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天的依恋（短篇）

我决定，要留下来了。

碧蓝的海平面上反射着来自天空中那朵尤其绚丽的花所绽放的光芒，站在沙滩上，眺望着一望无尽的海平面的人们此刻微微眯起双眼。

与天际线相交织的海面不时涌起滚滚浪花，打破着难得一见的和平。

周围的百姓，朋友，邻居，现在依然还站在这片海滩上的已经寥寥数人。人与人之间相隔着的不只是物理上的距离，更是心灵与思想的隔离。

距离世界末日还剩下108天，政府发来最后的通牒，要求沿海区域进行迅速撤离，与此同时，这片地区将从此禁止进入。

海上的渔民露出失望的眼神，他们每个人都不明白，难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政府便要剥夺他们的土地，他们将离开从小扎根的故乡。

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无由而来的天灾或人祸都能轻易的将他们摧毁。

这不是他们的错，因为这个世界只剩下108天就会毁灭了。

世界毁灭的预告，早在132天前就已经提前通知，可惜的是，人类没有能力挽回一切损失，无力修改那从通知到达起就已经注定好了的未来。

“再这样下去，人类的消失是迟早的事”

我不断朝着那片蔚蓝无暇的浅海，呼出热腾腾的气流。

光着脚丫踩在暖洋洋的海水中，脚下的沙滩坑坑洼洼，一切都如儿时一般，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声旁传来银铃般的声音，夹杂着些许忧郁。

“如果不离开这里，大概在未来不久后，也许就会化作盐粒，融入大海，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吧”

铃姐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对大海的温柔，朝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诉说着。

“就算这样逃走，离开家乡，逃到内陆，也不过只是多活了几天，多当了几天无家可归的可怜虫吧”

我轻轻的嘀咕着自己的想法，就算事到如今告诉我世界末日就要到来，我依然触及不到那虚无缥缈的真实感。海上升起淡淡的泡沫，透过那一层薄薄的薄膜，只能窥见海的一角，可是，对于整个泡沫来讲，那已经包含了海的全部。

灾难来临前，所有人都要撤离。这是每个人心知肚明却又不愿承认的事实。

铃姐轻轻牵起我的右手，掌心传来的她的温度，我的心脏似乎慢了一拍。

就像回到了儿时，铃姐也想现在这样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在沙滩上追逐着太阳，跑啊跑啊……

虽然只是记忆的残片，犹如拼图上的小小一角，即使现在无法理解自己当初的那份快乐，至少在她牵起我的手之后，我真真切切地接触到童年的碎片，遗留在记忆中名为喜悦的心情渐渐苏醒。

“小海的手还是那么小啊，我们就像当初那样，一点没变呢”

我的眼睛顿时有些婆娑，潜藏在心底的忧郁就像一戳就破的泡沫，原来喜悦过后留下的是浓厚的怀恋。

透过掌心，我能稍稍感受到铃姐的紧张。就算是从小就已经熟悉的牵手，在长大以后重新这样做，也不可避免的会感到害羞吧。

余光中，我窥见了逐渐消逝的海平面，还有埋藏在记忆长河中的童年，纷纷嚷嚷的游客，漫天的海鸥，偶尔能眺望到的远处轮船的轮廓。是描绘大海的画卷。

沙滩上的人群慢慢地散开了，大家都不再愿意为这片海域驻足，顷刻间，我们像是被孤立出来地异端。

我们能够明确地感受到远处吹来异样的海风，不是那总稍微有些咸味，带着大海气息地风。

那是彼岸的，不属于海洋的异味。

这是大海向人类发出的警告。

“换句话讲，大海依旧是爱着人类的，对吗？”

我们这片海边的原著民，无疑是深爱着这片生我养我的海洋，就像孩子对母亲那样，我们对大海的依恋源源不断。

大海是爱着她的孩子的，就算被孩子剥削，被孩子破坏，甚至被孩子背叛，她仍然用自己的方法，将提示送到孩子的身边。我想，她一定不忍心伤害我们。

海的彼岸，异乡来的风，吹散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富饶海域，带着不由分说的气势，破坏了我们长达百年的和平。

“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原谅这场灾难，还有人类自己”

“是的，没错，小海是没错的，错的是那些带来灾难的人，我们没必要原谅那些家伙”

就像是做了小孩会干的事，我们彼此确认着对这场灾难的想法和对敌人的态度。心中的不满化作言语，从口中传达，得到对方的反馈。仿佛是听见的我们的讨论，海面上涌起赞同的浪花，宣泄着大海对人类的不满。

