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最近有点怪

封面与插画画师jinxinjun

我的女友,最近变得不大对劲了。

这种不对劲很难解释。有点像是某个古老的妖精故事的反转——曾经有妖精会把坏小孩偷去,换一个乖巧的好孩子回来。

我小时候就总在想,这坏孩子,究竟是给彻底地换成了另一个人呢,还是经历了相当严酷的洗脑,才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好孩子?

她总还是她。不过同以前有些微妙的不同。

比方说——

由于我的疏忽,从林子里捡来,形状很像是初始武器的树枝里藏了蟑螂的卵鞘。公寓里陆陆续续出现了小小的蟑螂,后来到了成群结队在墙面上爬行的地步。

她对这样的事情自然非常恼火,该吵的架——其实我没什么立场和她吵,只是被她狠狠地训上一通——总之是吵过了,也努力地进行了杀虫的尝试,但不太奏效。

某一天夜里,她在起床喝水时遇到了两只蟑螂。她是有洁癖的人,对她而言,总不能让它们在眼前跑来跑去,可也不愿意让什么惯用品粘上蟑螂的残骸。

她最终选择用我的水杯敲死它们。到目前为止,都只能算是我自作自受.....

可她接下来的行为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我的女友,把敲碎掉的蟑螂尸体用纸巾捏起来,放进了我的杯子里。

我不知道她是抱持怎样的想法,出于怎样的动机,才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我想——也许是这样吧。

她本来睡意朦胧,沉浸在喝了水就立刻上床重温梦境的舒适感里,可被那两只蟑螂吓得睡意全无。她是要强的人,却不得不因为别人的过错而怯懦了。

在杀死蟑螂时所感到的那种反胃、恶心,在缺乏睡眠的头脑中不断冲撞,最终在某一瞬成了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应该讲,类似的时刻,恼火到极点的瞬间,我们每个人都是体会过的。

可嫌弃邻居家的婴儿吵闹,并不意味着就要拎起菜刀去敲人家的门,被前车的莫名其妙的急刹吓到,并不意味着要一脚油门撞上去。

也许有人确实那么做了,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从想法到行动之间,尚且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糟心的事情总在发生,但能上新闻联播的人并不多。大多人只是就这样,带着渐渐风干的细小怨念,默默地生活下去。

但她失去了将不满压抑下去的能力。一瞬间升腾起的怒火持续烧灼,占据了思考的余地,如不发泄就无法平息——

以上,都出自我的猜想和假设。是我根据同她相处的经验,简笔勾勒出的心象简图。

唯一可以确凿的事实,只有我早晨喝咖啡时喝到了虫子的半个脑袋和几片翅膀,正迷惑不解时,她告诉我:

“那是蟑螂。”

“噗!为什么会在杯子里!?”

“我放的。”

这样短短几句话,与她平静地咬着吐司的动作,让我无可奈何地意识到:我的女友不太对劲。

·

她是追求正确的人。若说得更宽泛点,即是追求正义的人。她有好的意志,相信好的原则。她一系列的原则中,也包含着‘毋滥杀生’与‘自己的过错自己负责’。

我的女友讨厌蟑螂,也讨厌杀死蟑螂。她并没有到了吃一顿肉都要痛哭流涕忏悔数日的地步,不过走路时也会注意着避开不要踩到蚂蚁或是蚯蚓。

我以前和她开玩笑说,她很像是和多萝茜一同旅行的铁皮人,结果被她用很恐怖的语气反问:你是说我没有心,还是说我冷冰冰的?

然而蟑螂会传播疾病。既然它们已经到了这个家中,为了我与她的健康,她就不得不拗着自己的原则去杀掉它们,但也不得不因此感到不适。

至于自己的过错自己负责这一点很好解释——我对蟑螂入侵负有全责,为此造成的不便、恐慌和不适,也必须由我进行弥补。简言之就是要忍受她的责骂,帮助她消灭蟑螂,并安慰她。

她本该是这样的人。

·

我们是在大学时认识的。话虽如此,我们并不读同一所大学。她的大学呢,就是那种久远的贴吧段子里,给人看了学生证会肃然起敬的名校。我的大学就比较微妙,虽然不至于成为‘原来是带专’的攻击对象,但平日里也不会想要骄傲地自曝来历。

这点差距,在大学城附近聚餐的时候倒也看不出来。毕竟不会有人在胸口上挂个牌牌标注上‘系XX大学在校生,高考分数XXX,省排名XXXX’.....应该不会吧?

第一次见到她,首先留意到的是那头漂亮的长头发。与头发的长度相比,她的身材并不高挑。不如说很小。在烧烤店的椅子上坐下,脚都险险碰不到地面。明明得仰着头看人,却总像是要踮起脚尖、蹦跶起来,也绝不愿意让人俯视。

与我们这一伙人一样,她们也是在国庆节放假前出来聚餐。都是些很好看的女孩子,周围的男大学生大差不差都在悄悄注意那边。就我个人而言,她又是其中最显眼的那个。(虽然很小只)

她们坐在我们这桌的斜后面,买了玻璃瓶装的鸡尾酒来当饮料喝。

一般来说,那是喝不醉人的。但她是第一次喝酒。几口下肚就觉得不舒服,可见别人都镇定自若,自己也硬撑着当作没事。过会儿撑不住了,借口去上厕所,实则是想吐。

她在隔间里没能吐出来,感觉舒服了一些(那是错觉!),就摇摇晃晃往外走,结果在拐角处撞上了人,这下就再没能忍住。

我扶着她,让她吐干净了,本想把她送还给她舍友,她却使劲摇头,像是有点生气的样子。我一松手,她就自己走开了。

我折回男厕所,找墩布把地尽可能脱干净,然后脱下外衣冲洗一遍。天不冷,不穿上也没事。

回到自己那桌坐下时,看见她也已经好好坐回原位了。她瞧我一眼,又赶紧回过头,听她的舍友说话。他们问我是不是在厕所里偷着吐呢。是你个大头。

接着就是一面听着他们胡侃,一面吃烤串、喝啤酒。大学的第一次聚餐,特别是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加上一些酒精带来的微醺,会给人一种奇异的开放感。就像是做完了前期的线性任务才突然发现这其实是个开放世界一样。

我就在想,自己该不该生气。毕竟,我是帮助了她,她连句感谢也没有,反而嫌弃似地躲开了。我自己喝了酒,一定带着酒气,不好闻。她也许是害怕呢。但无论如何.....

唉。我想不出个所以然。连自己该为此生气还是不生气也不知道。她那样子,就像是猫一样。既然是猫,就当作是喂流浪猫时被抓了一下吧!这样一来,就可以合理地不生气了。

说起来,我真是一直搞不明白生气的度量。有时候会被身边的人问到:为什么不生气呢?这样都不生气?你脾气真好!——这其实就是一种软弱。

被别人蹬鼻子上脸,我可以忍受这件事本身。但就是讨厌被因此视作软弱。所以想要适当地生气,适当地发火。那到底该在什么程度生气才算适当?.....

承认吧。还有一种可能。我就是不想坦诚——其实,是因为撞上我的女孩长得好看才不生气。是这样吗?如果撞上我的是个大叔,他也哇哇地在我面前吐了一地,末了还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一句话不说就走开了,我也不会生气吗?

要么是软弱,要么是双标,要么是又软弱又双标,虽然得到了经验值,不过这该死的加点是怎么回事?

想着想着就喝多了。我真是拥有着多愁善感偶尔会试图杀死自己的内心世界。和我的舍友们沿着昏暗的过道往外走,结过账,彼此说着话,出了店家,临近夜间的潮润空气从高楼间流下来,热气消散了。突然觉得,有点孤独。

就像离了岸,到了踩不到底的海里。必须依靠自己的浮力才可飘浮。阳光普照时,四处游来游去,只觉得很好玩。可一旦到了太阳落下,身体疲惫了,总还是想要彻底放松下去.....回到坚实的大地上。

若是这时候,可以回家去,和我妈说今天玩得怎样,洗个澡,躺在熟悉的床上睡觉,那该有多舒服。可家远在天边。回不去。仅仅离家一个月,就开始想家了。

有人扯了扯我的袖子。回过头去,是猫似的女孩。

她一手揪住我,撇开脸,那表情就像是面对初见死的boss仍喝下了限定的增益药剂一样。

“刚才,谢谢你。把号码给我.....赔你衣服。”

“没事,洗干净了。”我把外衣拿给她看,“还可以穿。”

她使劲摇头,晃得头发啪擦啪擦响。在旁人看来,就像是她在全力拒绝我的纠缠一样。

为了避免这样那样的误会,我拿出手机,和她加上了微信。

“那,再见。”

她扭头走了。纯黑的长发轻轻扫过手背。大学可以留长头发真是太好了。

他们问我怎么回事,我就把刚才的事情讲给他们。晚上入睡时心情很平静。不雀跃,也不哀伤。好像有种暖暖的液体包裹住心脏。

·

虽然很想否认,不过我确实是一般被称之为软弱的人。

讲座、班会、团日等等该去不该去的活动都是满出席率。课是没有逃过,偶尔还帮别人答到。奖学金没有申请,班干部没有担任,积极分子也不争取。真是吃力不讨好。

这么一来,高中时代幻想的清闲的大学生活就只是一种幻想。每天都忙得要死。并且是毫无意义地在忙。

有时候都纳闷,我是在干啥啊?睡觉前会拿枕头当豆腐想把自己撞死。

那些既玩社团又搞健身的都是超人吗?为啥我每一天都像是踩独轮车似地稍一松懈就得摔到轮子下?我可不想把初吻交给诗人最后喝醉了淹死。

不过,虽然没有帅气的诗人当我的舍友,平时也还是有人在陪我聊天的。刚开始是漫长到有些好笑的拉锯战。

<赔你衣服,多少钱?

不用赔啦。

<要赔。

真不用。

你有一笔待接收的转账。

别啊。再说我这衣服也不值那么多。

你有一笔待接收的转账,将于2小时后过期。

<那你倒是说要赔多少?

所以讲不用赔。

<不说那就收着。

过期未收款,已退还。

<为什么不收?

不是,我为什么要收?

<你有病吧?

啊?

在繁忙的生活中可以享受到这样没有表情包也没有语音的纯文字嘴臭真是一种奢侈。光凭这点就有了继续聊下去的动力。后来发展到了一方准时塞钱和另一方准时推脱的惯例。拿这个代替早安午安聊了一段时间——

<这么纠缠下去没完没了。简直浪费时间。

别在早八发消息啊。

<为什么周六有早八?

工科是这样的。实验。

<几点结束?

你问这个干啥?

<准时发钱。

你是很不缺钱吗?怎么给钱给出了讨债的氛围?

<不想欠人情。

<?

<说话?

所以说做实验。

<结束了?

结束了。恰饭。

<饭钱够吗?要加个肉吗?

你有一笔待接收的转账。

.....你是我妈啊?

<滚。

再说,钱一收,不就给我删了?

这么一大串无意义的聊天记录

都算是反映大学生贫瘠心灵世界的荒诞派剧本了

就这么结束了多可惜。

<收了也不会删你。

<并且我不贫瘠。你的问题。

真不删?

<真不删。

那我也不收。

<有病。

啊。

<下午还做实验?

有讲座。虽然没学分。

<为什么要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你要去看电影。

<票钱我出。这就算完了。

我自己去看?

<你猜。

第一次翘掉义务出席的感觉很棒。更棒的是一起看了电影。之前就猜想到过,她应该有宅向的偏好吧?选的也确实是新引进的动画。

出了影院,她一直走在前面,我就从侧边看她的肩膀、头发和脸。她确实很小个。保持恰当的距离,不必睁大眼睛,就可以恰巧整个儿映在眼里。

一起吃了电影里常出现的双球冰淇淋。很贵。吓了她一跳。到这儿,账早算清了,人情还完了。

冰淇淋各自吃掉一半。各自付了钱。从商业街走出去,到了海边。沙滩上有不少人。天色不早,都只是散步似地慢慢地走。没有人游泳。防洪堤旁有大学生在烤肉。

我们一前一后。她在前。我在努力调整可以看完她的距离。也许看起来不像是一对儿,甚至不像是一同出行的吧。过一会儿,她坐下来,默默地看海边的人。我坐在她旁边。

我不喜欢黄昏。那颤抖的,将死未死的光会搔动心脏,让胸口痒疼痒疼的,可不到真戳进去、痛快了的时候,黄昏就消失了。彻底冷落下来,只有一点被调动起来,无以为继的感触。

都是不爱说话的人。四下黑下去的时候,她摸了摸我的手背。像是确定我还在这儿一样。

我们站起来,往回走。海边的广场上有老人家在成双入对地跳交际舞。我和她说,不愧是大城市,广场舞都那么有情调。她看我一眼,悄悄笑起来。

我送她到了校门。离别前,她用五指攥住我的食指,使劲握了一下。像是婴儿的握法。孩子不想让大人离去,就会像这样,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尽力去抓握大人的手指。

·

她无比自由。那双翅膀镀了锌,便是贴着太阳飞也坠不下来。她想做什么就去做,不愿做什么就不做。

靠原则生活的人就像刀子一样,对于乱七八糟纠缠成一团的现实,只硬硬地,利落地撞击上去,由自己的锋刃一刀两断,完成评判。

她从不参加要她义务地体现集体精神的活动,从不允许他人的想法强加于己身。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孩,却有着像是流浪摩托车牛仔一样潇洒帅气的生活方式。

她是在太空中踢足球的国王,而我连起司头棕裤裤都当不上。受她的影响,我也总算从轮子下解脱了出来。

世界不会因我对努力的不虔诚而停转。那些空余出的透明时间,我拿来看书,对着歌词听歌,并常去和她见面。

我们彼此间都不怎么说话,但总能感到一种联系。一同走在街上,该怎么走,想要吃点什么,之后要去哪里,顺其自然,就能让两人都感到高兴。

真是美妙的信任。自己喜欢的她也一定会喜欢。她所着迷的我也一定会着迷。与她在一起一点都不费事。很舒服,很放松,像是裹了奶油抚摸丝绸。

我们常做的事,就是一同走来走去。没什么特别的目的。与其说逛街,不如说是漫步。除去第一次,电影就没怎么去看了。行程有了目的,就会让到达目的前的路途显得不那么要紧。可无论是电影,咖啡厅还是摩天轮,都只是短暂的一会儿。

去看电影,去喝咖啡,去坐摩天轮——不必那么麻烦。出来走走就好了。只要走在一起,挨在一块儿,瞧得见对方,就心满意足。而这可以很漫长。

我们都喜欢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跑。并不事先商量,只是让引力发挥作用。这大概是彼此尚未谋面时就各自拥有的怪癖。如今那引力成了两人份,模模糊糊的追求就更加切实。

两人的感性很奇怪,不在意那种一般认为会很有氛围的地方,而寻求着一种更独特、更隐秘的角落。若一定要形容,那就是‘会不由自主幻想自己若生活在那里,会是怎样的感触’的场所。

比如夜晚在路灯旁看见的某幢山坡上的公寓、某座铁路桥边泛着锈色的屋子、夹在冷寂的高楼间一片小小的草地上给孩子玩耍的滑梯。我们喜欢夜景,喜欢寂静,喜欢空无一人的寂寥感。

若在那黑暗中——有事发生,

那事一定很有趣。

我们顺从心的需求,在这些地方徘徊,散步,想象。她脑袋很好,又意志坚定,到了考试前会拉着我复习。要么我去她的学校(那儿有专门的自习室,氛围好得让我紧张),要么她到我这边来(教室里有睡觉的人)。

她没对我说过喜欢,我没和她告过白。有次被她舍友撞见我们走在一起,她就扯着我,撇开脸说:

“.....我男朋友。”

可喜可贺。

·

毕业后,我们留在大学所在的城市工作。按她的意思,这样很‘公平’。两人都背井离乡,都一无所有,都得不到家庭的支持。无人靠岸,只拥有彼此,因而就拥怀得更加紧密。

我们要在望不见故土的海上造起一座孤岛。

而即便不论她的原则,我对这座城也有所眷恋。四年时间,在这儿同她漫步,闲谈,已成了一种习惯。离去了就会遗忘。我们还有另一种奢望:就这样,继续下去。

街道,雾天与海。我们曾用这些素材进行幻想,如今则想用它们搭建起未成形的生活。我们把这座城当作了一个沙盒。可以像是玩耍似地任意摆弄,能够凭借心意塑造成想要的造型。毕竟,我们有好的决心,好的意志,好的原则,总该有.....不那么坏的生活吧?

我读的是一般的大学里不喜欢的工科专业,在她的督促下总算顺利毕业。她读的是好的大学里喜欢的专业,学得很出色。她是该继续待在象牙塔里的。

那儿有看得见摸得着的阶梯,封闭的墙壁和成堆的羊皮卷。只要拥有意志与力量,仅此一人也能够向上攀登。努力会有成果,付出会有回报。是同她的脾性相合的生态环境。

可她一次也没和我提过升学的事情。我当然知道,那源于她的原则。她无法忍受在我独立工作时自己仍受人供养。那样就‘不一样’,‘不公平’了。她就是那种咀嚼时都要数好次数,做好左右平衡的人。

我也许该劝她的。这儿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呢?无非是适材适所,物尽其用罢了。这其中的道理她当然想得明白,但必须由我说出口,给她一点推力.....她一定是想继续读书的。

可我什么有没说,什么也没过问.....她是相当相当优秀的人。若任她如鱼得水地畅游,她将越来越远,终于到了我无法企及的地方.....

总之,我们开始工作了。两人合租在一间十来层的公寓里,天气好时能瞧见很远处的一点大海。还没有买车的预算。她工作的场所要近一些,不必起那么早。

但这样狭小的空间,一旦有人开始刷牙洗脸,另一人仍想安稳地睡下去也很难。两人一同吃早饭。灰蒙蒙的清晨,都有点低血压。面对着面,说不出什么话。她好像在练习怎么做饭,偶尔会问我想吃点什么。然后一起坐电梯,出门,在保安亭分手,我去骑共享单车,她去坐公交。

虽然住在一起,却觉得见面的时间不如以前多。我回家时她已经煮好了饭。菜还在一点点试着做,大多时候还是拿外卖下饭。

明明是学文的人,做饭时却和实验室出身一样,还专门买了电子称来一点点按照比例称量。在她看来,这该是件很干脆、很流程的事情。Step1,Step2,Step3。盐5g,胡椒3g,味精适量(她会很认真地在评论区里问适量是几克并因此被围攻)。按部就班地总不会出错。

说实话,最终成品的味道相当微妙。当然还是得满怀敬意地吃下去。这可是女朋友做的饭啊。

毕业前已经说好了,都要找能够六点下班,周末双休的工作。可我从未比她先回到家。我依然是那样懦弱的人。即便想着她等在家里,再怎么鼓足勇气,拿出胆识,也不敢在人人都正襟危坐的时候突兀地站起来。但她想必是不在意这个的。这也许是能力的问题。完美地完成了工作量的人,自然有谱气到点就走吧?

