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破滅徵兆
第六章 破滅徵兆
灰村諸葉被打敗了。
他正面吃下雷帝的闇術後失去意識,全身皮膚被悽慘地燒爛。
這已非他變得半死不活的問題,這是光憑他還活著就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重傷。
諸葉正如同伯納德那樣,他在昏厥的情況下還能讓全身覆蓋薄薄通力,看得出來他正利用《內活通》疏通全身。
真是可怕的自我防衛反應。
儘管如此,情況也是危急到好不容易保住一命的程度。
猶如一條細絲弱縷般靠不住。
當下AJ背著諸葉四處奔走,如果他們去醫院行蹤就會立刻被掌握,因此AJ在郊區找了間即使有隱情也能投宿的旅館,讓諸葉在床上休養好確認他的傷勢——
她再次呢喃。
「你這白痴……你這白痴……你這白痴……」
眼淚伴隨咒罵源源不絕滿溢而出。
「你不是要單獨挑起戰爭嗎!」
她忍住想打人的衝動。
「不是要保護『食人魔』嗎!」
她忍住想打人的衝動。
「但是,你卻為了救我這種人……救我這種……只會不斷扯你後腿的人,救我這種愚蠢的女人!」
AJ想毆打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她想把自己狠狠痛扁一頓,她充滿想讓自己消失不見的衝動,她忍住這些痛苦難耐的想法。
自責與自殘等以後愛來幾遍都行。
目前AJ能辦到的事就只有一件——
「能讓我做到這種程度的人,原本只有愛德華大人而已。」
AJ以半撕毀般的方式褪去自己的服裝。
包含上衣與內衣等一切衣物。
在天色總算矇矇亮的破曉時分——
自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纖弱光線,照亮AJ一絲不掛的身姿。
AJ甚至沒有能夠畏怯的從容,她赤身露體地爬上客房內僅此唯一的床鋪。
她在面臨瀕死情況的諸葉身旁橫躺,拚命抱緊諸葉。
然後她從全身的七門汲取通力,燃燒翡翠綠的耀眼火焰。
假設AJ是闇術使者的話,她就能直接用《傷跡治療》替諸葉療傷。
不過即使光技擁有自我治癒能力,也不存在幫他人恢復傷勢的招式。
「這已經是……我竭盡全力所能給你的幫助……」
她燃燒通力。
AJ身為A級救世主,以自己所能使用的最大輸出榨取通力。
不對,她以超越自己界限的離譜方式榨取通力。
她靠這種方式,將通力分給諸葉。
但是也不能將醞釀出的通力百分之百傾注給他人,這種做法效率差到可怕。
該給百分之十?還是給百分之五?
不過,誰管那麼多。
為了不讓諸葉的生命之火熄滅,AJ沒有其他事可做。
那麼她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AJ將諸葉的頭抱近至自己豐滿的前胸。
她希望他多少能靠近最能汲取通力的心臟之門。
為了盡量減少他們兩人間的空隙,為了盡量增加他們兩人間肌膚接觸的面積,他們正以過去未曾有過的形式緊貼在一起。
她希望治療的效率即使高出百分之一,或者高出百分之零點一都好。
即使在此燃盡自身通力,她也在所不惜。
即使自身通力在此油盡燈枯,她也在所不惜。
「你快睜開眼睛……拜託你快醒過來……快醒來……我叫你快醒來啊……」
若諸葉能恢復意識,至少他還能提升自己《內活通》的輸出。
她深信她的聲音能傳達給陷入昏睡的他,她不斷祈禱並持續呼喚。
在不曉得俄羅斯的追兵何時會跑來的情況下,不能怠慢警戒,她得讓感官變得敏銳,她必須繃緊神經。
儘管要同時辦到這兩點無比困難,但她可不能發牢騷。
「快醒來……快醒來……快醒來……」
她抬起諸葉的下顎,將手指戳進諸葉燒爛的嘴脣後把嘴撬開。
然後與他接吻。
將充滿通力的吐息送進諸葉肺部。
畢竟這並非人工呼吸,她無法判斷這種做法是否有效。
但也只能拚命嘗試,只要是能想到的辦法她都會試遍。
「快醒來!」
她將氣息吹進他的肺部,自己也呼吸,接著持續呼喚諸葉,反覆進行這三件事。
無止盡地反覆。
儘管AJ的眼神認真且無比恐怖——
但她的模樣看上去卻如此捨己為人,洋溢母性光輝。
總算——
從諸葉的嘴脣漏出聲響。
「啊............嗚............啊............哦............」
他僅能發出不成聲的呻吟。
不過,他有出聲,這是他恢復意識的證據。
「快醒來,你這貪睡蟲!你這副邋遢像只會被主人嘲笑!」
AJ趁機放聲大喊。
她拚命將諸葉稍微浮出水面的意識拉到自己身旁。
『安............琪............拉............小............姐............?』
一切都值得了!
諸葉能喊出她的名字!
「沒錯,我是安琪拉!你現在意識清楚嗎?說說看你是誰?」
『諸……葉……』
「沒錯,情況很順利!說說你是誰家的諸葉?」
『灰……村……』
諸葉的語調逐漸變得清晰明確。
AJ差點要痛快地高呼YES!
「沒錯,你是諸葉•灰村。然後呢?你目前人在哪,正在幹什麼事到一半?」
『在俄羅斯、挑起、戰爭。』
諸葉以日文回話。
AJ無法理解這句話,她一瞬間以為諸葉的意識再度飄遠。
『我、必須、戰鬥……我非、獲勝、不可……』
但是當她聽見諸葉繼續講話,她總算察覺到諸葉講的是日文。
諸葉的意識仍舊混獨。
他目前不過是用母語囈語罷了。
『我非戰鬥、不可……我可不能繼續、睡下去……』
她明明聽不懂諸葉在講什麼。
諸葉目前也露出被業火折磨般的扭曲表情,儘管如此他仍舊強烈訴說,AJ看見他這副模樣,胸口簡直快要窒息。
諸葉依然打算繼續戰鬥下去的悲壯意志清楚傳達給她。
「為什麼你、即使變成這副德行也要……如果是漆原還說得過去,那個『食人魔』有那麼重要嗎?你們幾乎算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吧?」
『因為我……跟她、約好……要救她……』
「我可聽不懂日文。」
『——我承諾蕾莎……要把她的弟弟、救出來。雖然她根本、沒什麼弟弟,可是我說過、我要救她。』
他究竟有多痛苦?
諸葉上氣不接下氣,卻繼續陳述。
AJ沒辦法因為諸葉目前很痛苦就讓他閉嘴。
當諸葉的語調變得清晰明確的同時,他通力的光輝也逐漸增強。
AJ認為她必須讓諸葉再講更多話,好讓他保持意識清醒。
AJ將內心化為厲鬼。
「繼續講。」
『——要救人、一點也不簡單,救人既痛苦、又困難,不論多麼努力……也可能救不到任何人,也可能會力有未逮……就是這麼回事。』
「很好,就照這樣下去,雖然我聽不懂意思,但我會認真聽你講。」
『——因此我不會、輕易說我、想要拯救誰,因為這不過、是種傲慢。』
或許是傷勢產生劇痛,諸葉的表情顯得格外扭曲。
『——可是當我看見蕾莎,我就只能這麼講……我只能……這麼講。』
諸葉彷彿在渴求氧氣般喘息,他反覆大口呼吸。
『——所以我會繼續戰鬥……即使再痛苦、再困難,我也絕對言出必行……我自己講過的話,我自當負責。』
明明語言不通,他的意思卻能傳達給她。
儘管諸葉的表情和語調如此痛苦,他拚命訴說的模樣卻歷歷如繪。
AJ的內心飽受衝擊,她更加用力抱緊諸葉。
接著,諸葉原本凌亂的呼吸逐漸變得穩定。
他的通力變得更加光輝眩目。
他的表情稍微變得安詳。
AJ直覺諸葉正打算跨越關卡。
諸葉打算憑藉他那鋼鐵般強韌的精神努力活下去。
AJ更加努力搾取通力,她從諸葉背後按緊他。
她可不能讓諸葉就這麼死在這裡,不對,是她不希望他死。
遑論世界,他不過只是為了拯救一位女孩。
竟然與被全世界《救世主》敬而遠之,被當作毒瘤對待的窮凶惡極的俄羅斯為敵。
他僅憑一人持續戰鬥。
若是讓這種大快人心的男人死掉,她簡直難以忍受。
AJ抱緊諸葉。
她的身姿宛若疼愛年齡相差甚遠的弟弟,猶如保護幼子的母親。
諸葉再度陷入沉睡,但AJ看見他呼吸穩定的睡臉後總算放心。
她從諸葉覆蓋全身的燒傷底下,四處窺見嬰兒般光滑細緻的皮膚。
她也完全沒感受到追兵的氣息。
或許他們認為浸浴過雷帝的祕密儀式者,根本不可能保住一命。
AJ毫不疏忽大意,但她卻伴隨溫柔視線持續撫摸諸葉的頭。
©
「............拉............夏............」
諸葉的意識緩緩朝清醒邁進。
他感覺自己似乎睡上很長一段時間。
他感覺自己不斷在作可怕的夢。
他變強到甚至連怪物與異形都疏遠他——
儘管如此,他仍舊沒能保護也無法拯救到重要的人——
簡直是惡夢。
不過諸葉為了不讓自己心靈崩潰,為了不讓絕望占滿自己,他不斷掙扎。
一名嚴厲又溫柔的女性,她的聲音不停鼓勵他。
由於他的清醒,這份曖昧的記憶極速遠離到不知何處。
取而代之的是五感替他找回知覺。
他似乎擁抱住某種柔軟的物體。
似乎有某種更柔軟的物體貼近他的臉頰。
這是什麼?有股相當美妙的氣味。
他為了確認氣味抬起眼瞼。
凝聚起模糊的焦點。
眼前是女性的乳房。
「!?」
當諸葉曉得緊貼在自己臉頰旁物體的真面目後,他訝異仰頭。
原本反射性地打算從床上彈起,卻因為劇痛失敗!
諸葉根本無法好好控制自己的身體,當他淚眼盈眶地老實維持不動,劇痛就逐漸消退,但是這折騰全身化膿般的疼痛卻沒有消退。雖說吃下雷帝的《閃電魔龍》,光是能撿回一命就已經謝天謝地。
總之他完全不曉得之後究竟發生什麼事。
他將視線從這對豐滿的乳房前挪開——
(我、我要冷靜,保持自然,我要冷靜點掌握狀況。)
諸葉總算靠他還能移動的頸項與眼睛環視周遭。
AJ標致的睡臉跳進他的視線。
AJ背部至臀部的優美曲線跳進他的視線。
AJ美麗的大腿跳進他的視線。
(為什麼她沒穿衣服?)
諸葉挪開差點要釘死在AJ身上的視線,更加努力環視四周。
他們待在幾乎沒有日用品的房間,這裡只有張粗製濫造的床鋪,既狹窄又破爛。
房間裡有個電子鐘,他了解現在時間剛過下午三點不久,日期也沒變,他估算自己差不多睡了約六、七小時。
恐怕是AJ為了看護性命垂危的諸葉,才把他搬來這裡。
首先諸葉確認過這裡是安全地點後,再度開始檢查自己的身體。
他的衣服可能是被雷帝燒掉的,也因為沒穿衣服,他才有辦法仔細確認身體狀況。包含他視線所及的輕度、重度燒傷在內,這些燒傷滿布他的全身。他的身體無法正常移動,所以身體內部的肌肉與神經系統等看不見的損傷應該也很嚴重。他大概暫時無法進行纖細作業,由於無法替自己使用《傷跡治療》,因此他暫時不能切斷《內活通》。
儘管諸葉已經動腦冷靜分析過,他果然還是完全不曉得為何AJ會赤身露體,而且他們倆還相互依偎地睡在一起。
諸葉以苦澀的神情滴下冷汗。
「愛德大人,我好冷喔……姆姆。」
諸葉的腦袋被AJ使勁抱緊。
他的臉被埋進雙峰間,AJ將他的臉抵在自己胸前,彷彿在說「你看到這活生生的胸部還不投降嗎!」
「安琪拉小姐,快停止!這樣很不妙,我都說這樣很不妙啦!」
幸好他還能出聲,他拚死提醒AJ。
「嗯……?」
AJ以性感的神態吐息,她揉起眼睛。
諸葉的腦袋獲得解放,他將視線偏離胸部,為此感到心安。
AJ緊盯住諸葉好一陣子後——
「你醒啦,諸葉!」
「是的……託妳的福。」
「太好啦!真是太好啦!」
她放寬心般高興地抱緊諸葉。
「請、請問,安琪拉小姐……?」
「怎樣啦,幹麼發出這種鬱悶的聲音?你可以再高興點啊。」
「妳的胸部頂到我了……」
AJ毫無防備地緊抱他,那宛如柔軟布丁的觸感頂住並壓迫諸葉的胸口。以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是值得高興的情況。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原來有辦法變得如此通紅。
AJ整個人猶如被水煮過般通紅,她跳離床鋪。
(啊,她的慘叫意外可愛。)
諸葉認為自己若是把這話講出口,AJ可能會直接從窗戶跳下去,因此他選擇閉嘴。
「你、你可別誤會!這可完全不是什麼事後,還是男女情事之類的喔。」
AJ蹲在地上雙手抱膝好隱藏重要部位,淚眼吶喊。
「我、我明白。」
「這都是為了治療不得已才做的!」
「雖、雖然我不清楚過程,但是我明白。」
「你要知道,這可不是什麼猥瑣的事。」
「這還用說,這種事我連一絲一毫都沒想過呢,哈哈哈。」
「那你現在應該連一絲一毫的邪念都沒有吧?」
AJ的眼神化為三角形,她緊盯諸葉。
「……這還用說。」
「為什麼你偏偏要在這種時候挪開視線啦啊啊啊啊啊!」
「唔哇,沒辦法嘛,畢竟我也是男人。」
諸葉高聲悲鳴。
AJ飛撲到諸葉身上,她以騎乘姿勢掐住諸葉的頸項。
「這樣很危險,這種姿勢比我的性命還危險!」
「嗚哇啊啊啊,我要殺死你然後自殺,我要為主人捍衛貞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想因為這種理由去死!」
諸葉即使想抵抗也無法動彈。
諸葉有預感,他可能真的會因為這種無關緊要的事而死。
誰來救他——根本不可能有人來救他。
『生意如何啊!』(註4:「もうかりまつか?」關西方言,在關東人的刻板印象中,是對錢斤斤計較的大阪商人間的問候語,實際上鮮少有人使用。)
當諸葉才這樣想,卻不知道是誰跑來。
房門突然被打開。
『什麼咩,居然沒鎖門,還真是不小心。不過,對我們來說鎖門也沒什麼意義。』
他們突然聽見一名女性的剌耳說話聲。
而且還是講日文,是關西腔。
『我有話要跟你們說才跑來的!看來你們好像在忙,抱歉打擾你們的啦!』
諸葉已經面臨AJ陷入瘋狂的嚴峻事態,這人的吵鬧程度更是火上加油。
諸葉與AJ都雙眼圓瞪地凝視房門口。
一位有頭烏黑秀髮的少女佇立於此。
她的眼角上吊,豐滿的胸部同樣堅挺,看起來是好強的女孩。
當她察覺到諸葉與AJ都啞口無言後說道——
『哎呀?我講的日文很奇怪嗎?你們聽不懂?我從爸爸死後就幾乎沒在講了……』
不對,問題不出在這裡。
AJ依舊騎在諸葉身上,她把手鬆開諸葉的頸項後問道——
「妳……是誰?」
諸葉同意AJ的疑問正點頭到一半時,他「啊」一聲察覺到。
當諸葉的腦袋從騷動與混亂中重新振作後,他回想起這名少女熟悉的臉龐。
少女自稱卡蒂亞•厄司克柏納•本田。
從她的名字即可得知,她是日本人與俄國人的混血兒,芳齡十八歲。
她既是俄羅斯分部的黑魔,頭銜還是葉卡捷琳堡分局長。
沒錯,她正是今早與諸葉戰鬥八人其中之一,位於東南方布陣的黑魔。
「我吃了一記灰村先生的《鎮星》直到剛剛才醒來,醒來後我就直奔此處。那對雙胞胎倒是還沒清醒,灰村先生對我手下留情了吧,感激不盡。」
卡蒂亞若無其事地笑道。
順道一提,由於AJ怒吼「禁止講日文!」卡蒂亞才切換成英文。
