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書法社雪山集宿

  第五章 書法社雪山集宿

  週末星期六的下午,書法社五人腳下,是成片的銀色世界。

  「雪山啊~~~~~~~~!!」

  「好冷!好白!好多雪!」

  好天氣的滑雪場與雪山堪稱絕景,讓慧輝與唯花都跟著High起來了。

  「兩位,要是喊得太大聲,可是會引發雪崩的。」

  「受不了你們兩個,這麼大了還像小孩一樣。」

  相較之下,紗雪與真緒則像是家長一樣。

  至於瑞葉,則是小聲唸著「好冷……」,在雪山無情的氣溫裡顫抖著。

  大家今天一早沿途轉搭電車與公車抵達目的地,將行李送進住宿地點的小木屋裡,隨後立刻前來位在附近的這個滑雪場。

  大家都是一身滑雪裝。慧輝的服裝是灰色,紗雪是藍色,唯花是粉紅,真緒是橘色,瑞葉則是綠色。

  除了服裝顏色不同,五人都戴上手套與帽子。

  「這次一樣得感謝鳳同學這麼乾脆地借別墅給我們。」

  「是啊。之後我也會當面答謝她的。」

  這次大家又借到了鳳家擁有的住宿設施。

  據說她家還有好幾間度假別墅,只能說真是厲害。

  「哥哥!哥哥!」

  「嗯?瑞葉,怎麼了?」

  慧輝見妹妹連扯自己的袖子,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只見她指向背後那棟大家剛剛才離開不久、名叫滑雪中心的建築物並說了:

  「我可以待在裡頭看書嗎?」

  「才剛來就準備宅在室內啦?」

  這冷得刺骨的低溫,即使是慧輝也難以忍受。

  而瑞葉平常就很怕冷,對她來說想必是更大的折磨了。

  而面對怕冷族的主張,由紗雪代為回應。

  「當然不准有成員待在屋子裡取暖。所有人都要參加活動。」

  「咦~」

  「是啊,難得有這機會,我也想跟瑞葉一起玩。」

  「好吧,既然哥哥都這麼說了……」

  在哥哥的說服下,妹妹這才表明參戰。

  這樣的雪山平常可沒什麼機會見到,待在屋內也太糟蹋了。

  「話說回來,穿上滑雪裝行動起來還真是不方便呢。怎麼說呢,感覺自己變得好臃腫……跟穿泳裝完全不同,女子力整個大幅下降了。」

  「穿上了滑雪裝,妳還希望兼顧女子力嗎……」

  「為了把慧輝迷得神魂顛倒,我看我還是換上泳裝好了?」

  「妳只會變成冰棒而已。拜託千萬不要。」

  沒人想看見一具泳裝凍屍。

  既然滑雪裝的目的是用來禦寒,也只好接受它有點蠢的外觀了。

  「總之,先不管什麼泳裝。我們時間寶貴,還是立刻開始活動吧。」

  「好!唯花想打雪仗!」

  「咦?來到滑雪場卻打雪仗嗎?」

  「沒辦法呀,因為唯花又沒滑過雪。」

  「也是啦,我們住的地方本來就不太下雪。」

  要說最近一次的下雪時間,也只在平安夜下了點雪,而且也沒積雪,立刻就融化了。

  「那我就去滑個雪吧。雖然也好久沒滑了。」

  「真緒學姊,原來您會滑雪嗎?」

  「以前我媽偶爾會帶我到滑雪場玩。」

  「南条妳還真是十項全能啊。」

  「滑雪板或是雪橇一旁好像都租得到。我的話當然不太可能滑得了雪,只好果斷地租雪橇了。」

  「這算哪門子的果斷呀……?」

  毫不猶豫的紗雪讓唯花白眼以對,真緒則是對這樣的金髮少女說了:

  「我看雪仗晚點再打,唯花妳也試試看滑雪吧?我來教妳怎麼滑。」

  「真的嗎?」

  「嗯。不然我一個人滑也挺空虛的。」

  「謝謝學姊!坦白講,其實唯花是有一點感興趣。」

  於是,運動白癡紗雪選擇了雪橇,唯花決定拜真緒為師,挑戰如何滑雪。

  「那我也滑雪好了。瑞葉妳呢?」

  「我看,我就在附近堆雪人好了。」

  「什麼啊,感覺好像滿有意思的。」

  而且能一個人默默地作業,的確是滿適合慢條斯理的瑞葉。

  如此這般,五人於是各玩各的。

  「喔,想不到挺好玩的。」

  慧輝雖然是首次挑戰滑雪,但只要別登得太高,跟著別人有樣學樣即可,於是他待在山腰處試著滑了幾次。

  迎風沿著斜坡滑降的快感,還真是令人上癮。

  跟著其他遊客一同享受完冬季運動後,收起裝備回到當初的地點,同樣穿上滑雪板、拿著滑雪杖的真緒與唯花迎面而來。

  「喔~想不到桐生你還滑得挺好的嘛。」

  「嗯,似乎只要掌握訣竅就沒問題了。」

  「唯花還是有點怕怕的……」

  「所以到現在都還滑不太好。」

  「看來南条妳們的滑雪課程不是很順利?」

  慧輝一問之下,唯花尷尬地說了。

  「真緒學姊是有為唯花示範過……可是那對唯花來說難度太高了……」

  「嗚……不好意思……」

  「喔~畢竟南条應該也是憑感覺在滑雪吧。」

  她不太會去思考原理,所以也不太擅長教人。

  她當然不是故意的,可是再這樣下去,兩人都沒辦法好好享受滑雪。

  「不然南条妳去滑雪吧,換我當指導老師。」

  「真的嗎?」

  「嗯。反正我也正好想休息一下。」

  「這樣啊?好吧,那麼不好意思,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真緒一臉歉然地說完,隨後便前往高難度滑雪道。

