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捎来的一封信
小镇上的风想必还是那么舒适吧?
想必先生您一定好奇我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留给你这封信。
关于我的情况有些复杂呢,一时半会儿很难解释的清楚,当然,我是不会像《时间的礼物》里那样上来就说道,“嗨!我是你爸爸!”这种让您摸不到头脑的话。
如果您睡醒,并且收到了这封信,我只是想让看到这封信的您知道,您有着一个儿子。
您有一个儿子。是的,我知道您是很清楚这件事情,毕竟您还没有记性不好到会忘记这种重要的事情,但是我所指的儿子,是被我杀死的那个。
他很年轻,也很成功,年纪和您现在的儿子一样大,对于他的死,我真的很抱歉。
我知道生命是不可挽回的,但请您原谅我,为了救下她,我是不得以才杀掉他。
——
好的,我知道您很生气也很疑惑,但请听我继续讲下去,好吗?
她是一个17岁的女孩,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周前的医院里。
17岁的女孩,在最美的花季,她却躺在病房里。
医生说她得了绝症,挺不过明年了。
是是是,我知道,这种事情随处可见,生病的花季少女全世界多的是,但谁让我只遇见了她。
您可能觉得我疯了,为了救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却杀掉了您的儿子。
但先生,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知道这只是伪善,可同时我也希望先生您能明白一件事,我本身就病的不轻,是真的病得不轻,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生理上,所以请您先无需谴责我,请继续看下去。
她很会画画,又或者,她现在能做的事情只剩画画了,我和她相遇时,她正在医疗花园里对着花丛画着。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画的花。
与肉眼看见的不同,明明两者形是相似的,可她笔下的花却远比真物要更加美丽。
那种东西该叫什么?笔触?还是肌理?啊,这些其实都是无所谓的,总之我就是被她的画所吸引住,站在她身后默默看了许久,直到她完成了这幅画。
“先生,您看了很久呢。”
“你画的真好,是有学过吗?”
她摇了摇头,对于我的称赞她并没有感到开心。
“如果您真的很喜欢这幅画的话,我可以把它送给您。”
“真的吗...不不不,我平时对绘画啊,音乐啊可没有兴趣。”
她看出了我的客气,将画直接递给了我。
“但是你很喜欢这幅画不是吗?”
我看着眼前的少女,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明平时我很善谈,跟女性,可是眼前的少女并不一样,她给我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可能是她羸弱的躯体如此令人怜爱的缘故。
“先生,您到底是新来的,还是...”
“啊,我前不久来到这里的。”
“难怪...可我感觉您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
“有些过于...释然?”
“也许吧。”
女孩收起了画架,样子有些吃力,我急忙上去帮她抬起画架。
“帮你抬到那里好?”
“不用,我一个人...”
“我可不是那种不求回报的家伙,作为报答能让我看看你的其他画吗?”
她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同意了。
我如愿见到了她的其他作品,都是些很普通的事物,但是我却从其中感受到了不同的氛围,从中我感受到了一股力量。
是的,力量。一种强大的冲击力,先生您能明白吗?我是一个不懂艺术的俗人,是整天满脑子费尽心思只想着赚钱的俗人,但是在她的画面前,我似乎能够理解一点艺术的存在了,您能明白吗?这种好似拭去窗上雾气的感觉。
所以我问道。
“你有想过出画册吗?我正好有熟人在出版社工作。”
她一瞬间流露出了开心的表情,但随后便消失不见了,她摇了摇头说道,“不了,我快死了,这里的画也根本凑不够一本画册,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至少我希望不会是今天。”
——
先生您喜欢看新闻吗?我想您应该喜欢。
如果您此时打开电视,想必一定会看见一条震撼的新闻。是关于一辆价值几百万的废铁从跨江大桥上飞冲出去的新闻。
您可能在好奇这又与我们在讨论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是的,正如您想的那般,那辆车正是您儿子的。
但请您放心,他走的很安详,至少在死前,他是很平静的,很满足的,他的死因并不是从高处坠落或者是溺水而亡,我向您保证。
他从湍流的江水中游上岸,他的身体素质一直还不错,我想您是知道的...大概?