儘管基於情面上諸葉不好說什麼,但她這口英文講得實在很破,重音還混有關西腔,諸葉總會不禁把她的英文聽成「英文圈的關西腔」。
由於諸葉還無法起身,他躺在床上把被單蓋到胸口,同時側耳傾聽她的說明。
另一方面,已經穿好衣服的AJ倚靠牆壁,她以高壓姿態提出質疑。
「妳怎麼會知道這裡?」
「早上交戰的時候,我已經派我的親信監視你們,等戰鬥結束後,我的親信也一直尾隨你們喔。」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們不攻過來?」
「啊哈哈,少開玩笑的啦。還不都是妳一直朝屋外釋放殺氣,我的手下哪敢出手。據說簡直就像屋內有野獸環伺,讓人嚇到寒毛直豎。」
當卡蒂亞放聲大笑一陣子後——
「還有啊——」
她的表情與音調變得略顯沉著後繼續說明。
「其實我根本不想和灰村先生戰鬥。」
「因為這傢伙是可怕的S級?」
「我可不是膽小,如果對象是《異端者》,跑來多少隻我都敢戰鬥,畢竟我們是靠這個混吃飯的咩。」
AJ嘲笑卡蒂亞,卡蒂亞的呼吸因不爽變得凌亂。
「妳知道嗎?俄羅斯的《救世主》幾乎都是孤兒,就算遭受惡劣待遇也不能有半句怨言。」
旅行途中諸葉已經聽AJ提過,這種人不光只有蕾莎。
俄羅斯光是「官方公布」的孤兒人數就高達七十萬人。
這是個根深柢固的問題。不對,用「問題」形容未免也粉飾得太漂亮。
似乎有許多把他們當成「累贅」、「麻煩」來考量的人存在。
「儘管最近已經比較開放,但畢竟是社會主義國家(註5:現實中俄羅斯自一九九一年脫離蘇聯後獨立為俄羅斯聯邦,現行資本主義,採雙首長制政體,非社會主義國家。),在這個國家要找到像樣的工作可是費時費力,到頭來找工作還是跟父母的職業有密切關係,換句話說,我們孤兒的人生註定無比艱辛,像我們這種人光是擊敗《異端者》就能過上奢侈生活。當我們看見街上路人的笑臉,就會想這些笑臉都是由我們保護好的,總覺得很值得驕傲呢。你看,這樣豈不是會變得更拚命嗎?即使是一條或兩條命我都敢賭。」
儘管卡蒂亞的語氣很輕鬆,但諸葉卻能從她的臺詞感受到沉重。
諸葉雖然躺著聽人說話,不過他內心則是肅然起敬。
「可是我很害怕雷帝,不敢反抗她,其實我根本不想殺人,甚至連心都變成槁木死灰。」
諸葉了解到,原來俄羅斯也有這種精神仍舊維持平衡的人,他總覺得很高興。
「這種人可不只我喔,雖然為數不多,但其實俄羅斯還是有這種人。無關地位高低,我覺得他們才是真正的同志。」
「聽起來你們算是穩健派吧,所以即使你們找到我們的住處,也沒襲擊我們嗎?」
「沒錯,今天早上跟你戰鬥過的分局長不是失去意識,就是害怕遭到雷帝肅清而潛逃,只有我偷偷跑來這裡。」
「妳說……妳有話要跟我說,對吧?」
當諸葉向卡蒂亞確認後,她突然聲勢驚人地當場雙手雙腳觸地。
她整個人面向因事出突然而嚇一大跳的諸葉——
「求求你——我希望你能去救我的好朋友!」
宛如吶喊般求助,向諸葉下跪。
「我明白我沒理由拜託灰村先生,可是,我已經沒其他人能仰賴了。」
卡蒂亞額頭磨蹭積滿塵埃的地板,她就這樣保持不動。
「不論妳講什麼都與我們無關!首先,諸葉他還有該辦的事,他根本沒閒功夫去救人。沒錯吧,諸葉?你別不講話,快回點什麼啊。」
「說得沒錯,卡蒂亞小姐,能麻煩妳詳細說明嗎?」
「妳聽見了嗎?這就是諸葉的答案——我說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AJ高聲發出抓狂般的聲音。
「喂……你在想什麼……?」
諸葉才想她怎麼突然放聲高呼,她竟然就用滿是怒氣的眼神狠瞪諸葉。
「你這傢伙不是要保護『食人魔』嗎?你現在根本沒時間繞遠路吧?」
「不,我反倒認為這才是我所期望的發展,若真是如此,豈止繞路,說不定這才是最快的一條捷徑。」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晚點再解釋,總之先聽卡蒂亞小姐說明吧。」
當AJ聽出諸葉話裡等他們兩人獨處時再解釋的細微暗示後——
「嘖。」
她誇張地咂舌,她以勉為其難的態度退讓。
諸葉重新面對卡蒂亞。
「請妳把頭抬起來,不過我還躺在床上,請恕我失禮。」
「感激不盡!」
卡蒂亞忽然猛力抬頭,她那上吊的眼角微微溼潤。
「然後呢?」
「嗯,我的朋友叫優莉,她在新西伯利亞擔任分局長。」
「優莉?是那位重力使的優莉•奧列格維琪嗎?」
AJ稍微探出身子。
「她果然很出名呢。總之,優莉陷入危機了。」
卡蒂亞暫且中斷對話。
或許是講話講到口乾舌燥,她嚥下唾液,溼潤嘴脣。
就連在俄羅斯分部裡都格外優秀的那位重力使,連她都會深陷其中的話,那會是怎樣的危機?
卡蒂亞以略微顫抖的聲音宣告。
「昨晚新西伯利亞郊外出現不得了的《異端者》。」
AJ聞言爽快大笑一聲——
「然後呢?該不會是你們窮於應付那隻《異端者》,所以要拜託諸葉擊退牠吧?」
「沒錯!我就是為了求你幫這個忙才來的!」
「《異端者》哪可能這麼湊巧冒出來!喂,諸葉,這是陷阱,若是你若無其事地跟她跑過去,俄羅斯那群傢伙只會做好萬全準備等你自投羅網。」
「我沒騙人,連我都覺得為何牠偏偏這種時候跑來,但我的話句句屬實!」
「哼,看妳這麼拚命,反倒感覺越來越可疑。」
「安琪拉小姐……」
「怎樣?諸葉,你也這麼認為吧?」
「安琪拉小姐……麻煩妳稍微安靜點。」
看見諸葉誠摯的拜託,AJ杏眼圓瞪。
接著她開始渾身打起哆嗦——
「你、你這傢伙……你究竟是有多濫好人!你也給我稍微懂得去懷疑啦!」
「我明白,畢竟我心胸還沒開闊到這種程度,我也是經過思考才判斷她沒騙人。」
「為什麼啦!」
AJ咬牙切齒地激烈抗議,諸葉輕笑答覆。
「如果他們有時間悠哉做好萬全準備等我自投羅網,現在全力襲擊這裡不就好了?」
「唔……」
AJ頓時無言以對。
儘管諸葉的語氣不算逼問,但他卻以毫不含混的聲音詢問卡蒂亞。
「正如妳所見,我目前的狀態無法和《異端者》戰鬥。所以我能拜託妳,請妳用闇術替我療傷嗎?」
「是我拜託你幫忙的,這當然好!」
卡蒂亞立竿見影般迅速答覆。
「妳看?如果卡蒂亞小姐打算陷害我的話,根本沒道理替我療傷。」
諸葉對AJ眨單眼。
儘管諸葉沒說出口,但用更直接的說法來解釋就是——
不論是怎樣的方法都好,只要能替諸葉治好這副無法動彈的身子就行。
在那之後即使有陷阱在等他,或者俄羅斯分部的幹部們又布下包圍網也好,就算雷帝親自出馬也好——
全都無所謂。
不如說,這樣正好替諸葉他們省下找人的功夫。
「……這點我還明白啦。」
AJ只能露出相當不爽的表情接受。
她總算理解不論事態朝哪個方向發展,對諸葉都只有好處。
「但是……真虧你有辦法在這種九死一生的狀況下冷靜動腦,現在我們若是遭人襲擊就全完了,正常人都會更焦慮點吧。類似恐懼或恐慌之類的情緒你都沒有嗎?結果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倉皇失措,簡直就像個蠢蛋……」
諸葉才想說AJ總算理解,她就噘起嘴脣對諸葉吐露怨言。
「這個嘛……」
這個問題令諸葉稍微陷入沉思。
畢竟諸葉總是留心讓自己保持自然,若說這就是理由的話,答案倒是很快就能得出,但諸葉自己也認為原因不只這點。
「……因為安琪拉小姐總是守在我身旁……應該是這個原因吧。」
「什什什……」
AJ的臉像是忽然著火。
「你、你在胡說什麼!你你、你這阿諛奉承也太明顯了!我可不會輕易就相信你這番油嘴滑舌的話!」
AJ猛揮雙手,對諸葉抱怨。
諸葉只能苦笑。
AJ雙臂環胸將臉別向一側。
「哼,知道啦!我明白了,既然是你的命運,全都交給你判斷就好。」
AJ發表徹底退讓宣言。
她仍舊滿臉通紅。
或許是為了遮羞,AJ以粗暴的口吻對卡蒂亞說道——
「喂,總之我就先當妳這番話是真的,妳給我繼續講。」
「我不曉得妳是誰啦,但是妳從剛才態度就很狂妄耶……好吧,也沒差。」
卡蒂亞在對話間清一下喉嚨後,她重新筆直凝視諸葉說道——
「那個《異端者》目前受優莉的部下監視,雖然牠還沒襲擊城鎮或村莊,不過這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若是有什麼萬一,優莉會賭命絆住牠。」
「換句話說,你們還沒和牠交戰,對吧?」
「沒錯,對手看起來太難纏,我們無法出手。」
「不過我聽說優莉小姐是位很強悍的《救世主》不是嗎?」
「就算是優莉也沒辦法應付……就算是她也拿弩級《異端者》沒轍……」
「竟然偏偏是弩級《異端者》?」
居然選在這種非常時期,說意外倒也很意外。
諸葉也因衝擊無法接下一句話。
此時AJ卻說道——
「白痴嗎!你們這群……大白痴!」
她的手用力往後方牆壁敲去,她對卡蒂亞怒吼。
「所以說,這不是該召集全體A級《救世主》前去討伐的災難嗎!俄羅斯究竟在幹麼?現在還是對付諸葉的時候嗎?」
「我也這麼想!我也這樣對雷帝說過,不過雷帝她……卻命令我們說,那種東西之後再處理,反正就是要先討伐灰村先生!」
「愚昧也該有個限度……」
或許AJ實在怒不可遏,她敲牆壁無數次。
「這下實在連我們都只能鄙棄她。至今為止我們並非光憑恐懼才順從她,我們認為即使是那種暴君,好歹也是從《異端者》手中保衛祖國不可或缺的女人,因此才能容忍她,在她手下做事。不過,這種把自身權勢放在比擊退《異端者》更優先順位的女人,我已經不想奉陪了。」
卡蒂亞以異樣的眼神凝視諸葉。
「求求你,灰村先生,我希望你能率領我們穩健派來打倒弩級《異端者》。」
那是宛如在沙漠迷途的旅人,內心不斷渴望再渴望,好不容易才找到綠洲的眼神。
「我希望你能救救優莉。」
那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之人的眼神。
但AJ卻搶在諸葉回應卡蒂亞前出聲——
「哼,既然雷帝不可靠,就跑來抬轎新的S級嗎?」
AJ以鼻子發出哼聲。
「我有自覺這都是我在自說自話!」
卡蒂亞即刻反駁。
「不過我們可不只看上灰村先生的強悍,我們還看中他的人品。我認為如果是灰村先生,要我把性命託付給他也行。若是灰村先生願意去幫助優莉,我什麼都願意做,就算你要我幫你和雷帝戰鬥也行。」
「喂,諸葉,你可別被這種顯而易見的奉承話給騙倒。」
「才不是奉承!我一直都在調查灰村先生!」
「調查我……?」
「很抱歉讓你感到不愉快——」
卡蒂亞頷首,她開始說道。
第七位S級《救世主》隻身攻進俄羅斯。
卡蒂亞也曉得伯納德向雷帝上奏的那封電子郵件。
同時她也對諸葉產生強烈興趣。
此人是個不瞻前顧後、只想逞英雄的人嗎?
抑或是猶如翱翔天際的鵬鳥般,是位凡人難以理解的傑出人物呢?
卡蒂亞利用穩健派獨立的情報網展開調查,她因此驚愕。
諸葉不僅來俄羅斯挑起戰爭,他甚至在這場戰爭中沒殺死半個人。
莫名其妙的事簡直堆積如山,他究竟是怎樣的人?卡蒂亞對他的興趣越發感到強烈。
甚至可說比雷帝這種人更感興趣——
或許他確實是能成為俄羅斯貨真價實救世主的人物。
她原本以失敗為前提寄電郵給身居日本的蕾莎,目的在詢問諸葉的人品,她得到比預期更好的答覆。
不過,她最後還是希望能親眼確認。
卡蒂亞與優莉商量過後,她們決定分別行動。優莉故意違背雷帝的命令,不參與諸葉迎擊網反倒去監視《異端者》的動向,卡蒂亞則假裝聽從雷帝命令故意參與迎擊網。
參與迎擊網的卡蒂亞看見諸葉即使被第六階段闇術包夾,仍選擇拯救身為敵人的貝蕾玆茨克雅姊妹的英姿。
她趁戰場一片混亂時得到與諸葉交談的機會,藉以直接瞭解他的品格。
——這個入值得信賴。
諸葉不僅品行優異,甚至兼具斷然執行正義的堅強。
那是卡蒂亞如此確信的瞬間。
「我是認真的……」
卡蒂亞以渴求的眼神凝視諸葉。
諸葉不得不重新回憶,今天早上的戰場,卡蒂亞也在諸葉面前展露笑顏,她也以和現在同樣強而有力的視線凝望他。這眼神實在令人印象深刻,他因此記憶猶新。
然而,諸葉的答覆早已決定好。
「我們去救優莉小姐吧。」
「可以嗎!」
「這是當然。」
諸葉頷首。
「⋯⋯」
AJ不發一語,她露出極度不愉快的表情將頭撇向一邊。
「謝謝你!灰村先生願意成為我們的同伴,簡直猶如一騎當千!」
「哼,真是個能言善道的女人,剛才妳說什麼都願意做的承諾沒忘掉吧?」
「我明白,總之我先把他的傷治好,我會把他治得比原本更健康。」
「哦,真會講大話,就讓我見識一下妳的魔力究竟到哪種程度吧。」
「妳這人還真是從剛才開始就很狂妄耶。」
「啊,不好意思,我覺得現在應該沒時間吵架囉。」
「說得也是!」
卡蒂亞跳起身,她確認時間後倉皇失措地跑出房間。
「我先去買車票!」
「順便幫這傢伙找點衣服來!」
「明白啦!」
卡蒂亞離開與抵達時同樣吵鬧,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外國人要搭乘西伯利亞鐵路的手續相當繁雜,這件事交給人脈廣的俄羅斯分部長卡蒂亞來辦比較方便。
這位活潑的人離開後,室內氣氛再度回歸靜謐。
諸葉也稍微歇一口氣,他再度把注意力放回狹窄的房間。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AJ正用相當恐怖的表情凝視諸葉。
她似乎在想事情。
「我的臉上有沾什麼東西嗎?」
「我現在沒心情陪你耍嘴皮。」
AJ仍舊維持恐怖眼神,她以沉重口吻說道。
「已經……不是你單獨一人的戰爭了呢。」
「也可以這麼說。」
「不論是抬你神轎的這方,還是抬雷帝神轎的那方獲勝,這都是場分裂俄羅斯的大戰爭。哼,這排場可真豪華不是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倒希望能度過樸實又和平的生活。」
「正如你所言,這不是在繞遠路。我原本以為他們是以敵人之姿阻擋在我們面前,沒想到竟然會倒戈我方。若要抵達雷帝身邊,確實沒有比這更快的捷徑。」
AJ以不是滋味的口吻詢問。
「你剛才講過這是如你期望的發展吧,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態會演變成這樣嗎?」
「雖然冒出《異端者》讓我嚇一大跳,不過我認為遲早都會有人跑來和我接觸。」
「你知道有穩健派存在?」
「不,再怎麼說我都不可能料到這點。不過,俄羅斯分部不可能同氣連枝這點應該很容易就能猜到吧。」
說起來,同氣連枝的組織本來就很罕見。
若非領導人相當具有領袖氣質,組織根本不可能團結一致。
例如愛德華。
正因為他擁有那種不想讓任何一名部下被殺的強韌意志,他麾下才能聚集如此多人。
雷帝正好與他相反。
她確實考慮過究竟有多少人真正願意追隨她嗎?