熬过实习期就好了。要紧的是稳定下来,在这儿站住脚嘛。我拿这个借口和她说,平时有空就主动去扫地擦窗,但这终究是心情的问题。我回家时能想着回去了就能见到她,步伐都能轻快起来。她则报不了任何幻想,回了家也空无一人,等着等着就有点怄气,有点担心。她也有像是个孩子的一面。

有次因为手机电池太老,支撑不到下班就关机了,恰巧又留下来干了会儿活,回到家就被打了。五指握拳,从肚脐上,胸口下的位置揍进去。想和她开玩笑,说点俏皮话(这就是小拳拳捶胸口吗?),但她好像哭过。

天已经黑了。没有开灯。她在那黑暗中,究竟产生了什么样的想象,做了怎样的噩梦?我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啊,彼此拥怀,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这儿,这座偌大的城里,我只有她,她只有我。我们是彼此所能拥有的唯一事物。

若我在某一日回家,发现本该早已回来的她不在,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我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在晚上,就着月光看她的睡脸时,我所想的就是这些事情。

·

虽然是用轻快得讨巧的语气谈论我们的不和,——不如说,只要是她的事情,我都想撒上糖粉,调上蜂蜜,做甜品似地来讲。但矛盾是存在的。切切实实,像是饭里的沙子。那些零碎的不安,不快,不断积累下去.....

我们在周六的晚上吵了一架。

那天早上,我趁着她没醒,悄无声息地起床,在路上用湿巾擦过脸,用撕条装漱口水代替了刷牙,骑车去上班。

不出所料,‘最好都来’的意思不言而喻。休息日无一人缺席。几个实习的都好好待在座位上。

没什么特别的一天。一如既往的工作日。无论如何进行自我催眠,仍是垂头丧气。临近中午,电话就打来了。

“你去哪里了?”她平静得吓人。

“.....出门买菜?”

“你在菜市场住下了?两个小时?”

“.....对不起。我在公司。”

她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语调依然很淡。

“为什么?不是说好了这两天陪我?不是双休吗?”

“.....嗯。”

“合同上写的双休?”

“.....嗯。”

“那你为什么去上班?”

因为大家都这么做。我咬着舌尖,“因为,那个,你看,我昨天工作上出了点事情。是我的失误。就想着今天过来给收下尾。总不能给别人添乱吧?......马上就能结束了。”

不这么说她会更火大。

“结束了就回家?”

“一结束就回来。”

“那,”她带了一点又像是期许,又像是挑衅的口吻,“我先准备好菜吧?想吃什么?机会难得,喝一点酒怎么样?我也还没吃早饭,就并作一顿,弄得丰盛些吧?”

“嗯、好.....都可以。”

“那你忙,早点完事早点回来。”

——顺带一提,你一着急话就特别多。虽然我也一样。

她轻柔地说完,切断了通话。

午休时和组长委婉地表达了家里有点事,结果被反问‘为什么不趁午休办完’,不,大概不行,是比较麻烦的事.....这么嘀咕以后,大我好些岁数的中年大叔就放缓了脸色,像是哄骗小孩子上面包车似的,“来都来了,再坚持下吧?什么事午休过了再说,嗯?又不要紧?大家不都还好好在着嘛?一点小问题是可以克服的。我看得出你平时还是很努力的,但效率还可以提高,是吧?趁着年轻么,多努力,多学习,以后机会多些。有空咱们这儿的去聚个餐?要不就今晚?”

陪我在这整座城里唯一看重的人、我的梦中情人、初恋对象吃饭,难道没什么要紧的?这么重要的事情难道不足以作为正当理由?是说这本来不就是我的休息日吗?怎么陪你个秃子在这儿鬼混是理所应当的了?心中鬼哭狼嚎,开口就是好、好,谢谢您,聚餐就不去了。

完了。

我是个傻*。

坐回座位,面对荧幕上黑绿色的点和线,有点想哭。不到五分钟看一次消息栏,直接调成静音免打扰,过会儿又给它打开。坐立不安。转椅摇摇晃晃,吱呀呀的响。旁边的同期一脸莫名其妙。别看我。我又不是在憋尿。

结果他们还真要去聚餐。拜此所赐,总算在比平时下班时间早一点的时候开始乱起来了。趁此机会,起身,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好烦。像是回到了高中时代。

在保安亭绕了两圈,在楼下绕了两圈,在电梯里转了好几圈,进屋时黄昏的辉光直刺眼睛。她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桌子菜。有看上去很贵的外卖,大多则是她自己的成果....不用想,如今已经完全冷掉了。

洗过手,坐下来,她一句话也没说。我悄悄打量着她的脸色,开始动筷吃冷掉的饭和菜。刚夹了两筷子,她就嗤笑似地说:

“别惺惺作态了。”

一盘盘地放到微波炉里重新热过。两人各自坐在餐桌两端,无声无息地进食。只听得见筷子触碰到碗沿的声音。吃了一会儿,她问:

“你没长骨头么?”

我没说话。

“就像是我有错一样.....我不该生气?不该难受?.....你在外面操劳一天,回了家还给你脸色看,是我不对,是吧?”

“对不起。”

我这句道歉更让她生起气来:

“就说你这种——像坨橡皮泥一样,别人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你倒是生点气?休息日叫你去上班你不生气?回了家我这样闹你不生气?是不是别人打了你的脸你还要转过去给他打另一边?”

“.....也不是多严重的事。双休日上班很正常。约好了没遵守,你生气也很正常。是我的问题。”

“双休日就该休息!你们合同上是这么写的!那就照这么做!你跑去给人家打白工很好玩吗?不管约没约好,你为什么总是要做这种自己又不喜欢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啊!?”

她看上去很难受。她是对的——我是错的。然而却是她在哭。闭上嘴就好了。我是该让她骂到消气为止。

但是、我直到现在,依然不想被视作懦弱。源自青春期的那点脆弱的自尊心还在作祟。明明自己都暗自咒骂过好多回了。但被关系如此密切的她当面指出,仍觉得心烦意乱。

“你为什么,总就觉得,自己认为合理的就是合理的?”

话说出口去就心知不妙,然而就像开始呕吐了就没法中途停下一样,剩余的话语仍滔滔不绝地倾倒而出:

“讲是双休,真能落实的又有几个?怎么不看看全国有多少人能周末休息?不都是这样——我小时候和爸妈住在一起,还不是一周都见不到几面,能一家三口吃顿饭都算了不得。是他们不想陪我?他们不想休息?实际上就是根本没有办法!你家两个都是体制内的,每天都能见面,都一起吃饭,周末还可以陪你出去玩,从小就给宠到大了,怎么的就以为每个人都可以像是这样?”

“那就是你家庭教育的问题!”她的声音简直是在尖叫。

“——要是以后生了孩子,还像你一个样,那要怎么办!?谁都可以欺负他,受了打骂也唯唯诺诺不敢还手!长大了还是像你似地给人指使来指使去!就因为他爸爸是个不敢休息的怂蛋!你再不争气,不就会像是这样,一代接一代的都是些懦夫,都没有父母陪,都永远给人剥削下去了吗!”

啊?

我抬头看她,她依然确确实实是在恰如其分地生气。为什么在对我破口大骂时还能谈到和我生孩子啊?

她对着我的呆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甚而探出身子,拍得桌面铛一声响,“你自己什么感觉我才不在乎!但旁边看着的人很难受!你愿意被别人欺负是你自己的事情!那就别让我知道啊!!!”

完蛋。她好可爱。被她骂得心花怒放了。

可能是因为发觉了我的表情不大对劲,她的气势一下萎靡下去,默默坐回座位,用筷子尖玩弄一粒沾在碗底的米。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哝一句:“......有病。”

在这段时间里,太阳已经完全落掉了。我起身开了灯,想起她说过酒的事,就问她:

“喝酒吗?”

“.....嗯。”

她无精打采地点头。果真在冰箱的冷藏室里找到了一大瓶香槟。多好啊。冰凉凉的金色葡萄酒汽水。她咕咚咕咚地干掉一满杯,脸一下红起来,破罐子破摔地摊在桌子上。嘴唇好像在动。我挪挪椅子,凑近过去,才听见她在喃喃自语似地说:

“.....刚开始,还担心你会想我不检点。随随便便就在外边喝醉掉。”

我故意逗她:“是不是呢?”

“不是啦!”她举着高脚杯要打人,“每一次喝醉了都是在你面前.....那次是第一次喝酒。明明是鸡尾酒,还加到了饮料里。真是难受得要死。”她一下捂住脸,“最难看的样子就这么给你看到了.....”

“那现在还敢喝?没有心理阴影吗?是说别用碳酸兑酒精啊。”

“虽然难受,但发生了好事情。后来和你聊天好开心。又想到,最难看的样子这个人也看过了.....总觉得很放心。有时候睡着睡着会突然惊醒。我不会在经历一生仅此一次的机会吧?不会稍微一松手就跑不见了吧?然后就急躁起来。自从高考结束还以为不会有这种心情了。简直和摸底前一个月的感觉一样。再不努力就会后悔。一定要使劲,使劲,不然以后都不会幸福了.....”

“然后就邀我去看电影了?”

“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她又生气了,“要不是你说什么不想被我删掉,让我觉得你、你也有那种想法.....我才不会邀你......”

“什么‘那种想法’。说得怪龌龊的。我是喜欢你啦。不会有人大清早饭都没吃就和一个一点不在意的对象聊天的。”

至此,白米饭已经吃完了。毕竟粒粒皆辛苦。两人开始以很奢侈的方式解馋。鱿鱼须,回锅肉,炒牛肉粒。不知为何在和她抢里边的葱。她一筷子把我的筷子打掉,自己美滋滋嚼着葱下酒。见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软下心来,“再炒一盘给你。”

“.....不和肉炒在一起的葱不好吃。”

“那就一起炒呗。”

挤到厨房里,一起洗葱,切碎,加到吃了一半的回锅肉里爆炒。变成肉炒葱了。继续喝酒,吃多到不用抢的葱。一会儿接吻时不全是葱的味道了?于是说好了要先刷牙洗澡。聊着聊着又扯到了打脸的事。脑袋有点亢奋,嘴巴有点松懈。我记得我是这么说的:

“其实,如果真要选,是要被打一巴掌呢,还是打别人一巴掌,我也许会选被打的。毕竟我知道被打一下是怎样的感觉。也知道自己可以忍耐。可打别人——想想就可怕。永远也没办法知道别人被打的感觉啊!倒不如自己被打,一切都了然于心,总比一无所知地打了别人要安稳。”

她带着酒桌上醉人常有的专注神色听了我的话,口齿不清地嚷嚷:

“你啊,把所有人都当作机器人就好了。只有你一个人有意识。其他人都是无意识的机器人。机器人是不会疼的。实际上你也不知道别人疼不疼吧?唯一能确信的不就只有自己被打了会疼吗?那就只相信这个就好了。也许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想象,都是你意识的延伸呢——反正,给我好好爱护自己,别当被打的那个。”

“如果——如果,只有我有意识,那你不也只是在配合我的妄想演独角戏吗?我不要那样。”

“万能的神能创造一个自己举不起来的石像吗?”

她那表情好像自以为说了一句很厉害很切要的话。我应该没她醉得那么厉害。

“这是看动画片学来的吧?”一边说一边打嗝。她的兴趣还挺深入的诶。

“你管我从哪里看来的!”撞上来了!顶到胃了!“不准有婆罗门的优越感!能靠看动画弄明白存在主义什么的不是很了不起吗!为什么要因为介质的不同搞歧视啊!”

“这不是你个埋在书堆里的文科生该说的话吧!?”不要背叛自己的阶级啊!

扶着她的肩膀,她的脑袋在肋骨下使劲磨蹭,慢慢脱了力,枕在了膝上。差不多是喝到点了。让她歇一会儿,给她喝一点水。“该睡觉喽。”

慢慢地把她移到床上,折回去收拾盘子,封上保鲜膜,放回冰箱。之后两天的伙食该很丰盛。一扭头发现她不见了。搜寻一圈,在浴室找到了。她光着身子,蹲在淋浴前,试图用意念操纵它流出热水。

“.....你在干嘛呢?”

“约好了、刷牙,洗澡。”

她抱着膝盖,回头看我,笑得好乖巧。你这样很容易被坏人袭击的——但怎么的也不能对这样的她下手。让她坐在塑料板凳上,给她洗洗头发,冲冲身子。问她可以自己刷牙吗,她点点头,结果被牙刷捅到牙龈,疼得泪眼朦胧。真是笨手笨脚#(醉酒限定)。

擦到半干,累得要命。一起躺在床上了。入户灯没关。心里想着得节省点电费,就是爬不起来。昏昏沉沉的,手机响了。她压住我一边肩膀,只能拧着脖子伸手去摸。还以为是谁呢。不要打扰人家和初恋对象抱着睡觉啊秃子。该死的职权侵犯。

“你、——你,还好?你没来可惜了。今晚好玩得很。我和你说——很看好你,你好好整,以后比我强——你要好好干——”

谁?她的嘴唇贴着肩膀,轻轻蠕动。领导啦。比着口型告诉她。是说今晚有没喝醉的人吗?

“您没事吧?还在外面吗?”

“我,哦,没事。就是太高兴了。所以我跟你讲——”

她突然伸手来抢手机。<和他讲明天不去!陪我!你不敢说我来说!>别!我会说的啦!

“对了,明天和您请个假。”及时打断醉汉领导的‘我跟你讲’咏唱。电话那边静了下,秃头的声音伴着哗哗的风声传来:“请不请的,本来就是休息、没这个说法,不过,你们年轻呢闲着也是闲着.....你不来,是去干什么?”

反正他醉了我也醉了,“陪女朋友。”

“早说啊。”他反而开始埋怨我了,“这种事情.....不想来就不用来,你明天好好休息就行。”

好感度提升了!

秃头成为了伙伴!

“啊,好的,谢谢您。您早点回家。晚安。”

电话挂断。日期都变了。调至勿扰。一丢。这回实在熬不住了。像是昏倒似的直接睡了过去。

到半夜,酒醒了一些。下意识地摸一摸,确认她还在身边。她凑近过来。亲一亲额头,蹭一蹭嘴唇。没办法的事。到了很深很深的夜里,灯关掉了。她枕在手臂上,轻轻笑着,明天想要做什么?去海边吗?那儿不是说新开了个美术馆?欣赏不来。要紧的是氛围!不然去爬山?好累的。早上去海边,下午去爬山!山脚下好像有条步行街。可以在那里吃饭。大学时不就说去看看了,直到现在也没去一趟.....

说的时候是很开心,各种打算光是讲讲都心情愉悦,不过第二天起来都中午了。泡点茶加牛奶和糖,热一点剩菜,衣服都没好好穿上,两个人窝在一起看起了电影。下午总算要出门了,她轻巧地走在前面,去超商的路上路过了上学时常来逛的商业街。

三楼有电影院,背阴处有家歌厅,到处都是风格怪异的小酒吧。指给她看,她笑着摇头,不合适。有什么不合适的呢?不久前不也是学生。但那时也只是路过。总之是不适合我们这样的人。

街边有家新开的猫咖。她好像有点兴趣,隔着橱窗看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问我:

“以前不是听你说老家有养猫?”

养啊。养了好多。冬天时可以像是盖毯子一样被埋起来。就是好多毛。即便是现在衣服上都还沾着一两根。

她凑过来,挨得紧紧的,从衣领上找到根姜黄色的猫毛。“真的有!”她一副很稀奇的样子,一边走一边把它放到指尖上看。“那么久不回去,还记得你?”

“待两天就熟了。猫毕竟靠气味认人。”

进商场时,她突然很认真地说:“要不,我们也养猫吧?”