  慧輝目送她離去,隨後視線回到學生的身上。

  「好吧,那麼我們開始上課。」

  「麻煩您了,慧輝老師!」

  拿著滑雪杖的唯花雙拳握實,像是在展現自己的十足幹勁。

  「首先,把南条剛剛教的都忘了吧。那應該沒有什麼參考價值。」

  「知道了。其實唯花也這麼覺得。」

  「要只花一天就像她那麼會滑是不可能的,今天妳就待在初學者滑雪道,以能夠滑行而不滑倒為目標。」

  「知道了。」

  「那麼首先,從最基本的『內八字』開始──」

  慧輝先從基本姿勢教起,並把剛剛從真緒以及其他滑雪客那兒學來的滑法一一傳授給唯花。

  「小唯妳滑的時候身體挺太直了,必須將重心壓低。妳就像我這樣子,把腰沉下來試試看。」

  慧輝先是讓唯花想像滑雪時的模樣,並實際擺出姿勢。

  「像這樣嗎?」

  「呃嗯……應該要像這樣子──」

  為了進一步指導,慧輝來到學生的身旁,手扶到她的腰上。

  「咿呀!?」

  「就像這樣子,膝蓋再彎一點應該就行了。」

  「啊……好、好的……」

  雖然唯花顯得有些忸忸怩怩又心神不定,但還是照著慧輝老師的指示,確實地將腰沉下。

  「嗯,很好。那麼接下來,是滑雪杖的拿法。」

  確認完重心位置,接著慧輝又繞到背後,檢查滑雪杖的持法。

  而這次,他從身後以擁抱的姿勢握住學生的雙手,傳授正確的滑雪杖握法。

  「在滑的時候要像這樣,滑雪杖的前端指向斜後方──」

  「……這、這也靠得太近了……學、學長您的氣息……!?」

  「……嗯?小唯?」

  察覺學妹表情有異,讓老師暫停授課。

  慧輝一回到她的正前方,只見唯花嬌滴滴的腮幫子已經像蘋果一樣轉紅。

  「妳還好嗎?為什麼臉紅得這麼誇張?」

  「還不是慧輝學長害的!」

  「咦,我!?」

  「您從剛剛開始就貼得太近了!又是把手自然而然地繞到腰上,又是從背後把人抱著,吹到脖子上的呼吸也把人弄得好癢!」

  「喔、喔喔……抱歉啊……」

  見她激動得有如空腹的獅子,讓慧輝怯聲怯氣地道歉。

  看來就算是為了指導滑雪,這樣的距離感還是太超過了。

  「其實,我是看到剛剛那邊有個爸爸像這樣指導小孩,所以才參考他們的方式。」

  「意思是您把唯花當小孩看待,才會靠得這麼近嗎?」

  「啊……」

  剛剛那句顯然是慧輝失言了,不過唯花看起來並不排斥,竊喜似地以手指捲著頭髮。

  「……不過嘛,學長這麼積極主動其實也不錯就是了……剛剛雖然有點嚇一跳,不過感覺就好像是熱戀情侶一樣令人怦然心跳……」

  「熱戀情侶!?」

  的確,剛剛的一對一教學看在旁人眼裡,或許就像是對情侶。

  在這之後,滑雪課程再次開始,但慧輝這次只採用口頭與手勢教學。

  儘管碰上一點意外插曲,但授課過程相當順利,唯花也在約一個小時後,學會滑行而不跌倒。

  慧輝當完學妹的教練,便脫下滑雪板準備回滑雪中心休息。他發現瑞葉在建築物附近的廣場上,拿著手機拍照。

  攝影的對象,是她做出來的兩尊雪人。

  尺寸約有小學低年級生的大小,還插上不知哪裡撿來的樹枝,可說是相當道地的作品。

  「嗨。」

  「啊,哥哥。」

  「原來妳做了兩尊雪人啊?」

  「本來只打算做一尊,但覺得只有一個好像很孤單。兩尊看起來很像夫妻吧?」

  「是啊。」

  一如瑞葉所言,寬闊的滑雪場上若只有一尊雪人也太冷清了。

  「可是,如果是夫妻,再加個小孩好像也不錯。」

  「喔,這點子不錯。」

  慧輝隨口的建議,馬上得到採用。

  只見她收起手機,帶著笑容仰望哥哥。

  「哥哥要一起幫忙嗎?」

  「喔喔,好啊。」

  「那麼,我們一起做小孩吧?」

  「注意妳的用詞!」

  這字眼聽起來會令人聯想到其他方面。

  「其實我隨時都OK喔?」

  「我們是在講雪人的事情對吧!?」

  在那之後,兩人幹勁十足地做了小孩。

  慧輝和瑞葉做完孩子(雪人)後,回滑雪中心上完廁所隨即來到外頭,拖著雪橇的紗雪前來向他搭話。

  「咦?慧輝回來休息嗎?」

  「是啊。紗雪學姊呢?」

  「我一個人玩雪橇玩到剛才,好不容易適應了操作,想到更高的地方滑滑看。慧輝不介意的話要一起來嗎?」

  「好啊。」

  滑雪很好玩,但雪橇看起來也很有趣。

  於是兩人一起搭乘吊椅纜車,從山下一口氣上升,來到最高段的滑雪道。

  場上零星的滑雪客全都是穿著一般滑雪板或者單板,只有慧輝他們是拖著雪橇。

  「喔喔,這裡景致還真不錯。」

  「是啊,畢竟這裡可是高點。」

  「話說,從這裡滑雪橇真的沒問題嗎?」

  「沒事的。走吧,該出發了。」

  「Yes, sir!」

  而兩人依據體格,自然而然地由紗雪在前,慧輝坐在雪橇後座。

  「你可要抓緊了。」

  「好的。」

  凡事安全第一最重要。

  慧輝緊緊抓著位於左右兩側的扶手。

  紗雪也握起雪橇的拉繩,載著兩人的雪橇於是開始在雪上飛馳。

  雪橇搭起來相當舒適,剛起步便以還算順暢的速度沿著滑雪道滑去。

  「喔喔,這樣搭起來還真的挺痛快的。」

  「沒錯吧?」

  雖然操作上不太靈活,卻有一種不同於滑雪板的樂趣,不愧是孩子們的人氣玩具。