當諸葉與帝國俄羅斯正面挑起戰爭時,他認為這是他最大的可乘之機。
因此他才決定不殺任何人。
他要證明自己與立刻誅殺部下的雷帝是不同種類的人,必須以力量與品格不斷證明這點。
最重要的是這種戰鬥方式——
與「諸葉」從沒想過要殺人的理念不謀而合。
他當然明白這點知易行難。
諸葉這方是背負不利條件的賭命戰鬥,雷帝那方則是最擅長殺戮的窮凶惡極。
儘管如此,諸葉也不願意以「因為很難辦到」為由來扭曲自身意念。
他死也不願意。
這已經超越光會講漂亮話的程度,是諸葉執著的正義。
此為已經昇華到戰略等級的賭命不殺。
諸葉認為這番話即使不言盡,AJ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愛德華大人將自己置之死地而後生,他以此保護我們的氣節當稱之為王者氣概。」
AJ雙臂環胸,她用鄭重其事的表情說道。
「那以你的品格來說,或許該稱之為霸者氣概吧。」
「哎呀,妳太誇張了啦。講這種話我會害羞,拜託妳別說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臺詞很做作嗎!」
看見齜牙咧嘴的AJ,諸葉投降般聳肩。
他因疼痛而表情扭曲。
AJ立刻嘲諷諸葉。
「看你這麼有精神,應該也不必我擔心。打倒《異端者》的任務你儘管拿出幹勁吧,要不然可能連你出場的份都沒有,就被我打倒囉。」
「咦?安琪拉小姐也打算參與戰鬥嗎?」
「哼,這是當然。」
AJ仍舊雙手環胸,她昂首挺胸。
她彷彿要諸葉別問這種無聊問題般不停以鼻子發出哼聲。
「你和俄羅斯間的恩怨與我無關,但是擊斃《異端者》可是我們《救世主》的使命。若是忘記這點,我豈不是違背主人的理念。」
諸葉在想,為什麼她老是有辦法講出如此不坦率的話呢。
他按捺不住笑意整個笑噴出來。
被嘲笑的AJ顯得悻悻然。
但是這種態度實在很有她的風格,諸葉情不自禁這麼想。
他變得會不禁這麼想。
©
優莉•奧列格維琪•吉爾柯弗抱持必死決心。
他們位於新西伯利亞西南方約十公里處的鄂畢河畔。
他們在誰也不會踏入的溼地一帶布陣,開始與部下輪替監視,已經度過第二晚。
時間為九月二十二日,上午六點過後。
優莉仰望朝霞,感覺到周遭氣氛突然極速轉變。
氣氛變得痛苦難熬。
根據斥候報告,弩級《異端者》正往城市邁進,緩緩在鄂畢河逆流而上。
那隻魔物總算進入肉眼得以捕捉的距離。
在朝陽逆光下,異形的輪廓現形。
牠那渾圓的身軀有一半浮出鄂畢河水面,渾身布滿看似觸手的某樣東西正在蠢動。
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影正逐漸擴大。
倒映在優莉內心的死亡黑影也逐漸擴大。
她的部下們神態狼狽地說道——
「卡蒂亞大人還沒到嗎!」
「我們應該聯繫她好確認狀況,時至如此,進行監聽也是萬不得已。」
「或者我們乾脆放棄此地,後撤戰線也能拓寬視野——」
「……這不行。」
優莉在部下把話說完前,她就駁回撤退方案。
「……我們不能放那玩意兒更靠近新西伯利亞,不然會被城裡的人察覺,屆時民眾肯定會陷入恐慌。」
優莉一下捏緊一下鬆開迷你裙的裙襬,同時嘆息。
她那端莊美麗的臉龐浮現憂鬱神色。
由於那畫面實在太過夢幻及美麗,她的部下們不禁為之訝異。
優莉沒察覺到部下們的視線,她當機立斷。
「……大家快逃,在卡蒂亞趕來前,我在這裡獨力制止牠。」
她的部下們霎時放聲悲鳴。
「我們不能拋下優莉大人!」
「這樣我們不就沒臉見卡蒂亞大人!」
「我們好歹也是《救世主》!我們早就做好大限將至的覺悟!」
「若此刻不戰,那我們又為何要撐過如此煎熬的磨練來提升自身力量呢!」
優莉聆聽這些吶喊,同時端詳每個人的臉孔。
「……大家還真可靠。」
當優莉呢喃,她的部下們臉上全都染滿欣喜之色。
「……我明白了,那就大家一起阻止牠吧。」
優莉伸手將聳立在地面的大劍拔起。
這是與那名白騎士持有的劍外型相似,是柄異常巨大的大劍。
此劍被優莉這種個頭嬌小又纖細的人拿在手中反而更顯異常。
怎麼看都比優莉體重更沉的那柄劍,她輕鬆扛在肩上。
她令纏繞自己全身的通力燃燒得更加旺盛,緊接著開始突擊。
她在歷史悠久的鄂畢河湍流的河面奔跑。
這是共有七種的《神足通》的應用技能,是不論身處何處都能當場變出立足之地的神仙步法《文曲》。
優莉帶來的部下全體都是《光技使者》,所有人都跟隨她在水面奔跑。
為了獲得最先立下汗馬功勞的榮譽,他們都爭先恐後朝魔物筆直奔去。
「我們來世再會!」
某人吶喊。
此等奇蹟即使根本不會發生也沒人嘲笑。
「……真美妙。」
優莉呢喃,她釋放自己最擅長的密技《瑩惑》。
自己的通力將變質為自身根源形象。
優莉的情況則是重力。
她驅使好幾隻看不見的手朝弩級《異端者》延伸。
敵我間的距離已經不出五十公尺。
從此等近距離放眼望去,牠看起來實在很大!體長甚至達八公尺。
這看起來渾圓的外表是顆骷髏。
簡直就像剛被斬首的巨大頭顱,就這麼沿著鄂畢河逆流而上。
不過是顆骷髏竟然還長頭髮,看似觸手的物體其實是牠那隨意蠢動的頭髮。
無數頭髮彷彿在對他們招手般,抑或像在虛空中來回撫摸般,簡直猶如蜿蜒扭曲的下流手勢正吵嚷作響。
為何這群《異端者》每隻都長得如此令人作嘔呢。
優莉一邊忍受生理上的厭惡,利用重力之手將弩級《異端者》抓住。
「……給我停止。」
她綁縛敵人以限制牠的行動。
她的束縛既沒聲響,肉眼也看不見。
但是那個正在鄂畢河逆流而上的巨大身軀,當場無法向前邁進分毫。
「大家上!」
熟知應對手段的部下們,從四面八方砍殺弩級《異端者》。
魔物延伸無數頭髮,打算將每個人全圍住後捕獲,但由於優莉引發的重力異常使牠的動作變得明顯遲鈍。
她熟練的部下們總算闢開一條血路,他們對頭部本體施展強烈的《太白》。
即使對手是弩級《異端者》,任誰都不顧危險奮勇戰鬥。
優莉的《瑩惑》所帶來的重力拘束,使他們的攻擊效果大幅提升。
但是——
「……唔……嗚……啊……啊啊……啊啊啊……」
優莉本身卻痛苦地不斷淌流汗水,她困苦喘息。
即使只是拘束弩級《異端者》也需要非比尋常的通力,優莉正全神貫注在榨取通力,她並非靠重力將一個比獨棟房屋更巨大的物體束縛才變成這副德行。
《異端者》的本質是被稱為咒力的能量集合體。
「……好……強……」
她不曉得弩級《異端者》的咒力極限。
牠正是嘲笑「比普通《異端者》更強一點」這種認知與概念,是貨真價實的魔物。
優莉初次與貨真價實的魔物戰鬥,她總算體認到自己抱持的必死覺悟究竟有多天真。
(……不行,我根本完全擋不住牠。)
好友卡蒂亞的笑臉在她腦內逐漸遠離。
在帝國俄羅斯被歌頌為名聞遐邇的自己,被「食人魔」與伯納德抱持敬畏的自己,難道不知不覺間驕傲就這麼沉積在自己內心?
「優莉大人!請您先解除一次拘束!」
「請讓您的身體休息!」
「我們沒問題!」
優莉被她的部下們擔心與激勵,倔強地維持拘束。
若是不維持下去可能就會有誰死去,她是為此才固執地維持拘束。
她惹人憐愛的臉蛋因苦悶扭曲,為了汲取通力努力咬緊牙關。
弩級《異端者》正在鑑賞自己這副德行。
牠明明沒有眼球,優莉卻感受到被舔舐全身的視線。
牠明明正遭到優莉拘束,被她的部下們胡砍蠻劈。但是牠展現出的豐富表情,令人難以置信牠是顆骷髏,牠浮現出從容又猙獰的表情。
優莉正產生錯覺。
她是為了束縛骷髏才榨取自己的通力,卻反而產生一種自己的某種重要事物,遭到骷髏從脊髓不斷拖出,然後被牠吸取的錯覺。
優莉產生一種自己從體內被汙染,恐懼滿溢的不愉快感。
(……總覺得我沒辦法死得其所。)
她快因絕望而瘋狂。
若不是還有部下在身邊,她現在立刻就會咬舌自盡。
「……啊。」
優莉的身軀不經意傾斜。
她往下看,她發覺自己的右腳踝已經浸在水面下。
優莉的通力開始枯竭,她終於變得無法維持《文曲》。
她無法站穩。
無法虛張聲勢。
(……我還不想死……我也不想讓任何人死。)
優莉邊哽咽邊狠瞪弩級《異端者》。
她的雙眼驚愕地瞪大。
不只是優莉,她的部下們全體停止動作,全體陷入愕然。
他們愣住並凝視上方。
某樣物體正從天而降。
是人,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此人身纏純白通力與漆黑魔力,身後拖曳流星般的尾巴。
或者該稱其宛如展露黑與白之羽翼——
少年自天空降臨。
他高舉單刃長劍。
那是柄白光與黑炎彷彿在互鬥般的正邪混沌之劍。
優莉不曉得。
那名少年正是灰村諸葉。
卡蒂亞的手機收到緊急通知後,諸葉立刻從疾駛中的列車上往外跳,他以驅使光技與闇術的跑法急馳,諸葉的速度快到即使主張自己也要跟去的AJ也被他拋諸腦後,超過十公里的西伯利亞溼地一帶,他僅花十數分鐘就跑遍——
他正是第七位S級。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自少年口中發出宛如龍吼的咆哮,大氣動盪到令人感覺麻痺。
優莉在下腹部感受到鈍痛。
原本露出猙獰笑容的弩級《異端者》突然改變樣貌。
牠幻化為惡鬼般自頭頂瞪人。
不過,少年的表情更顯凶惡。
其神色恐怖到會令人看呆的程度。
但在現實中不過就是「啊」一聲如此短暫的時間。
少年朝弩級《異端者》頭頂猛烈攻擊。
於焉,告終。
閃光與爆音及暴風宛如局部性暴風雨般炸裂。
當衝擊波席捲,河水變得好似海嘯般蜂湧而至,優莉與他的部下們隨波浪擺盪。
總算熬過去後,他們渾身溼透地瞪大雙眼,簡直難以置信眼前光景。
在他們周遭一帶的河水徹底枯竭。
當然弩級《異端者》也絲毫不見蹤影。
少年僅僅一擊就將牠蒸發。
留存下來的只有少年一人。
少年渾身沐浴在優莉他們啞口無言的視線下,搔起頭來。
剛才恍若惡鬼般恐怖的面容猶如鏡花水月,他浮現出與年齡相符毫不做作的笑容說道。
「啊,我想河水可能會從上流湧過來,你們還是快逃比較好。」
他以似乎走到哪都能看見的平凡表情,說出任誰都講不出口的異常臺詞。
優莉他們倏地無言以對。
明明狀況已經被他們盡收眼底,腦袋卻無法隨之理解。
不論是優莉或她的部下,他們全體當場愣住。
不過,這才是常人的反應。
沒錯——
優莉身為俄羅斯屈指可數的《救世主》,但她與諸葉相比,也不過屬於常人的範疇。
第七章 決戰 葉卡傑琳堡
雷帝位於葉卡捷琳堡。
當諸葉聽卡蒂亞如此告知後,隨即將決戰地訂定於此。
他們搭乘十九點四十二分從新西伯利亞出發的「俄羅斯」號,他們與打倒弩級《異端者》同一天出發。
諸葉的同行者為AJ、卡蒂亞、優莉三人。
今晚他們將在列車過夜,抵達葉卡捷琳堡的時間預定為隔天二十三曰的十五點三十七分。
諸葉他們來到俄羅斯已經邁入第十二天。
他們待在四人乘坐的包廂。
這是採對坐設計的狹窄座位。
AJ雙手環胸又翹腳,露出極其不愉快的表情單獨坐在諸葉對面。
卡蒂亞坐在諸葉隔壁,她緊抱諸葉的胳臂,整個人黏在他身上。由於她的體態充滿女性魅力,諸葉為此感到無比苦惱。
優莉則坐在諸葉另一側,同樣抱著諸葉的胳臂,不過與卡蒂亞相比,她的抱法比較顧慮到距離感。她擁有惹人憐愛的纖細體型,從迷你裙延伸出的雙腿相當白皙。
「那個……妳們貼這麼近,我也很傷腦筋、呢……」
「沒辦法嘛,這裡這麼窄。」
諸葉委婉向她們申訴,卻遭到卡蒂亞乾脆駁回。
她瞇成貓咪般的細眼,臉頰在諸葉的手臂上來回磨蹭。
AJ隨即露出很不痛快的表情眺望窗外,她以帶剌的口吻說道。
「雙人座偏偏要擠三個人才變得這麼擠吧。」
「她這麼說耶,優莉妳去對面坐唄。」
「……我不要,我也想坐諸葉旁邊,卡蒂亞妳去坐對面吧。」
「坐在那種凶暴女隔壁我絕對敬謝不敏,感覺她會從隔壁對我施展陰險的欺凌。」
「誰會做那種事啊!」
AJ齜牙咧嘴地怒吼。
「呀啊,好可怕,灰村先生救我。」
「……我也好害怕。」
卡蒂亞與優莉一邊吵嚷嬉鬧,同時兩人也黏諸葉黏得更緊。
AJ一臉掃興地說道。
「你豔福不淺真是太好了,諸葉。」
「哎呀,難道妳看不見我這抽搐的臉頰嗎?」
「難怪漆原時不時就會發牢騷,你這情場騙徒。」
「不是,我才沒有——」
「有什麼關係,有什麼關係,男人果然就是該有點出息才行。」
「……你不必害羞。」
「那我就趁這個機會問清楚,為什麼妳們會這麼中意我?我們才剛認識不久吧?」
「你別問這種不識相的問題啦,灰村先生。男人就該默默接受女人盡情撒嬌。」
卡蒂亞發出咯咯笑聲,繼續以臉頰磨蹭手臂。
「……給你添麻煩的話,我就不黏你了。」
另一方面,優莉則以能殺人的視線往上看諸葉,含蓄地詢問。