怎样呢——她喜欢猫是挺好。不过,我还是和她说了,咱们现在住那地方太小,又是高层,养了猫,开窗通风就很有顾虑。平日里两个人都上班,孤零零一只怪可怜的。并且也不知道房东允不允许。

她安安静静听着,有点失望的样子,不过还是赞同地点头。这就和养孩子似的。不能凭借自己高兴不高兴想要不想要就肆意让ta到来。从其中获取的快乐,是一种共鸣的快乐。是因为ta的幸福而获取的幸福。这一层意思即便不说出口,她也一定知道。我们如今还没有余力给予幸福。

和一般的女孩子不同(甚至和我妈都不一样),她不喜欢逛衣品店,路过时只是留意一下价格。规模大的超市里最实惠的还是零售食品。她最感兴趣的也就是这部分。得预备好下星期的食材。想吃鱼吗?明明是沿海城市,从这儿穿过收银台不到几步路就能到海里去,海鲜还是好贵。毕竟是大城市嘛。这么说着话,推着购物车走在她后面,陪着她一处处地逛。熟食区卖的炒面看上去很好吃,买了一份分着吃,结果咸得要死。毕竟是沿海城市。

光就这一次而论,花销不小。饿着肚子逛超市往往是这个结果。不过很开心。自己买一瓶两块钱的水都会有种负罪感。在一起的话,我想着是为她花钱,她想着是为我花钱,就觉得怎样都值得.....不知不觉成为看见溢价严重的情侣套餐也会驻足观望的蠢蛋了。

本来想混入上完课的大学生里,在附近吃点小吃再回去,不过袋子很重。是说也不存在会跑超商里买一大堆食材的大学生。回到家后,都累得摊在沙发上,她用脚尖蹬我的背,起来啦,收拾啦。购物袋还散落在地上。该收进冷冻室的,该进行冷藏的,加热后就可以吃的,想想就令人头大。

谁也不想动。她踢我,我就转过去,挠她的膝盖窝。她怕痒,马上就缩着身子投降了。

又赖了一会儿,总算爬起身来,一起收拾整理。炒一个新菜,把剩菜也热了。明天还要上班,喝不了酒。饭后她坐在大腿上。今天提到了猫,那就看一个和猫有关的短片吧。How to make cat soup。为什么要看这个啊!?看完后被狠狠地抱怨了。这种感觉真是欲罢不能。一个人看会感到惆怅和不安的影片,和她一起看,就会在结束的一瞬感到不可思议的安稳感。无论如何,她在这里——就像是从北极突然来到了南国。身上还残着雪的气味,所触所及尽是切实的温暖。太好了。

入睡时已经全然不觉得疲惫。我是以七日为一周期的永动机。除去开销后,两人的积蓄对于房价而言渺小得好笑。这也无关紧要。我们还有希望。收入会渐渐上涨的。总可以努力下去。我不在意被夺去了多少血与汗。请给我足以糊口的米,其余的部分都可以由她补足。这就是我的构造。

在实习期结束后,她被辞退了。

·

这也是常有的事。现在的职场,不就是互相炒来炒去。我这么安慰她,她平淡地点头,好似一点都没放到心上去。

这毕竟和能力无关。小学时规矩过头的孩子不讨老师喜欢,总还可以说是不积极,不合群。她每一日回来那么早,团建聚餐加班一类的活动当然没有参加过。不仅仅如此,她显得太不一样了。

也许只是我的主观看法。但我总觉得她和别人有本质上的不同。即便很小个,放在一大堆人里仍能够一眼辨识出来。人们总瞧得见她,总下意识地观望她。她凭借的自己的原则做出的决定太过干脆,太过利落,由不得任何辩驳的余地,不免让旁人视作‘正当’。

她是‘正确’的。强烈地追求公正是恰当的。誓死捍卫原则是恰当的。黑白分明,油水不溶。可人们之间的联系不是一种物理现象。里头多得是含糊的话语、隐晦的暗示。模模糊糊的我们是模模糊糊地结合在一起。

一切都要留有余地。

以往,房租水电一类固定的开销由我承担,日用食杂各种零碎的费用则靠她补充。剩下的钱存在两人共有的卡上。那是我们的储蓄金。里头还包含就业津贴与毕业时双方父母给的一笔钱。远不到买房买车的地步,但得预备着两人中谁生了点小病。我们只能依靠彼此,一人垮掉了必须由另一人照料。这笔钱是动不得的。

可依照她的性子,若要问我拿钱,即便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那也一定不好受。索性在月初把工资都给了她,让她管账。这段时间不会很长的。

我理所应当地认为,她不久就能找到下一份工作,我们又能回到先前那样的时日。虽然和大学时代有所不同,但与她一同奋斗着,疲倦后彼此疗愈的同居生活,也美好得像是梦一样——当出现这样的想法时,就说明那已经结束了。

她在通过各种途径求职。有时候回来,见她还没煮饭,就知道今天是跑去面试了。于是就两个人一起做饭,懒得洗碗就在灶台边就着锅碗瓢盆吃掉。我有点累。她有点急躁。不再有余裕喝酒,外出散步。一切都还没有安稳下来。但在一起还是很幸福。光是每一日能见到她就感到心满意足。她有时会突然显得很不安,把她抱在怀里,她一句话不说,只紧紧地贴近过来,像是刚从什么很冷的地方回来一样抖个不停。

她在夜里惊醒。说是梦见从很高的地方坠落。你在害怕什么吗——若是把这句话说出口去,就连我也会害怕起来。所以我离开早餐桌,凑去抱住她,把她从椅子上举高,她不情不愿地搂住脖颈,总算微微笑了。我告诉她,总做那样的梦,就是说,你在长高呢。

在公司午休时顺手看起了像是ai写的新闻。某位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抟之不得的专家说到,文科专业错失了校招就等同于失业。这句话从上到下,首尾呼应,喋喋不休,反复了几千字,总算凑成篇文章。愚不可及。俗不可耐。看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恶心。福灵福纳就是这么死去的。

下午难得没有加班。出了楼,风吹过来,总算觉得舒服一些。空气里有新鲜的咸味。今天在外面吃饭吧。回去换身衣服,和她一起去海边走走,找家小饭馆坐下。

脚步轻快起来。如果见到她直接抱上去,和她说好想她,她会是怎样的表情?明明早上才道过别,现在就忍不住想跑起来去见她。

车轮碾过露水,辘辘作响。过弯时按响了共享单车的车铃,那边也跟着轻微地响了一下。三轮车载着一玻璃箱菠萝晃悠悠蹭过。停下来,买一串菠萝,挂在把手上,继续回家去。

她静静坐在客厅里,瑟缩在坐垫和靠背之间。猫也最喜欢这个位置。我贴着她的肩膀坐下,她轻轻颤抖一下。

“怎么了?”

我觉得不安,想凑近看她的脸,她站起来,避开我,茫然地走来走去,终于在餐桌边坐下,开始说那件事。

通过APP联络后去面试,交了五百块的档案费与服装费。如此石沉大海。

老掉牙的把戏。我想问她怎么会说起这个,接着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自己的事。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地道歉,我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怎么会?她这样的人?为什么?她?五百块。工资的几分之几,房租的几分之几,无法与她共度的数十个小时。

去派出所吧。她轻轻点头。一出门,她越发胆怯起来,对她说什么只是点头,摇头。到了所里,她仍是茫然无措,只得由我来讲。弄得人家不满意了。你不是当事人,让她自己讲,这么大个人,怎么话都不说?握着她的手,总算让她断断续续讲完,填一个单子,然后听人语重心长地宣讲,说要给反诈下上,刚出社会,不要好逸恶劳,天上不会掉馅饼,不要随意听信生人的话,钱的事情要格外谨慎——

我不断点头,尽力微笑。她的目光游离不定,不时带着乞求的神色看向这边。手心里全是汗水。也看出她情绪不对,就打住不讲了,把我拉到一边,和我说,大概率是追不回来,只能吃一堑长一智。回去吧。

归途中,远处卷来海风,黄昏是沙子的颜色。一家三口吃过晚饭,向海边去了。有点惋惜。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夜晚,本可以与她如此那般度过.....牵着的手松脱了。她不再用力。我握着她指尖,她低垂着头。

全是想不明白的事情。我是在做梦吗?要是做梦就好了。还有比这更荒谬的吗?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说不准,被骗的人是我。这还合理一些。要是那样就好了。那五百块是从我手上骗去的。应当由她来责骂我,安慰我。我可以接受自己受欺辱受诈骗,但怎么会是她?怎么能是她?

想着想着就说出口来:“你那么聪明,怎么能被骗呢?”

她抬头看我一眼,面容突然扭曲了。

“我根本一点都不聪明!明明什么事都做不好,为什么要说我聪明!?”

泪水一下涌出。她像是孩子一样嘶声哭喊:“就只有我这样的会被开除!就只要我这样的会被骗!全都是我自己的问题!全都是我的过错!你说嘛!我哪里聪明!?我这样的哪里聪明!?我就是蠢得要死!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

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哭得甚至无法呼吸。我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样子。呆愣片刻,身体总算做出反应。强抱住她,她的指甲掐进了肩膀。轻轻抚摸她的后背,紧绷的身体总算渐渐失了力气。她瘫软下来,贴着胸口,断断续续地啜泣。

找不到说辞去安慰她。难道能像是青春期的小孩子一样,就咬定了,你一点错也没有,全是世界的过失,社会的责任?可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究竟该把错误归咎到什么身上?

她的心跳透过胸腔传来。一点点微小的,柔软的回音。我所认为强大,可靠而凛然的她,其实就只是这样颤抖着的微小的事物。如今才想到,受骗的人,要么是利欲熏心,要么就是走投无路了。

事到如今,才第一次问她这件事:

“工作很不好找?”

“.....嗯。”她的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问了好多处,都不要应届生.....去面试了还问为什么实习期就被辞掉.....每次都是、让我回来,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打击太过急促了。接二连三的都是失败,渐渐觉得无能为力,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只一心扑在一种执念上。无论如何想要成功一次,做成一件事。我终于意识到她已经到了很危险的境地。

她只有我一人可以依靠。在这座庞大的城里,有太多太多的可能让我害怕。这次只是一点点钱。可若是——她如今这副模样,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不。不能再让她受伤。绝不能失去她。必须让她待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让她放松下来,缓和下来,之后的事情再做考虑。如今所能想的,只有抓牢这娇小的身躯。

“其实,不用那么急的。”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还蒙着水色,我更加放缓了语气,“我现在也转正了,养活咱俩不成问题。实在不好找也不一定非要去上班。你去考研、考公都很有优势。如今也不晚,只是迟了一年。”

“.....能考上吗?”她怯怯地问。

“你的话,稍微努努力就行。别的不讲,能本科考进你那所学校的人,全国都没有多少人。等考上了再和家里说也不迟。在那之前,就在家里复习备考就好。”

她用额头抵着胸口,想了一会儿,又像是高兴,又像是有点失落一样,轻轻嗯了一声。和哭闹着要新玩具但愿望达成时却觉得寂寞的孩子似的。牵起她的手,她紧紧挨在身边,藏住带着泪痕的脸。有些想笑。趁她现在这么腼腆,抓紧地摸摸头。这么结束后,就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到家了。先吃菠萝,然后做饭。她和个小动物似的在身边绕来绕去,好像是前些日子的反弹。话好多。我的小个子冷娇毒舌女朋友哪去啦?爱好都从被她踩踏/辱骂变成使劲揉她的头了。

不管怎样,心里安稳下来,今晚总算可以熟睡了。

·

她决定了考本校的研究生。待在家里,一边料理家事,一边复习备考。大学离我们所住的公寓不远,考上后我就是和女学生同居了。

她打扫得很勤快。家里变得一尘不染,到处都亮晶晶的。饭菜也变着花样地做。味道姑且不提,能看出她真的很努力。每天一回来就能吃上饭,受到她热烈过头的欢迎。

总是要和我说话,和我待在一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情况几乎没有了。抱着手臂,贴着肩膀,去到哪挨到哪儿。天气也逐渐冷了起来,暖气还没通。黏在一起的确很舒服。她像是要把心一点点切下来让我吃掉似的依恋我。若说自己不享受这样的现状,那是假话。

唯独有一点,她不出门。

自从那天起,就没有迈出过家门一步。

蔬菜面包纸巾一类的东西,都通过网络下单,送达到附近的便利店,由我下班回家时带走。据说人每天说出口的字数是固定的。这也许就是她在我面前那么活跃的原因。渐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已彻底地孤立起来。在这段时间里,她唯一见过面,说过话的人,只有我一个。

有点不对劲。我当然希望独占她。她那么可爱,真是含在嘴里都怕化掉。但这和——把心仪的对象监禁在地下室里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是她主动将手腕放入了镣铐。这就没问题了吗?

由于工作进度不同,每一日回家的时间并不固定。从黄昏之前到浅浅的夜里都有可能。之间的跨度有几个小时。可我每次回去,一进家门,都能看见她等候在门前。难道是总听着电梯的声音?我们那户离电梯井有好些距离,至少我是从未听清过它停在哪层。

她不像是‘中断了手里的事情来迎接我’,而像是早收拾好一切,全心全意地在等待着。无论何时归家,推开家门,一定是她在那儿,亲热地凑过来,紧紧抱住腰,埋入胸口。不禁有种妄想,她不会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待在那儿,就等着见到我吧?

若她真这么做,似乎也没什么问题。能被自己深爱着的人如此依恋,有什么不好?但她每一日打扫家务,准备晚饭,还能剩多少时间去学习?隐隐有些担忧。

周五时公司又要聚餐,想办法推脱掉了,回来得很早。回家后看见她坐在餐桌边上,呆呆地盯着门看。那神情看上去什么也没在想。只是在等待着——也许有什么要发生。凑近到她面前,她才回过神来,一下露出笑容,“今天回来得好早!还没来得及煮饭呢。一起做饭好不好?也想吃你炒的菜。”

坐到沙发上,她立刻自然而然地在腿上坐下。摸摸她的头,问她:“刚才在做什么呢?”

她理所应当地回答:“等你回来呀。”

果然还是有点怪。

一般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在干什么呀?

<等你回来!(哭腔)

她是这样的人设吗?算了,黄色方块和粉红海星也挺搭的。

难得的周五,不该多想。沙发刚好摊在阳光里。这儿金灿灿、暖融融的,细小的尘粒在空气中悬浮。有点犯困。她在身前摇摇晃晃,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让她枕住胸口,睡在身上,将她的手放在手心里,她立刻牢牢地回握过来。好可爱啊她。低头紧盯她的睡脸,用嘴唇蹭一蹭额头。想和她说说话。

“最近学得怎么样呢?”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时间够不够?家务活太多的话,我可以做一点,你专心学习就好。”

“嗯、......时间是够的。你工作够辛苦了。再说.....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也很舒心。”

“不讨厌家务?”

“不讨厌。”

“那就好。以后会成为一个好太太呢。”

她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害羞,也没有说些‘那你可得争取当个好丈夫啊’一类的话。没有实感。说说就是说说,听听就是听听。可,这难道不是我们注定的未来吗?她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缥缈的神情?

我暗自急躁着,她已枕回怀中,闭合了双眼。小睡一会儿。吃过饭后,她主动要给我看最近的学习进度。

“就算你给我看我也不懂啦。”

“没有那么难的。给你讲讲,我自己也可以记得牢一点。”

她给我看她的笔记,划满线条和记号的书本,指着这儿那儿给我讲解。这一切仍是坐在我大腿上进行的。

听不懂。但很开心。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面进行。她会考上研究生,我会慢慢升职加薪,我们从今往后,都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去洗澡了。笔记本放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来翻看,满篇密密麻麻的小字。先验还原、本质直观、动态构造.....果然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不过,抛开内容不谈,这可是她的手一次次摸过按过的纸张。莫名想要闻闻。即便是我,多少还是有点变态了。

放下笔记,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再翻开看。字迹有黑色的碳素笔,蓝色的荧光笔,最后几页是钢笔。

钢笔。我记得她在大三时参加征文得了个奖,奖品是支钢笔。她讨厌给钢笔加墨水,又总觉得用钢笔很成熟。那时候是专门带了一小瓶墨水让我给她加的。

家里不会有墨水。别说墨水了,两人毕业后,再到她决定考研的这段时间,根本没有用笔写字的机会。

我在她堆放书本的柜子里找到一支碳素笔。打开笔盖,不管怎么在手背上划动,也只会留下白色的浅痕。里头的油墨由于长时间放置,已经干固了。

我把它放回去。坐回沙发。将笔记本放回原处。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我心爱的她,可爱的她,马上会带着沐浴后的热意和香甜的气味向我寻求爱情。向后靠去,用手掌盖住眼睛。那是狭窄的、浓稠的黑暗。

·

一切都变得含糊起来。

我继续上班。她继续准备考研。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彼此间都知道点什么,又不知道点什么。话讲得少了。她不再主动开口,一旦向她说点什么,她就受了惊似的,挤出微笑,努力去应和我的话。那样子太过可怜。最后就连我也沉默下来。

洁净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一切都以某种我不理解的秩序摆放陈列。盐罐,座椅,枕头,分毫不差。我怀疑她在防范着CTHUN的到来。不由自主地在数她进餐时咀嚼的次数。去学校的路上走了奇数步,回家时看见了偶数个人,那么月底考试就可以一切顺利。小时候曾有这样的想法,游戏似地维持着这样的规则。若她也在这样期望着,那她在以这样的‘仪式’期望着什么呢?......我们这样的日子,还能期望什么?

或许只是期望着延续。连‘一直持续下去’这样的愿望都不敢诉说出口。明天仍无事发生。仅仅这样就好了。摇摇欲坠,濒临崩溃,但只要不去想未来,埋下头去,沉入其中,温吞的死水里自有其甜美之处。她仍是每一日等着我回来,每一日进行拥抱,亲吻。我爱她。无论如何,都无法不爱她。

肌肤相亲的次数多了起来。那曾经是爱情的延续。当言语,抚摸都再不能够表达心意时,定然得进行补充。自然而然地互相取悦,自然而然地彼此拥有。可从未有过如今这样的感受。即便感受着体温,聆听着心跳,也像是例行公事,结束后只觉得虚无。然而仍要贴合,仍要感受,不如此就觉得孤独。在连谈话都显得生涩的现在,这是我们仅存的沟通方式了。

有时候会想带她出去看看,像以前那样漫步,和她去海边,去商场,去看别人也被别人看,谈论别人也被别人谈论。那样会改变什么吗?总好过什么也不做。等待是不会有结果的。再怎么屏住呼吸,翘首以盼,也不会去到任何地方了。已经不在轨道上了。

但时间不够。无法找到空闲去进行改变。光是维持现状就已经筋疲力尽。熟识了工作内容,加班成了常态。七点醒来,同她在早餐桌上面对着面,短暂的几分钟就要分别。往后要到临近入夜才可以再与她相见。多奇怪啊。我明明那么爱她,心里这么想,嘴上这么说,可实际同她在一起的时间却只是工作时间的几分之一。

曾经夸下海口说可以养活两人,其实钱根本不够。一点不够。每月的收入抵不过支出。天气冷了,总算通了暖气,通勤的路上仍骑共享单车。有手套就好了。很便宜的小物件。但总定不下心去买。我在害怕。每一笔钱从手中消失都觉得害怕。说实在的,我甚至觉得这就是唯一能够留下她,保护她的事物了。

已经动用了储蓄金。要是一个人的话,就不必租这样的公寓了。工资不高,但负担一个人的食宿是绰绰有余。可两个人.....难道要带着她和别人合租?和陌生人共用厕所和浴室?现在的她更是无法忍受这样的改变。若只是我,单间是可以忍受的。工资是够的。不仅仅够,还可以攒下钱来.....

——攒下来干什么?啊。我在犯浑。头顶着办公桌的玻璃覆面,咬住指尖,让它暖和过来。说到底,留在这里,努力到现在,不就是为了她?为什么会没有想到她?那还有什么意义?突然好想家。那遥远的,仍把我视作孩子的那个家。邻座的同期递来一杯热水。是啦。谢谢你。我知道自己额头有个印子。手指总算可以握住鼠标。开始干活了。还有半个月要开始下雪,然后就是新年。我二十二岁,她比我小一岁。距离能够合法地喝酒、去网吧、推18X游戏,也才过去了四年。我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方,做着怎样的梦啊?