  「我呀,一直都很嚮往這種兩人共乘腳踏車的場景。」

  「可是雪橇跟腳踏車的差異不會有點大嗎?」

  「會嗎?像這樣兩人一前一後的設計,我覺得滿像的不是嗎?」

  「話說,我們的速度會不會有點太快了?」

  「的確,剛剛似乎登得太高了。」

  「而且啊……妳要是不往右切,我們等等會不會衝出滑雪道……?」

  目前,雪橇正以高速往滑雪道的左側滑行而去。

  而在滑雪道另一側,是有著整片樹叢的斜坡。

  「紗雪學姊,右邊!快點把雪橇右轉!」

  「右轉?雪橇這東西該怎麼轉彎啊?」

  「……咦?」

  學姊不可置信的發言,讓慧輝表情泛起驚恐。

  「學姊,煞車煞車!快點停下來!」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煞車呀!?」

  「不會吧!?」

  值得慶幸的是,滑雪道的外側並不是懸崖。

  然而那斜坡還算陡峭,摔進去一樣很危險。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快、快停下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慧輝死命的祈禱徒勞無功,載著兩人的雪橇無情地衝出滑雪道,往樹叢裡繼續暴衝。

  ◇

  兩人搭的雪橇整個出軌後,在被雪籠罩的森林裡,紗雪和慧輝緩緩地站起身子。

  「差點就沒命了……」

  「就是說呀……」

  這麼恐怖的體驗,但願這輩子不要再有第二次。

  「紗雪學姊,妳沒受傷吧?」

  「我很好。慧輝呢?」

  「我應該也沒事。」

  慧輝試著輕輕擺動身體,看來並沒有問題。

  不過人雖然沒事,兩人搭的塑膠雪橇這下卻變得坑坑洞洞的。

  「我們跌得似乎挺深的。」

  「看來是這樣沒錯。」

  起身的兩人仰望自己的墜落位置,雖然還不到懸崖峭壁,但也是有角度的陡坡。

  「想從這裡爬回去應該有點困難。」

  「的確……」

  要是爬到一半又失足,那可就真的危險了。

  「既然如此,只好繞遠路回滑雪場了。」

  「也只能這麼做了。」

  這下雖然得在森林裡繞路,不過風險總比逞強爬坡要來得低。

  「紗雪學姊,那雪橇怎麼辦?」

  「就先放著吧。這畢竟是緊急狀況,之後我會再跟工作人員解釋的。」

  「知道了。」

  於是兩人邁出步伐,試著返回滑雪中心。

  雖然他們先前搭纜車上到滑雪場的高處,不過離山下並不算遠,兩人認為很快就能返回。

  然而他們在走了幾分鐘的路後便瞭解到,這想法太天真了。

  森林裡可不像滑雪場會定期除雪,雪一落下便原地堆積。

  有些地方的積雪甚至深達膝蓋以上,加上兩人不習慣走山路,光是移動就相當耗費體力與時間。

  「紗雪學姊,那裡雪很深,要小心一點。」

  「嗯,謝謝。」

  身材較高大的慧輝在前頭開路,紗雪跟隨在後。

  看來沒把雪橇帶走是正確的。

  走在這種連路都不算的路上,可沒辦法再拖著一個累贅。

  而正當慧輝想著這些時──

  「嗚哇,竟然下雪了……」

  「不會吧……」

  直至先前還一片晴朗的天空被烏雲籠罩,接著竟然開始下起大朵的雪花。

  「雪山就是雪山,天候變化就像是見異思遷的花心老公一樣。」

  「妳就沒有其他更好的比喻嗎?」

  不對,這種事現在根本不重要。

  大於預期的降雪,讓慧輝眼色嚴峻地嘟噥道。

  「這下搞不好真的不妙了……」

  幾分鐘後,慧輝的不祥預感果真發生。

  氣候在兩人移動途中急轉直下,下起的風雪讓天空變得白茫茫的。

  在吹拂的強風下,外加陽光被遮蔽,氣溫也跟著急速降低。

  但最大的問題既不是風也不是氣溫,而是毫無停止跡象的大雪。

  像是從天砸落的降雪封鎖了視野,兩人再也分不清滑雪場的方向。

  「……」

  「……」

  在猛烈的風雪裡,進退維谷的男女二人組呆然而立。

  「慧輝……」

  「紗雪學姊……」

  「這莫非是所謂的──」

  「沒錯,是那傳說的──」

  「「雪山遇難事件!?」」

  為大家說明。所謂的雪山遇難顧名思義,指的就是在雪山碰上災難,一種生死交關的意外事故。

  這在漫畫或影劇裡是挺常見的情節,沒想到他們這次竟然在現實裡碰上了。

  「咦咦咦!?這、這下怎麼辦!?該怎麼做才好!?」

  「目前先冷靜下來吧!像這種時候,首先應該用手機聯絡其他人!」

  「也、也是!我們可是有智慧型手機這文明利器!」

  沒錯,像這種時候千萬不能恐慌。緊迫的環境所帶來的過度不安與焦慮,會降低判斷能力,害自己身陷危機。

  愈緊急的狀況,愈該冷靜應對。

  目前的正確做法是先跟同伴取得聯絡,請他們對外求援。

  「啊……」

  「怎麼了?」

  「我今天怕弄丟手機,把它放在房間裡了……」

  「糟了,我也一樣!?」

  由於怕在滑雪場弄丟手機,慧輝在把行李搬進小木屋房間時,順手將它丟在床上了。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得意忘形地說什麼要到高處去玩雪橇。」

