都没有吧。
等等,不是——
在很久很久以前……好吧,其实不像童话故事里写得那么夸张啦——曾经有过一个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家伙。那是一个一看便知很好欺负的初中生,所以我也就顺势欺负了一番。简而言之就是,我扮成幽灵的模样,把那家伙吓得不轻。
我记得其时也是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对于这座南方小城而言,是梅雨季节常见的压抑天气。
“呼呼……有人进来了呢……”
我藏在靠近自修区的一排书架背后,透过格挡与书籍顶部之间的缝隙窥视着来者的一举一动。为了隐藏起所有声音而压抑着的呼吸,却反过来吹起了鼻尖前方书本上的积灰。中药材一般的涩味立刻充盈整个鼻腔。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把自己当成电影里的狙击手,躲在可供隐蔽的掩体背后窥伺着什么。不过,上一次有这样的经历已经是好久之前啦,久到连那时踏足此地的人的模样都淡忘了。
来者的模样分辨不出性别。虽然读了图书室里的不少小说散文,我还是没有发掘出自己的写作天赋,总之就是很中性的样子啦……穿着蓝白相间的开衫运动装,宽大的袖口内侧躲藏着胆怯的指尖。还有就是——那家伙的睫毛真的超级长,长到连我这个正宗女孩子都嫉妒的程度。
看上去是个很好欺负的孩子呢……我偷偷打量着那家伙的动作,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拘谨氛围更加印证了我的想法。
既然这样……我就顺势欺负一下这个乖宝宝吧。
趁着这会儿对方正怯生生地四处打量着,我赶紧溜到房间最深处的那排书架那里。那里堆放着不少老旧的美术用具,也包括成摞的素描纸,即使用来包装的塑料袋积了厚厚一层灰也无所谓。而且——我转念一想,这样不是更有吓唬人的效果嘛。
我悄悄撕下一张纸片,又从被遗弃的铅笔袋里偷了一支中性笔。
毕竟在这里栖息了好久,图书室里任何物品的位置我都一清二楚。
嗯……就扮作幽灵什么的吓吓那家伙吧,不过要写点什么好呢?
你看得见我吗?
虽然好像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我倒是很期待那家伙的反应哦。
等等……这样的字体会不会显得太庄重了?谁让本姑娘写的字这么好看呢。
我又撕下了一张纸片。
你看得见我嘛?
稍微带了点“可爱的女高中生”的感觉……也许吧?虽然我的年龄估计早就超过所有的女高中生了。
接下来就是吓唬人的环节啦。
我正打算重新返回第一排书架,却发现那个贸然踏入我的栖息地的家伙已经在那里四处张望了,看样子是在研究每一列的书本吧。虽然说实话,这间图书室的收藏少得可怜。几部算得上名著的书也都是十几年前的老版本,潮湿和虫蛀更是让那些书受了不少罪。还有就是各种没人搭理的杂志期刊了,在我看来那些出版物即使一把火烧了也不可惜。
既然这样,为什么那家伙还能看得这么入迷啊?是家里一本书都没有吗?还是如今难得一见的旧书商?
不管这么多了,我鬼使神差地溜到后一排书架,然后把纸片从书架横档的缝隙间推了出去。
“诶?这是什么……”
那家伙果然乖乖地捡起了纸片,连蹲下的动作都显得很有家教呢。
“什么——咿呀!”
“哎哟,这下子还真是……”
我看着那家伙一边噙着眼泪一边揉脑袋的惨状,不由得苦笑着叹了口气。
简单说来就是,那家伙先是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随即“咣”地一声撞上了后排的金属书架。
“呜……好疼……”
从小小的呻吟中也听不出性别,非要说的话就是带点少年感的嗓音吧。
“这是……这里还有人吗?”
嘿嘿,被姐姐我吓住了吧?
这个可怜的初中生在狭小的过道里转来转去,这下我更确信对方看不到自己了。
就在后一排的书架这里哦
我在那张作废的纸片背面写下另一段话,故技重施地让它从那家伙眼前飘落。
“——诶诶诶?!”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孩子瞳孔骤缩的一瞬间了,想必被吓得不轻吧。
那孩子再度抬起头,无意中和我四目相对。
也许是天色愈发阴沉的缘故吧,这段时间里图书室变得更加昏暗了。那孩子则凑巧站在了迎光的一面。
我又抓过一张纸片。
刚才我看到你了
“哦,嗯……”
这次对方明显没那么害怕了,取代眼底那层惊恐的是摇摆不定的好奇。
你可以用写字的方式和我对话喔
又撕了一张纸片。
“真,真的吗……可是我完全看不到你诶……”
那是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哦?