降下雪的那一天,得到了一笔不期然的奖金。想带她去餐厅吃饭。她还是不想出门。在公司里就预定好了蛋糕,和她说待会儿会送上门去,记得签收。虽然不是任何一人的生日,不过庆祝多多益善。回家时看见带包装的蛋糕放在门口。电话里有蛋糕店的未接来电。她怕生到这个程度?连这点事都不愿做?把蛋糕拎起来,进了门,她立刻吧嗒吧嗒跑来迎接我。一时间看呆了。都忘了生气。

那可是传说中的男友衬衫啊。

换下来让她放进洗衣机的T恤被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下面空无一物。两条纤细的腿一览无穷。膝盖红红的。看上去有些冷。窗帘也全都拉上了。这样子确实没办法开门签收。

娇小的她太过适合这样的打扮。即便不用手去拽也可以恰恰遮住大腿根。比起什么奇怪的想法——只能说可爱得让人都萌生父爱了。一放下蛋糕就抓紧着给她抱起来,找来毛巾被裹住。果不其然,即便有暖气,光着跑来跑去的脚丫也冷冰冰的了。窝在沙发上,在怀中轻轻搓揉,给她取暖,她看上去有些痒的样子。怎么会穿成这样?在家里也不能这样啊?冻感冒了怎么办?被她一脚踢中心口。好怀念啊。

她闹着别扭,憋着气,过了好会儿才小声说:“.....惊喜。”

原来如此。这也是庆祝的一部分。礼物是她自己.....是这个意思吗?说起来,还不知道庆祝什么。那就庆祝初次的男友衬衫吧!虽然不是生日蛋糕,不过配送时还是送了蜡烛。该许什么样的愿呢?总之一边吹蜡烛一边默念男友衬衫万岁就好。

小小的蛋糕。有奶油、蓝莓果酱和黄桃罐头。不必去切,拔掉蜡烛后,一人一把叉子,当作晚饭吃掉。想喝酒。但没有买。并且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休息。她好像挺满意自己的打扮,仍是光着脚,吧嗒吧嗒地跑去刷牙洗脸。有点想把这样的她拍下来。突然又想起大学时自己会在假期结束的前几天魔怔似地给猫照相。猫的寿命是十二年。每离去一次所能相伴的时间就缩短一截。我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留下影像的。

我希望永远不会有需要望着她的照片怀念她的时候。要是真的再无法见面,连她样貌都无法留下,那一定会非常非常后悔。可连这点保险都不想做。不会见不到面的。

由我来记录她就好。由我们来为彼此刻画人生。想要在年老后,由我来诉说,你那时啊.....而她歪着头回忆,轻柔地微笑:是那样吗?

.....

黑发散落于床。传来了沐浴露和洗发水的气味。她的甜香,比一切都让我感到亲切,浓郁得像是能融化掉心脏一样。好爱你。说出口来却是喜欢你。这就是言语的极限。她颤抖了一下。俏丽的面容沾满了汗水,牙尖咬住了嘴唇。疼吗?她不说话。一切的欲求顿时停息了。有血。我忘记了。是那样的日子。

然而双手交织着,轻轻拥怀着后背。没关系的。她不要我离开。她仍在渴求着我。不.....

她在强迫自己渴求着我。

无法再进行下去。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事情让她感到痛苦?坐起身,她躺在床上,茫然地注视着半空,简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对不起.....”床铺微微动摇,她小心翼翼凑近过来,笨拙地用手去触碰,我避开了。她立刻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对不起.....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好.....没办法让你高兴.....”

“别这样。”

“.....对不起、”

“别为这种事道歉!我没有在养你!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是我女朋友啊!!”

吼叫了出来。起身离开床铺。余光瞥见她吓得颤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慢慢瑟缩回去,无处安放般落在我先前待的位置。

“不要.....”听见她细微的呻吟。不必看也知道她正在哭。在卫生间里擦过脸,换上衣服。不敢去看她,扭着头出了门。啊。是有多么愚蠢。在被磨去了那么多棱角,舍弃了那么多锋刃后,为何仍要留着那一丁点原则?凭什么要自作主张地认为自己不能只是待在这里,必须拿什么去交换?真的,你是有多蠢啊?是要将我所爱所仰慕的对象贬低到什么程度啊?

(还是说,从始至今,我所爱的,就是那样的你?)

绕到了如今唯一亮着光的地方。是家便利店。好冷。好冷。买了烟和酒。从未抽过烟。衔在嘴里半天才想起来没有火。老板从柜台上推来一只火机。“没事吧?”

没事。

点了火。第一口就被呛到。尽力放缓了气息,感到那热意进了肺里,脑子里同时传来轻微的嗡的一声。原来如此。这就是刺激。在正常地活着,正常地呼吸时无法想象的事物。能够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烟草、酒精和慢性自杀着迷。

吸得太快了。一支烟很快化作了灰烬。头有点晕。老板还在盯着我看。毕竟这儿只有我一人。匆匆走了,才想起来火机没付钱。折回去时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他看见我,摆摆手。卷帘门彻底拉下去了。四周一片漆黑。

点着了第二支烟。慢慢往回走。抑制不住地颤抖。喘息急促。喉咙嘶嘶作响。我原来是在哭的。哪儿都是一片黑。好像哪儿都能倒头就睡。边哭边笑起来。啊哈哈。出门时没带钥匙。

在长椅上躺下,打开易拉罐,向下倾倒,泼了一脸的啤酒。进到鼻子里了。坐起身,把剩下的半罐喝完。睡得迷迷糊糊时,被保安用橡胶棍戳醒。“起来!你哪儿的?是这的业主不?”

在这儿租房住。

“喝醉酒了不是?你住哪户?回去睡。这里睡不得。这天气冻得死人。”

爬起来,弯腰捡起易拉罐,他来扶我。不用。不用。清醒了。这就回去了。

把易拉罐挤扁,硬塞进口袋里,扫一辆共享车,往公司骑着去。路边落着脏污的积雪。还有人在行走。出租车。黄电车。蓝电车。该吵闹的地方还是吵闹。

油烟升上夜空,被霓虹灯冻成固体,堆积在空中。他们在排队,在说话,在嬉笑。背井离乡,彻夜不眠,连想要抓住什么,得到什么都不明白。只能并入其中,挤在一处,把别人的颤抖当作自己的颤抖,互相动摇着发出声响。为的是不再孤独。

无论是醒来还是睡去,在乎或是不在乎,都有数之不尽的事情正在发生。浪潮要卷去何方,吞没哪些人,毁灭并再造哪些事物,一概不清不楚。

可那与我们相关。没有什么是稳固的。没有什么是肯定的。焦躁不安,难以入眠。笃信的事物,皈依的信念,一眨眼一闭眼就被贬低得一文不名。渐渐地不再相信必然,不再相信劳苦、付出和不幸具备某种意义。

我们在此不是为了实现崇高的目的!想要追求幸福,追求自由,追求快乐,可全都遥不可及。一天结束时睡不下去。就这么结束了,有什么意义?有更幸福一点?快乐一点?自由一点?终于昏迷似地睡去,被强行裹挟向下一个日子。就这样不满意,不知足,无目的地继续下去。

和看门的大爷说忘了东西。刷脸进去了。把易拉罐丢进垃圾篓,在自己的工位坐下。大爷见我老半天不出来,进来转了一圈。不过他什么也没说。我一直睡到临近天亮。又骑着共享单车回去。

把剩下的大半包烟送给第一个碰见的人吧!然而却是一路带着回到了小区。像是贼似的在楼下转来转去,窥探家里的窗户。窗帘仍拉着。坐电梯回去。家门紧闭,和出来时没什么不同。贴上去听了一会儿。里面悄无声息。她大概已经睡了。

看一眼工作群。嗯。得去。赶回公司,在厕所里用冷水洗了脸。同期到得很早,瞧见我时一脸震惊。你昨晚没回去?是啊。在这儿过夜了。泡了茶,分给我一个包子、一根油条。午休时给她打了电话。不接。发消息,发短信,没有回音。早退了。回到家,敲门,叫喊,问房东要备用钥匙。找锁匠开门。室内空空如也。

她消失了。

·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了。她毕竟是一个成年人。不能指望人家把我们这样男女朋友间吵嘴似的情形放在心上。

一整个上午都在公寓附近找她。同期中午发了信息,问我要不要紧。只说家里有事,暂且抽不开身。下午是秃头打来电话。没等他开口就告诉他自己不干了,过几天去办离职。

雪越下越大。手指按在屏幕上没有反应。雪片裹着寒风沿斜坡往下滚。躲进街边的楼里,哈两口气,打开她遗留在房间里的手机。电话的联络人里只有我和她的父母。我想过要不要和她家里打一个电话,在拨号前却总是害怕起来。

最后也只是翻看起了她的相册。里头有好多从窗户拍到的景象。奇怪的构图。好像被放置在潜水艇里,在沉入深海前最后的那段时间,透过玻璃洋葱所见的景象。

将焦距拉到极限,拍摄到的远方模糊的海。昏暗的路灯。清晨湿漉漉的街道。坡道上模糊的车辆。跑步的人。玻璃窗上有时反射出她的样貌。

小小的章鱼和她的潜望镜,深藏在水面之下,躲在海床上的花园里,这儿捡来一点,那儿抓来一块,拼凑出外在的世界——另一种可望不可及的生活。我有时会来到这里,在她身边,和她在一起。于是就可以快乐起来,不顾头顶席卷的风浪,一同在珊瑚间玩耍。

.....但大多时候,我在那边,在潜望镜的那端。那个她胆怯地观望着的世界里。

想要见到她。她是不喜欢自拍的人,连出现在照片里都会觉得难为情。但有我的照片。好像拍得很急促,镜头有些恍惚。都是在睡觉。摆着张蠢呼呼的脸。越看越觉得痛恨。突然难受起来,没了心情。

打开闪光灯,照亮漆黑的楼梯口。这儿似乎是家幼儿园。孩子的作文,孩子的油彩画,孩子的剪纸,满满地贴了一墙。从窗口看去,路对面有家酒店。将双手揣到兜里,回到街道,踩着雪穿过马路,去前台问她的事情。当然是白费功夫。这样是什么也打听不出来的。

拐进酒店后的小巷,几个庞大的风机嗡嗡作响,周围飘浮着大块儿的灰团。凑到通风口旁边也不暖和。吹出的风又冷又呛。无处可躲。我讨厌北方。对流浪的人真是毫不留情。好像将一直冷下去,去到哪里也不会暖和起来了。

继续往前走,一面是水泥镶马牙石的老单元楼,另一边则是被铁皮挡住的垃圾场。路旁搭了个铁皮棚子,悬着盏黄色的白炽灯。水泥地上放张大红色绣花的棉布沙发,对着台方脑袋电视机。没有接线。只是个空壳子。

好似谁装作漫不经心布置出的场景。坐上去弹簧吱呀作响。两侧扶手满是黑黑的油手印。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大概会有跳蚤。我是在干什么啊?吁出一口气。再看走来的巷道只是一片漆黑。

靠墙放着些铁架,堆满了油腻的玻璃罐子。有道上锁的门通向深处的垃圾山。也许会有钢琴和美少女。还是不必去想了。这儿太冷。气味也不好闻。

现在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呢?

在这冷得要死的天气里拖着黑眼圈走来走去,坐在一张被丢掉的沙发上对着垃圾山叹息。她不在这里。我找不到她。仅仅如此就擅自判定她已人间蒸发,简直就像是被甩掉的前男友在纠缠不清。

她是切切实实的大人。也许只是离开了,去了另一处地方。从这儿消失,在那儿出现。想要新的生活,如今也许已在哪里安眠。

若这样,她就能浮上水面,获得幸福,我愿意为之欢呼喝彩。

可,我,我该怎么办?

不过是橡皮泥捏成的软弱面偶,在这空无一物的城里,还能去到哪里?那么多年来,所有的白日梦里都有她。所有许下的愿望都与她相关。

若是有钱了,就和她去旅行,一起养猫,住在海边,去见父母,每天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给她买所有好看的衣服,让她用最好的护肤品,无论白天黑夜都腻在一起。

想要在西伯利亚的小屋子里和她一起缩在炉火前,从烧得滚烫的小铁杯里分享咖啡牛奶兑巧克力。

想要买车。带着她一路穿越过去,在早晨下高速,开进城区,跟着早高峰的人群挤进早点店。人家急匆匆去了,我们还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吃油条蘸豆浆。漫无目的地牵着手在城里走。街道有点旧,有点土气。熬夜开车了。有点累。两人互相支持着,梦游似地乱走。看中哪里,想知道在哪里生活会是什么模样,就去租房子。住一两个月或是半年都可以。等心满意足了,又坐上车向前去。

想要和她一起过视频里见到的那种生活。带她去以前和我说‘肯定很贵’的那种餐厅。我们都还没出过国。她六级考得很好。想要让她拿着导游手册,得意洋洋地走在前面,不到几步又折回来一起拖行李箱,嘴里还喃喃说给我多锻炼身体。一直想要看她戴上草帽,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踏浅色的凉鞋。风一吹来,想必会无比在意她裙摆下显露的脚踝。被这样的她拽着手走在日落大道上,然后.....

如今还能做怎样的梦?对未来报怎样的期许?

继续去工作,搬到便宜的单间里,存下钱来,还可以生活下去。还年轻,有大学学历,身体不坏,没有欠债,父母安好.....然而感受不到幸福的可能。

只是共度了四年的时间。按照20岁来计算,也不过是现有人生的五分之一。在那之前五分之四的时间里,不一样在做梦,一样在生活?.....

是啊。在那之前,也一直在做梦。一个有关‘谁’的梦想。想要和‘谁’恋爱,想要被‘谁’爱上也爱上‘谁’。说得明白点,就是完成‘与可爱的()长相厮守’这一完形填空。终于填上答案。幻想有了着落。她、她、她。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完蛋了。一辈子都搭进去了。我花了五分之四的时间来渴望她,剩下五分之一的时间用来与她相遇。

·

在寂静的深夜,家里涌现出了蟑螂。它们泛着棕色的油光,沿着墙角轻巧地跑来跑去。煮饭时看见它们挤作一堆,围拢在锅盖边缘取暖。天气越来越冷了。

有猫就好了。成群的蟑螂吞食者与被窝取暖器。在最冷的日子,躺下去的一瞬就被猫群淹没。从客厅走过也会招惹来一两只跟在身后,等着跃上肩膀,挨住脖颈。都是怕冷的小东西。猫和蟑螂有着相似的习性.....不过一般不会有人想要蟑螂睡到自己身上。

如今想来,喜欢上她的一部分缘由也许是,她有点像猫。

只是在假装不需要别人。高兴了也要捂着嘴偷笑。好像总在担心袒露出真心会遭到报应。很累人的性格。

大学时,即便相处了那么久,将对方的存在当作习惯了,我也偶尔会暗自怀疑:她果真喜欢我?是对异性的那种喜欢?.....是不是这样时至今日也无从得知。那本就是搞不清楚的事。

但我们都需要对方。又无血缘关系。恰巧是一男一女。既然是这样的两人要待在一块儿,那应当就是爱情吧。

困乏起来。将毛巾被裹住身体,在沙发上躺下。门窗紧闭。风蹭着高楼间的空隙撞向夜空。有种像是在野外的错觉。好像还在下雪。想起了雪漫。已经好久没玩游戏了。笔记本除了用用办公软件,其他用途就是拿来和她看电影。单机游戏大学时玩得挺多。如今打开了怕是只会感到窒息似的孤独。

一墙之隔还有另一人。仅仅身边不到五十立方米的空间里就拥挤了不知多少人在睡眠、熬夜、聊天。被如此多的人包围在其中,该觉得孤独还是会觉得孤独。

想要同什么吵闹的连系上。想要听人说话。想知道人们在干什么,想什么。

打开视频网站。这样的深夜,还有好多人醒着。留言、弹幕、礼物。满是视觉的嘈杂。像是拥挤入人群里,里面演着什么看不清楚,但身边的人都在用力拥挤,使劲喊话。渐渐地也会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点扩散开,同别人混拢了。

不知道的游戏。不知道的歌。不知道的梗。另一个饱和度拉满的世界。在唱着歌,对一千零一人甜言蜜语,用兽耳娘的形象抛出媚眼,露出笑容。想要受到关注,得到互动,想要人群中的ta有某一瞬看见‘自己’,念出ID,感谢感谢!崇拜与被崇拜,观看与被观看搅和在一处,一整个五彩斑斓的漩涡。

总觉得有点好笑,有点悲伤。那么多的人,如此着迷地投入进去的事物,自己却无法真融入进去,从中得到满足。即便这么想——在离开了,屏幕的光亮黯淡下来的那一刻,仍感觉像是被从什么庞大的事物里切开了,断连了,又被甩开来遗落在密封的小盒子里。

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的人会软弱到这种程度。可,难不成大家都在逃避着这样的空无?难不成竟有那么多的人没有得到满足?

.....还是睡不着。又打开了手机。心里泛起一股酸味。果然很奇怪。视频上的每个人都那么精力充沛,兴致勃勃,把生活过得像是个好评如潮的3A游戏。哪儿都可以探索,想做什么都可以尝试。每天醒来都有无数种选择放在眼前。去近来很火的餐厅吃饭。说这样好吃,那样好吃,这家划算,那家不划算。可连味道的想象不来,再怎么划算的价格都觉得昂贵得不可思议。在人均上千的点心店排队,为自家的别墅设计露台,驱车千里去看某个电视上的人,抱怨八位数的房子装修踩坑.....就连苦恼都显得光鲜亮丽。

若是拥有才能,不懈努力着的人们,去往那样耀眼的世界——这不足为奇。可特殊的人正是因为稀少所以特殊啊。我没有什么才能,没有那么努力,可要的也没有那么多。不想吃概念菜,不想和季节限定的冰淇淋合影,不想去冲浪、骑马或飞行。只是想和喜欢的人住在租来的房子里活着做梦。有点钱就好了。有点时间就好了。多和她说话,多听她说话,去了解她的苦恼和痛苦,一起想方设法努力去克服困难。

这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可就是——喘息不过来。已经应接不暇。觉得睡眠不足,无法思考。陪伴。安慰。对话。一点点。只要给予一点点就好。每一天多一点点时间就好。真的就只是这样单纯的事情。但做不到。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0与0.1天差地别。

我什么都没有做到。

·

已经星期二了。醒来时心脏跳个不停。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打开手机,秃头发消息说让我事情处理完了再去上班。妈妈问我今年过年什么时候回去。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能盯着屏幕发呆。

原本想第一次在外面过年.....当然是和她。

如今才想到,现在在外面工作,不再有寒暑假。一年就那么一次机会回老家。若过年都不回去,和死掉的人还有什么区别呢?