  「不,我明明覺得危險卻沒阻止,這點我也有錯。」

  「可是……」

  「現在最重要的是,該怎麼平安地回去。」

  「……是啊。」

  現在就算自責,情況也不會有所改善。

  原先垂頭喪氣的紗雪抬起頭來,讓慧輝鬆了口氣。

  (不過說是這麼說,在這風雪裡根本看不清前方啊……)

  這裡可是雪山,要是一個不留神而墜崖,人生故事就進入完結篇了。

  如今他們已經迷失目的地,如果再輕舉妄動,有可能招致不可挽回的後果。

  像這種時候,要是有個能避雪的地方就好了──

  「慧輝,你來一下!」

  「怎麼了?」

  「那裡有一棟建築物!」

  「什麼?」

  慧輝沿著紗雪直指的方向望去,模糊的視野裡,的確看得到某個黑影。

  雖然由於降雪看不清那是什麼,不過由直線的形狀與大小來判斷,應該是帶有屋簷的建築。

  「太好了,紗雪學姊!我們快過去看看!」

  「好!」

  這間建築物彷彿照進絕望深淵裡的一道光。

  兩人火速趕往現場一瞧,現出全貌的原來是一間木造休息站。

  不過雖說是休息站,裡頭的空間不但大到可以容納人,而且也有窗戶,無疑可以當作避難場所。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慧輝試著邊喊邊敲門,裡頭並無回應,看來沒有人在。

  「裡頭好像沒有人,我們先進去裡頭等風雪停止吧。」

  慧輝邊說,邊用手撥掉門前的積雪。

  「我來幫你。」

  將雪除到總算能將門打開的程度後,慧輝握上門把,於是門扉隨著鉸鏈的軋聲開啟。

  兩人趕緊進入屋內,並在風雪吹進屋裡前趕緊將門關上。

  「呼,得救了……」

  「真是幸好門沒上鎖。」

  「不過我們這樣擅自闖入,之後會不會挨罵啊?」

  「唉,這可是緊急狀況,這間房子的持有人會原諒我們的。」

  「總之在雪停之前,我們就在這裡待命吧。希望屋內有什麼能夠取暖的東西……」

  「這恐怕是不能指望了。這裡看起來應該是個倉儲間。」

  「好吧,我想也是……」

  小屋裡頭顯然不是適合人類居住的空間,而是更類似倉庫的擺設。

  地板不但是裸露的水泥,四坪大的空間裡頭擺了鐵製的層架,上頭收納的東西有不曾看過的工具、鏟雪用具,甚至還堆了木柴。

  既然居住性不納入考量,當然也就沒有隔熱材之類的東西。

  能夠躲避風雪雖然很好,但裡頭溫度一樣低到讓人鼻息發白,凍得難受。

  這也就罷了──

  「糟糕了,衣服都被雪給弄溼了……」

  「我也是……」

  由於他們剛剛在風雪裡前進,雪水已經滲進衣服裡。

  不只是衣服,帽子和手套也一樣。受潮的布料不斷地吸走兩人的體溫。

  看樣子,情況非常不樂觀。

  應該不需多想就知道,在雪山裡穿著潮溼的衣服是多危險的事。

  「再這樣下去,我們倆應該會凍死吧。」

  「屋內雖然沒有暖房器具,但也許有些毛巾或衣服。我們先找找看再說。」

  於是兩人將屋內找了一遍,但並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

  裡頭不但沒暖爐,甚至連一根火柴都沒有,當然也沒有衣服之類的東西。

  「找不到任何能取暖的東西呀……」

  「啊,這架子裡頭有條毛毯!」

  「咦,真的嗎!?」

  「嗯。只不過……」

  慧輝看著找到的毛毯並接著說:

  「……裡頭的毛毯就只有一條。」

  「…………」

  慧輝這樣的宣告,讓紗雪一時無語。

  一條毛毯。

  但目前有兩人需要它。

  儼然像是在考驗兩人的場面,讓黑髮少女緩緩開口說道:

  「欸,慧輝……」

  「是……」

  「我只想到唯一一個、能讓我們倆活下去的方法……」

  「真巧啊,其實我也想到了一個……」

  繼續穿著溼衣服,不久的將來將會凍死。

  但只要有慧輝找到的毛毯,就能脫掉溼衣服以它維持體溫。問題在於,毛毯只有一件──

  「也就是說,那個……我們倆可能得光著身子彼此取暖……」

  「…………」

  學姊羞答答地吐露的台詞,讓慧輝亢奮得一發不可收拾。

  「……人家會不好意思,希望你別盯著人家看。」

  「這……當然不會。」

  「畢竟今天穿的內衣款式不太可愛。」

  「妳害羞的點是那個!?」

  得到救命物品幾分鐘後,慧輝和紗雪兩人共披一條毛毯,在牆邊坐下並依偎著彼此。

  毛毯底下的兩人都只穿著內衣褲,幾乎是裸著身子互相取暖的狀態。

  「真溫暖。」

  「是啊。」

  「可是,這還真難為情……」

  「也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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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內衣褲沒溼,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要是我們連內衣褲都沒穿,我的理智可就真的要不保了。」