那眼神彷彿在申訴:「請別說你覺得麻煩,淚眼汪汪」。
「只是黏著我的話,倒也不算給我添麻煩啦……」
諸葉交雜嘆息下投降。
「呀啊,得到灰村先生的諒解囉,受到認可囉。」
「……雖然覺得有點害羞,但是我也不會客氣。」
「灰村先生你完全不必客氣。我想想喔……如果你想睡儘管說,我可以借你膝枕躺。」
卡蒂亞露出性感微笑,她那肉感穠纖合度的大腿也磨蹭起諸葉的腿。

「妳、妳不必做到這種程度……」
「我說過我什麼都願意做了耶,明天就是決戰,灰村先生必須好好休息,徹底養精蓄銳才行。」
「……卡蒂亞的大腿躺起來很舒服,我極力推薦。」
「沒錯沒錯,我的膝枕保證能安眠。」
「不必,我已經充分養精蓄銳啦!」
諸葉一邊畏畏縮縮打算逃離這大腿磨蹭妖怪,但他緊接著卻面臨來自優莉白皙大腿磨蹭的死胡同。
另一方面,聽見諸葉吶喊的卡蒂亞愕然問道——
「那樣就叫充分嗎?」
「足夠充分了。」
諸葉冒起冷汗頷首。
當諸葉打倒弩級《異端者》後,他在等待列車發車這段近十小時的時間內受邀至優莉的私宅,他受到她和她那群穩健派部下們的熱情款待。
這場以卡蒂亞和優莉為首的熱烈歡迎,眾人又是喝酒又是歌唱,盡情胡鬧一番。
這過分奢侈的款待反倒令諸葉退縮,但是AJ(明明什麼都沒做)卻一臉理所當然地提出要求,諸葉也因此慢慢放開。
不,若是全推到AJ頭上未免太狡猾,畢竟這是諸葉第一次吃到貨真價實的魚子醬,他也是打從心底享受這頓款待。
那是能融化諸葉自制心的魔性美食。
最重要的是,好不容易救回一命,而且還守住新西伯利亞,諸葉重新考慮到穩健派人們的心情後,認為狂歡個一兩回也是在所難免。
不過卡蒂亞卻絲毫不曉得諸葉這番心情,她問道——
「灰村先生是S級吧?.」
「從世俗眼光來看似乎是這樣……」
「但是你卻說這種程度的款待就已經充分足夠……難道日本分部給灰村的待遇很隨便?」
「……你打倒雷帝後要直接當俄羅斯分部長嗎?」
諸葉被卡蒂亞與優莉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包夾,面露苦澀。
「不,我還是學生,待在日本就很幸福了,我說真的。」
諸葉語無倫次地辯解,他窺視AJ,想說她是時候該伸出援手了。
「我把你們現在這幅模樣拍照寄給漆原的話,想必你應該會變得更幸福吧?」
AJ掏出手機擺起拍照姿勢。
「唔……妳、妳想拍也無所謂,反正我也沒做什麼虧心事、喔?」
「是叫嵐城嗎?我也順便把照片傳給你妹妹吧。」
「請您原諒我!我誠心懇求您,請您原諒我!」
由於諸葉拚命道歉的模樣實在太可笑,AJ徹底捧腹大笑一番。
她的心情總算好轉。
在那之後他們也盡情談笑。
包含AJ在內的四人徹夜談天說地。
明天有場死鬥等待他們,或許今天已經是最後一天能胡鬧的日子,這種想法令他們的情緒不斷高漲。
他們直到隔天清晨才睡倒成一片,當諸葉醒來時已經是中午過後。
諸葉等待列車逐漸接近葉卡捷琳堡,他邊看著卡蒂亞與優莉的睡臉邊換衣服。
不過是多出兩人相伴,無趣的西伯利亞鐵路旅程也變得熱鬧非凡,諸葉微笑著回顧昨晚的事。
她們兩人睡得很安穩。
諸葉醒來後立刻對她們施展《萬年深眠》,好引導她們陷入更深沉的睡眠,待她們醒來後應該已經抵達莫斯科的終點站。
雖然惋惜,但他們得在此暫且告別。
然後諸葉束緊衣領並調整好衣襟。
穿上卡蒂亞給他的俄羅斯分部戰鬥服,儘管設計不同,防禦能力卻不比亞鐘學園配給的遜色。
「我們出發吧。」
列車抵達葉卡捷琳堡站,諸葉告知AJ。
「抱歉,我打理行李時花了點時間,你先走吧。」
但是AJ卻還在卡蒂亞幫她準備的行李箱前東摸西摸。
這畫面實在罕見。
由於她有辦事急躁的傾向,所以在旅行期間她總是提前再提前進行準備。
「我知道了。」
諸葉轉頭表示他領會AJ的意思,走下列車。
當他來到檢票口前,總算看見AJ跑著追來。
他們以稍快腳程並肩齊步朝車站外走去。
「不帶上那兩人真的好嗎?她們可是能成為不錯的戰力喔。」
「不可以,卡蒂亞小姐她們是俄羅斯明日不可或缺的人才,即使有任何萬一,今天也不能在這裡失去她們。」
「真虧你有辦法替別的國家考慮這麼多。」
「因為我也很想盡情戰鬥啊,認真想打贏的話,動機可是很重要的,我有講錯嗎?」
「嘖,能言善道的臭小子。」
兩人邊聊邊走在現代化的葉卡捷琳堡街道上。
步伐沒有絲毫遲疑,他們沿著AJ的腦內地圖直奔租車店。
AJ忽然沉默不語。
「怎麼了嗎?」
即使諸葉詢問,她也無視。
諸葉才想為何AJ會好一陣子露出極度不愉快的表情,她就說到——
「你也不需要,我的劍嗎?」
她卻細若蚊吟地低喃。
諸葉緊緊凝視她地側臉。
AJ不打算與諸葉四目相對,她一邊等待諸葉地回復。
「我都說過萬一安琪拉小姐除了什麼事,我可沒臉見愛德華。」
「我自己地安危好歹還能自己保護!」
「拜託你別逞強了,我可沒自信與雷帝戰鬥時還有餘力去保護別人。」
「⋯⋯」
AJ沉默到底,她相當不甘心似的咬牙切齒。
「等車子開到雷帝宅邸附近後,我就要在那邊和安琪拉小姐暫時告別。」
「可惡……這樣豈不是功虧一簣!不過兩天,居然又變回你獨自一人的戰爭!」
「沒這回事,多虧有卡蒂亞小姐在,我才能知道雷帝的住處,我還得知有穩健派存在,拜此之賜,在我盡情戰鬥時能夠不必掛念任何戰後的事。所謂的戰爭,不是因為只有我獨自站在前線,就代表只有那裡才是戰場,對吧?」
「哼,這點正如主人所言,你明明就不關心政治,卻很熟悉政治鬥爭,我就是不喜歡你這種會耍小聰明地地方。」
諸葉一邊傾聽AJ講些招人嫌的話,同時他漫步紅磚步道上。
他們兩人肩並肩,步行在對彼此來說同為異國的道路。
仔細想想,他們確實是對奇妙的組合。
「我最討厭你這傢伙。」
「我倒是很喜歡安琪拉小姐。」
即使面臨危急關頭,他們的意見仍舊背道而馳。
©
「根據斥候報告,灰村已經出現。」
雷帝瓦西莉莎落落大方地聽聞親信的稟報。
「而且他好像還是隻身前來,據說正緩緩步行至這棟宅邸。」
「哎呀?你的意思是都沒有叛徒?」
「是,沒看見卡蒂亞與優莉的身影,屬下已考慮到她們可能會埋伏,我等絲毫不敢怠慢陛下周遭的警戒。」
「那我們走吧。」
瓦西莉莎率領親信們列隊,她拖起長長的裙襬來到宅邸三樓陽臺。
雖說是陽臺卻相當寬敞,寬敞到甚至能曼舞華爾茲。
陽臺早已備妥王座,瓦西莉莎隆重地端坐於此。
從陽臺放眼望去,視線遼闊到爽快的程度。
這棟原本屬於卡蒂亞的宅邸,是蓋在葉卡捷琳堡荒郊野外的一間獨棟房屋。
但是這棟宅邸的面積卻非比尋常,屋頂上竟然有三處直升機起降地。
周圍的庭院更是有這些直升機起降地數倍遼闊,修剪成幾何圖形的草坪無止盡延伸,這畫面甚至足以稱為壯闊。
瓦西莉莎相當中意能夠將這片景致盡收眼底的陽臺。
卡蒂亞的品味不差。
這棟宅邸與這片庭院宛如異界,猶如隔絕死亡大地的樂園。
只要坐在這裡就能浸淫在這片樂園屬於自己、而自己則是居住於世外桃源的特別人類這種滿足感,此等無上的優越感令她露出笑容。
然而,包圍這片庭院與宅邸的荒野宛如地獄。
灰村諸葉正從此處前來。
「呵呵呵呵,想不到那沒死成的小子竟從陰曹地府爬回來,實在令人不快,渾身沐浴過哀家的第九階段居然還能苟延殘喘。」
瓦西莉莎以第一階段闇術《遠見》(Far Seek)拓展視力,捕捉到來自地平線彼端的少年身影。
少年身纏猶如白炎般的通力,以散步似的自然模樣漫步。
他那悠哉的舉止及拿在手中粗鄙的劍,這過分不協調的感覺甚至醞釀出一種異樣的趣味。
少年應該也在使用《天眼通》,因為他很明顯正眺望瓦西莉莎的臉。
瓦西莉莎感覺到自己的視線與對方的視線對撞。
在雷帝座前,灰村諸葉的態度實在太不可一世且傲慢。
瓦西莉莎看第一眼就決定絕不饒他。
「已經備妥迎接他的準備?」
瓦西莉莎俐落闔起扇子,她不屑一顧地詢問親信。
「遵令,我等已經在一樓集合完畢。」
「很好。」
實際上瓦西莉莎也感受到樓下有大批人正陷入倉皇失措的情緒中,她接受親信的報告。
「你確定那種人真能派上用場?」
隨後她回頭緊盯背後一位親信。
「這、這是當然!」
即刻惶恐俯首的是渾身被布覆蓋的男人達爾科。
雖然他有參與克拉斯諾亞爾斯克的諸葉迎擊網,但他卻在最後關頭發生失誤,在給予諸葉致命一擊前他就慘遭AJ砍傷,連同魔鏡也被一併砍碎,只能邊進行自我療癒邊恬不知恥地逃回來。
他將額頭磕向地板同時答覆質問。
「儘管其中緣由我絲毫看不出頭緒,但灰村似乎極端厭惡死者出現,而且這點無分敵我。他不殺國內各地任何一位分局長,甚至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挺身保護貝蕾玆茨克雅姊妹與同行女人,最後導致自己負傷。屬下愚昧,斗膽認為這將是擊敗灰村的重點。」
達爾科繼續俯首謝罪一邊浮現獻媚笑容。
「屬下並非想乞求雷帝陛下寬恕,或者因兵敗才潛逃回來,屬下終究只是為了將自己親眼所見,將能派上用場且確實的情報稟明陛下。因此望陛下能饒屬下、饒屬下一命——」
「不成。」
達爾科竭盡全力閬述長篇大論替自己辯解,但他僅被雷帝一句話就捨棄。
「說到底,若非你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遭人砍碎鏡子,哀家早已確實斷送灰村性命,你這失敗難辭其咎,因此你死吧,沒有例外。」
她彷彿趕狗般揮手。
光憑這動作,雷帝兩位親信就將絕望無語的達爾科拖下去。
這樣就好,畢竟這就是雷帝的治世之道。
她以鮮血規章與絕對恐怖提升部屬質量,如此一來還能奪走抗命者的氣力。
瓦西莉莎備感痛快,她提出下一道質問。
「與政府的交涉如何?」
「正如陛下御旨所示,我們向政府報告弩級《異端者》已經離開新西伯利亞,目前正前往葉卡捷琳堡,他們沒有表現出絲毫懷疑。」
「呵、呵、呵,這都要拜平時保持良好情誼之賜。」
「政府要求在弩級《異端者》侵犯城市前要立刻將其殲滅。」
「他們的意思是不問任何手段?」
「正是。」
聽聞親信恭敬的答覆,瓦西莉莎揚起嘴角。
當俄羅斯政府講出「不問任何手段」之時,暗示他們默許一件事。
即是禁咒的使用為迫不得已這項究極性判斷。
「呵呵呵呵呵呵!哀家可真得感激弩級《異端者》此時此刻現身於這個國家,是吧?若牠當真出現在此處,我甚至該摸摸牠的頭,對牠說好乖好乖,是吧?」
瓦西莉莎敞開扇子遮住嘴邊,放聲大笑。
拜此之賜,她公然獲得使用禁術的藉口。
她要使用的對象自然並非弩級《異端者》,而是諸葉。
「想必天命也站在陛下這邊。」
「沒錯!身為天之驕子的雷帝陛下,勢必得讓區區灰村明白貨真價實的S級為何物!」
「這正是上天下達的使命!」
瓦西莉莎聽聞親信們的阿諛奉承後,龍心大悅地不斷放聲大笑。
她瞇細雙眼眺望遠方的諸葉,妄自尊大地宣告。
「灰村啊,你不愧為S級的小輩,哀家確實瞧見你的賣力,你能爬到哀家腳邊,的確值得欽佩。前來領賞,哀家就賜你一塊葉卡捷琳堡吧。」
倏地她伸出白皙的食指。
開始綴寫複雜怪異的太古魔法文字。
同時以極端詭譎的聲音進行詠唱。
舞動 舞動 雷霆之兵。
迅雷 千雷 萬雷 招來。
世間無永生者 剎那、乍現、貪圖享樂。
轉瞬間倒廩傾囷。
遲來者無需悔恨 今宵 乃千年一度之祭祀。
散離吧、散離吧、散離吧、散離吧。
生命全體離異消散 解脫靈魂 輕如鴻毛。
擺落羽毫負擔翱翔天地何其舒暢!
殺戮吧、殺戮吧、殺戮吧、殺戮吧。
此份輕盈 此舉躍動 此身自由 此等幸福 皆分享予天下眾人。
嗚呼 死亡何其甜美!
散離吧、散離吧、散離吧、散離吧、殺戮吧、殺戮吧、殺戮吧、殺戮吧。
今宵 乃千年一度之殺戮饗宴。
當綴寫結束,瓦西莉莎停下手指動作。
當詠唱結束,瓦西莉莎的聲音消失。
現在,邪惡儀式於焉完成。
使用這極其強大的第十三階段闇術,將以一整片土地做為代價。
如此方為禁咒。
此乃「雷帝」瓦西莉莎的固有祕法《天界十字軍》(Celesial Crusader)。
©
在荒野獨往的諸葉仰望天際。
漆黑烏雲不知從何而來,瞬間捲起漩渦。
烏雲匯聚,於天空形成一片天蓋。
沉重空氣頓時籠罩天地間。
不對,籠罩的是殺氣?抑或該比喻為妖氣?
被歌頌為地上最強的瓦西莉莎的魔力充斥在天與地,製造出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氛圍。
此為戰事序幕。
雷聲轟鳴。
逼近。
大氣震盪的衝擊貫穿諸葉的身軀,大氣焚燒的焦味直衝諸葉的鼻腔。
不過,他現在無法拘泥於這些小事。
大地出現被落雷燃燒的焦痕,焦痕上似乎有某樣東西在蠢動。
乍看像野獸,類似老虎或獅子的亞種?