可妈妈当然不会那么想。即便见不到面,说不上话,只凭借远方传来的一点声音——最近很忙,有好好吃饭,这边下雪了——仅仅如此,就可以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只要我说了,现在很幸福,妈妈听了也会感到高兴。不管能不能生活在一起。

我知道这不能拿来比较。但仍会忍不住这样想:既然将我们的联系起来的,都是被冠以同样名称的事物,那‘它’是否会具备同样的特性?

至少,让我知道她的一点声息,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心情如何,即便只是模模糊糊的只言片语,只要让我心里有个念想,她也就不再是消失不见。

即便是同居在一起,身处一处,能够彼此触碰的时间,也不过是24小时的几分之一。即便如此,仍会觉得是在一起生活,有人能陪伴着自己。不过是因为能切实地知道,在我呼吸的当下,她也在呼吸。如此而已。

你那么聪明,想必在我之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既然如此——

为何这儿依然悄无声息?

·

绿化带里已经堆积起了厚厚的雪。像是蛋糕上涂抹的奶油。车位上有个用树枝和石子做成的雪人。走过时有人在给它照相。人们对这样的事物是非常宽容的。

衣服不得不加厚了。人们都穿得鼓鼓囊囊的,互相碰到了也只会弹开。景观湖里结了冰。未能及时死去的水草直愣愣立在冰面上。除了远处的车笛,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走在操场边缘,看他们在里头打雪仗。她戴着毛线织的帽子,拖着浅棕色的围巾,裹成毛茸茸一团。马上是寒假了。距离考试周还有段时间。两人立在那里,望着雪沫纷飞,飘扬的雪中有人影跑来跑去。

都只戴了一只手套。我戴了左手,她戴了右手。小巧的手掌藏到我的袖口里。她呼出的白气同我的混在一起。

“什么时候回去?”

“考完试。这学期只有三门。你呢?”

“还不知道,”她撇开脸,轻轻地说,“离过年还早呢.....”

“是啊。在这儿留一段时间也不错。”我这么说,她才高兴起来。

我们约好了在学期结束后要一同留下。但那会儿宿舍是没法待的。我们从学校出去,走走停停,商量着哪里能短租。

看过房子,交了押金后,都成了穷人。两杯小杯不如一杯大杯合算。买了热奶茶,捂着手,在商业街的封闭天桥里坐下。

下面三三俩俩走过些学生。这是座大学城。有好的人,有坏的人,有努力的人,也有怠惰的人。毕业后的道路想必将很不一样。但在这样的雪天,人与人并没有什么区别。都在缩着肩膀走路,想要去到某个暖和的地方。

有时候会希望目之所及,耳之所闻的所有人都能幸福。希望幸福是一种司空见惯的事物.....那么,我这样的人能得到它,也就不显得突兀了。

“.....你家里知道你交了女朋友吗?”她突然问我。

“当然知道。我和他们说过。”我想起来说好了要给妈妈看她的照片,伸手去摸手机。她发觉了我的企图,一下拉高围巾,挡住了半边脸。

“不准拍。”

“给我妈看。”

“那更不行!今天没怎么化妆,头也是随便梳梳就出来了.....”

她的耳朵变得通红,看上去真的很不情愿。我只能作罢。她悄悄瞥我一眼,总算把围巾拉下来。憋着气猛吸奶茶,弄得吸管呲呲作响。过会儿又把杯子推过来给我。唉。珍珠全剩下了。

闭上一只眼,从吸管口里一颗颗找准位置,戳下去,慢慢地咀嚼珍珠。她在身旁小声说:

“.....不要给看照片.....以后会有机会见到的.....”

“那得到什么时候了啊.....”

“那得看你。”

给我呛到了。她不太热心地帮忙拍打后背。等我理顺了气,又莫名其妙冒出一句:“这种像是人眼珠子的东西,真亏你能吃得下去呢。”

“这不是你剩下的吗!”

“在我家,鱼头和鸡屁股也是让我爸吃掉的。”自己说着说着又害羞起来。脸绷得紧紧地看向别处。她有时候真是笨拙得可以。明明是为了遮羞而绕开话题,却能绕地球一圈又跑回原地。

.....

昨夜睡得很少。已经困乏得不得了,走起路来像是在梦游。从街边的奶茶店买了咖啡来喝,睡眠不足搅弄得脑袋两侧仄仄作痛。听见了耳鸣,心被疲惫折磨得软弱起来——不禁想着,

这也许是做梦。

既然会莫名其妙地消失,那么也许就会莫名其妙地回来。

甚至,我在想,或许该将这件事——她的消失,给‘放过去’。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好像被切掉了臂膀,断肢都不晓得落到了何处。已经无力再去沿途寻找。索性就这样马马虎虎地过活。

真的,太累了。

脑海里一直有一种幻想:小的时候,家里的猫曾经悄无声息地消失掉。

当时为了找它,将整一个家搅弄得天翻地覆,已经精疲力竭,陷入了绝望,才发现它夹在叠起来的被子里熟睡。

然而一旦停下了,一旦闭上了眼睛,睡过去,几个小时瞬息过去,就好像又离她更远了一些。

她平安无事——

——她遭受了意外

两种想法不断搅弄。

总觉得,若是在今天找不到她,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然而无处可找,无处可去。

在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坐下。不想回去面对那间空荡荡的公寓。然而实在熬不下去了。

凌晨两点回到家。她坐在床上,茫然地看着半空。

·

我的女友最近有点奇怪。

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段时间,又无声无息地回来。究竟去了哪里一字不提。她现在喜欢一个人待在阴暗的小角落里。如果递给她一只蜡笔,说不准会在地上画圈圈。似乎总是不太有胃口。不和我同桌吃饭,只能给她留下一份,盖上保鲜膜,放到冰箱里去。每天回家都要检查冰箱,看看她吃了没有。

有时候放到坏掉了也仍在那儿。

担心她营养不良。她本来就瘦小,现在越发显得娇弱了。面颊尚未直接凹陷下去,然而脸色越发苍白。已经长久未受日晒。窗帘总严严地拉着。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实在忍不住了,问她,和她说话,她撇开脸,微闭着眼,心不在焉。实在逼得紧了,被我烦得厉害,总算扯动嘴角,发出沙哑的声音:

别烦我。

老实说,我有点怕她。

想让她高兴,想让她笑一笑,想要她听我说话,也和我说话,但只要我待在家里,她就不吃饭,不睡觉,不去厕所。不做任何事情,只是瑟缩在那儿,默默地看我。

她是在观察我吗?我不明白。但知道自己待在这儿会让她很不自在。那我走就是了。

至少希望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会开心一点。关上门的时候悄悄从门缝里看她。她有在看着这边吗?会有一点点不舍吗?还是如释重负,终于放松了?

出门时上了锁。没有钥匙的话从里边也打不开。在外面总会担心。不上锁会担心。上了锁则总想着会不会有地震,火灾,或是煤气泄露。时时刻刻有空就给她发消息,问她家里还好吗。她一次都没回过。

公司已经没再去了。这段时间都在大学时加的兼职群里做日结。并不是每天都有合适的活计。交押金,压工资,必须连干的都不能去。她现在像是株植物一样,不每天给她浇水的话就会一声不吭在角落里死掉。

想回去又不想回去。不回去不行。回到家也不会有人迎接。倒是偶尔能瞧见爬过去的蟑螂。

家务好像没在做了。

她在睡觉。睡得很沉。我悄悄坐下,看她的脸。总感觉有点陌生。一切都是熟悉的——睫毛,鼻梁和嘴唇,都像是某个很怀念的人。但那个人却好像不是她。

你究竟是谁呢?

是宇宙人、克隆人、二重身,或是七日后就会离去的幽灵?还是说,接下来要端来其实是尸体碎块的水果让我吃,然后一起拿血浆粉刷墙壁?

就连那样也好啊。至少愿意和我说话,与我对视,让我觉得自己不像是在独自生活。这一切反而带来一种实感:这日子怪诞到连想都想不出来。

一回家就觉得压抑。不知道她是睡是醒,总得踮起脚尖,放轻动静。明明生活在一起,却过的是两种互不相干的生活。所谓当局者迷。浸泡在这样的日子里,不得不同它长拢在一起,染上了陈腐的灰白色。头脑混混沌沌,心脏变得麻木。可还有点微弱的低鸣:不能这样下去。

房租就要到期。这样的日子即将结束。

在那之前,还有想要做到的事。

请让我做到点什么。

今天是去给还没开业的711铺货。不算是很累。但站得有点久,腰不太舒服。趁着还有余力,开始打扫卫生。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时,她醒来了。裹着被子,呆呆地看着天际。

今天放晴。灰尘飘散出去。冷冷的蓝天泛着凉意。雪化掉一些,晚上又会堆积起来。

“今后要一起吃饭。”

她看我一眼,一言不发。

“我看着你吃完了再出门。你不吃,我就一直待在家里,等到你吃完为止。”

话说完了就开始做饭。倒掉一点馊掉的剩菜,炒一个青菜补上。蔬菜好贵。择菜时像是在撕钞票。在老家总也不愿意吃,在外过活却是不吃不行。把饭菜端上桌,坐下来,等着她过来。

她躺在床上,朝向窗子。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注视着背影,那乌黑的长发与窗外的天际,她好像一条沉底的鱼。

天色暗下来。风越发凉冽。过去关掉窗子,打开灯。她从被子下出来,慢慢走往桌边。只有新出锅的菜还热着。挪过去给她,把其他菜端去微波炉加热。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一点点咀嚼青菜。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好好地看看她。

头发长了,有点翘起来。裸露的手腕异常纤细。双肩瑟缩着,胸口挨近桌边,膝盖微微屈起。那姿态像是想竭力怀抱自己,护住心脏。

这儿颤抖着,奋力咽下米粒的,是她的壳。

她在向内攀爬。那儿也许很温暖。可还是,要让她出来。

因为我在这里。我无法进到那里面去。而我想要和她在一起。

另找一个碗,给她舀一勺西红柿豆腐汤,放到她手边,让她和着汤一起下咽。坐下来和她一起吃饭。

这不是一件苦行。我现在很开心,希望你也能够开心起来。想吃什么可以和我说。至少多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早上多一个醒来的理由。想读的书,想看的电影,想吃的食物,一样一样找来,一样样放在心里,保持着期许,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她喝了汤,吃完了饭。有一瞬,简直就像是惯性一样,像是要笑,要站起身来,和我一起收拾桌子,一起洗碗.....只是惯性。她缩回手去,洗过脸,又蜷回床上。

得到了这样一点时间。可以和她面对着面,生活在同一频率。每一餐谨慎挑选话题,注意自己的声调和语气,步履维艰,小心翼翼,时时刻刻留意她的反应,一有不对的苗头就要立刻停嘴。宁可沉默着吃完这顿饭,也不能让她觉得不高兴。

这短暂的十来分钟,是唯一能与她交流的机会。可若是弄得她连饭都不愿来吃了,就再没有什么意义。

也许是思虑得太多。胃沉甸甸的,有点消化不良,有时会猛的抽痛起来。买来健胃消食片当零食似的嚼着吃。总觉得没有记忆里那么甜。真是的。在紧张什么呢。明明她就在这里。没有作业,没有工作。不是孤身一人,有可爱的女孩子与我一起同居。人见人羡,猫见猫艳。白日梦也不是这么做的。

似乎摸清了一些她的脾气。她不喜欢我谈起工作、父母和各种各样的新闻。对于发生着,生长着,运转着的当下一切事物过敏。一讲起这些话题,就把脸绷得紧紧的,胡乱扒下几口饭,离开了餐桌,又钻回恍惚的壳里。

唯独,在讲起我和她的事,那些过去了,再不会改变的回忆时,脸色会柔和一点,有时甚至会回应几句。可很快又像是对此后悔一样,立刻闭口不言,越发沉默了。

在我眼里,她的状态好了一些。面颊有了血色,好好补充营养后,感觉眼睛也有了神采。

也许该让她走出门去,与人接触。即便不去找工作也好。只是想和她牵着手,出去散散步,一起吃点小吃.....慢慢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厨房的水管堵掉了。用疏通剂也没办法通下水。中介让自己处理。在网上搜寻半天,总算找到了合适的上门服务。

隔天吃完午饭,她已洗过脸,穿好了衣服。在我收拾沙发,整理橱柜时也没起疑心,只是蜷在一旁盯着我看。片刻后有人敲门。

她一下站起来。两手无处安放,只能绞在一起微微抽搐。走去开门时,她跌跌撞撞跟来,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点点声音,不、不要。

袖口被抓住了。她的脸白得吓人。一时间也犹豫起来。这真的没问题?我会不会错估了她的情况?

只是修管道的。这么向她解释,她含糊地点头,手仍没松开。这也是为了她好。在心底默念。打开门,将皮肤黝黑的大婶迎进来。

我想要她能与别人接触,即便只是一个照面,大概也可以有一点影响.....为此专门委托了女性从业者上门。

大婶打过招呼后就往厨房去了。她原先藏在身后,如今已不知道缩去了哪里。

先倒杯水,在管道前蹲了一会儿,和大婶说说是哪儿的问题,然后在卫生间里找到了她。虽然被反锁了,不过用指甲掐进旋钮里还是可以打开。

和她说,现在要去打工,客厅茶几里放了两百块钱,费用已经在平台上付过,如果还要收附加的钱,就从那里拿。

她笨拙地抱住后背,拼命摇头。看起来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和陌生人独处。

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是新开业的商场,没什么人。坐在一旁,玩玩手机,等一两个小时就可以一起回家,还可以在路上吃点什么。把手机和笔记本带上,这屋子里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不刻意留人看家也没问题。

——其实也不是没有问题。但那比不得她的事情。我等着她做出决定。她看上去对一起出门的提案有点动心。挽着她的手,她把额头贴在肩膀上,一步一步地跟着走。又不是在玩两人三足。算啦。只要她不嫌害羞,用公主抱都没有问题。

时隔多日,她终于要出门了。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的第一步莫过于如此!

过道里传来人声。那是带着孩子的邻居一家。握住的手缩了回去。

有点失望。可绝不能表现出来。仍露出微笑,轻轻拍一拍她的头,那,就好好看家吧,交给你了。

在门前待了几分钟。依稀听见工具敲打的动静。再徘徊下去未免让人觉得形迹可疑。走往楼梯间,在第三级阶梯坐下,开始盯着窗外发呆。

12*3。如果把蓝鲸头朝下立在地上,说不准能从窗口见到尾巴。自建成起就无人使用的步梯,像是卡在了现实和异界之间。能听见别人在家里走动的脚步声,等待电梯时轻快的话语也毫无遮掩地传来。不到几步就会与人碰面,然而绝不会有人来到这里。

在遥远的高空,有个孩子在用手掌拍打栏杆。振鸣沿着阶梯盘旋而下。楼下有孩子在高声叫喊谁的名字。下—来—玩。

约莫等待了半个小时,大婶带着工具箱离开。我回了家。

卫生间的门关着。

推开门。她躬在马桶旁,一边撕扯着头发,一边呕吐。

·

隔天吃饭的时候,她总夹不起菜来。似乎是使不上力气,筷子间总留有空余。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不肯说话。正要去拿勺子来给她用,她已经自顾自生起气来,一把丢掉筷子,闷闷不乐地离开了餐桌。

这座公寓,我们的家,对她来讲,似乎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地方。

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一点。

这里是她最后的避难所,无处可逃时终究还能瑟缩进去的小小洞穴。这里的空气、氛围与构造,本身就是一种无可告人的隐私。

我曾经,大概也属于其中的一部分。

如今已被她排斥在外。

一回到家就感到压抑。她好像总在挑我的刺,总在想方设法和我吵架。衣服向来是混在一起去洗,都事到如今了,还因为袜子上的水滴到她的衣服而大动肝火。试着和她讲一点道理,‘如果一定要那么挑剔,不如自己动手去洗。’隔天袜子就被丢在地上。

刚开始一段时间,就这样总和她吵架。她吵着吵着就哭起来。像是身体哪里很疼一样,使劲咬住被子,手指死死揪住床单,仿佛是要把自己从内撕扯开来。

再没办法发火。只想要触碰到,拥抱她,但一接近过去,就会被近乎畏惧的眼神盯着看。

——我已经是‘外面的人’了。

是她所害怕,所避开,只敢在手机摄像头后面悄悄观察的‘那些人们’。

想到这一点,就难受得近乎要哭出来。

依稀意识到,这样下去,我也将变得不正常。后来便不再说话,不再拿常理去理解、看待她的行为,只把她当作叛逆期的小孩看待。

她有什么话要说——即便是怨言或责骂,那就让她说下去。

只要不要伤害到她自己,无论怎样的行为,都不去在意。

明明这么想,还是会在某个瞬间感到灰心丧气。

中午出门去听讲座凑人头。回家时一片漆黑,四处都悄无声息。

确认了她还在被子下面,开始给她做饭,做完饭后就不想在家里待下去。如果我在这里,她大概也不会起来吃饭。

给她发一条消息,告诉她饭在冰箱里,出了门。不知道能去哪里。漫无目的走在路上,才想到,她现在还在用手机吗?

如果不玩手机,一个人待在家里能干什么呢?说不准背地里已经成为了每天高强度发帖吐槽同居人的网瘾少女.....又或许借了花呗在偷偷地氪金.....至少比整日赖在床上做梦好些。比较——常规一点。是二十一世纪的摩登男女们罹患的流行病。能够在杂志、网站和电视上见到前例。

她现在这样我真的完全搞不明白。没法贴个小标签收纳进某个罐子里。她真的就只是她。一种首次发现,未被记录在案的小小怪物。

商业街里有好多人。太阳即将落下。空气里有一种不知足的焦干感。是周六的下午。大学生成群结队走在路上。因为难得没有下雪,成堆的塑料椅子又摆上了街道。他们点来烧烤和扎啤,谈论恋爱、兼职、考研和驾照。我坐的是平日里就放着给路人坐的长椅,但也许是离得太近,服务员过来递了菜单。只能要了份花甲。

等待上菜时听见邻座的大学生在聊工作上的事。他们中有人在打工,值夜班,当市长热线的外包客服。讲昨夜接到电话,有人服安眠药自杀。

——这种事为什么会打12345啊?哪会晓得怎么处理呢。最后又转接到公安局去。来来回回地沟通,局里接电话的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来。不会也是外包的吧?