  真的幸虧只有外衣被弄溼。

  不對,目前的狀況一樣足以讓理性搖搖欲墜,這點是沒有差別的……

  「嗯,不過我們以前就曾經光著身子互抱了,這點程度其實也不算什麼。」

  「咦?有發生過那種事嗎?」

  「就是暑假那時大家去游泳池玩的那次。我在波浪池裡搞丟了比基尼,慧輝你不是挺身掩護了我嗎?」

  「喔喔,想起來了。」

  當時事發突然讓紗雪陷入恐慌,為了不讓她光溜溜的身體被人看光,慧輝情急之下才將她抱住。

  「如今一回想,我當時做的事還真是超過啊。」

  「不過,我那時很開心喔!」

  坐在慧輝隔壁的學姊,笑容看起來確實燦爛。

  「因為我知道,慧輝是在保護我。就好像今天也是。每當我惶惶不安,慧輝總是能夠帶領我……而就是這一點讓人覺得,慧輝你明明是學弟,卻是個靠得住的人。」

  「是、是喔……」

  被學姊直截了當地誇獎,讓他十分害臊。

  這下子,慧輝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嘻嘻。我果然最喜歡慧輝了。」

  「咦?……紗、紗雪學姊!?」

  紗雪撒嬌地將腦袋枕到慧輝的肩膀上。

  對著理性再次陷入危機的學弟,她隨後又說了:

  「每天入睡前我總是在想像,將來會跟慧輝過著怎樣的未來,心想要是不只現在,將來也能一直與你相伴的話,每天一定都很快樂吧。」

  「紗雪學姊……」

  「我是個被虐狂,最喜歡被暴君一樣的男生粗魯對待……不過要是對象是慧輝,那麼即使當一對普通情侶,也能夠過得很幸福。」

  「…………」

  聽了這句,慧輝什麼也說不上來。

  他從來不曾想過,她是如此地思慕自己。

  (這種感覺又來了……)

  而他在開心之餘,胸疼又再次出現。

  (這就跟小唯那時一樣……)

  紗雪的一番話雖然讓慧輝聽得欣慰,卻又無法讓他照單全收。

  (願意當回平凡女生的紗雪學姊雖然魅力十足,但就是有種鬱鬱寡歡的沉悶感……)

  他感到鬱鬱寡歡,感到心中有股煎熬……

  每當她們對自己示好,自己也受她們吸引時,心中就會湧起的不明情感。

  慧輝本來一直以為,這情感就是遲遲無法回應告白的主要原因。

  (難不成我心裡頭,並不希望她們當個平凡女生?)

  他這樣的假設,徹底顛覆了過去的一切前提。

  慧輝明明曉得這假設太過荒謬,然而思想一旦浮現,便開始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慧輝學長!?魔女學姊!你們平安無事吧!?」

  「……咦?」

  只見木造休息站的門被人甩開,衝進屋內的唯花將慧輝的思緒打斷了。

  「啊,找到了!真緒學姊,發現他們了!瑞葉學姊!」

  金髮學妹對著外頭扯嗓高呼,真緒和瑞葉則是隨後趕到。

  「啊,真的。兩人都在這裡。」

  「謝天謝地……」

  一發現失蹤人口,穿著滑雪裝的兩人這才安心地鬆了口氣。

  若就只有這感人的重逢,也許還能成為一樁佳話,然而小屋裡呈現的景象根本無從迴避,讓唯花以半睜的眼珠子再次轉向慧輝等人。

  「……而且話說,兩位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

  「啊……」

  慧輝與紗雪,目前狀態近乎全裸。

  即使兩人裹著毛毯,一樣是光看就引人遐想的狀態,外加他們脫下的衣服就堆在一旁,完全沒有辯解的餘地。

  「本來還擔心地想說學長學姊怎麼突然失蹤……結果!兩個人!光著身子!共圍一條毛毯!真是太下流了!」

  「冤枉啊!」

  「這次是緊急狀況嘛。我們倆的衣服都被風雪給打溼了。」

  「呣……」

  「嗯,不過我也不否認,這次的確是賺到了。」

  「魔女學姊您真的是個浪女大色胚!」

  兩名學長姊的下流行徑,令唯花火冒三丈。

  面對抓狂的學妹,慧輝接著問道:

  「不過妳們還真厲害啊,竟然能頂著風雪找到這地方。」

  「學長您在說什麼?雪不是早就停了嗎。」

  「咦,真的假的!?」

  慧輝一看窗外,陽光照在雪上,直至先前的漫天風雪彷彿不曾存在般。

  「山上的天氣,也未免太陰晴不定了吧……」

  正當慧輝瞠目結舌,接著輪到一旁的紗雪問了:

  「話說,古賀學妹妳怎麼會知道這地方?」

  「這也是個蠢問題。雪停了之後,我們一回到小木屋,就看到外頭有兩人份的腳印,根本連找都不必找。」

  「咦,小木屋?」

  「什麼意思?」

  「還有什麼意思──這裡不就是鳳學姊的別墅後方嗎?」

  「「啥!?」」

  之後,兩人換上唯花他們幫忙帶來的更換衣物,並來到外頭──

  慧輝跟紗雪躲進的這間木造小屋,原來跟住宿地點的山莊近在咫尺,兩者只隔了十幾公尺遠。

  ◇

  接受唯花她們的救援後過了三十分鐘,慧輝待在客廳的煤油暖爐前取暖,洗好澡的紗雪返回客廳。

  「呼,遇難後的澡真是太舒服了。」

  「雖然其實離別墅才十多公尺,根本算不上什麼遇難就是了。」

  「瑞葉學妹她們呢?」

  「去買食材了,說是附近有個徒步能到的超市。」

  「這樣啊?──喔,對了,浴室沒人了,換你去洗吧。」

  「是~」

  「然後謝謝你讓我先洗。」

  「大家不是都說女士優先嗎。」

  離開客廳的慧輝先是回到二樓寢室,帶上更換的衣物前往更衣間。

  在帶有柴木香氛的雅緻空間裡脫掉外衣與襯衫,一看見自己照映在盥洗台鏡中的上半身,不由得想起在小屋裡發生的事。

  「紗雪學姊還真美啊……」

  當時她那細緻的肌膚、醉人的芬芳以及輕柔的呼氣,都在慧輝腦海裡清晰重播。

  「……不行不行。」

  慧輝甩甩頭,揮別腦中的七情六慾。

  要是自己再胡思亂想,等等可沒有臉見紗雪學姊。

  總之,還是先洗澡再說──

  他衡量完狀況,脫了長褲與四角褲,趕緊打開浴室的門。

  「喔喔,裡頭還挺寬敞的。」

  這間山莊的浴室相當大,空間不但有一般家庭的浴室兩倍以上,浴缸也特別寬敞,四個女生一起在裡頭泡澡也是綽綽有餘。

  慧輝以備品的洗髮精三兩下洗好頭,身體也沖乾淨後,才泡進浴缸裡。

  浴缸已經添加乳白色的入浴劑,散發出的牛奶芬芳讓人心神也跟著沉靜下來。

  「呼~……整個人活過來了~……」

  看來山難事件把人給累壞了。

  溫暖的洗澡水舒適到一個不留神就會睡著的地步。

  「話說不知道今天晚餐吃什麼?」

  「今晚的話,我打算煮海鮮燉飯。」

  「喔,這樣啊?海鮮燉飯嗎,聽起來不錯啊……」

  …………嗯?

  「嗯,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囉~」

  「……等等,啥!?瑞葉!?」

  突然打開門闖進浴室的原來是瑞葉,而且還理所當然地光著身子。

  雖然她手上拿著毛巾遮著前身,但毫無疑問是一絲不掛的。

  「等等,妳先慢著!」

  「嗯?」

  「哥哥!現在!正在洗澡妳知道嗎!?」

  「嗯,我知道,所以才會進浴室。」

  「竟然是蓄意犯罪!?」

  慧輝被她搞糊塗了。

  若是在自家也就罷了──雖然在自家也大有問題就是了──在這種社團朋友齊聚的集宿場合還擅闖浴室,再怎麼樣都太冒險了。

  「我買完東西回來後聽說哥哥在洗澡,才想說我也一起洗好了。」

  「呃,正常好像不該這樣吧?」

  「哥哥確定要說這種話嗎?只要我大喊一聲,大家一定會立刻趕來這裡。」

  「這威脅是怎樣!?」

  這孩子究竟是跟誰學壞的?

  「所以就是這樣了。哥哥先等一下,我馬上洗好身體。」

  「……我可以先離開嗎?」

  「咦?哥哥剛才說什麼?」

  「我問,我可不可以先離開。」

  「嗯?哥哥剛才說什麼?」

  「重聽系主角!?」

  看來,她說什麼也不打算放慧輝離開。

  (……現在到底是怎樣?)

  為了避免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慧輝姑且先轉身背對瑞葉。

  這下暫時沒有目擊裸體的風險,但……

  (這次赤裸裸的淋浴聲陣陣入耳啊……)

  水聲裡摻雜了洗身體與洗頭髮的聲音,紛紛觸動著慧輝的耳膜。

  就因為他看不到現場,反倒讓人想像起那看不見的景象,令他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慧輝心底不斷默念著「瑞葉是妹妹……瑞葉是妹妹……」,而淋浴聲就在不久之後停下,沖洗完畢的瑞葉來到浴缸這頭。

  然後,她從哥哥的另一邊,慢慢地將身體泡進浴池裡。

  「呼嗯……真舒服。」

  「就、就是說啊。」

  「哥哥為什麼要把臉轉到旁邊去呢?」

  「就……想說盡可能別看到太多東西……」

  「就算看了也沒關係吧?我已經泡到肩膀了,水裡也有入浴劑,不會看到什麼東西的。」

  「…………」

  被瑞葉這樣一說,慧輝這才將身子轉回正面。

  一如瑞葉所言,她肩膀以下都泡在浴池裡頭。

  「呵呵,哥哥終於肯看我了。」

  「……瑞葉?」

  妹妹展露的笑容,帶有某種強烈的突兀感。

  那不是平常那令人安心的笑容,而是彷彿東拼西湊而成的、彆扭的強顏歡笑。

  「怎麼了?瑞葉妳今天是不是怪怪的?」

  「怪?……也許吧。我想我現在做的事的確很怪。」

  她一摘下面具般的笑容,底下是個眼神有如迷途兒童的女孩。

  「欸,哥哥。我呀,今天真的好害怕。」

  「害怕?」

  「在滑雪場時天氣突然變糟,跟著小真還有小唯到建築物裡避雪,卻遲遲等不到你們回來……大家開始想說你們會不會遇難了……小真於是說不如先回山莊看看……」

  瑞葉循著記憶道起,並緊緊抱著自己的雙肩。

  「回來這裡的路上,我真的好害怕……怕哥哥你該不會……該不會連哥哥也要從我面前消失了……!」

  「瑞葉,妳……」

  瑞葉哭了。

  幾乎不太會哭的妹妹,纖弱的肩膀打著哆嗦,淚珠撲敕簌地流了下來。

  慧輝看到那哭臉的瞬間,才驚覺這次經歷的事件是多麼不可挽回的過錯。

  (我真是個混帳……)