牠的身體由雷電構成。
牠往諸葉的方向瞪去,喉嚨發出「轟隆轟隆」的低沉雷鳴代替鳴叫聲威嚇敵人。
諸葉施力緊握手裡的愛劍沙拉廸加。
他的手指微微顫動。
此時雷獸突然高舉利爪朝諸葉襲來。
雷獸動作飛快,諸葉卻更勝一籌。
諸葉鑽過電熱構成的利爪,他使劍揮砍雷獸用電塊構成的軀體。諸葉毫不鬆懈,他就這麼通過雷獸側身,這些動作他都在一閃即逝的瞬間完成。
被諸葉的《太白》打中的雷獸,在他背後灰飛煙滅。
首先解決一隻。
再次有落雷從烏雲密布的天蓋接二連三紛沓而來。
每伴隨一道落雷降臨,就誕生一隻雷獸。
其數量永無止境增加。
簡直猶如雲霞蜂湧而至。
不論是哪頭雷獸都響起「轟隆轟隆」的雷鳴,這些雷鳴在周遭迴響,製造出一股異樣的壓迫感。
去路遭到阻擋,諸葉搔頭。他沒由來產生一種錯覺,那即是約一公里前方雷帝身處的宅邸其實遠到荒謬。
瓦西莉莎的禁咒也跟諸葉從AJ那邊聽說的一樣,是能催生出雷獸軍團的戰略級魔法。
親眼目睹的諸葉鬥志昂揚地打顫。
「受不了,這和之前的根本不能比。」
事發不過在前天,他與八位分局長們戰鬥的記憶卻極速褪色。
這是理所當然。
畢竟這群雷獸根據剛才交手過的感覺判斷,大概介於C級與B級的白鐵間。
這種程度的對手卻將諸葉的視野整片填滿。
其數量絕非五百或一千。
換句話說,牠們甚至超越白騎士組織一支分部的總戰力。
反正禁咒就是這麼回事,若講出這種喪氣話,可能就真的到此為止,但這力量確實荒唐至極!
難道對瓦西莉莎來說,所謂帝國並非指俄羅斯分部,其實是指該禁咒?
諸葉原本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將動搖且削弱雷帝的權力基礎,但其實他根本沒帶給雷帝絲毫損害?
他開始萌生這種念頭。
「糟糕,真想逃跑。」
諸葉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後,嘗試用《神足通》往上跳躍五公尺左右。
接著落雷立刻降臨在他眼前,在半空中幻化為怪物並打算狠咬諸葉。
「哎呀。」
諸葉趁自己被雷獸咬到前將牠砍倒,這次換降落在他背後的雷電變化為怪物。
「嘖,居然連對空迎擊都很完美。」
諸葉也趁自己被這隻雷獸擊中前將牠砍倒,隨後諸葉呈自由落體般著陸。
假如半空中空蕩蕩一片,諸葉打算利用大步伐連續跳躍,無視雷獸直接前進,或者採取在安全圈內綴寫大魔法掃射地面的手段也行,但看來雷帝不會放他輕鬆過關。
即使是諸葉也不曉得該如何隨心所欲翱翔天際,因此他在半空中幾乎無法動彈。若是他採取步伐更大的跳躍,結果卻浸浴在落雷的集中砲火可就萬劫不復。
「還是走陸路吧。」
諸葉只好將心一橫。
他凝視起猶如雲霞匯聚的雷獸群。
牠們朝諸葉的方向邁進,英勇善戰地開始突擊。
一人對一支軍隊。
稍有遲疑就會慘遭包圍且被一舉殲滅。
絕對要先發制人。
諸葉拓寬視野,他搜尋起鄰近的雷獸,他倏地發現稍微被孤立的一隻雷獸。
諸葉立刻用《神足通》瞬間逼近雷獸身旁,將牠一刀兩斷。
身為標靶的諸葉一旦移動,為數不少的雷獸不得已只好轉換方向,此時牠們會停下腳步。
諸葉在成群雷獸中搜尋遭到孤立的一隻,隨後跑近該雷獸將牠一刀砍倒。
接著他再搜尋一隻將其砍死。
當數量達到這種程度,肯定會有與其他雷獸相距甚遠,無法跟其他雷獸合作的落單雷獸。
此處即為薄弱處。
諸葉以他的戰略眼光瞬間選定落單雷獸,這是即使諸葉被團團包圍,也能將敵人各個擊破的驚人絕技。
當諸葉打倒的雷獸達五隻後,總算有別隻魔獸從他旁邊跑來,打算襲擊諸葉。
諸葉瞬間確認這是隻落單雷獸,他絲毫不以為意地將之反擊砍倒。
諸葉的劍速快如迅雷,他能易如反掌地後發先至。
諸葉的劍擊猛如神威,他砍殺每隻雷獸時都不費吹灰之力。
不久後跑來一隻雷獸,但當另一隻抵達時,原本那隻已經不在現場。
諸葉再度去獵殺其他孤立的雷獸。
他總是不停下腳步,他不會讓敵人把目標集中在一處。
這是諸葉不縱容敵人徹底包圍的防禦手段,同時他也能以東跑西竄的方式擾亂敵人陣形,屆此接連製造包圍網的破綻與薄弱處。
視線的快速、奔馳的快速、斬擊的快速、快速、快速、快速——
所有快速全數融為一體,諸葉構築出「總是先下手為強,攻擊敵人弱點」的縝密循環。
現下。
從上方俯瞰諸葉的身姿,簡直宛如在無數繁星中閃耀的一等星。
而且這顆恆星看似黑洞般將身為繁星的雷獸接連吞噬。
身處宅邸三樓的瓦西莉莎自當將這畫面深刻烙印於眼簾。
她緊握扇子,咬牙切齒。
「這是怎麼回事……?」
她壓抑的聲音令親信們顫抖不已。
「哀家的《天界十字軍》是所向無敵吧?過往哀家對弩級《異端者》使用後,僅僅數分鐘內即將其斃命。上個月日本出現的要塞級《異端者》,在哀家的禁咒面前也是同樣下場,是吧?」
「正、正是如此。」
親信們贊同瓦西莉莎的說法。
這話並非親信對暴君阿諛奉承,實際上,在六頭領中火力最強盛的是瓦西莉莎,愛德華與查理也都認同這點。
「那又為何無法對應區區一個灰村?他在玩什麼把戲?誰快對哀家說明。」
面對瓦西莉莎的質問,親信們無不你看我我看你。
誰要是知道答案就趕緊出面作答,不然咱們就要遭到肅清啦,在這種視線不斷飛舞的結果下,其中一位知道答案的人誠惶誠恐地走出來。
「陛下,恕屬下直言,這並非把戲,而是兵法。」
「你說兵法?」
「這只是假設,若是陛下的雷獸全體排成一列被灰村依序打倒的話,最後他也並非不可能獲勝,您說是嗎?」
「若是那種條件,灰村或許能辦到,不過實際上根本沒有發生那種事,現實中灰村不是正被哀家的雷獸團團包圍嗎?」
「正是,剛才那番話只是紙上談兵,但事實上完美到滴水不漏的包圍網也同樣是紙上談兵。」
「嗯……原來如此,你的話我能理解。然後呢?」
「當軍隊與軍隊作戰,彼此將官在運用兵法時,都會盡可能接近這些戰術邏輯。為數眾多的軍隊以完整的包圍網為目標,勢單力薄的軍隊則以徹底各個擊破為目標。換句話說……灰村目前就是正在做這件事。」
「你的意思是那毛頭小子有身為將官馳騁沙場的經驗?」
「也不是沒有前世曾率領過整支軍隊的《救世主》,但是從灰村的手法來看……並非僅止於他曾當過將官這種次元……簡直就像,他習於影隻形單地以整支軍隊為對手……」
親信們以恐懼的眼神凝視戰場上理應微不足道的少年。
身居此處的人們並不曉得。
諸葉的前世,不論是弗拉格或休•沙烏拉,隻身與世界為敵對他們來說早已司空見慣。
即使不知道這點,看見諸葉當前氣勢如虹的英姿,他們也有深刻感受。
「……死灰村……他究竟是有多囂張。」
當瓦西莉莎吐出這句對諸葉憎惡至極的發言後——
「……放他們出去。」
她以低啞的嗓音命令道。
親信們臉色鐵青,他們立刻跑去傳令。
當諸葉狩獵的雷獸數量過百時,他就已經放棄計算。
總之敵人增加多少他就狩獵多少,他迅速移動以擾亂敵方包圍網,他致力於製造能一口氣突破雷帝宅邸的破綻與空檔。
儘管相當耗時,但諸葉豈能介意這點。
諸葉的體力多虧《內活通》甚至能戰鬥一整晚,所幸雷獸在夜晚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諸葉腦內虎視眈眈尋找能深入敵陣好通往雷帝身邊的方法,他的身體下意識堅守「總是先下手為強,攻擊敵人弱點」這項原則而反覆作業。
過去摩耶曾說過「人類真的很厲害,即使在專心想事情仍舊能繼續開車」這種危險發言,但目前的諸葉已經超越這種境界好幾倍。
他的身體因戰鬥熱度而沸騰,腦筋卻冷靜清晰。
他那敏銳五感中的聽覺捕捉到異音。
「雷帝陛下萬歲啊啊啊啊啊——」
諸葉聽見這種吶喊。
他絲毫無法在這種呼喊聲中感受到雄壯,聽起來反倒類似悲愴與有些自暴自棄的聲音。
諸葉往聲音方向望去,他看見宅邸方向有何止百名白鐵朝戰場這邊直撲而來。
這群人應該是俄羅斯分部的《救世主》,他們大部分都是與諸葉同年,或者比他更年幼的少年少女,一眼看過去絲毫感受不到強悍。
這群人混進雷獸陣式中,同雷獸一併襲擊諸葉。
諸葉在屠殺雷獸的同時被迫應付他們。
最初的第一人。
他是位只開啟五門,看上去年約十三、十四歲的少年,他將劍置於腰際剌向諸葉。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歇斯底里嘶吼,儘管是俄語,諸葉卻能領會他的意思。
這名少年揮灑的正是這種強烈又鮮明的情感。
他並非沉醉於殺人衝動,反倒充滿人類被逼到死角時惱羞成怒的悲壯感。
諸葉並不是會被激情沖昏頭的人,他溫柔地將少年的劍砍斷。
少年甚至還沒進行像樣的抵抗,劍的刀身就已經從中間被諸葉砍成兩半。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少年倏地面色蒼白,他陷入呼吸困難的窘境後倉皇逃竄。
雷獸卻襲向他的後背。
他遭到兩隻、三隻雷獸咬住,雷獸們貪婪地以電熱利牙往少年身上猛扎。
少年發出令人不忍耳聞的哀戚瀕死悲鳴,他的肉身散發燒焦惡臭。
諸葉身後只殘留剛才為止還是一名少年的灰燼。
「怎......」
這場景反倒令諸葉震驚,劍法因此遲鈍,他在險些被雷獸咬住前將其砍倒。
剛才究竟發生什麼事?
加入戰場的少年少女們難道不是雷帝的部屬?
為何要殺死他?
在諸葉推測出結論前,有人更快放聲大喊。
某些人混雜在少年少女間,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是少數熟悉戰鬥的大人,他們恐怕是雷帝的親衛隊,這些人異口同聲。
「還加入俄羅斯分部不久,才剛被發掘為《救世主》的各位菜鳥!」
「剛才我應該已經說明過了吧,逃跑的傢伙將被咬死!」
「雷帝陛下已經命令過這群野獸們可以咬死逃亡者!」
「如果不想被牠們生吞就去幹掉灰村!自己的性命自己掌握!」
「你們不必擔心,看來灰村是位很溫柔的救世主。他要是得知你們還是群菜鳥,只是基於雷帝陛下的敕命迫不得已才來參與戰鬥的話,肯定會對你們手下留情。」
他們刻意用英文命令這群少年少女。
諸葉透悟,親衛隊的目的並非對那群孩子徹底下達命令,而是要將他們的境遇清楚傳達給諸葉。
『我還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有一名少女邊渾身打顫邊朝諸葉揮劍砍來。
她不僅通力不夠耀眼,甚至連斬擊姿勢都不成形。
她的身手如同剛才那名少年,是諸葉能輕易應付的對手。
「唔……」
但是諸葉卻以後退步法逃跑。
他無法隨便反擊。
殺死少女自然不在考量範圍內,那麼以《鎮星》奪取她的意識,這樣也算納入「逃跑」的範疇嗎?屆時沒人能保證昏厥的少女不會遭到雷獸襲擊。
因此只能由諸葉逃跑。
又有其他少年手持長矛朝諸葉猛衝,他逃跑。
又有其他少年手執斧頭朝諸葉揮砍,他逃跑。
他不斷被迫採取被動手段,攻擊陣式弱點的循環也因此被打斷。
雷獸與少年少女的包圍網越發逼近諸葉。
包圍網過於密集的結果就是同伴彼此發生推擠,若是雷獸與雷獸擦撞那倒沒問題,當其中一方是少年少女時,結果就是接連不斷出現慘遭電死的人。
諸葉看見那悲哀的慘狀,他不禁品嘗到脾胃冷冽的感受。
「你們這些傢伙……」
諸葉齜牙咧嘴,他的眼神彷彿將親衛隊們瞪穿,他面色猙獰地嘶吼。
「那群孩子不是你們的同伴嗎!」
「是啊,如果通過這項試煉的話,我們將大方承認他們是同伴。」
看上去像部隊領袖的男人以傲慢口吻大放厥詞。
「你的意思是熬不過的人去死也無所謂嗎!你們都把人命當成什麼!」
「我們可是多達七十萬人,事到如今丟掉幾百人根本微不足道。」
「唔!你們不也同樣是孤兒嗎?」
「錯了,我們是經過上天揀選,熬過試煉,通過磨練,是俄羅斯窮凶惡極的救世主。我們和這群無法建立自身價值,只能寄生國家,死了更好的這群人不同。」
部隊長即使遭到諸葉逼問,他仍舊笑得不懷好意,也不把諸葉的話當一回事。
驅趕並催促少年少女的大人們堅決不靠近諸葉。
他們待在安全地點將弱者置之死地,他們一臉驕傲地居高臨下。
他們是群用「卑鄙」都不足以形容的人渣。
受到憤怒衝動剌激的諸葉怒吼。
「根本沒那回事!」
他絲毫不將從旁一躍而上的雷獸放在眼裡就將其砍倒。
「我說沒那回事就沒那回事!」
諸葉回過頭將倏地急起襲擊的雷獸掃蕩殆盡。
諸葉在已經沒後路可退的情況下,他用劍接住少年手裡迅速朝他砍來的劍。
這名少年是位身強體壯的力量型白鐵,他藉由自己身高上的優勢,彷彿要將諸葉壓扁般與他短兵相接。
「快住手!你想找死嗎!」
雷獸自左右躍來,牠們比諸葉的呼喊更快抵達,雷獸甚至不顧少年就直接將雷電利爪往兩人身上猛扎。
畢竟是利用禁咒催生出的魔獸。
此等電熱威力驚人,連諸葉的《耐魔通》都無濟於事,諸葉身體正反兩側都慘遭火烤,他被言語難以形容的劇痛折騰。
與諸葉短兵相接的少年一瞬間即化為焦炭,留下劍後整個人灰飛煙滅。
諸葉雖活著,他卻渾身遭到焚燒,但他絲毫不流露出半點痛苦神情。
「我明明說過沒那回事……」
與諸葉內心燃燒的憤怒火焰相比,這點程度的電熱不過與微風相當。