他们都笑起来,说这工作找得好。一晚就接那么一通电话,躺着拿钱。人公务员哪愿意值夜班,各自凑点钱,请个外包,一堆人抢着做呢。

他们接着谈买个二手摩托要多少钱、租车去旅游划不划算,我听了半天,把花甲连同配着的青椒都吃完了,也没弄清一件事:那人最后获救了吗?

天黑了。拥挤起来。有两个女孩在桌椅间钻来钻去,到我旁边那桌去了。是在找喝醉了的人。淡妆,甜甜的声音,大概和我一个岁数。同学,我们大三的,出来实习,你们考研的话正好需要笔.....

莫名难受起来。这一切,都,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花甲有沙,腥气,不好吃。有个人想要在昨夜死去。比我小的孩子在抽烟。不再是学生的人装作学生,去骗酒醉者的钱。

我瞧着那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说点什么,幸好他们醉得没那么厉害,说几句带刺的玩笑话,给那两人支开了。女孩们没有往我这里来,彼此间说着话,去找下一群醉酒的大学生。

借用烧烤店的卫生间时照了照镜子。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的脸。从前会被人说是学生相,现在干活时也会被顺手发上一支烟。原来如此。那确是一张生活着的人的脸。我也瘦了。有了眼袋和黑眼圈,胡须不多,嘴角硬硬的,微笑的样子像是在讨好谁。一旦放空思想就是一张漠然的大人的脸。

有点难以置信,用双手抚摸,触碰,揉捏自己的脸颊。这就是‘我’。是映在他人眼里,为社会所认知的,真正的‘我’。

这张脸简直就像是真可以承担什么,真可以像别人那样忙碌起来,经营并度过一种生活。我也有了壳。内里却仍是一团柔软无力的黏浆。没有翅膀,没有骨骼,连一种形状也不具备。谈起赚钱养家的本领,恐怕还不如方才的那些学生、那两位女孩一般灵巧。

若是以前,也许会自我安慰:我这样的人,就是不适合挣钱。

现在倒是要问问自己,那么,我适合什么呢?

我也许适合生活。要真讲有什么特长,那就是容易知足,没什么物欲,可以轻易被平淡的日子取悦。然而没有钱不能生活,有了钱谁都适合生活。

啊。

捂住脸颊,深深叹息。

好想要成为有钱人。好想要有自己的房子。好想要拥有可以让人幸福的能力。

好想要幸福。

·

在入夜的街道徘徊许久,进了网吧。人很少。目之所及只有网管在趴着睡觉。看了会儿小说,放着动画发呆。打开许久没有上线的游戏。好友正在对局中。

是大学时的舍友。虽然脾性并不相似,相处起来也还算融洽。他那时也在谈恋爱。与我这种扭扭捏捏的情况不同,他们在大一开学不多久后就大大方方地手挽着手,走在了一起。不过在军训结束后就宣告分手。遇见她的那一天晚上,其实也兼带了安慰这位失恋的舍友。

他把我拉进房间里,问我怎么有空打游戏了。

一时间有种将所有事情倾诉出去的冲动:现在没有工作,相处了四年的女友陌生得像是别人.....但最终只告诉他,和女朋友吵了架,想要散散心。

→那,打一局?

接受了对局邀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玩游戏了,又有点心不在焉。两人其实都没怎么认真在玩,后来索性聊起了天。

他谈到自己在老家进了铁路,最近差不多稳定下来,家里也在给他介绍对象,不过暂且还没有对得上的。

想来也是奇怪,在大学的四人宿舍里,他大概有着最标新立异的作风,如今却也到了考虑谈婚论嫁的阶段。

自从大一首次失恋后,他又接连谈了好些个女朋友,彼此维持关系数月,就干干脆脆地分了手。由于家里条件宽裕,还破费送出去不少礼物。

我那时候已经常和她见面。但两个人别说亲吻,连手也没怎么握过。对于恋爱还是一无所知。所以将他视作前辈似的,向他询问这方面的问题,他颇直白地告诉我:喜欢就谈呗。

——可,难道不会感到害怕?就这样把心的一部分交给别人,投入时间、精力和金钱,要是最后没能继续下去,难道不会懊悔得要命?

‘即便不能继续下去,那也是值得的。’

这就是他的主张。

爱情是一种消耗品。如同去蹦极、去滑雪一类的活动。付出开销,得到欢愉。眼前所见的人中,就她最对脾性,那么就以她为目的,将想要的东西抓到手里。

就和那个麦田的寓言一样——与其总在纠结手中的麦子是不是最大、最美的,不如先紧攥起来,继续寻找。如果发现了更丰美的麦子,就松开手去,再去抓下一簇。人生本就是由一段段的经历拼成。要想度过圆满的人生,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过好‘每一个当下’。

可是——那些被抛弃了,遗弃了的呢?

听见我这么问,他的神情,就像是看到了小孩子在作文里写想要当太空人一样。

——又不是只有你眼前有块麦田!

不也被人家攥在手里,时时刻刻预备丢弃。谈恋爱可不是下个命令:请和我在一起。人家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是个自由的世界,是互相推销的大卖场。谁不都从对方身上撕下一小点来尝尝。这位家里有钱、这位长得好看一些、这位脑袋聪明一点.....未来的人类可是会有上百岁的寿命!那么漫长的时间,难不成还学古人搞什么至死不渝?

我那个时候,还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连初吻都还在的人没办法评判这样的生活方式是对是错——其实到了今天也还是不明白。

有点好奇他如今是否还保持着那样的作风。向他问起关于结婚的事,他反倒转过来问我:现在还和那个小个子谈着呢?

是呗。除了她,我又没喜欢过别人。

→还不是是因为你自己总盯着她,不多去看看。你这种性格,吵起架来肯定要遭罪。现在不是有个什么词.....PUA?你可别最后成了那种打官司都没钱请律师的人。

她才不是那样的人——如今就连这样的反驳都显得空虚。

只喜欢过一个人,只谈过一次恋爱,当然只能坐井观天,相信真爱至死不渝。

她是我此生唯一一样通过自己争取来的宝物。同与生俱来,在睁开眼的那刻就被给予的父母之爱、手足之亲不同。是我爱上了她,是她爱上了我。失去了她就不知道是否还能爱上别人、是否还可以被别人爱上。

为这份胆怯冠以可爱的名号——那就是纯情。

可她如今并不开心。两人都在遭受煎熬。如果我真的拥有勇气,如果我真的为她着想,难道不该把她送回父母身边,让能够无条件体谅她、理解她的人来帮助她得到幸福?

除了我心里这点,以及如今都不知道是否还在她心里的那点东西,我们两人便再无连系。算不上家人,就连是不是恋人都存疑。

为儿女献上心血的父母是伟大的。为妻子献上心血的丈夫是伟大的。为恋慕的女性献上心血,又算是什么呢?

‘龟男’‘舔狗’‘软耳朵’——发到贴吧里不知道要被盖多少层楼来辱骂。

难道要像是赌博一样,将未来的幸福都寄予到她身上,仍接连不断地投入赌注,一厢情愿相信总有一天能得到回报?

.....我想,

我只是,还想要相信,她的‘本性’不坏。

本性。本质。心。

看不见,摸不着。根本无从谈起,毫无科学依据。我没有任何把握,然而无法不那么说:

她是好的人。

如果连我都不再抱有那点遐想,如果连我都舍弃了那点记忆,她自己都想要忘掉曾经的自己——最终出现在他们眼中,被他们认识,剩余在这个世界上的,就只有坏的她了。

她的一部分就此消失。连存在过的证据,一点点残存的痕迹都不会留下。只有我还可以证明,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一个可爱的人。只是心情不好,态度不佳,有点高深莫测,匪夷所思,有些吓人。可纵使她自己都要否认,我也要说:

其实不是那样。

这是一个愿望。除了愿望外什么都不再是。

想要她能笑起来。

想要她能走出家门。

想要她能和别人说话。

想要她能幸福。

.....

好了,缓口气。

两个不高兴的人待在一起想要高兴,就像是两捆潮湿的木头想要生出火花。所以我至少要有一点高兴起来。

曾经怎么想的来着——养猫。像是在养猫。猫不会帮忙打扫家务,会把蟑螂当作礼物送给人,会咬坏袜子,还会把卷纸滚得遍地都是。猫会掉毛。她的头发掉得不多。她也没有抓坏沙发、在枕头上撒尿。猫很可爱。她比猫更可爱。我很喜欢猫。我爱她。以上。

靠回座椅,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向他告别,退出游戏,下了机,把双手插进衣兜,呵着白气,走过冷寂的街道,回家去见她。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坐在床边,望着凛冽的深空。从背后抱住她。她身上冷冷的。刚开始是还没反应过来,仍愣愣地任我抱在怀里,过了好会儿才后知后觉开始挣扎。

有点担心,是否会损坏了这娇小的身躯。埋入长发,嗅闻她的气味。她渐渐安分下来。

耳垂红红的。凑到正面看她。一副像是要哭出来的表情。拉起她的手来,看见了手腕上抓挠过的痕迹。

去医院吧。我陪着你。

一直以来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地度过每一天。但我很笨。有时候反而会伤害到你。请你再一次相信我,向我求助,向我抱怨,直到你说了自己没有问题,能够向前迈步之前,都会一直陪着你。

轻轻亲吻她的伤痕,她的手指慢慢触碰着我的脸颊。对不起。细小的沙哑的声音。呼吸触及发梢,像是要竭力抓住什么,双臂紧紧搂住我的脑袋,将我按在她的心口上。

——别离开我。

在入睡之前,似乎听见了这样小小的低语。

·

冷冰冰的一天。摆在窗台边的叶兰蒙了一层灰,泛着青黑色。窗外悬下几缕高压线,泡入浓密的雾里。几只鸟儿无声无息飞过。它们的名字同这季节格格不入。我仍旧想不通这黑白色的鸟儿为何会被称为喜鹊。

医院里只有精神卫生科室。挂号时有点犹豫,不确定是否合乎她的情况。等候在门外的大都是老人,也有个穿着校服独自过来的高中生。椅子不够,我蹲在她身边,倚着扶手,靠住她的肩膀。

她好像有些冷。用两只手夹住她的手,朝着她的手指哈气,她把手抽了回去。有点伤心。我明明好好刷过牙了。抬头去看她,才发现她看着别处,耳朵红红的。那就算了吧。只能把脑袋更加挨紧她的肩膀,她歪一下头,侧脸贴住了我的头顶。呜。暖和起来了。

女友今日穿了浅咖色的针织衫。很柔软的质感。用下巴蹭来蹭去,还能嗅到暖融融的香气。前边的号排得意外的快。他们进了诊室,并不闭上门,能听见一些说话声:最近睡不好。头晕。做梦吗?喝不喝酒?.....坐下去,简短的几句问答,开始写单子。和买瓶可乐一样,十分方便快捷的流程。

“.....去那里坐。”

有人从身前走过。回过神来,男高中生已经进了诊室。他留下了一个空位。暗自道谢,继续挨着她打瞌睡。虽然有暖气,一个人待着还是会冷。

叫到了她的名字。陪着她进去,关上门。她在大夫对面坐下,两手摸着椅子两侧,慢慢地移到两膝之间,捏成小小一个拳头。

深呼吸,身体随之颤抖。站在她身后,扶住她的肩膀,她短暂地瞥我一眼,又垂下去盯住自己的膝头。有哪里不舒服?大夫看看她,仍用笔在纸上写字。她扬起头,张开嘴,发出一点点声音,然而终究没能接续下去。

脸越发白了,后颈出了薄汗,嘴唇微微抽搐,拳头松散开,右手压上手背,抓起皮肤,留下红痕。

在她身边坐下,摸到她的手指,牢牢握住。回想着她近来的情形,代她说,近来食欲不振,打不起精神,很难高兴起来.....大夫点点头,停一下笔,扯出张表格,从桌面上推来。她开始躬着身填写。从她身旁瞧见其中一个问题:走夜路时会觉得身后有人吗?

她近来连门都没出过。想着这种事情,大夫已经把纸收了回去,把刚才一直在写的单子递给我。“先去体检,出结果了再来,不用挂号,直接进来就行——还有,是要吃药,还是住院?”

我问这是什么意思。他就给我解释:要么是拿了药去家里吃,差不多一星期了再过来,看看效果怎么样。有副作用或是情况不理想,就再换一种。要么就是在这儿住下治疗,效果好些。但毕竟没办法像是家里,有的可能不习惯。具体还是看人。

怎样呢?征求她的意见,她不说话。大夫说先去体检,慢慢商量,后面还有人。就牵着她的手出去了。有点怪怪的。我还以为,会像是,嗯,一张躺椅和非常冗长的谈话,那样的感觉。

在卫生间门口等她时看了一眼单子。还得验血。有点担心。她从诊室出来后情绪就不大对头.....下午能不能出结果呢。午饭又该怎么办?若是拖到明天去,不是同一个大夫值班,就又得挂一次号,排一次队,让她再遭一次罪。并且,这一次她还愿意出门,下次可什么都说不准了。

头疼起来。瞧见她从卫生间出来,赶紧用舌尖顶住牙齿,让表情显得柔和些。她慢慢走近过来,揪住衣角,一言不发,只站在原地,呆呆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窗子。

小声告诉她,得去验血了。她突然说想要回去。

怎么了吗?还没开到药呢。得吃了药才能好起来呀。握住她的手,低下去看她,她只是微弱地摇着头,慢慢地哭了出来。

有点懵。为什么要哭呢?发生什么了吗?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里,有什么会让她那么伤心?卫生间里出了什么事?还是说,我又有哪里做得不对了?难道是怕打针吗?

她这样弄得我都想哭了。

姑且先拍打后背,拉着她进了消防通道,让她坐在楼梯上。等她情绪冷静一些,给她擦擦眼泪。她不提想回家了,只是沉着脸,瞧着斜下方的楼梯。小心翼翼地和她说,咱们先去验血,不疼,验完就拿药,之后就可以回家了。再坚持一会儿,忍耐一下,吃了药就能好起来。

我其实也不太明白,吃药能不能像是治疗感冒似地把这样的她治好。但她大抵是病了。既然是病了,总该有药可治吧?总该有某种方法能让她康复起来吧?

不然我也要绝望了。

和她一起到化验科等着抽血。站在队列外,握着她的手,跟着她一起往前走。让护士给她换了不透明的抽血管,听说是下午就可以拿到化验结果。这才松了口气。

抽完血后,总觉得她更苍白了一些。医院开始午休了。让她坐到僻静的角落,用外衣给她盖住。她蜷缩在那儿,露出半张脸,呆呆地看我。和她说现在去买午餐,问她想吃什么,她摇摇头。不知道是没有胃口还是都可以。确认了她的手机还有电,也还有话费,再次告诫她,有什么事都可以打电话过来,这才小跑着去找吃的。

医院的食堂里有好多人。怕她等久了,去小卖部买了面包、饼干、泡面和八宝粥。因为不确定她想吃什么,零零散散的都买了一点。看见有卖加热过的热水袋,也买一个给她捂手。

急急忙忙赶回去,她还好好待在那儿,好像连动也没动过一下。把塑料袋扯开,让她挑选,她轻轻说不想吃。还得待一会儿呢。血糖低的话会头晕的。反复劝说她,她愿意喝一点点八宝粥,又吃了几块饼干。她的手因为出了冷汗,又湿又冷,用热水袋给她捂上。她低头看看自己——盖着外衣,揣着热水袋,微微笑了一下,“像是老婆婆一样。”

她一笑我就觉得高兴了。四下无人,凑近过去,亲亲她的额头,隔着外衣抱一抱她。她撇开脸,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忍不住又摸了摸头。在她身旁坐下。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凑过来靠住肩膀,闭合了双眼。

她的头顶抵着下巴。一动也不想动。连吞咽唾沫都生怕打搅了她。窗外是衰败的花园,沉在冰坨里的树丛和一条冻得发紫的鹅卵石路。那边是住院部。绿色的窗帘轻微飘摇。人们都好像在睡觉。醒着的则是在梦游。淡淡的消毒药水味儿。白得刺眼的瓷砖和墙壁。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感受着她的体温,半睡半醒.....远处传来车笛。寂静的世界化开了。周围忙碌起来。叫醒她,一起去拿了化验单。现在可以去找大夫开药了。

让她留在原地,这样就不必再去爬楼梯。在诊室里听大夫讲明白了用量,用圆珠笔记在手背上,缴过费,去排队取药。一切结束后折回去找她,远远地瞧见她一只手抱住肩膀,靠着墙壁,待在角落里。

好慢。她小声抱怨。本来还想辩解一下,瞧见她眼里含着泪水,嘴唇咬得紧紧的,就道歉说让她久等了,现在回家吧。

她从晚饭后开始服药。一共两盒。从手上把笔记誊到药盒上,再详细地告诉她,刚开始是半粒,一天两次,如果有效的话就渐渐加到一粒半。沿着中间的刻度,用小刀切开就好。

她吃了药就犯困,只迷迷糊糊地瞅着我,看不出听进去没有。等她蜷下去睡着了,给她掖好被子。

仍旧不放心,算好了她明天要服用的药量,提前取出来切开,用餐巾纸包住,把药盒子收进了抽屉。闭上眼才发觉自己好累。一下子像是被打昏过去,失去意识,向深处沉去。

·

她似乎好起来了。

有点呆呆的,好像刚从睡梦中醒来。大概是做了美梦。即便没有微笑,脸颊也散发着柔和的氛围。早饭后给她吃半粒白色、半粒粉红色的小药丸。

她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双手规规矩矩搭住膝盖,望着我走来走去。看上去好乖巧。像是巴望着从这儿拿到糖果似的。她看我,我也看她,每次对上视线她就微微笑起来。好想快点做完所有家务和她一起窝在沙发上。

洗了碗,擦了桌子,悄悄清理了药死在橱柜下的蟑螂,然后把衣服和被单拿去洗衣机里洗。冬天很少出太阳了。衣服挂在窗户前很难晒干。还遮住了光线,让人想到阴沉的水底和摇荡的水草。

我若是待得憋闷了,还能出门去走走,舒一口气.....她则只能待在这种地方。

家。是因为有她在才抬举了这狭小的出租公寓。

居住环境和心理似乎也有很大关系。要是能让她生活在更加开阔、更加明亮的地方就好了。可无论如何努力清扫,也没法让这地方哪怕增加0.1平方米。

等待洗衣机停转时,趴在窗台上,望着对面的高楼。刚来这座城时会觉得这些高楼大厦很了不起。

如镜像般耸立的蜂巢。要是在月光明亮的夜晚,也许会有不景气的私人诊所医生在窗口挂上个人偶。

太阳照到的地方都徐徐生辉,像是融化的雪糕,淌着温暖的蜜和糖浆。

啊——对了,不是可以去屋顶上晒衣服嘛。

我把衣服收拾出来,抱着盆往外走,她仰头看来。和她说去晒衣服,临出门又补上一句:马上回来。

坐电梯到达顶楼,进入楼梯间,向上攀登。从窗口里可以望见蓝天。到处都给照得明晃晃一片。好暖和。心情一下放松了。推门出去,迎面吹来微凉的风。

一切都在流动。黑色的防水层上倒映着云彩的影子。很远处的景物也清晰可见。

有人在护栏和水泥墙之间拉了根晾衣绳。站在阳光里,往上挂衣服,嗅着洗衣粉的气味,轻易地陶醉起来。

回到家里,她正在窗边,瞧着远处,手指尖摸着边缘处的一点点阳光。

那边,过去了,穿过住宅楼林立的大峡谷,是马路和体育公园。有人走在草地上,晒着太阳,使劲挺身,拉直了腿脚,后边跟着条毛茸茸的,和雪一个样的小狗。

她看得很专注,很认真。和她一同挨到窗台上,从侧面看她的脸。她的眼睛倒映出了一些光彩和颜色。亲吻她的脸颊,她靠近过来,脸贴到了一起。想到了温柔的大型犬,有着蓝色眼睛的萨摩耶。

“想不想晒太阳?”