“不一样?!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我的身份吗?
一张A4大小的素描纸眨眼间被撕得坑坑洼洼,不过为了逗这个小家伙也无所谓啦。
喔喔,表情开始动摇了呢……
欣赏着那孩子脸上微妙的变化,我的嘴角一定上扬到了夸张的程度吧。
“唔……有点想……”
嘿嘿——上钩啦!
反正对方听不到我的声音,我爆发出的笑声也就肆无忌惮起来。
那,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不许说出去哦!
“嗯,好,好的……”
要是说出去了的话,就永远见不到我了哟?
我抽出第二张素描纸。不经意间,我们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已经落满了雪花般的纸片。
那孩子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则报以会心地一笑。
我是,这间图书室里的幽灵哦
“诶——幽,幽灵?!”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我已经开始思考起第二张纸片的内容。
“姐姐你是……幽灵?可是世界上哪来的幽灵啊……”
呼哇……居然被主动喊姐姐了!老实说,我感受到那句话和耳膜接触的瞬间,甚至有种心脏被萌化的感觉呢。在我说自己是女生之前他就猜到了,是不是说明我很有大姐姐的气质呀……我捧着自己的脸颊,手心就像包裹着一团小小的火焰。
那姐姐问你,你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呀?
“唔……这个嘛……难道看不出来吗?”那个小家伙瞬间满脸羞红,“我,我当然是男生啦……”
呼诶……真是个小美人啊。
我端详着眼前的少年。可惜的是,即便是到现在我也只会说诸如“如花似玉”之类的老套词汇来赞美容貌。非要说的话,如花似玉用在他身上还有点不够格呢。
那便是我和他的初次见面,似乎也让那个昏暗的阴雨天变得没那么容易被遗忘了。这座城市的梅雨季总是沉溺在无休无止的淫雨中,唯有那个下午才是这么多年来少有的一抹晴天。
那是个初中二年级的孩子。据他自己说,之所以会来这间从来无人问津的图书室,是因为受够了教室里吵闹的气氛,还有来自同班同学的排斥——换用时下更加为人们所熟悉的表述,就是——校园欺凌。
也许在他那单薄的身躯里,真的承载了太多的压力吧。从说到一半开始小声啜泣,到最后好不容易把他哄住,中间也花费了我不少力气呢。那确实是个内心脆弱的孩子,不过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我这个大姐姐的爱不是吗?
虽然我们看不见彼此,但是我们的心意却是相通的。
——我写下了,那样的话。
距离那个下午,已经过去了多久呢?
图书室里的时间格外粘稠,仿佛在一道粗糙的斜面上不情愿地滑落。无数个日夜里发生变化的无非是多了一面蜘蛛网,书本上的灰尘又积了一层而已,总之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物。
钟面上的时针滑向四点的位置,在这个深秋的下午,没有人气的图书室里依旧阴冷无比。
之后那个少年又来找过我几次,储存的素描纸也被我用去了大半。在某个六月初的傍晚,他曾来过一次被夕阳浸透的图书室,那是他最后一次来这里。
“我……要毕业了哦。”
那时他走进图书室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么说的。
从校园中庭里传来的躁动气氛中也可略知一二,又到了毕业生们离校的季节。只不过那些与我都没有关系。虽然我并不是什么被诅咒束缚在这里的妖怪,完全可以离开这座图书室而不被任何人发觉,不过,我早年的游荡经历已经让这座小城的一草一木尽数印在眼底,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在狭小的房间里消磨岁月了。
我不知道我是否会像一个正常的生命那样,在某一天迎来自己的终结。如果不会的话,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呢。
再回到他身上,也就意味着那个少年要离开这里了。
“多亏了幽灵姐姐……我现在没那么畏惧和别人交往了。”
得了得了……肉麻的谢辞就算啦。
我自言自语道。
毕业应该是开心的场合,我不想让他为了这件事悲伤,再说了,要是我被他的三言两语弄得哭哭啼啼,那我这个姐姐的面子不就扫地了嘛。
他转身离开时,我有点想哭的冲动。那时我突然发现,原本体格纤瘦有如小女生的他,背影似乎厚重了一些。
我学着电视剧里女性角色的样子,用指腹按住眼角,似乎这样就能抵挡不断渗出的泪水。我拼命地按着,直到手指和眼底都酸胀不已才罢休。当我再次抬起视线的时候,走廊上早已寻觅不到他存在过的气息。视野的尽头是投射在墙壁上的长长倒影,也许是这幢教学楼的一角吧。
在那之后,就只有几个冒冒失失的女孩子闯进来过。她们或许将这里当作鬼屋一样的存在——虽然也不能说不对啦——可是,不知为何,我却丝毫不想搭理她们。