  瑞葉的親生父母,在她小時候因交通事故而離開人世。

  她以前就品嚐過永遠失去摯愛親人的悲痛。

  而自己明明也曉得這點,竟然還害她憶起失去家人的恐懼。

  「……!瑞葉──!!」

  「……!?」

  慧輝一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忍不住將她抱緊。

  「抱歉……害妳操心了……」

  「啊……」

  這裡是浴室,兩人沒穿衣服──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慧輝覺得要是自己不這麼做,也許她立刻就會瓦解崩潰了。

  「但是不必擔心……我絕不會突然消失不見……所以以後不必再為我流淚了。」

  「……哥哥。」

  「對不起,瑞葉。」

  「……嗯。」

  慧輝懷裡的瑞葉像是終於放下心,身子漸漸放鬆。

  「哥哥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看來找到慧輝等人後,瑞葉依然是忐忑不安。

  深怕哥哥會不會又消失,才跑來浴室找人。

  在她真正安心前,就先維持原狀吧。

  這也算是害她擔憂到甚至落淚的一點補償吧。

  慧輝抱著可愛的妹妹,腦子裡想著這些,結果──

  「慧輝……」

  「慧輝學長……」

  「桐生……」

  「咦!?妳們怎麼……!?」

  浴室的門不知何時被打開了。

  紗雪、唯花、真緒三人全都在場。

  「跟妹妹一起洗澡也就算了,還抱著一絲不掛的妹妹……從過去到現在,可曾出現過像現在這麼糟糕的畫面?」

  「唯花在想,書法社裡最最變態的,其實是慧輝學長才對吧?」

  「我覺得這已經超過妹控的範圍了。」

  「等等、慢著!這是誤會啊!」

  眼看就要被社會宣判死刑的關鍵場面。

  嫌疑人於是放開瑞葉並試圖化解誤會,但紗雪一副早有所料地伸手制止。

  「藉口就免了。反正八成又是瑞葉色誘你對吧?還想說她去上廁所怎麼一去不回,沒想到竟然是在做這種偷跑的事。」

  「對不起。剛剛心血來潮,才想說來哥哥這裡色誘他看看。」

  「怎麼連瑞葉妳也在無中生有!?」

  「啊,不過擁抱是哥哥先動手的。」

  「喂!?」

  「「「…………」」」

  瞬間,唯花等人的視線變得比風雪更加冷冽。

  而更糟糕的是,這句話實際上也不算錯。

  「……欸,慧輝?」

  「是。」

  「就算你們倆一個是妹控一個是兄控,也早就過了一起洗澡的年齡了吧?」

  「您說得是。」

  關於這一點,慧輝無可反駁。

  在這之後,為了化解大家的誤會,慧輝又花上好長的時間解釋。

  吃完瑞葉大廚煮的豐盛晚餐後,大家在起居室裡稍微玩了一下牌,聊了天,後來不知是誰開始打了呵欠,隨後五人便各自回寢室休息。

  寢室一共有三間。大家採用夏季集宿時的分房,由慧輝一個人住一間,其他人則分成紗雪與唯花這對水火不容的搭檔,以及瑞葉與真緒這對二年級組。

  慧輝在熄燈的房間裡仰躺,癡癡地望著天花板,回想今天所發生的一切。

  「結果到最後,根本沒空想回覆的事情啊……」

  和紗雪碰上山難的事。

  瑞葉闖進浴室的事。

  在這一團亂的情況下,哪裡還有餘力思考告白的回應?