他立刻綴寫《水流破》(Hydro Blast)將左側雷獸粉碎到不見蹤影。
他揮劍將右側雷獸一刀兩斷。
然而此時又有第三、第四隻魔獸一併向他襲來。
「……我都說過沒那回事,可惡!」
諸葉一刀砍倒一隻魔獸,他的身體卻被剩餘三隻燃燒,他使勁撐住幾乎無法站穩的右膝。
在這段期間又有更多魔獸傾巢而出。
親眼目睹剛才少年死於非命的模樣,其他的少年少女們呆然佇立遠處,他們已經放棄跑來襲擊諸葉。
不過他們的職責已經達成,諸葉採取突破陣形脆弱處的兵法儼然出現破綻,在他被雷獸們包圍到滴水不漏的時刻,他們就已經充分達成自己的任務。
目前諸葉光是誅殺一隻雷獸,就會遭到三、四次電熱尖牙猛剌且被利爪撕裂。
若沒有能夠活用速度的空間,就算是諸葉也不可能以寡敵眾連續迴避攻擊。
九死一生。
諸葉這名第七位S級終於將在此斃命嗎——
親衛隊們都顯得迫不及待。
因此諸葉才不能被他們打倒。
諸葉即使逞強也不表現出疼痛。
「灰村,你一直喊沒那回事、沒那回事的,實在很吵耶,你是痛到發瘋了嗎?啊?」
「你們這種人肯定不會明白……」
即使被雷獸們痛毆,諸葉的眼神依舊生氣蓬勃。
這眼神應該說是陰氣逼人,炯炯有神。
諸葉以此等眼神狠瞪部隊長,他光憑眼力就能令空氣動盪。
他從丹田使勁吆喝。
「這世上沒有任何一條能夠隨便對待的人命!」
因此諸葉才不能被他們打倒。
要諸葉屈服於連這點道理都不懂的人手下,他的自尊不允許。
他使出渾身解數揮舞高舉的劍。
諸葉揮劍時颳起雪白燦爛的風。
諸葉不光是一個勁挨打,他伴隨憤怒將通力不斷累積再累積,他將通力傾注於《太歲》。
前方雷獸被全體吹飛,一瞬間闢出一個類通道的空間。
諸葉筆直跑向部隊長身邊。
「哦哦哦哦哦!」
諸葉馳騁。
雷獸們再度群起圍攻,諸葉卻在他開闢出的這條血路被填滿前,以更迅捷的速度朝部隊長突擊。
「噫!」
剛才還在高談闊論的男人因恐懼而表情扭曲。
他原本打算就此逃跑,但他卻倉皇失措地停下腳步。
或許他是忽然想起——
「逃跑的話就會被咬死吧?」
部隊長被前來追擊他的諸葉指摘後說道——
「你、你給我閉嘴,對付你這種對手誰會逃跑!」
部隊長因恐懼與憤怒臉色忽青忽紅,他以劍接下諸葉的攻擊。
雷獸間不容髮地自他前後襲來。
依照慣例,即使對象是部隊長,雷獸也照樣襲擊。
「嘿!」
「噫、噫噫噫噫!」
諸葉與男人同時轉向,兩人各自砍倒分別從他們背後逼近的雷獸。
接著他們個別從頭開始猶如分工合作般,將群聚而來的雷獸一個勁地砍殺。
「你這樣做好嗎?居然殺死雷帝女王陛下的御用寵物,不會被處反叛罪遭到肅清?」
「你、你閉嘴,你給我閉嘴啊啊啊啊!」
一心渴求獲救的部隊長保護起諸葉的後背。
他簡直可靠至極。
不過這名男人應該無法體會到活命的暢快感,畢竟他必須應付接二連三逼近的雷獸,即使在此苟延殘喘,也可能遭到雷帝肅清。
實際上他的同伴應該也考慮到這種可能性,這群少年少女的態度表現得理所當然,他們絲毫不打算出手幫助親衛隊。
會輕易對人見死不救的傢伙,也會輕易遭人見死不救。
「你現在是什麼感覺?你多少也明白生命誠可貴了吧。」
「閉嘴,臭小鬼少對我講大道理,你這傢伙才是想起來自己根本沒法子逃脫這個困境了吧,呀哈哈哈哈哈哈!」
部隊長自暴自棄地笑道。
「說起來你根本沒道理能打贏雷帝陛下!你這個即使身處戰場也不願意殺人的天真小鬼!偽善者!愚昧之徒!」
他以打從心底瞧不起諸葉的口吻嘲諷他。
諸葉愕然,他甚至無話反駁——
「諸葉既不是偽善者,也非愚昧之徒!」
——但他卻耳聞不知從何處傳來替他抗議的聲音。
諸葉擊倒一隻魔獸,他以訝異眼神環視四周。
疾風飛揚。
這是稍有碰觸即可能慘遭割碎的銳利疾風。
此人當全體雷獸將殺氣只瞄準諸葉時趁隙衝剌,她從後方不斷揮劍殺敵再殺敵,她闢開一條通往諸葉身邊的路好迅速趕來——
這是使用雙劍的女戰士颳起的旋風。
「我是隸屬英國本部的安琪拉.強森!以『白騎士』愛德華•藍帕德爵士之名受領君命,此刻開始本人將助陣諸葉!」
AJ宛如風車般旋轉雙劍,她一邊殲滅包圍諸葉的雷獸,在她替諸葉減輕負擔的同時高聲宣言。
「我都叫妳別來了……」
「誰管你!要抗議就去找主人抗議!不對不對,你還是別找主人抗議!向主人抗議這種事簡直不敬至極!」
AJ還是老樣子盡講些忠心耿耿的發言,同時她展露與實力相稱的英勇姿態。
諸葉留心別讓自己的劍法變得遲鈍,他逼不得已只好和她一同戰鬥。
AJ偷瞥諸葉這副模樣後,她惡作劇般地笑道。
「若是把英國也捲進這場戰爭,你會感到愧疚?」
「這、這個嘛……」
「你白痴嗎!講什麼要獨自挑起戰爭這種小鬼似的妄想發言,耍帥的結果就是這種下場啦!」
「妳真是連這種時候講話都直言不諱呢,我真的要哭囉。」
「你給我記好,諸葉。」
AJ的音調忽然認真起來,諸葉砍倒魔獸後回首望去。
「像你這種男人,不論你講幾百遍要別人不要管你,也沒有任何人會真的拋下你不管!」
AJ右手的劍指向別處。
那是戰場邊緣。
是比雷獸包圍網更外圍的地方。
那一角正發生大規模交戰。
突如其來現身的一批《救世主》,正以雷獸為對手展開激烈戰鬥。
「正如安琪拉小姐所言,灰村先生不是偽善者!現在我們葉卡捷琳堡分局全員納入灰村先生的麾下戰鬥!我們已經受夠雷帝行屍走肉般的恐怖政治的啦!」
指揮部隊的人是卡蒂亞。
「……你好過分喔,諸葉,竟然拋下我們。」
在前鋒奮鬥的人是優莉。
「為什麼……我明明已經讓她們兩人睡著了……」
「那個啊,是我把她們喊醒的。」
AJ以雙劍同時砍倒兩隻雷獸時,她滿不在乎地說道。
「她很過分耶!因為中了《萬年深眠》就很難醒來,結果她居然拚命打人!」
「……屁股好痛。」
卡蒂亞與優莉的恨意,不知道究竟會指向諸葉還是AJ。
「反正讓她們跟來也只會和你起爭執,既然如此,乾脆分頭行動順便招集兵力。」
AJ得意洋洋道。
(原來如此,這是她讓我先下車時的事。)
諸葉立刻領會。
「就是這麼回事,灰村先生!」
「……我們還要重新請你多多指教。」
「怎麼,你想講你可能沒辦法保護好我們?這可不成不成!畢竟灰村先生已經害我們迷上你了,你得負責!絕對要保護好我們!」
「……讓我們見識你的毅力。」
卡蒂亞與優莉自說自話的藉口令人不禁汗顏,但是她們卻賜予諸葉活力。
「如何,這樣也算給你添麻煩嗎?」
「我最喜歡妳了,安琪拉小姐!」
他們彼此交錯,諸葉揮劍砍擊從AJ背後襲來的雷獸軀幹,AJ則揮劍砍擊從諸葉背後襲來的雷獸軀幹。
「哼、哼,你想道謝就對主人還有他們說。」
「咦……?」
當諸葉還沒來得及詢問,那個現象儼然引發。
驚愕令諸葉雙眼圓瞪。
激情在他的背脊馳騁。
「真是的!這下我……可一點帥氣都沒耍到呢。」
諸葉邊發牢騷邊流露笑容。
視線前方是與卡蒂亞她們位置恰好相反的戰場彼端。
滴答——
大地的某一點醞釀出藍白光芒。
光芒逐漸強烈,隨後擴散成圓狀。
地面描繪出宛如侵蝕世界的斑點似的幾何圖形,最後總算構成一個直徑接近百來公尺的藍白魔方陣。
魔方陣中有兩位少女,以彷彿從深邃洞穴中跳出來的方式現身。
其中一人聲勢驚人地胡亂甩動側馬尾。
另一人則優美地搖曳一頭烏黑長髮。
諸葉不曉得自己究竟有幾天沒喊過她們的名字。
『早月!靜乃!』
他放聲呼喊從『變遷之門』現身的兩人。
『哥哥大人!』
早月從門跳出來後,隨即全神貫注朝諸葉方向跑去。
『慢著!危險!』
即使諸葉阻止她也不打算聽進去。
她顯現出稍顯小柄的劍,渾身纏繞黃金通力,將雷獸們一掃而空後,一溜煙就跑到諸葉身邊。
她敞開雙臂朝諸葉飛撲過去。
眼泛淚光。
『你還活著……』
她拋開長劍將雙臂繞到諸葉後背,緊緊摟住諸葉。

『你還活著、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她語帶哽咽地吶喊。
『這還用說,哪會有這麼強壯的幽靈。』
諸葉在空中接住早月拋開的劍同時苦笑。
心情如此舒暢的苦笑可不常見。
『白痴!你別亂開玩笑啦!』
早月用力抱緊諸葉到會痛的程度。
她彷彿要確認諸葉的身體確實平安無事般不斷摸索。
『漆原她好過分!她一直都跟安琪拉小姐保持聯絡,諸葉每件事她明明都知之甚詳,可是她都不告訴我們!剛才……我才第一次……聽說諸葉差點死掉,我……我……』
早月將臉埋進諸葉胸口,彷彿小孩鬧情緒般不停拿臉頰磨蹭諸葉胸口。
『我不是很久以前跟妳約好了嗎,我肯定會活著回到妳身邊。』
儘管諸葉很想撫摸早月的頭,安撫她好讓她冷靜下來,不巧諸葉兩手都被封住。
但是當早月聽見諸葉的話,顫抖的身軀逐漸緩和下來。
『就算如此,會擔心就是會擔心嘛……安琪拉小姐通知我們說現在開始就是決戰,我們二話不說立刻趕來。』
『真虧日本分部願意給妳們《變遷之門》的使用許可。』
『那是因為漆原和理事長申訴說「事到如今就該參戰」,還有愛德華爵士也在英國提議說「我們已經做出決定,你們要怎麼辦?」的緣故。』
或許是日本分部得知自己能趁勝追擊時,態度也就突然放軟。
諸葉笑容中的苦澀成分增加。
(原來如此……原來安琪拉小姐偷偷摸摸打電話的對象是靜乃嗎?)
諸葉就這麼維持被早月抱緊的姿勢,他凝視站在《變遷之門》旁邊的靜乃。
(我幫上忙了嗎?)
靜乃以眼神如此詢問。
(是啊,得救了。)
諸葉以眼神回應。
接著——
「你們究竟要卿卿我我到幾時!」
AJ從旁邊以震耳欲聾的怒吼聲罵道。
早月嚇到立正站好,諸葉將劍還給她。
「現在是讓你們悠哉替重逢感到歡喜的時刻嗎!看看周遭吧!」
AJ厲聲警告。
戰場是活的——
親衛隊們吃驚地看見英國本部的援軍、卡蒂亞她們穩健派的援軍,再加上此處甚至與亞鐘學園藉由《變遷之門》連結起來,他們重新振作後迅速採取行動。
「灰村跟英國女人交給雷獸!一半人跟我來!另一半去討伐叛徒!我們先處理那邊!」
費盡千辛萬苦才從雷獸尖爪中保護好自己的部隊長,他忽然朝氣蓬勃地下達指示。他露出死裡逃生般的表情往靜乃方向走去,如此一來就不算逃跑,他也不會遭受雷獸襲擊。
部隊長驅趕眼神毫無生氣的少年少女們,他率領半數親衛隊突擊《變遷之門》。
「可惡……」
雖然諸葉打算追過去——
『你不必擔心,哥哥大人。』
卻被早月自信十足地制止。
實際上部隊長以高速猛烈推進的氣勢確實驚人,他已經逼近靜乃。諸葉目前也遭受雷獸的襲擊與阻擋,他根本來不及趕到靜乃身邊。
部隊長發出沉醉在殺伐的笑聲。
「妳想嚇唬我也沒用,我一看就知道,妳們根本不是日本分部正規的《救世主》吧?區區學生竟然跑到大人的戰場上找碴,讓我來告訴妳這麼做下場會如何!」
他以煽動恐懼且威嚇般的方式揮舞高舉過頭的劍。
儘管剛才他表現出丟人現眼的一面,但至不濟他好歹也是俄羅斯窮凶惡極的猛將,是雷帝會將親衛隊一支部隊託付給他的白鐵。
靜乃雖沐浴在他那強烈殺氣下,她仍舊不知道在想什麼般面無表情。
然後,彷彿要替靜乃抵擋這股殺氣般,她面前冒出剛毅沉著的腳步聲,第三人自魔法陣
露臉。
『都還沒準備好就跳進去,妳們步調如此不一致,實在讓我大傷腦筋呢。』這是位身材高眺瘦長,長相耿直老實的男人。
他威風凜凜地站在窮凶惡極的俄羅斯猛將前。
他名叫石動迅。
「剛才你說我們是區區學生吧?」
他以低啞的聲音向部隊長確認。
「是啊,我是說過!你是沒聽清楚嗎?還是說你英文沒學好?」
「我認為你才是沒學好日本的知識吧?」
「啊啊?裝腔作勢的臭小鬼,胡言亂語你留著下輩子講——」
但是部隊長的臺詞卻沒能說完。
石動保持雙臂輕鬆下垂,渾身文風不動的模樣,他全身朝前方放電。
部隊長正面吃下這記反擊,他維持打算揮劍砍人的姿勢觸電後就此倒地。僅僅一擊即分出勝負。
「或許我們確實是學生,但我們同時也是實戰部隊呢。」
石動甚至不瞥對方一眼,他以充滿自信的音調宣稱。
追趕在部隊長身後同為親衛隊的少年少女們一同踩煞車。
簡直就像石動面前有道無形路障。
亞鐘學園實戰部隊隊長•石動迅的實力令人戰慄,任誰也不敢靠近。
在這段期間,援軍也接二連三通過《變遷之門》抵達。
鬼之副隊長齋子、怪力無雙的蘇菲、技藝精湛的丈弦、最敏捷的春鹿,以及龜吉等十二位實戰部隊正式隊員齊聚一堂。
『白鐵全員向前!橫向排列展開防禦陣形!黑魔全員從後方進行火力支援!』
鬼之副隊長一聲號令下,包含靜乃在內的十三人迅速組成陣形。
他們移動速度飛快,隊形卻沒有絲毫凌亂,這全拜平日賣力特訓的成果之賜。
諸葉看見這畫面後,他總算明白早月剛才話裡的含意。
原來如此,看來的確不需要替他們操任何心。
『那群孩子只是被迫參與戰鬥!如果逃跑就會被雷獸吃掉!』
諸葉需要提醒他們的僅止這點。
『——聽到了嗎,各位應該知道該如何應對吧?』
耳聞石動坦蕩蕩的提問,隊員們以齊聲喊口號的形式答覆。
「「「我們是救世之劍!」」」(We are the “Saviors”!)
「「「為了人民、和平與正義而戰!」」」(We are the “Strike” for our people,our peace and justice!)