我扭头看向窗外,视线却无意中落在了一面半身镜上,它的边缘已经爬上了锈迹。镜子中央的我披散着栗色的长发,脸色就像降雪之前的天空那样苍白。身上是灰色毛衣搭配白色衬衫,万年不变的装扮。我身上唯一的亮色就是领口处樱桃红的缎带,对我而言,那也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事物。
就在我一边回忆悠远的往事一边黯然神伤的时候,图书室的入口处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轻到让我下意识怀疑是不是长久的蛰居损坏了自己的理智与听力。可是就是这样虚无缥缈的脚步声,却离我越来越近。
我放下手中折到一半的千纸鹤,现在不再需要消磨时间了。卡纸折成的半成品千纸鹤掉落到墨绿色的耐热桌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图书室的金属移门背后闪过一道暗影,随即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了。
那一刻我有想过要不要躲起来,不过转念一想,十有八九对方也看不见我吧。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位个子高挑的年轻人。
他穿着和这个季节明显不符的单薄T恤和牛仔裤,右手有些不自然地摸着自己的脖颈。我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瞳孔中闪动着一丝惊讶,莫非他能够看到我吗?
不不不,哪有这种事啊……
我的心跳不知不觉间变得飞快,扑通扑通的声音回荡在体内。
来者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接着缓慢地朝我走来。
“——那个……幽灵姐姐?”他有些羞怯地开口道。脸上也划过与年龄不相符的腼腆。
等等,这不可能……
“你能看见我吗?”
这次我没顾得上去找素描纸,话音听上去也十分仓促。
“嗯,可以哦。”
他温柔地笑了笑,那样子就像是在答应一个小姑娘的请求。可是,明明上一秒还在喊我姐姐呢,这变卦得未免太快了吧?
“和我想象中的还有些不一样嘛……应该怎么形容好呢?”
“等会儿,你是……”
喉咙被哽住了,连带着想要说的话也无从传达。
“稍等一下。”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似乎是无数的碎纸片。“……还记得这些吗?”
“你是——”
我的话音戛然而止。不过这次不再是因为喉咙被哽住,而是事到如今,已经没必要再询问和试探什么了。
“你这家伙,怎么……又回来了啊?”
长大的少年叹了口气,“具体的原因,我也不用多说了吧?”
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阴沉沉的窗外。不算明朗的光线投射在他的脸上,正好将侧脸的一面隐没在昏暗之中。他的茶褐色瞳孔则成为了这片昏暗中最亮的一点。
我忽然想到,他之所以一直不自然地摸着脖子,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怎么说呢,其实……挺意外的啦。”
他爽朗地笑笑,嘴角向上勾起的刹那还带着点少年时的影子。虽然身上散发着的气质,已经完全是成年人的了。
“是因为意外啊……”
我不由得感叹,比起我自己的遭遇,我更不愿意看到他这样啊。
“要听听吗?只告诉你一个人哟?”
“你也没办法告诉别人了吧……还有,别学我的语气说话啊!”
我投以无语的眼神,他倒是毫不为意。
“本来嘛……我大学毕业之后,还想着再回到这里当老师的来着……”他自顾自地娓娓道来,我也安安静静地听着。“不过,说实话,在这种时候发生意外实在是……”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再接着往下说。想必是触及到脑海中最不愿被唤醒的记忆了吧。
他也好我也好,都是不太走运的家伙呢。
“没事的哦……至少,现在你有无限的时间可以做别的事,”我轻轻叹了口气,只不过呼出的并没有奶白色的水雾,“就当作一个很长很长的假期吧……永远没有尽头的假期。”
“没有尽头的假期……吗?”
他看上去十分困惑地揪着头发,这个小动作也保留着少年时代的痕迹。
“想去别的地方也可以——任何地方都可以,想干什么事情也都可以……大概就是这样啦。”
我注意到他的脸上藏着淡淡的阴郁,可即使我这么宽慰他,那片阴云依旧没有要消散的意思。
“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冲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试探性地提议道,“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只告诉你一个人的哦?”
“你,你又这样说话……”
嘿嘿,果然这一招对付他还是很有效呢……我看着他渐渐泛起绯红的脸颊,如此这般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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