浪花飞溅，水珠反射着来自恒星的光芒，打在了我们的衣服上。于是，我们从头到脚都湿了，眼睛被海水溅得有些睁不开。

我们相视一笑，仿佛心中的不满全部被宣泄，发出了快活的笑声……

然而，彼岸的风不会因为孩子的愤怒而止步，人类的破坏不会因为我们的呼喊而停止，世界末日还是会如期来临，面对大自然的惩罚，我们似乎什么都做不到。

我蹲在了沙滩上，经过海水的侵泡，沙粒已经变得不再松软，我的脚丫浅浅的埋在结块的沙粒下，到处都是坑坑洼洼。

“小海，你怎么哭了”

我不断用湿润的袖子擦着眼角的眼了，可即便是将脸上的泪珠擦去，眼睛已经花了看不见前方，我依然能够感觉到自己泪痕还未消散，脸蛋上的湿润让我不由得加以掩饰。

我的情绪随着铃姐的询问开始逐渐崩溃，此时的太阳正在海天交际线以上。

“我……姑姑家搬走了，听妈妈说我们也在准备了……”

我抬起头，用比之前稍大的声音说着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呀！我们海边的居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为什么非要让我们承担失去家乡的痛苦……”

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无论是海，是天，还是铃姐脸上的表情，全都像脆弱而被戳破的泡沫，我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从未有过的委屈此刻绵绵不断地侵蚀着我的内心。

只有将要失去，才会明白价值。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样的心情，所以才会为如此的落差感而难过吧。

由于看不清铃姐的脸，我不知道铃姐是否和我怀揣着同样的心情，抱着同样的难过看着这片渐渐褪色的海岸，落日的余晖将海面染得金碧辉煌，宛如上天赐下的福禄，可我们都清楚，那是离开前的情书。

“呐，小海，你知道真正的海吗？是深海，深蓝色的海洋……”

铃姐问出这个令我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可却并没有等我回答。

“我们从海中获得的只是海的一角，大海所拥有的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多。我的意思是，大海不会因为渺小的人类而幻灭，人类也不会因为小小的挫折而灭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次拥抱大海”

眼角的晶莹渐渐消退，眼前的金光渐渐清晰，铃姐坚定地望着远方可望不可及地天际，心中似乎在呐喊着，期望着，祈祷着……

随后，她转过身来，笑盈盈地望着我，张开双臂，像一只湿透的蝴蝶，缓缓地向身后倒去。

一时间，沙滩上完完整整地映射出一个人的身影，海水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她似乎将要与之融为一体。

“辐射什么的都去死吧，移民也好，安静死去也好，我们为什么要被迫做出选择。我们没有错，所以我们应该可以毫无忌惮地生活在这里，我想要和大海融为一体……”

倒在海中的铃姐朝着天空大声呐喊着，发泄着，我慌张地蹲下，想要将她从海水中捞出。

“好疼，果然就算身后是大海也没办法让我为所欲为呢……”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刚才的话，或许是她的真心。

“小海想怎么办呢？”

“我已经打算留下来了”

“就算会被生气的大海吞没？”

“那样似乎也不错，或许我会这么想”

“就算和家人分开？”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我的家人”

“你的母亲会难过的，会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用被子抹眼泪”

“那样的话，请替我道歉，就算没能被原谅也没关系，我会在这里祝福着我的家人”

“要是会死掉呢？”

“那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就当我还是个任性的小屁孩，做了我认为对的事吧”

蔚蓝的大海，你蓝得像绸，美得像画，柔情似水，坚定如石。海边的人啊，你莫忘记，伴你晨曦，陪你夜暮，涓涓细流，浩浩海浪，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我怎能忍心，弃你不顾，滴水之恩，涌泉难报。你陪我一生，我伴你一世，眷恋似海，依恋如洋。

108天以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呢？是就此为止，还是新的开始。就算眼前的是迷茫，选择的是任性，可心中却满是依恋与希望。

就算你的子民离开了你，神明放弃了你，毒素侵蚀着你，我仍然依恋着你，想要守护着你。

我叫做小海，你名为大海，我的母亲，你的子民。

世界末日将在108天后来到，在此之前，请让我至少陪伴你108天，直到我与你从此相融。

我望着淹没了一切光线，吞没了太阳，海面上仅有一丝洁白的大海，视线渐渐跳跃，牵着铃姐的手，回到了记忆中、梦境里从未消失过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