她坦诚地嗯了一声。

“那,要不要去楼顶?”

颊边的温度远去了。她离开一些,盯住我。赶紧解释说:“上面没有人的,一个人也碰不到.....又安静,又暖和,我陪你一起.....”

她伸出右手来。嗯?什么意思?

“拉钩。”

原来如此。小手指勾小手指。拉着她起身。把窗帘拉上,背过身,等着她换衣服。这时候想起件很有趣的事:

即便是两人间冷战最严重,她表现得最冷淡的那段时间,她睡床,我睡沙发,这类事情也不会刻意避开我去做。仍旧在面前换衣服,穿内裤,偶尔披着件衬衫,纽扣都不扣上,仍大摇大摆在房间里走动。是说即便现在内衣裤也还是让我洗。也许是单纯嫌麻烦。不过往好处想,这样不就和老夫老妻一样了嘛。

一起坐电梯,祈祷着不要在中途停下,到达顶楼。她在我之后踏入蓝天,紧几步越过我,拥向护栏边上,望着远处的海面。长发随风扬起,蹭过脸颊,落一些在我的肩膀上。那儿是一张孩子似的欢欣的笑脸。

然而那欢乐慢慢冷却了,犹疑了。她望向我们来时的那道门,轻声问我:

“——真的,不会有人来吗?”

其实不很确定。这里有别人系上的晾衣绳(目前被我非法占用了),过去点还有一簸箕切开的大枣。只能露出含糊的微笑,拉着她的手过去,让她藏在了晾晒的床单后面。这儿是一面墙,其余三面都是澄澈的净空。这就是我们宽广的新寓所。她对此感到满意,赞许地拍了拍肩膀。

那天一直待到黄昏时才回家。一直没有别的人推开那扇门。她渐渐放松了。给她从家里搬来椅子,带来以前大学时看的小说。她看看书,望望远处,或是靠在椅子上,吹着风小睡。

我一直在旁边看她。那些想法,在逼狭的室内延展不开,纠缠在一起,到了碧空之下则可无限制地发散。

不由得奇怪,这明明就还是个小女孩嘛。我以往是为什么,总觉得她是那么的成熟,以至于忽视了她的困苦和哀愁,就像小孩子不该管大人的事情一样?

晚饭后仍是半粒白色,半粒粉红色。洗过碗,再把晾干的衣服收拾好,刷过牙洗过脸,她已经睡熟。

往后,除了不出太阳、下着雨夹雪的日子,她都爱往楼顶去。她好像真的好起来了。会和我说话,会向我微笑,会好好吃饭。偶尔心情不好了,也只是一个人发呆,不再会做些莫名其妙的报复行为,不再会莫名其妙地哭出来。

很省心。和她待在一起总算像是曾经那样融洽,不用再提心吊胆、揣摩她的心思,可以放下心来,继续进行兼职。即便没有我陪着,她独自一人到楼上去的次数也多了。

有次回家时见着楼顶上有一群小孩子在玩。几个胆大的踮起脚尖,去捧沾凝在栏杆上的冻雪。连劝带拽,和他们说这地方很危险,将他们遣返了,过两分钟就又看见他们吱吱呀呀叫着在下边疯跑。小区里车很少,应该不会有事。可她又哪去了呢?

找了半天,最后才发现她藏在梯屋和栏杆之间的小角落里。为什么不出声啊?害我担心半天。她倒笑嘻嘻的,把这当作捉迷藏在玩。走啦,回去吃饭。拉着她起来,一手拎住她的小板凳,她把书捧在怀里。下楼梯时想到,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劝小孩子不要来这里是正当的。那她来这里就一点问题都没有?我找到了她,她会笑着把手伸来,让我握住,可要是别的生人找到了她呢?

她毕竟还在躲避那群孩子呀。

·

小王子为了那朵有刺的玫瑰,结束了他的旅程,返回到孤寂渺小的星球去。因为她是他的玫瑰,他是她的一切。我喜欢这个故事,又残酷又稚嫩,如同被彼得潘埋葬在公园里的小女孩一样,读到了会让心猛然揪紧。

见她对这本小书如此着迷,未免还是会觉得担心。

到了要去复诊的时候,她不愿出门。今天出了太阳,是难得的可以到楼顶上去的日子。不忍剥夺她的这点乐趣,只能独自前往医院。

还是上一次的大夫。他听我讲了她的情况,说既然效果良好,又感觉不出什么副作用的话,就照原样再开一个月的量。要坚持服用,养成习惯,保持一日三粒的频率,不可突然减量、停药。

那这样,要到什么时候呢?难道要一辈子依赖药物过活了吗?

不会有那回事。这个药,成瘾性是没有的,可以长期服用。等到压力小了,可以正常生活了,再慢慢地减下去.....

大夫写了处方,仍是结账,从药房取药。这次是整整一塑料袋。在楼梯碰见了上次来的高中生,他正趴在窗台上,向半空呼出清香的白雾。停在他身边,递一张纸巾过去,他胡乱地揉一把脸,捏成一团,顺手丢进了垃圾桶。

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涕泗横流的高中生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差点怀疑他是不是吃了什么可疑的东西。他把像是支笔一样的小物件塞回口袋,腼腆地笑笑。

“那是什么?”口气不自觉严厉起来。面对年纪比自己小的人,我可真是够威风的。要怪就怪你还好好穿着校服。

“.....嗯,啊,这个,”他吞吞吐吐半天,大概是想起了这不是在学校里,又耸一下肩膀,“电子烟。”

“啊?”

“西瓜味儿的。”

他往后缩身,让开道路。医院里不该抽烟——但不晓得电子烟是否被与时俱进地包含在内。再说我也没想为了这种事情去喋喋不休地追究什么。

最好就是擦肩而过。她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可瞧见他身边的窗台上也摆着一塑料袋药物,总觉得不大舒坦。

“你一个人过来的?”

他颇戒备地看我一眼,“......我爸还等着我。”

“在哪里?”

“楼下。”

“等你抽完烟?”那真是贴心过头了的父亲。“你之前也是一个人啊。”

说着说着发觉他已慢慢往楼梯移步,赶紧把手里的塑料袋提起来给他看,“上次,在诊室前面见过嘛,你还给我让座位来的。”

“.....喔。”

不晓得为什么,他一瞧见里头的药,就站住了。盯着我看看,又用单手杵住窗台。

他眺望窗外的神态表明了再不会理会我。那短短的额发,苍白的脸,带着薄汗的鼻尖,若拍成照片,大概会像是开了黑白滤镜。

他要是真一点不在意我,那就很有点酷了。可惜在被我盯着看了半分钟后,终究还是破了功,不情不愿地挤出句话:“那时候,不还有个女的陪你?”

“什么‘女的’——别对女孩子用那种称呼啊。”

“......我、我又不认识她。”

明明是又冷又硬的叛逆少年的形象,只是以开玩笑的语气加重了声音,就立马像是要道歉似地瑟缩起来。他这性格还挺有趣的。

“那是我女朋友.....她最近不太舒服。今天也是来给她拿药。”

我站到他旁边,一同朝向浮着雾气的半空。他瞥我一眼,倒没有刻意避开。

“她.....”

“嗯?”

“……她的话,我看着,状态还好,只要继续吃药,应该可以很快好起来.....”

他仓促地移开视线,又小声补上一句:“不用太担心。”

话一讲完,立刻就离这里远了一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慢慢把这个零散的句子合拢了,才明白过来:这是在安慰我啊。

用手指摸摸自己的脸。那是怎样的表情——姑且不提。先微笑起来,往旁边挪去一步,同他靠近了。

“.....刚才,是为什么哭呢。”

他一副咽了苍蝇的样子。原以为会呛我一句‘关你什么事’,没想到却是小小一声——“因为我有病啊。”

“不管有没有病,是个人都会有难受的时候啊。还有人喝醉了酒抱着电线杆子旋转大哭还尿尿呢。人们见了也只会说——啊,他肯定遇上了什么难受的事.....”

他虚弱地笑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又靠住窗框,眺望远处。那边是寂静的、老旧的城区。灰色的天际下有一堵爬满树藤的砖墙。目之所及都是让人感到昏沉的景象。

她也是,他也是,都喜欢盯着遥远的地方看。那边究竟有什么呢?还是说,只是单纯地,想要去到另一个地方?

莫名其妙地发觉了他们之间的相似点。留意起了他的手腕,也是纤细得可怕,能看得见青色的血管。

注意到时,话已经说出口去:“要一起吃饭吗?”

“我爸——”

“他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一起来嘛。我请你们父子俩一起吃顿饭。”

他不说话了。从楼梯走下去后等了一会儿,看见他也慢慢地跟来。“我爸不在。”他一脸不高兴地嘀咕。

·

到了医院外的街道,他走得非常靠后,像是只恰巧和我走了同一段路。不过最后还是在同一家淮南牛肉汤馆的同一张桌子边坐下了。

到处都油腻腻的。如果她在,肯定要拿纸巾擦一擦。少年坐在我的对面,颇不自在地往四周张望,似乎是很在意自己身上的校服。

今天确实不是休息日。不过医院区域享有豁免权。他似乎也发觉了没人在意他,慢慢坐住了,拿出手机看一眼,又放到一边。

汤很快煮好。本来就是拿现成的汤往现成的料里一冲。我去把我们的汤端来,再递给他勺子和筷子。他盯着碗看了半天,咽下一口口水,抬起头来说:“我自己付。”

“上学的小孩子没有‘自己付’的说法。我猜你也没有在打工吧?”

这话说得他不高兴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真倔起来可是很要命的。为了不在自尊和食欲前面折磨他,我干干脆脆地说:

“你就当是为了满足大人的虚荣心,老老实实地吃饱就好。我也正想问一问这种病的事,你和我说说话,就当是报酬了。”

讲了这么一通话以后,他总算肯动筷子了。这个年纪的孩子真难搞。不过我也曾经有过这个阶段.....明明一无所长,还总幻想着以后会有带点傲娇属性的黑发女孩喜欢自己。

“她吃这个,效果还好?”

“嗯?”

正胡思乱想时,少年似乎向我搭话了。我抬头看他,他讪讪地撇开脸,“.....你女朋友啊。”

“还好。”我把混在葱花里的香菜给挑了出来,“你也吃这个药?吃了是什么感觉?”

“会犯困。觉得轻飘飘的.....嗯,像是好多事情都无所谓了。”

“心情会放松一些?”

“会舒服一点。不过我没继续吃。因为得上学,不能在课上打瞌睡。现在这个不会犯困,但吃了头疼。”

“高中生真不容易。”

我轻飘飘地感叹一句。他耸耸肩膀,“吃药的人还挺多的。垃圾篓里经常有药盒子。高三这一段,都说熬过去就好.....所以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坚持下来。”

“所以也吸电子烟?”

他有点尴尬,“那个——是,为了不犯困。只在晚自习抽。不然到了八九点钟就开始头晕.....”

“我们那时候九点多就下自习了。你们现在得到什么时候?”

“十点五十。但其实回去也没办法休息。晚自习都拿来讲课,作业也写不完。住校的可以早上来补,我走读,就得回去给它写完。躺下去了也半天睡不着,感觉过了一小会儿天就亮了。然后又要去上学.....”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说,“最初我家的带我来医院,就说是要开安眠药吃。后来医生说失眠是别的因素引起的,要好好治疗.....家里就有点不高兴。”

我想,这种生活大概能让大差不差的人都多多少少有点病。但这种生活又是非过不可——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不就只能‘熬过去’嘛。

“不管家里怎么说,药还是要按照医生说的好好服用吧。烟嘛,能少抽就少抽.....也不会说喊你立马戒掉.....如果你觉得对你坚持下去有帮助的话。”

这样一番话,是模仿着我心里所想的,大人该对孩子说的话。没想到弄得他火大起来。

“你跟他们一样,还不是都说这种话!——熬过去就好了、上了大学的就好了。那医生明明也知道药有副作用,也说是环境的因素,还不是就让我一直吃药,坚持到高考结束,根本就没想着把我治好!反正都觉得,只要能把试考掉,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从初中开始就这个鬼样子,天天在学校里坐着,哪里去不了,住了十多年的地方还能迷路,除了同学谁也不认识.....我养的小狗病了,死掉了,硬是要拖到我考试结束才和我讲!”

他攥着筷子,低垂着头,说着说着声音颤抖起来。

“十多年时间,我活不活得到三十岁都不知道。又说现在不苦以后就会苦,那现在的我就不算是人?苦是吃定了,哪个又来发誓说我以后不苦?我的小狗死掉了,上大学能把它弄活了?你告诉我,上大学究竟能有什么意义?”

其实大家都只是不想担责任。无论是心理医生或是我,谁又敢说,‘没有关系,你大可以休学,好好把病治了,来年再来考试’——高三毕竟始终在那里。

来年的来年的来年,都有一个高三。如今无论如何,已经熬掉了一些时间,放弃了就又要从头开始。

而无人敢提起那条放弃高考的路径。那条路子太过平凡,在血缘里和苦难有着某种联系,和它沾亲带故都像是一种耻辱。虽然也没有谁可以担保高考后的幸福,但那毕竟是更加高贵的去处。

没有人知道正解,然而人们仰慕高贵,会为了高贵辩解。高贵理所应当得到王权,如落魄失势,则必有某种特殊的原因掺杂其中。

我一直觉得,这种对高贵的辩解是不合理的。能够使得它略微合理一些的依据,只有极其私人、极其个别,脱离了‘我’的生活经验就再不复有的一份陈述。

时至今日,我仰慕高贵的理由,有且仅有一个,就我而言,如果一定要说出真心话,也只能从这里为高考做出辩解。

“我和她,是在大学遇到的。没有参加高考,我就遇不到她。”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像是看傻子一样瞪我,“上大学交个女朋友,这样就值得我花十多年的时间?”

“确实没什么关系。但如果我要劝你,向你说明参加高考、去上大学的好处,也只能这么说。实际上,你不一定会谈恋爱,或许会去搞竞赛,考研或是玩社团,也可能四年过完了还是觉得没什么意思.....我没办法真的知道大学对你来讲值不值得。至少,对于我来讲,大学是值得的。因为大学对我有这样的意义,所以我也只能劝你说,最好还是去试一试。”

他沉默下来,似乎冷静了一些。往四周察看一圈,发现没人在意这边,他伸手抓过袋子,扣开锡箔纸,合着汤服了药。

我问他:“那个药,效果很快吗?”

“.....一般。”

他抽一张纸擦擦眼泪,擤擤鼻涕,“去医院的有两种人。”

“啊。”

“我说我这种病的。自己主动去的,和别人拉着去的。我是自己想看病,想要赶紧治好,就会觉得药一定很有效果。一这么觉得,只要吃了药,就会想,药是有用的,如果我现在再有什么奇怪的举动,那就不是病的缘故,而是我自己的问题了。”

接下来就是安静的喝汤时间。我吃完自己的那份以后,又去打包一份带回去给她。少年在座位上摆弄自己的手机。等到我拎着她那份汤走过去,他也站起身,跟着我来到了大街上。

他定了网约车。在等车的时候,他伸手往口袋里摸电子烟,我忍不住说:“烟还是少抽点。”

他轻轻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他要倔上两句,没想到他只是干干脆脆地说:“高考结束后,我就不抽了。”

“真的?”

“真的。”

“一言为定。”

网约车要到了。他不断地往我这边看。最后还是跨出半步,立到我面前,戳个手机出来。

“.....你愿意的话,微信,加一下。”

虽然是男高中生,不过被要微信的感觉还是挺棒的。是说,迄今为止,来要我微信的人怎么都有点傲娇属性?