他們的幹勁旺盛到快直衝天際。
再加上沒參與呼口號的靜乃已經獨自完成結界闇術。
「——失魂喪魄者們伏首於吾等威嚴下。」
她靠顯現出的手杖金屬尾端在地面描繪魔法文字,最後剌下杖柄。
手杖瞬間燦爛閃耀,光輝波動往四面八方散射。
光波遍行戰場各處,最後如幻影般溶解於空氣中。
效果極其顯著。
數以千計的雷獸,牠們的身軀全體光輝衰減,速度減緩,力量也衰退。
若以白鐵比喻,牠們大約衰弱到C級與D級間。
此為源祖之業的闇術《抑制力場》(Suppression Field)。
儘管使用此闇術時無法挪動身體,也無法行使其他闇術,但在這種情況下卻是個價值連城的大魔法。
因此身處戰場另一端的卡蒂亞等人訝異到仰天高喊,「什、什麼!竟然有如此厲害的結界闇術!這根本犯規啦!」
少女以此等分量支配戰場,雖然靜乃身陷無法挪動分毫的狀態,但她佇立的姿態卻優雅無比到令人心蕩神馳的境界。
另一方面,親衛隊卻按捺不住。
『那、那個女人是術者!快想辦法阻止她!』
其中一人指向無法動彈的靜乃大聲喧嚷。
「No!我可不會讓你碰我可愛的學妹一根寒毛!」
蘇菲卻在靜乃前面製造一堵高牆。
拳頭與拳頭相互激烈撞擊,波濤洶湧的前胸劇烈晃動。
這名亞鐘學圜首屈一指的強壯白鐵猶如城塞鐵門般堅守中樞。
戰況就此徹底轉變。
原本包圍諸葉的俄羅斯陣勢,目前卻遭到穩健派與實戰部隊夾擊。
親衛隊原先打的如意算盤是,比起棘手的S級諸葉,乾脆先解決他們,但親衛隊卻遭受強烈抵抗而狼狽不堪。
穩健派驍勇善戰的英姿只能以驚人一詞形容。
過去畏怯雷帝恐怖政治的日子,穩健派士氣高昂到彷彿要一掃過往積怨,他們徹底壓制對雷帝的恐懼唯命是從的親衛隊,更別提因靜乃的《抑制力場》而弱化的雷獸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實戰部隊的英姿更加懾人,甚至可以用充滿威嚴來形容。
他們雖是學生卻也非學生。
因為他們遠比日本分部正規《救世主》狩獵過更多《異端者》,也就是所謂日本分部自豪的主力部隊。
丈弦率領的白鐵部隊在互相合作下,他們一邊保護同伴同時也透過《鎮星》讓少年少女們無力反抗,接著齋子率領的黑魔部隊再靠闇術,將打算吃掉他們的雷獸掃蕩殆盡。
石動以親衛隊為對手。
石動相當罕見地將部隊指揮權交給丈弦,他則獨自以戰士身分痛快一戰。
『老實說!我身為一位學長、一位隊長、一個男人,灰村同學卻不打算找我商量,我覺得自己實在很沒面子!』
我就在這裡。
我並非礙手礙腳的累贅。
我要讓眾人更清楚自己的強悍。
石動以如此陰氣逼人的模樣揮灑《螢惑》與《太歲》,他以此蹂躪親衛隊,甚至光憑餘波即將雷獸猶如碎屑般沖散。
然而,最後一人終於抵達戰場。
『俄羅斯的孩子們,聽好……』
飽含悲傷情感的俄語申訴響徹戰場。
經由《變遷之門》現身的人是蕾莎。
她在胸前握拳,她以柔和的表情對被強迫戰鬥的少年少女們訴說。
『我叫艾蓮娜˙阿爾莎薇娜,我是以「食人魔」揚名於你們之間的女人……不過那位「食人魔」已經不復存在,「食人魔」當我前往日本與灰村諸葉一戰後就已經滅亡……我重生為單純的艾蕾娜……是諸葉告訴我說能夠獲得重生……』
過去那位舉止與口吻總令人聯想到機械的蕾莎,現在簡直判若兩人。
『這次我打算將我的這份心意分享給你們,捨棄過往獲得重生吧。你們絲毫不必擔心,諸葉與日本的各位,大家都會在這裡保護你們。然後,我希望你們也能變成為了保護某人而戰的人。』
這是毫不掩飾且真心誠意的率直話語和演說。
正因為如此才能打動人心。
四散於戰場上的少年少女們捨棄武器。
他們為了保護同為夥伴的其他少年少女,有的開始與親衛隊及雷獸戰鬥。
『混、混蛋,居然連你們都變成叛徒。給我去死,你給我去死以儆效尤吧啊啊啊!』
其中一名親衛隊員勃然大怒,他朝一位捨棄武器的少年奮力揮劍。
『……我豈能讓你得逞。』
優莉敞開雙掌朝向那名親衛隊的男人。
男人忽然被看不見的手掌壓扁般,當場呈大字型親吻地面。
此為重力使的《螢惑》造就的結果。
實際上優莉的實力同樣深不見底,她甚至能夠輕鬆揮舞比身高更高聳的劍,好將親衛隊與雷獸一併掃蕩殆盡。
喧嚷不已的戰場上,石動格外大放異彩。
親衛隊的數量與雷獸的數量正確實減少。
那群少年少女也全體放棄戰鬥而加入我方。
諸葉眺望此等光景,他的內心充滿無止盡的感激與歡喜。
由於大批人前來助陣,俄羅斯包圍攻擊的聲勢也極速衰弱,諸葉也才游刃有餘到能夠心懷感動。
「喂,你也差不多夠了吧?」
為避免讓諸葉老是浸淫在感激中,他背後傳來斥責聲。
與石動和優莉同樣如鬼神般奮勇戰鬥的戰士還有一位——
AJ板起臉孔抬了抬下顎。
究竟是指什麼事差不多夠了,不必明言諸葉也懂。
『我可是靜乃叫我才來的喔。』
『我們已經得到副隊長閣下的許可,我們將前來掩護諸葉。』
此時正好春鹿與蕾莎都來到諸葉身旁。
諸葉俐落地使一個眼色後說道——
「我出發了。」
諸葉向AJ搭上一句話。
「你可要給我痛扁那個女人一頓,給她來一發大快人心的絕招,這次你也讓我痛快見識一回吧。」
AJ頷首回應諸葉的話。
諸葉將後方交給他們,他自己則向前邁進。
他朝雷帝所在的宅邸前進。
諸葉揮劍劈開已經徹底鬆懈的包圍網。
三位少女掩護他。
當蕾莎一揮魔劍,雷獸們就慘遭吞噬。
春鹿活用速度牽制親衛隊,搶得先機朝親衛隊揮劍,並接住對方的劍刻意陷入短兵相接的情況,再由諸葉以《剛力通》攻擊對手毫無防備的軀幹,親衛隊因此被打飛至遙遠彼方,兩人搭檔迅速闢開一條通路。
不過最令人瞠目結舌的卻是早月。
金色通力蕩漾在她全身與手裡的劍,每當她遇見一隻魔獸就將其砍倒。
看來敵人只有這點程度的話,諸葉能徹底安心讓她放手一搏。
早月究竟是何時讓力量如此穩定?
而且曾幾何時她竟然已經學會《太白》?根據諸葉所知,早月即使練習《太白》進展也不順利。
「嚇你一大跳吧?這小妮子在這一星期內突然就變強了呢。」
春鹿察覺到諸葉訝異不已的視線,她噘起嘴說道。
「哈〜哈哈!我的才華總算開花結果囉!」
早月邊跑邊靈活地擺起架子,她的鼻子簡直變得像小木偶。
「白鐵的《源祖之業》很仰賴感覺,跟武術相同,最後都是全憑天賦的世界。白鐵某天突然抓住訣竅,極速成長的情況也是稀鬆平常之事。」
諸葉深刻同意蕾莎這番有弦外之音的話。
「先前跟蘇菲學姊戰鬥過後啊〜總覺得整個人突然多了份自信呢〜」
早月沒持劍的那隻手抵住臉頰,她邊跑邊靈巧地扭動身子。
此時雷獸正巧襲向早月,諸葉揮劍一閃以保護早月。
諸葉撤回前言,她果然還是很靠不住。
「不過我覺得最開始的契機,果然還是來自諸葉教我保持自然的訣竅,呵呵❤」
「咦,那是怎麼回事?我也想知道,能變強的話我也想知道!」
「目前還在戰鬥中,妳們兩位要聊天也等晚點再聊。」
早月與春鹿被蕾莎斥責,兩人嚇得瞇緊雙眼。
不知不覺間四人已經將包圍網闢開一條道路,他們往外奔馳。
儘管雷獸們轉身前來追趕他們,但四人卻利用《神足通》將雷獸甩開。
距離雷帝的宅邸已經不到三百公尺。
他們彼此互使眼色,示意四人圍在一起繼續奔跑。
但是。
諸葉突然聽見前方有個細腻女聲,這聲音好似在來回撫摸諸葉的耳朵。
他感到戰傈。
這是媚惑人心的沙啞嗓音,諸葉不曉得這惡寒究竟是怎麼回事,但他全身似乎因感受到什麼而寒毛直豎。
諸葉忍不住停下腳步,其他三人也一樣。
女人的聲音逐漸擴大。
是歌聲。
雷帝在宅邸陽臺的王座前起身歌唱,她的歌聲甚至連此處皆能耳聞。
伴隨音量越發提升的歌聲,氣氛反倒更加閲寂無聲。
戰爭的喧囂彷彿都遠在天邊。
隨後追趕而來的雷獸都停止追擊,牠們似乎在害怕什麼般當場四處打轉。令人厭惡的歌聲,蠱惑人心的歌聲,這是簡直猶如魔女的歌聲。
在這萬籟倶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戰場上,僅有瓦西莉莎的歌聲妖異迴盪。大氣配合她的旋律喧囂,雲霞配合她的音律流動。
他們的頭頂再度有烏雲捲動。
這片烏雲猶如魔女緩緩攪動大鍋。
天蓋敞開大洞,周遭的雲朵皆被吞噬。
大洞深處閃爍數量多到荒謬詭譎的雷光,雷光馳騁的模樣猶如蛇的巢穴。
「那、那是怎麼回事!」
春鹿仰望,她不斷搓著冒滿雞皮疙瘩的手臂。
「那、那是她在虛張聲勢而已!」
早月邊顫抖邊逞強。
蕾莎不發一語,她以充滿警戒的眼神凝視天際。
「要來了……」
諸葉警告後,大洞深處立刻爆發驚天動地的魔力。
視野灼燒。
從天際大洞降臨的光輝彷彿要將大地焚燒殆盡,光芒如此剌激著諸葉他們的視網膜。
四人以手臂遮臉,他們讓通力疏通雙眼以抵抗眩目強光。
平常人或許會就此失明,這就是如此劇烈的光輝。
諸葉用被通力保護的雙眼一瞥,他窺見光芒的激流。
光芒宛如違背自然現象般在地上停滯且凝固,無數星火爆炸後開始改變樣貌。
自天際揮灑的落雷幻化為帶利爪的野獸——
從天而降的光芒激流轉化為身高超過十公尺的巨人。
它彎下腰,從遠如雲霄般的位置以沒有眼鼻的面孔睥睨諸葉他們。
「「噫。」」
早月與春鹿按捺不住恐懼抱成一團。
她們仰望彷彿在凝視自己的雷電巨人,她們渾身不停顫抖,甚至連牙關都咬不緊。
「連我的魔劍可能都無法吞噬殆盡那東西。」
蕾莎無比冷靜沉著且判斷迅速。
「對地包圍網完備,對空迎擊完備,順便連頭目都準備周全,她還真是無微不至呢。」
諸葉再次對禁咒的惡劣與凶惡程度重新產生體認,他對此感到束手無策。
這附近應該也勉強還在靜乃《抑制力場》的效果範圍內,不過這闇術對雷電巨人似乎不起作用,或者它可能是戰鬥力由一萬被弱化為九九九〇而已。
正如同沒有人類會趴在地上顧慮一隻隻東奔西竄的螞蟻,禁咒造就的巨人也絲毫不將諸葉他們的狼狽模樣放在眼裡就開始移動。
或許是因它的身體是由雷電構成而沒有重量,它朝諸葉他們走來的每步都沒有腳步聲。
明明是如此巨大的身軀。
再加上單調的面孔完全看不出它在想什麼。
然而這些要素卻醞釀出異樣魄力,即使見識過眾多《異端者》而徹底鍛鍊過心臟的諸葉也感受到強烈衝擊。
無臉巨人代替咆哮,令震耳欲聾的雷鳴作響。
它突然在虛空中橫揮粗壯手臂。
僅止如此就掀起風暴,諸葉他們沐浴在風速數十公里的強風下,甚至得利用《剛力通》好不容易才站穩腳步。
而且這強風不過是附帶品!