  「……嗯?」

  他完全睡不著,不知不覺來到午夜剛過零時,枕邊的手機突然發出震動。

  慧輝維持躺姿遲緩地拿起手機並確認畫面,上頭顯示的是一條訊息。

  「南条?」

  傳訊者是南条真緒,訊息內容為『方便來陽台嗎?』。

  「這時間有什麼事啊?」

  訊息上頭雖然沒提到目的,不過反正他躺著也是睡不著。

  慧輝帶著疑問穿上外套後離開房間,前往陽台。

  他沿著走廊前進並打開通往戶外的門,放下頭髮、睡衣外頭披了件開襟羊毛衫的真緒已經在那兒等著。

  一察覺到有人來,「嗨。」她親密地舉起手打聲招呼。

  「原來你還醒著,真是太好了。」

  「是啊,不知怎地睡不著……瑞葉她還好嗎?」

  「嗯,她一躺上床沒多久就睡著了。」

  「是喔……」

  「看來她真的很震驚吧,沒料到桐生你們會遇難。」

  「應該是吧……」

  「你可不要讓瑞葉太過操心啊。」

  「我知道啦。這次我真的有在反省。」

  這次幸虧運氣好平安無事。

  否則同樣情境要是換個地點,也許現在真的已經罹難了也說不定。

  慧輝再想到若立場互換,如果是瑞葉在雪山裡失蹤,實在令人不寒而慄。

  「不過嘛,這次的事也不能說是誰不好,一直耿耿於懷也不是辦法。」

  「嗯。總之,謝謝妳了。」

  「說什麼啊,大家都那麼熟了。」

  真緒詼諧的口氣,讓慧輝稍微感到獲得了救贖。

  「對了,話說妳找我來應該有其他事吧?」

  「喔喔,關於那個……」

  交心的同年朋友突然態度一轉,不知怎地開始忸怩了起來。

  「有個東西,想讓桐生你看看……」

  「想讓我看的東西?」

  「這個……」

  真緒遞出的,是她自己的手機。

  在夜空底下散發光亮的畫面映出的,是似曾相識的雜誌封面。

  「我參加短篇漫畫的那本雜誌,今天終於發售了。」

  「咦?真的嗎?」

  「不過這是電子版就是了。紙本這次沒帶過來。」

  「沒關係,回程我再去書店買。」

  「謝謝。」

  「上頭登載的,就是之前那部漫畫吧?」

  「沒錯。就是我那時畫不出來,請桐生你幫忙的那部作品。」

  慧輝記得那次是球技大會結束後不久的事。

  當時她刊登在雜誌上的商業處女作惡評不斷,一度將她打擊到陷入低潮。

  後來幸虧慧輝帶她取材,甚至還住進旅館,這才畫出新的原稿。

  「不過稿子後來又被編輯改了好多次,花了好多時間才合格。」

  「這樣啊。」

  「不過我很享受那過程喔。每次修改完就覺得作品又變得更有趣了。不過也因為講究過頭,搞到畫稿的時間很緊湊就是了。」

  「喔喔,原來妳最近很忙就是為了這個嗎?」

  原來她不只是跑BL相關的場子,短篇的原稿也得同步進行,才會導致睡眠不足。

  「雜誌發售後已經有不少評論,我稍微看了一下評價。」

  「結果呢?」

  「哼哼,你說呢?」

  光看到她那樣的傲笑,結果可想而知。

  「大家的評價好極了!雖然交出原稿時編輯也讚不絕口,所以本來就不太擔心;編輯還說只要能維持下去,要開始連載也不是夢想。」

  「真的嗎!?」

  「嗯,真的!桐生,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我?」

  「因為有你的鼓勵我才能走到現在,並得到這樣的成果。那時本來還想說自己應該不行了,幸好有繼續堅持下去。」

  「這樣啊……」

  「所以,謝謝你。能夠認識桐生,我真是太幸運了。」

  「喔、喔嗚……」

  真緒平時難得一見的天真笑容,讓慧輝看得怦然心動。

  他自認並沒幫上太大的忙,真緒成功憑的應該還是她自己的本事。

  但能稍微幫上她的忙,慧輝也感到與有榮焉。

  「等我真的成為連載作家並推出單行本,到時你要幫我捧場個一百本喔。」

  「八字都還沒一撇呢……不過好吧,等出了我一定會買的。」

  以她的能耐,一定沒問題的。

  慧輝很清楚她不但有天分,更付出了龐大的努力。這樣的她一定會成功的。

  「啊,不過BL方面我還是會繼續下去就是了。所以桐生你也要跟秋山繼續恩愛才行。」

  「這點就敬謝不敏了。」

  原本的正經氣氛,被她這麼一句話破壞了。

  但見到真緒變態得一如既往,倒也讓慧輝感到心安。

  (……咦?為什麼我會感到心安?)

  看到變態而覺得心安,這顯然哪裡有問題。

  微小的疑問在慧輝心中萌芽。

  而那疑問迅速膨脹,漸漸化為強烈的突兀感。

  (小唯和紗雪說要戒掉變態時我明明覺得悶悶不樂,聽南条說要繼續貫徹BL興趣,竟然覺得安心……?)

  這顯然是徹底矛盾的。

  (不對,其實矛盾一開始就有了。我明明想幫那些變態女孩更生,卻無法接受小唯封印起抖S個性,在那個當下就已經……)

  她們的一片心意確實令人動容。

  而說願意當個平凡女孩時那蜜糖般的情感,也是貨真價實的。

  (然而,為什麼我就是做不出選擇?)

  為什麼自己就是遲遲回答不了她們?

  為什麼如此抗拒做出結論?

  彷彿只差一點點,就能掌握到那個原因。

  只要再有一點點,關於那方面的線索──

  「……話說,南条。」

  「什麼事?」

  「南条妳要是喜歡上一個無法接受妳興趣的人,卻又不願意放棄對方,到時會願意為他捨棄興趣嗎?」

  「咦?怎麼會問起這種問題?」

  「先回答我就是了。」

  「咦咦~?嗯……」

  真緒低頭思索了一會兒,接著神情嚴肅地望著他。

  「那個啊?還記得之前大家一起去海邊時,我們也曾像這樣一起觀星嗎?」

  「喔喔,妳說夏季集宿那時嗎?」

  「感覺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明明才過不到半年。」

  「記得當時因為紗雪學姊帶的巧克力──」

  「啊,桐生,千萬別再說下去了。」

  「……也對。」

  那個酒心巧克力造成的悲劇,後來大家決定當作沒發生過。

  現在要是重提舊事,就違反了當初的不成文規定。

  「當時我不是說了什麼,以後不再畫BL本之類的話嗎?」

  「喔喔,這麼說來……」

  她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要是我不再畫BL本,你會願意喜歡我嗎──類似這樣的內容。

  「以後就算是開玩笑,我也不會再那樣說了。BL可是我的最愛與一切,是我的生存意義。」

  清澄的星空下,她以自信洋溢的笑容這麼宣佈了。

  「所以,我絕不會為了喜歡的男生放棄它!」

  「…………」

  這一句話像是流星,深刻地烙印在慧輝的胸膛裡。

  沒有必要改變自己。

  不需要放棄自己喜歡的事物。

  真緒簡單明瞭的一句話,像是擊碎了一直以來束縛自己的枷鎖,也像是從背後輕輕推了裹足不前的自己一把。

  「喔喔,我總算明白了……」

  慧輝聽完她的話,得到不同角度的看法,所有線索終於相繫。

  他無法回覆唯花她們告白的真正原因。

  一直悶在他心裡深處,那股令人鬱鬱寡歡的情緒。

  從平安夜那晚起,自己兜了好大一個圈子。

  而用來拼湊出答案的最後一塊拼圖,此刻終於湊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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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週休完的早晨,慧輝起床後傳了一封訊息。

  為了內容苦思的他,最後只簡短打了一句『今天放學後,請來圖書室的書庫一趟』。

  訊息的收件人,是平安夜向他告白的那位學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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