他上岸后对着我说道。
“带别人走吧!我能找到替死鬼,对,我能找到替死鬼!那个...对...那个女孩!所以求求你!”
不过很可惜,我并不是阎王,就算他这么说阎王爷也不会轻易答应的,因为神也有神的规矩,不是吗?
不过很幸运的是,我的确认识一个不懂规矩的死神。
那是一个喜欢穿着卡其色风衣和读着无趣小说的女人,至少我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这样。
——
虽然您一定并不想听到关于我的故事,但如果要解释这个“死神”小姐,就不得不从我无趣的人生开始讲起。
所以请您仔细听关于我无聊的人生的一小段插曲。
在我有记忆的时候起,我每当我的重要之人离开之际,我总会不经意见瞥到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年轻女子,她总是拿着一本金属文件夹,出现在人群的角落里。她是那么的格格不入,让我无法忽视她的存在,可除了我,似乎周围的人从未注意到她的出现。
无论是我的妈妈,还是我的姥姥,又或是我的爷爷,我的表哥,总之对我而言重要的人离开之际,她就会出现。
最开始我只当她是某个不知名的亲戚,但我的父亲却对这个年轻的女人毫无印象,她就像是一个诅咒,当她出现时,就一定会带走一个重要的人,或者说带走对我来说重要的人。
我恨她,她是我永远的噩梦,无数的夜晚,我都会想起她那面无表情的模样,明明是悲伤的场合,她却连伪装都懒得伪装,总是露出不懂氛围的表情,这让我很恼火,但又对她无能为力。
而这一次她又出现了,就在我与那位少女相识后的第三天。
我才刚来到这家医院,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怎么可能有着重要的人?
我原本是这么欺骗自己的,但她还是出现了,在医院里。
“明天是我的生日,妈妈说要帮我办生日派对。”
“听起来不错呢。”
“是的,我很期待。”
我和少女偶遇在医院的走廊便聊了起来。
“这是邀请名单。”
我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有医生有护士,甚至连院长和门口的保安大爷都出现在其中,而我的名字居然也第一次在生日派对的名单中出现了。
“喔喔...好多人啊,等等...这个名字是我吗?”
“是的,所以明天您会有空吗?”
“当然有,必须有,为什么不能有呢?龟龟,这可是我第一次出现在别人的邀请名单中。”
少女不解地看着我,我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要知道,我这种人可是没有什么朋友的,自私又虚伪。”
“那种事才没有!”
说完她的脸就因为在走廊大叫的羞耻而变得通红,丢下一句,总之明天见,便跑开。
我目送着她远去,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可刚转身就看见了噩梦中的她出现在眼前,就坐在我的身旁。
“别担心,我又不是来带走你的,你看你还活蹦乱跳不是吗。”
“活蹦乱跳?呵呵...那可不是嘛,托您的福...所以那里面都有谁?”
我指着那本厚厚的文件夹。
“所有人。”
“包括那个女孩?”
“没错。”
“什么时候?”
她犹豫了,但还是淡淡地回答道。
“明天。”
“明天?!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明天可是她的生日!”
我不能接受地大叫了出来,但是周围似乎有一层无形的结界一般,周围虽然人来人往但并未有任何一个人看向我们两人。
“我知道这很残酷,但我只是个搬运工,你懂的,拿钱办事的那种,你也是这种人,不是吗?”
“可我不会让一个女孩死在她的生日,还是在她如此期待的情况下!”
她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只负责闷头做事,你说的这些事情上面的大人物是不会懂的。”
她刚踏出一步想要离开,我便夺走了她手中的文件夹。
“你!”
“她还只是个孩子!她有许多梦想还没有实现!明天可是她的生日啊!怎么能有人死在自己的生日!死在最爱的人们的眼皮底下!你看看她画的画,还不明白吗!她...”
“还给我...你个白痴!”
“不要!我不要!”
我像是个幼稚的孩子一般,只想守护自视珍贵的宝物。我跑掉了,跑到楼下,却看着那辆价值百万的废铁停在楼下,我急忙坐了上去,我不知道要开去哪里,但我只能不停地开着,向前,一直向前。
——
“她说这里记载这所有人的名字?”