巨人不暇思索揮舞的手臂迸散出大量雷電,宛如下勾投手拋擲的直球在勉強擦過地面的高度筆直奔馳,巨人以和它龐大身軀相稱的粗糙手法往別處投擲雷電,光是餘波就在諸葉周遭颳起風暴。
雷電砲彈繼續往卡蒂亞那邊迅速飛去,砲彈掠過穩健派的布陣側邊,明明沒打中,卡蒂亞他們卻接連不斷被吹倒地,陣形因此崩壞。
若是這記雷電砲彈直接命中的話,威力何其驚人。
氣勢強盛的砲彈不知停止為何物,它以旁若無人的姿態貫穿遙遠彼方,蹂躪大地。
砲彈將途中撞見的一切事物全數焚燒殆盡。
它將葉卡捷琳堡郊外的遼闊針葉林筆直劈開,湖水蒸發,直擊烏拉山脈後總算停止。
數座群山被貫穿,形成一條隧道。
若非有烏拉山脈這座質量非比尋常的天然屏障在,實在難以想像究竟會出現多大損害。
諸葉邊打寒顫邊下定決心。
他不能放任這種東西不管。
他連分秒都不能猶豫。
他的意志彷彿在替他喝采般,他頭腦深處有類似星火的東西無數次綻開。
「那傢伙由我解決,後面可以交給各位嗎?」
諸葉以壓抑的聲音拜託少女們。
諸葉往後方瞥一眼,雷獸們彷彿經過剛才巨人的一擊鞭策後再度充滿活力,牠們瘋狂奔走,雷獸們朝諸葉他們的方向再度展開追擊。
早月與春鹿回過神,她們不再抱成一團。
「當當、當然可以放心交給我們!」
「我、我會試試。」
「了解。」
早月她們三人給完三種答覆後,就前去迎擊從背後追來的雷獸們。
諸葉因為信任才拜託她們。
不對,值得信賴的人絕對不只早月她們。
AJ、靜乃、實戰部隊的大家,以及穩健派重整好態勢的各位,他們全體都去引誘依舊為數眾多的雷獸們。
諸葉再次對他們所有人感激不盡——
他總算能專心於自己該做的事。
他總算能專注於只有自己才能辦到的事。
「既然是妳先使用的,那我可不接受抱怨。」
諸葉伸出左手食指。
他越過巨人所在的彼方,指向在陽臺王座持續吟唱妖嬈歌聲的瓦西莉莎。
然後他的指尖在虛空中拖曳出一根藍白光芒的線。
「綴寫——」
諸葉的指尖沒有絲毫凌亂地描繪出太古魔法文字。
一行、兩行,轉瞬間增加。
每伴隨咒文新增一行,闇術的難度也以階乘式增加。
他需要極限的專注力、極限的技術、極限的魔力。
諸葉將自己目前擁有的一切全數融合。
在他腦內深處有某種類似星火般的物體斷斷續續閃爍,宛如神經突觸般結合。
他吸氣,伴隨響亮的說話聲吐氣。
這麼做是為了讓專注力更加集中,為了更順利驅使技術,為了更淬鍊魔力。
詠唱。
萬物起源於水。
萬物終將回歸於水。
水意即生亦為死。
水既為分娩萬物之母同為吞噬萬物之蛇。
萬物流轉 連時光亦無以違背此洪流。
宛如浮舟擺盪於大川 終將同遭吞噬。
嗚呼 此為無常無情天理。
然而這份無情與無常 也將受到平等愛護。
母親容顏早已忘卻。
此身化為蚺蛇 張口吞盡十億萬土。
無以填滿的永劫空虛。
無以厭倦的永劫喜悅。
萬物 流轉 當回歸於我腹。
諸葉面前拓展宛如龐大算式的魔法文字。
他彷彿要將之扔出般揮舞拳頭。
此時,猶如瀑布般震耳欲聾的巨大聲響自四面八方轟鳴。
周遭大地斷裂,噴發的水流宛如長矛直衝天際。
或者該形容其為猶如支撐天蓋的莊嚴梁柱,水柱源源不絕噴出。
接著,周遭一帶忽然沒入水中。
地盤同時下沉。
此為超越天災領域的天地變異。
由上方俯瞰的話應該就能輕易明白,以諸葉為中心有數十根宛如梁柱的逆流瀑布呈同心圓狀聳立。噴發的水流在周遭形成池塘甚至湖泊,噴竄速度異常迅捷到猶如快播中的影片。
水柱的點與點更連成線,化為圓環狀的河川侵蝕內外,令此處形成形似內海般的樣貌。
早月她們因不知發生何事而陷入惶恐,水流三兩下即淹沒至她們膝下。
諸葉利用《文曲》佇立於水面上。
諸葉在這片波浪喧囂與宛如生物蠢動的激流中泰然自若地站立。
不論是面對逐漸下沉的大地,抑或逐漸醞釀出的汪洋,諸葉都無動於衷。他以水神支配大海般的超然態度,凝視與神為敵的無臉巨人。
巨人以每步都掀起波浪的姿態步向諸葉。
它再次以粗壯手臂投擲雷電砲彈。
早月與春鹿發出悲鳴,蕾莎則倒吞一口氣。
諸葉始終保持自然。
諸葉依舊保持超然態度,他利用腳尖輕敲兩次腳邊的水面。
於焉,告終。
其中一處水面激烈竄升,宛如水構成的蟒蛇向上延伸。
水流類似觸手般捲住巨人的手臂並將其拘束,巨人變得無法揮臂掃蕩。再出現一道水流形成的觸手纏住巨人頸項。
第二、第三、第四根觸手從水面延伸,將巨人的身軀重重束縛。
巨人難以忍受地不斷掙扎,但觸手仍舊堅決拘束巨人。
不如說巨人反倒被觸手拖進水中。
巨人的抵抗更上一層樓。
水流好似擁有生命的軟體動物,只是一個勁平淡地增生拘束巨人的觸手。
眼前出現猶如怪獸電影般的光景,無臉巨人與擁有生命的水流正在互鬥。其本質為諸葉的魔力與瓦西莉莎的魔力在拔河。
雷帝在陽臺披頭散髮地歌唱。
她發出簡直像要盡可能榨乾魔力的尖銳嗓音。
諸葉以超然的眼神眺望她宛若鬼女般的樣貌。
形勢逐漸分明。
就如同水流自然會往低處流一般明瞭——
拘束巨人的觸手單方面增加,而巨人的抵抗也正確實衰減,最後巨人一邊轟響代替瀕死悲鳴的哀戚雷鳴同時沒入水中。
而且,不僅如此。
擁有生命的水流仍舊充滿飢渴,觸手更往天際延伸。原本理應因瓦西莉莎的禁咒而將地表永久封閉的雷雲天蓋,被水流好似摘棉花糖來吃一般,從角落開始逐漸遭到吞噬。
身處陽臺的瓦西莉莎整個人跌回王座。
禁咒保持者與禁咒保持者戰鬥——
第十三階段闇術與第十三階段闇術彼此衝突——
結果並非兩敗倶傷,而是單方面慘遭擊敗——
這對《救世主》而言將是歷史性事件。
策略運用上更勝一籌的水之禁咒——
亦即為灰村諸葉的第二樣固有祕法。

爾後白騎士組織將其命名為——
創造魔海的《吞噬世界之蛇》(Uroboros)。
©
瓦西莉莎以沙啞嗓音嘟噥。
「騙人……」
她將沉重的身軀拋向王座,她以僵硬的眼神凝視戰場。
她渾身猶如被惡寒侵蝕般顫抖。
自己的臣子們理應是窮凶惡極才對。
自己的禁咒理應是強大至極才對。
為了必勝,她甚至備妥將菜鳥當棄子的策略。
然而結果如何?
攤開在眼前的這片難堪景象又該如何解釋?
親衛隊與菜鳥們降伏於叛徒與區區學生。
她利用禁咒催生的怪物們全體被灰村諸葉以禁咒創造出的汪洋吞噬。原本她屬意的景色全數幻化為令人作嘔的海平面。
不僅如此,甚至連這座宅邸都因為地層下陷而變成大海藻屑。
瓦西莉莎覺悟。
全部的一切,沒錯,一切的一切都被不過影隻形單的灰村諸葉擺平。
「快、快逃啊!」
「這裡已經不行了……」
「帝國已經完蛋啦!」
當瓦西莉莎耳聞親信們慌張失措的聲音,她總算回過神來鞭策自己的精神與肉體——
「站住!你們打算跑哪去?」
她激昂斥喝,可是沒有任何人回答雷帝陛下的質問。
親信們只顧四處逃竄。
「何等狼狽,你們是不愛護性命了嗎!」
「妳很囉嗦耶,給我閉嘴!」
其中一位親信回嘴怒罵瓦西莉莎時,她大吃一驚。
一瞬間,她的思緒還無法追上親信的話語。
直至方才還為了討好雷帝陛下而滿口阿諛奉承的嘴巴,竟會突然粗魯地謾罵她。
瓦西莉莎屈辱顫抖,她的臉色染成又黑又紅,手裡緊握幾乎快被捏斷的扇子。
「你們……你們以為哀家是何許人也!你們給哀家謹慎回答!」
「誰理妳!老實說,比起妳我覺得灰村還更可怕!」
瓦西莉莎緊握在手中的扇子掉落至膝頭。
她的身體因憤怒無法遏止顫抖。
「哀家至今為止明明不斷提拔你們!還對你們寵愛有加!你們這群忘恩負義之徒!」
她的謾罵仍不止歇。
她面向親信們四處竄逃的後背,直到最後一人的身影消失為止,她都不斷高聲惡言怒罵。
此時——
『暴君最後的下場可真悽慘。』
她耳聞那可恨的男聲。
瓦西莉莎瞪向王座正前方。
灰村諸葉遠在二十公尺前方悠哉朝瓦西莉莎漫步。
他宛如行走於地面般緩步水面上,他每步都蕩漾出細小波紋。
水位已經與陽臺高度無異,兩人的視線高度幾乎毫無分別。
『閉嘴!哀家尚未落敗!』
瓦西莉莎以英文怒罵,她任憑怒火開始詠唱與綴寫第九階段闇術。
諸葉即使看見這畫面,他仍舊保持悠哉步伐。
傲慢的愚昧之徒!
你就再領教一次吧!
瓦西莉莎編織闇術以催生出的蒼電之龍朝諸葉釋放。
諸葉即使看見也不打算避開。
(不對,他只是無法避開!)
瓦西莉莎的嘴角描繪出殘忍又悽慘無比的笑容。
她妄想能將諸葉燒成焦炭好令他殘酷死去。
但是蒼電之龍在對諸葉露出獠牙前,海面忽然浮出水流大蛇從旁將之一口吞噬。
軀體以水構成的異形大蛇倏地再度溶解於汪洋中。
隨後現場簡直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一般寂靜。
瓦西莉莎訝異地張大嘴,她頓時神情恍惚。
諸葉不顧瓦西莉莎只是揮劍一閃,陽臺扶手被劈開,他從水面步上陽臺地板。
瓦西莉莎神智恢復清醒後——
『……這就是……你的禁咒嗎……實在相當了不得,哀家賜予你犒賞代替參觀費吧。』
她邊顫抖邊大放厥詞。
位於半空中的扇子獨自擴張後燃燒,扇子膨脹後化為火鳥。
其熱量灼燒並扭曲大氣,隨後幻化為充滿威嚴且被熱流包覆的妖鳥。
『此為哀家的固有祕寶——是毀滅三座城鎮的魔鳥,牠是哀家利用靈魂製造的祕藏《魔像》。這也算相當有看頭吧?是吧?這就是犒賞,你就當作旅遊見聞帶到陰曹地府去吧!』
離開水面的諸葉已經不再受到水之禁咒的守護。
瓦西莉莎如此解釋給自己聽。
若是這招也不奏效,自己就確實束手無策。
火鳥宛如乘著瓦西莉莎依賴般的心情舒展紅蓮羽翼。
火鳥以不亞於《神足通》的速度襲擊諸葉。
儘管諸葉看見瓦西莉莎祕藏的《魔像》,依然保持悠哉腳步。
只是他背後出現三位躍動的諸葉。
這三人猶如舞動般揮劍,火鳥被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劈成三塊後炸裂。
此為源祖之業的光技《貪狼》。
分身即刻消失,只殘留仍舊向前邁進的本尊。
然後,諸葉總算抵達瓦西莉莎眼前。
諸葉跨越日本海,跨越西伯利亞,跨越分局長們攜手並進的迎擊,跨越瓦西莉莎的一切王牌,總算抵達此處。
『幹、幹得漂亮……幹得實在漂亮……』
瓦西莉莎甚至連聲音都在顫抖,但她仍舊拚盡全力虛張聲勢。
『你、你來、領賞吧……這次是、真正的犒賞……哀家可非連貨真價實的勇者都不願意讚揚的……毫無氣量的君主。』
瓦西莉莎仍舊端坐於王座,她自視甚高地以絲毫不懂阿諛獻媚為何物的眼神仰望諸葉。
『你、你想要什麼……?不必客氣儘管講吧,好嗎……?』
她開口詢問,諸葉也不答覆。
諸葉僅以輕蔑眼神俯視瓦西莉莎。
『好嗎?好嗎……?你講點什麼吧,保持緘默哀家可不瞭解你的意思,是吧……?』
瓦西莉莎在王座上如同少女般顫抖,她的態度轉為謙遜。
畢竟她不曉得諸葉的劍何時會飛向她。
畢竟她不知道自己何時會人頭落地。
她已經使出渾身解數。
她如同渾身鍍金剝落般忘記要虛張聲勢。
瓦西莉莎失去幹勁,她難以按捺地淚眼涔涔。
『哀家發誓絕對不會再對你出手,不僅如此,要哀家成為你的靠山也成。所以拜託你,請你別再動手......』
瓦西莉莎在王座上縮成一團,她淚眼婆娑地哀求。
見此畫面,耳聞求饒言詞的諸葉開口道。
『絕不饒恕部下的失敗,一股腦肅清部下的妳居然在替自己求情?』
諸葉以打從心底蔑視她的口吻說道。
『⋯⋯』
瓦西莉莎語塞。
她打算替自己辯解,腦內盤根錯節,但她卻想不出任何辯駁之詞。
『你、你所言極是,正是如此,畢竟任何人都疼惜自己……』
她沮喪地承認自己的過錯。
諸葉輕聲發出嘆息,把更加輕蔑的眼光投向瓦西莉莎。
瓦西莉莎抬頭看向諸葉,她持續懇求。
『你也並非厲鬼吧……?你也能理解哀家的心情吧……?』
任誰都不想失去性命。
不對,硬要說的話,就連能夠為所欲為的權勢,任何命令皆唯命是從的臣子,想要的事物都能盡情得手的奢侈生活,成為這一切條件基礎的帝國——
所有的一切對她來說都無可取代,她不願失去這些人事物。
奇怪的並非唯獨瓦西莉莎一人。
任何人不皆是如此?
『求求你……盼你理解……望你諒解……』
因此瓦西莉莎毫不掩飾,她露骨乞求諸葉。
不過——
『哀家珍視的事物,請你別從哀家身邊奪走……』
這番臺詞——
卻出自瓦西莉莎之口。
諸葉神色倏地改變。
他表情劇變。
瓦西莉莎的雙眼訝異地瞪到不能再大,她的身軀因恐懼縮到不能再小,她甚至無法喘理應不及弱冠的少年,他的表情竟然憤怒到宛如荒神(註6:三寶荒神,為日本佛教特有的護法神之一,形象多為三面六臂、頭髮倒豎、神情憤怒。)顯靈——
諸葉正是流露出會令人錯看成如此的表情。
諸葉右手抓住王座扶手。
「噫。」
瓦西莉莎體驗到諸葉憤怒火焰燃燒所帶來的壓迫感,她感到越發難以喘息。
諸葉左手抓住另一側扶手。
「嗚嗚......嗚......嗚嗚。」
無處可逃的瓦西莉莎幾近昏厥。
諸葉彎腰,他展露出猶如將舉世間一切憤怒都塗遍整臉的恐怖表情,逐步逼近瓦西莉莎。
『為什麼?』
儘管諸葉只是喃喃低語,這卻比任何怒罵聲都更令瓦西莉莎畏懼。
『為什麼如此簡單的道理妳就是不懂?』
瓦西莉莎很想答覆,若是能逃離此處的話她願意答覆任何疑問,但是她卻不明白這道問題的意思,因此她只能抗拒似的搖頭。
諸葉嘆息。
任誰都明白的道理,他卻彷彿在教導無法理解如此簡單道理的愚昧孩童般,他以教誨似的口吻對她說道。
『既然自己的事物不想被奪走——就別奪走他人的。』
瓦西莉莎自王座滑落,她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猶如徹底暴露出自身弱點般四肢無力,她開始啜泣。
『哀家不想死……也不想失去帝國……』
瓦西莉莎領悟到這個男人的價值觀,那份價值觀和她的行為徹底水火不容,她明白他肯定不會寬恕自己,為此她已經無言以對。
她邊顫抖邊等待自身死期。
諸葉究竟會如何處死自己?
瓦西莉莎畏怯判刑的意識似乎令時間感覺變得相當漫長。
實際上一切不過發生在頃刻間。
似乎連靈魂都一併燃燒的憤怒火焰卻冷不防逐漸遠離。
瓦西莉莎凝視前方,她以支離破碎的視野確認。
諸葉的背影和他來到此處時同樣緩步遠去。
她難以置信。
『你願意……原諒哀家?』
她簡直難以置信。
此刻情況若是以瓦西莉莎來說,她無疑會殺死對方。
希望與絕望各半胡亂攪拌在一起,瓦西莉莎以卑屈的視線望向諸葉的背影。
『我可沒原諒妳的意思。』
諸葉背向瓦西莉莎,他那彷彿比俄羅斯嚴冬更寒冷的聲音令她渾身僵硬。
『雖然我認為妳應該向蕾莎道歉,可是要我期待妳有誠意也只是無稽之談吧?所以已經夠了,不過我也不會原諒妳。』
『已經……夠了……?』
『是啊,打從一開始我就只是想讓妳知道,對我珍視的人們動手會有什麼下場,只要把這點深刻烙印在妳心底就已經足夠。』
諸葉以輕蔑的口吻說道,奇妙的是聽起來卻不像謊言。
究竟是多麼誠實的人類,才能辦到這種事呢?
瓦西莉莎沒有絲毫頭緒。
『妳剛才說過不希望自己的帝國被奪走吧?』
『是、是的......所言甚是......』
『如果妳真的不願意帝國被奪走,就自己好好保護,好好認真思考保護自己的國家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的意思是……哀家的做法錯了嗎……?』
『妳就是因為不明白這點才會失敗。』
諸葉乾脆斷言。
『妳捨棄堅持,去找愛德華這種人請教吧。』
瓦西莉莎居然被比小一輪以上的年幼孩子講道理,卻連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妳就銘記在心,若是妳依舊毫無改變,那我還是會認為妳的帝國能輕易奪取,下次我就真的會搶走。』
諸葉只有一次停下腳步並回首道——
『妳也是S級吧?妳重視的事物,就自己保護好給我看吧。』
他以冷若冰霜的視線瞥一眼後就此離去。
瓦西莉莎當場癱坐在地。
她明明好不容易撿回一命,卻絲毫沒有喜悅的氣力。
她不僅徹底懾服於諸葉的力量,最後甚至被他教導何為正道,簡直無地自容。
『是哀家……徹底輸了……』
她只能認同。
筋疲力竭的瓦西莉莎初次品嘗敗北滋味,她將這滋味伴隨嘴脣同時緊咬。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