“对。”
“那就是说,这生死簿上也有你我的?”
“我想是的。”
“还记得吗?我得了绝症,我还没有告诉父亲。”
“我知道...但是你先别烦,我正在开车。”
“真好啊,本来只是来复查,谁知道还能得到生死簿。”
“不是来看画的吗?”
“都一样,我的朋友,当然也是来看画的,她画的可真好啊。”
“是啊。”
“这样吧,我托人帮你出版画册,你帮我抹掉...”
“抹掉什么?我劝你不要动这个文件夹的心思...等等,谁允许你乱翻了!”
“我就看看。”
“不许看,快给我!”
“不给。”
“快给我!”
“等等...前面!前面!方向盘!方向盘啊!”
已经来不及了,我心想道。
就这样,我们一同飞出了大桥。
——
“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你一定觉得我是一个王八蛋是吧!”
他趴在地上对我大喊道。
“你猜对了。”
“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不是在坐上这个几百万的废铁王八壳后才变成的王八蛋,有钱人往往都是在坐上这个几百万的废铁王八壳前就已经是个王八蛋了!”
“就你话多!”
我用尽全部力气将他击晕,夺走生死簿,我也瘫倒在河岸边。
“我想你我这么对话还是第一次吧。”
“当然了,搬运工女士。”
“你们都明白,不只是一命换一命这么简单,对吧?”
“他说得对,我们都是在坐上这个几百万的废铁王八壳之前就已经是王八蛋了,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好事,光是能够完全遵循等价交换的世界都已经是让人梦不可求的世界了。”
“既然如此,那我要继续我的工作了。”
她轻松从我的手中抢回文件夹,低头五味杂陈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去,我见状只好拼尽全力伸出左手抓住她的鞋跟。
“带别人走吧!求你...求求你。”
“那还有谁能做这个替死鬼?”
我回头看去,冷漠地说道。
“当然是躺在河岸边的那个家伙。”
——
是的先生,我用您儿子的存在,换来了一个女孩的性命,我知道这是很扯淡的事情,但凡事都要付出代价,这是每一个成功的王八蛋都要做出的觉悟。
您一定会问,为什么,为什么不用我自己的性命?
答案很简单,先生,因为我也怕死,我也有着重要的人。
——
我爱着把我带大的父亲,我的母亲早早离世,父亲一手把我带大。
他是我最敬仰的人,也是我讨厌的人。
他是一个和我截然相反的人,如果换做是他,他一定会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女孩的性命吧?
可是我做不到,我就是这么利己主义又贪生怕死的存在。
在小的时候,不会游泳的我,为救失足落水的同伴,结果被一同拽下水,害死了跳入水中救我的母亲。
再大一点的时候,在路边捡到了被人贩子拐走孩子的求救信息,却害身为巡警的表哥被犯人用小刀捅破脏器流血致死。
更大一点的时候,因为在高中帮助被霸凌的同学出头,却反而被整个班级所孤立。
我开始讨厌外出,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逃避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于是,一天我也不知因为什么理由,只是觉得内心很烦躁便回到了学校,将这群喜欢欺凌他人的家伙全部胖揍了一顿。
结果,平时耀武扬威的这群家伙根本就不敢反抗,我用尽全力对着他们的脸去砸,去敲,直到他们都无法站起来后,我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学校。
理所当然的我退学了,但是父亲并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对我说道。
“其实,我也很怕坐海盗船呢。”
我那时对这句不明所以的话并没有理解。只是回复道,我已经不是那个会被海盗船吓哭只会躲在你怀里哭的小孩子了。
于是我变了,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他说得对,有钱人并不是成为有钱人才会变成王八蛋,有钱人在成为有钱人前就已经是王八蛋了。
我开始赚钱,用尽各种自私又虚伪的方法,我成功了,成为了成功的商人。
可是父亲却从未对我再露出过微笑,当我丢给他一摞钞票的时候,他只是将其丢回给我,继续过着他清贫的生活。
父亲的牌技很好,我的赌技全是从他那里学来的,他总是在牌桌上劝诱他人戒赌,用着一次次胜利告诉自己的朋友所谓“扑克牌”也是有着近乎绝对的必胜法。和他相反,我无论何时都在计算着如何在牌桌上获得最大的收益。
父亲远比我懂得如何讨女人喜欢,但在他看来让女士高兴只是一种礼貌,而我却是沉迷在被人追崇的虚伪与自我满足中。
父亲总是那般发自内心的快乐,而我却只是用快乐在伪装自己内心的孤独。
明明他不断在教育我要成为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可是我却逐渐变成了一个完全相反的人。
但我还是敬仰着他,所以我不能死...我还为成为让他骄傲的人,至少要有一件让他能感到自豪的事,那怕只是一件小事。
——
我跟着搬运工小姐走着,这是我第一次和人相谈甚欢。
“所以在我一出生时你就跟着我了?”
“那只是一次意外,是我违反了规矩。”
“什么规矩...”
“喜欢上别人。”
“搬运工小姐,你是说喜欢我?”
我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她却别开视线。
“都说了,除了工作外,我也有我的爱好...比如,看看书什么的。”
“但我还是不明白,我这种人,到底那里值得你喜欢了?”
在我看来我是一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干过的坏事数不胜数。
搬运工小姐叹了口气回忆道。
“还记得在你妈妈死的时候吗,那时你哭的很伤心,那是第一次我看见别人哭,或者说是第一次在工作的时候观察他人,你的眼中透漏着的,是发自内心的痛苦与悲伤,与周围人类的装模做样完全不同,你是真的,真的害怕死亡,真的真的害怕我带走她,你在用你的方式与命运斗争,在控诉命运的不公,同时你也并没有因此停滞不前,你的父亲教会了你温柔与善良,而你的母亲教会了你责任和勇敢,因此我不小心就与你对视上了,你也变得因此能够看见我。”
“就这?”
“嗯...”
搬运工小姐意外的善良呢。
“快到了。”
“是吗,还有点兴奋呢。”
“可是你现在的表情是难过的模样。”
“她的生日会,你会去吗?”
“我觉得我还是不去为好。”
“也对,毕竟你是个扫把星呢。”
“我们到了。”
搬运工小姐拿出了笔,在文件夹上划掉了某个名字。
“你想好了吗?要知道,你虽然得了绝症,但是你似乎还能再活个一二十年呢。”
“你是说浑身上下插着各种管子,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那种吗?”
搬运工小姐笑着摇了摇头。
“是活蹦乱跳,整天潇洒的那种。”
“什...那我似乎可能还没想好。”
不过虽然嘴上我这么说着,但是还是握紧了她的手,做好了消失的准备,来到了深不见底的悬崖旁。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有跟父亲去过游乐园,在里面有个游乐项目叫海盗船,海盗船你知道吗?就算那个前后摆的东西。”
“我当时吵着要和父亲一起去玩,但是他却并没有像其他的娱乐项目一样立刻答应我,可是在我的死缠烂打下,他还是同意了。”
“我们坐了上去,但是下一秒我就后悔了,那种后仰时的失重感让我吓哭了出来,我仅仅抱着父亲的手臂,不敢动弹,他却在不断的安慰我,说着不要怕,没事啦这种话语。”
“最后终于结束了,但是我吓得泪流满面,鼻涕横飞,这绝对是我做过最逊的事。”
"可是,后来我就并没有再怕过海盗船,反而觉得它还不够刺激,但是相反,我的父亲却再也没有做过高空娱乐设施。"
搬运工小姐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我笑了笑。
"因为啊,嘴上说着不要怕没事啦的家伙,其实是个比我都害怕的懦夫。"
说完,我们一跃而下,消失在了一片漆黑之中。
——
现在想必是立夏的第一天了,先生。
小镇上的风想必还是那么舒适吧?
从此之后,你儿子的存在将会消失,你会有一个新的儿子,希望他从未浪费您的时间,希望他不要和我一样是个王八蛋。
希望这次,您能将他教育成一个温柔善良的孩子。
我现在多希望能亲口对您说一句。
爸爸,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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