“.....谢谢。”

他确认过好友列表,嘀咕着道了谢。不知道是为了牛肉汤还是为了微信。如果是后者我真是受宠若惊。

我等着看他顺利坐上了车,也拎着她的牛肉汤和药,踏上归途。

·

“马上就要过年了!”他们拖着铲子,呼出白气,走过无人的街道。太阳还没出来,冰晶在脚下嚓嚓脆响。每人发了一双劳保手套。要趁着早高峰前清理出车道。

过了一夜,雪已经冻实了。铲子戳下去也会蹦的弹开。他们见我干得吃力,就教我先在冰面上凿个豁口,把铲子尖端放进去,用脚后跟去跺铲面的后端。冰粒溅起,成块儿的硬雪掀起来,给它翻到路边,下面露出了乌黑的柏油。脊背热热的,一回头才发现太阳已经升起。微微出了汗。响起鸣笛声,从马路走上街道,望着车子驶过,就又走回去.....胳膊有点使不上劲,脚上太过用力,鞋底起了裂缝,雪水泡了进来。缓一口气,用铲子支住身体。有人拍一下肩膀。完工了。

可以回去了。

鞋已经断成了一前一后两部分。这是四年前,在大学开学时第一次为自己置办的运动鞋。很便宜。穿到现在也不会夹脚。看来是从那时开始就不再成长。“要过年啦。”他们瞧见我的鞋,都笑起来,给我多发了三十块。跛着脚走在路上,不自觉地感到兴奋。为自己的笨拙发笑,为这双拖沓着的鞋发笑。想着要把这件事添油加醋讲给她听,四处张望晶莹的街道。嗅到了甜香味儿。在街角买了刚出炉的点心,刚好花掉三十块。

回到家,脱下鞋,她还在睡觉。放轻动作,把点心放在餐桌上,去浴室冲了热水澡,换身衣服,在沙发上坐下,远远地看她,等着她醒来,然后一起吃早餐。

......

雪已经堆积到了让人不想出门的地步。如果是住在伏尔加河边的小木屋里,想必已被埋没到了雪下。玻璃窗蒙上了水气,用手掌擦过后仍是模模糊糊一片,像是透过水族馆的水箱向内张望,从昏暗中游来了鲸鱼。

不知从哪里打响礼花。醒来时耳边还有些声音。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最近天黑得很早。因为很早就起床,不知不觉就睡了好久。头有些疼,正要起身,才发觉她坐在身边。

肚子饿了吗?餐桌上有甜点。那家店听说很好吃,你尝过没有?

.....嗯。

她轻轻点头。发丝触及额头。在黑暗中仰望着她的脸颊,看不清她的表情。一直在下雪。她已经有段时间没到楼顶上去了。坐起来,打着哈欠,呆呆地看着茶几。她靠住肩膀,两人都在想着各自的事情。这么待了一会儿,摸着黑打开灯,要开始做饭了。

今晚煮火锅吃。很适合这样冷的天气。怕她等着无聊,给她打开了茶几上的笔记本,播放全一百二十集的央配版海绵宝宝。听见了雪片大块儿大块儿擦过窗子的声音。汤汁沸腾起来。在桌边坐下,和她说起大学城那里新开了小吃街,以前散步时路过的那片老宅子拆掉了,广场上有棵挂着彩灯的圣诞树.....

把这些变化的,发生着的事情一样样说给她听。她瞧着我,点头,轻声回应,偶尔露出微笑。她的胃口很好。吃了好多肉和蔬菜,还添了一次饭。今天真是美好。

吃过饭后,一起坐在沙发上。屏幕上还在放海绵宝宝。窗外只有灯光照见的雪,而外尽是黑暗。又想起了西伯利亚和小木屋。好安静。天地间似乎只有我们两人。若一直一直等待下去,那深深的虚空,也会给白色的雪片堆满吧。

突然意识到她在发抖。轻轻去握她的手。她说,想要一起看电影。

差点以为出现了幻听。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向我诉说了愿望。想要看什么电影?去哪里看?什么时候去?语气太兴奋了。简直想把她抱起来蹦跶几下。她说就在这里,在笔记本上看。她还说想要可乐和爆米花。

我马上披上外衣,拿上钱包出门。她跟到了门边,忽然拽住衣角。要一起去吗?她轻轻摇头。转过身去,想弄清她的意思,她却一下子紧紧抱了上来。双脚离地,面颊贴近胸口。非常非常用力,像是要钻入体内一样的拥抱。

“.....快点回来。”

因为不怎么说话,变得有点沙沙的声音。她松开手。在走道里等着电梯,总安分不下来。四处走动,那些门后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已经安静好多了。孩子的声音近来已经不怎么听得见.....如同候鸟,或是在温暖丰盛的土地搭建帐篷的游牧民族,到了冬日,仍要骑上马匹,回归贫瘠而甜美的故地。

电梯终于抵达。一路上连走带跑。小卖部的老板蹲在柜台后喝酒。这耷拉着面皮的人瞅我一眼,一言不发推来个小酒杯。我欠他一个打火机的人情。接过来,碰过杯,喝下小半口。好呛。好不容易缓过来,今天不要烟!请给我可乐和爆米花。

临别时补上一句,“新年快乐。”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点一下头。

拎着塑料袋往回跑。白酒的气味熏着喉咙,像是飘浮在雪上。按下电梯,等待它下降。从走道里见到房门开着。冲入室内,丢下袋子。灯仍亮着,她却不在这里。

脑袋里有什么破裂开。气息卡在胸口。无法形容那是种什么样的感受。手脚在发抖,站不稳,喉咙不自觉地发出了声音。转过身,门锁挂住口袋,撕开了外衣。按下电梯按钮。从缝隙钻过去,手脚并用,抓住栏杆,向上攀登。推开门。栽入黑暗。肚子同冷气相撞,内脏挤压在一起。后脑处传来钝钝的闷痛。

到处是雪、雪、冰冷的碎粒钻入指甲。哪里有月亮?连星星都看不见!黑色的宇宙坠落下来。声音被真空吸入。不再有站立、走动的实感。这里距离无尽的虚无太近了。没有屋顶。没有大气。像是太空垃圾一样漫无目的地漂流。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双膝发软,跪入雪中。下颚感受到暖意.....她捧住头颅,擦拭去糊住视线的泪水。照见了月光,漫天的雪与星辰。

有一瞬,仿佛瞧见了美丽的野兽。

她有新生的爪牙,锐利的瞳孔,长长垂下的,凛冽的漆黑的尾。施洗者在临死前所见的魔女也许就是如此模样。我总以为,在他被盛入盘子,为莎乐美亲吻时,是幸福的。

她抚摸我的脸颊,将我抱入怀中。雪片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心跳在我体内回荡。有好多话想说,有好多事想要问她,突然流出了泪水。她也在哭,然而带着笑容,面颊与我相蹭。泪与泪合在一起。

回去吧。她轻声说。牵起我的手,带着我走过雪地。如第一次见面一样,她走在前面,不远不近,触手可及。只要呼唤她的名字,就会回过头来,与我一起。

在这儿的生活结束了。


(睁眼看到的,是人吃人吃人的世界。)


她小学时留了齐肩的头发,每一日母亲要给梳理整齐,捋起刘海,带上浅蓝色的发箍,显露出那块光洁的额头。

都说她长得很乖巧,会给人一种乖乖坐住,用两手搭住膝盖的印象,可其实即便在这样的时候,眼睛也仍转个不停,脑袋一刻不停想着稀奇古怪的事情。

让她在桌子前坐下了,放上笔和本子,过两个小时去看她,她仍原模原样在那儿待着。笔好像拿起来过,位置有所不同,然而只在纸的边缘有一点点墨迹。作业是一丁点没动,也没有趴着睡觉,桌面上没有任何可以拿来打发时间的东西。仅仅是坐在那儿发呆。若就这样将她留在那儿,也许会一直这样坐下去。

要是有谁愿意在她旁边坐下,不发出任何声音,不显露出自己的存在——或是说,能让她觉得自在到和独处一样,同她一起待个十几二十分钟,再从旁去看她的脸,会发觉她的表情相当丰富。先是微笑,接着会突然露出严肃的神情,慢慢转为悲伤,甚至会因此沾湿了眼角。疑心她在注视着什么,同她一起看去,只会瞧见那儿空无一物。

在她眼里就不大一样。

她喜欢木头的纹理,水泥的裂缝,对灯光照见的微絮也可以着迷。即便面对一面白墙——粉刷得平整洁净,瞧到底也只是一成不变的白,她也能想到冰层、光滑的触感、浆液如融化的雪糕慢慢流淌、一种微弱的蓝色、一整个由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墙壁拼装成的世界。

她会想到这是那儿的一小片。会想到一切突然颠倒过来,她趴在这白色的正方形上,向黑色的下方跌落。

她还会想到要是用指关节去敲打它,它会发出清脆的声响,乃至像蛋壳似的破裂了,从裂缝里吹来极地的冷风......所有的颜色、声音、气味和感触,时间同空间的范畴,全都冗杂在一起,在某一瞬迸发出来,将她席卷在内,无边无际地流淌下去。

在她沉浸在其中的时候,除去眼睛与嘴角,身体就像是停滞住了一样,连丝毫的动作也不会有,旁人看来十分怪异。而她所能想见,所能经历的事物,便是一点点片段,一点点碎屑,过去了十年、二十年.....也无法被如愿地描述,于尚且是幼儿的她就更是无力。

再说也不会有人当真坐在那儿细心守着她发呆。幼儿园时就由她这么过去了,到了念书的时候,就觉得她这样很不对劲。上课时虽然安安静静,但不能真指望她在听讲。作业更是几乎没有写过。久而久之,就有点瞧不得她发呆。她自己虽然记不得——但为了这事情,也曾带她到医院去过。

她自己是想要无论何时都沉浸在这样的世界里。独自一人时,她能通过晃动瞳孔,让地面和屋宇在眼中扭曲变形,融化成泥,去到那深处的核心.....早晨迷迷糊糊醒来(她总做相当漫长的梦,并在几次睡眠中将它们接合起来,连成一个),瞧着眼前的被窝,阳光照住几缕翘起的绒絮,她就让它们长成大树,在贴着她肩膀的柔软山脉上生根,并改变眼睛睁开的幅度来让群山间的黑夜过去,白昼降临。

这种造物主般肆意捏造的权利,意识与感受协调一致的安然,给她留下了难以根除的后遗症。

每当被惊醒过来,被迫面对无法变通,过于坚固的‘现实’,她就显得又胆怯又呆滞,一张脸总没有表情(后来学会了带一点微笑,再后来又不笑了)。

她是个孩子,软弱无力,毫无特权,得接受一切变化而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她得学会承受他人的视线,鼓起勇气去与他人对视,并渐渐明白:纵使很不满意桌角尖锐的弧度,即便用手指去扭,用牙齿去咬,也无法让它变得圆润一些。

她往后会看见男孩子们用各种各样的道具在书桌上刻字,或是毫无预兆地拿石头敲打墙砖,她就自以为能理解他们。

就这一点而言,她也许会和男孩们走得近些,随同他们打闹,晒黑了皮肤,长成个短发的假小子.....但她从未和谁交好。只是端正地坐在那儿,两手搭住膝盖,望向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

再长大些,会有人偷偷拿余光看她,现在,他们则有些怕她。老师有点拿不准该用什么态度和她说话。毕竟她确实很乖——虽然不听课。

有时候,会像是为了试胆或证明什么一样,大人们会摆出严峻的神态训斥她。然而总为了她那副模样而狠不下心。她长久以来都给人过分纤细的印象,如玻璃娃娃似的一触即碎。其实大可不必那么担心。她挨打的次数,比挨骂要多得多呢。

她父亲那时候爱打牌,酒喝得多,脾气不好。每打过一次,就会让她有一两天不敢随意坐下,不敢让视线随意停在某个地方,免得被认为是在发愣(她也确实会不由自主地发愣)。

想到父亲,就如同闭上眼,朝向了太阳——那种黑暗中迸发的鲜红色。她对疼痛的知觉相当麻木,但还是害怕被打,总觉得那是一种类似爆炸一样红热而震撼的感触,像是一粒鞭炮在皮肤上炸开。

一个周日的下午,天气阴沉沉的,她蹲在小区的后院,望着蚂蚁爬过水泥荒原,进入到繁茂的草地。她的裙摆蹭着红棕底色的马牙石墙面,墙上嵌着朽烂的防盗栏杆,那后面是一个老人的家。

他的床挨在窗边,盖着昏黄的窗帘。每一日午睡后,他会带着昏沉的睡意将窗帘拉开一角,用手肘杵住窗台,向外张望院子里的情景。他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在干嘛,她则压根不知道他的存在。她看她的蚂蚁,他则连同她一起,作为了一副平面的画.....如无数个下午一样,望着色彩和笔触出神。

黄昏时,她父亲下楼来带她回家。天色暗了,老人慢慢看不清外头的景物,就翻过身来,把窗帘拉上,又闭上眼睡着了。他是在几年后死掉的。那时候她已上了初中,在入学考试里排名全校第三十二名。

父亲一言不发,握住她的左手,拉着她爬上楼梯。她仰起脸,悄悄去观察父亲的表情。吃过饭后,父亲喝了啤酒,用报纸盖住脸,躺在沙发上不动了。母亲洗过碗,倚着窗口发呆。

她坐在地板上,把一套积木好好地组合成正方形,只在最深处留下一块方方正正的空间。

她假装自己正躺在那进不去出不来的空余里,听着他们在外面走来走去,谁也找不着她,学也不必去上。想着想着就担心起是否真存在那个地方,又给积木从外面拆开.....然而再无法原模原样给它装回去。

望着这片小小的废墟,她突然觉得难受极了。

黄昏已经散去,还没有开灯。父亲睡在黑暗里,像是一滩水。她跑去母亲身边,拳头里还不自觉攥着一块积木。想要踮起脚尖,去看母亲在凝视着的地方,可却什么也看不见。母亲侧过脸,弯下腰,从她手里拿走积木,吻她的额头,摸她的头发,问她要不要一起出门。

去哪里呢——她已迷迷糊糊点头。和母亲一起离开家,坐上出租。母亲在打电话,她看着车窗外流淌过的景物,想着作业还没有写,为此而隐隐担忧。

湖边有几条铁链系在石柱上,柳丝森森垂下,石板路上空无一人。

她们进了一家低矮的屋子,高处的玻璃上有蓝色的光和水的波纹在晃荡。母亲让她坐在窗边,给她点了摆成船只形状的水果拼盘和盛在高脚杯里的冰淇淋。外面黑乎乎一片,隐约看见树叶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清凉的香甜气味。

她想到,是那种在雨天把叶子放在手心里揉碎了的味道。

有人在桌子对面坐下,递给她一个粉色的盒子。那里头站着金色头发的芭比。母亲在和那个人说话,她望着娃娃的眼睛,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很多年后也依然如此。

她是由母亲背着回去的,给放到床上就立刻睡着。在半夜又因为心里压着的事醒来,悄悄爬起身,把一字未写的试卷塞到床垫下。

第二天上学,她交不出作业,老师叫了家长。父亲一进办公室,就撸起袖子来打。她脸上挨了一下,顿时害怕起来,只顾一头往办公桌底下钻。父亲吼叫着,跪下地,一手紧攥住桌脚,一手伸进去扯她出来。

桌面上的玻璃杯和作业本摇摇晃晃,她不住躲藏,母亲在旁边带着哭腔劝他——“打背就行了!别伤到头!”老师束手无措,站得远了一些。一群孩子听见声响,挤在门边看。她最终被捏住手腕,拖拽着回了家。

关上房门后,父亲用膝盖抵住她的腹部,掐着她的后颈,打在她的腰上。她是不怕疼的——真不怕疼的,也给打得惨叫起来,最后慢慢变成哭嚎。等父亲不打了,出了门,仍止不住哭泣。

直到哭得喉咙嘶哑,脑袋嗡嗡作响,传来耳鸣,在某一瞬突然安静下来,好像内里的某个零件毁坏了。她失魂落魄地走来走去,在家里找昨天的芭比娃娃。找了一圈也找不到。她甚至还没有拆开它的包装。

她越发不明白了。究竟到哪儿是现实,到哪儿是梦境呢?

母亲让她坐下来写卷子,她就默默地写。每一次呼吸,气流就带动着胸口嘶嘶作响。那儿像是缺了一块,裸露出心脏来,被风一触就感觉疼痛。

晚上写完试卷,躺下去睡觉,伤口仍火辣辣地疼。想到一觉醒来就要去上学,就有一种激烈的,酸涩的情绪在胸口胀痛。然而得睡下去,不然爸爸又要打人。

.....该怎么办?该怎样才能不用上学?该怎样才能不用去面对那些不想面对的事情?

枕在枕头上,两手抓住胸口,为了遏制那股恶寒而拼命去想。要是明天放假就好了。地震、火灾、世界末日也好。渐渐地就想到生病。受伤或是发烧都可以。

她的幻想曾如白蚁一般啃噬着现实,把它咬碎成微粒,又在深邃的地底拼装成迷宫,由她一人欣赏——如今爬行在黑暗中,空无一物,饥肠辘辘——就向这黑暗咬下去了。

天空是无限大的漏斗。一头是无边的夜幕,另一头是她的脑颅。那浓郁的锥形宇宙,慢慢给研磨尽了,漏下些细碎的、晶莹的黑色碎粒。她自上颚尝到了它的滋味。

隔日醒来,母亲为她梳好头发,让她坐在身前,骑着电动车送她去上学。她瞧着飞速后移的地面,想着要跳下去,把脚卷进轮子里。可直到了学校前,车停稳了,也仍是坐在那里。

她呆呆地下车,没有和母亲告别。进了教室,老师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同桌的小女孩问她还疼不疼,说她爸爸真吓人。这一切她都没有预料到。而这一切就这样顺理成章,无从辩驳地接连发生,毫无空余。

——呼,是时候明白了。

现实是一株自顾自生根发芽,向远处延伸去的植物。同她本人的意愿并不相关。

她曾听着自己内里的某个声音,做着他人无法理解的古怪事情。如今那声音没有了。她开始听他们的话语,听吹拂过来的风声,听外在于她的所有一切声响。这些动静驱使她去做的,是同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可以理解,可以认可,乃至予以赞许的事。

而在夜晚,她蜷缩在被窝里,如婴儿般怀抱住自己,自那黑暗里望见的是隐秘的幻想。那个磨碎了的夜晚仍沉淀在眼底。闭上眼,转动眼珠,就能在脑颅中瞧见它的色彩——若真的有色彩的话,正如同漆黑的谷底流淌的水流,那其中的倒影。

这幻想被称之为‘死’。有多少块土地的深处,都淌着这样一条暗河.....她却觉得这是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有段时间会觉得人们为了某件事发愁、烦恼、痛苦很不可思议。明明只要死了就好了,就什么也不用面对了。

她把‘自杀’这回事,当作糖块似的,在坚持不下去,害怕得无法入睡时拿出来舔舐。尝一尝味道,又给塞回口袋,宝贵地保管到下次。说来奇怪,她还是个孩子——向来不晓得真正的饥饿和悲惨是什么滋味,也能想到这回事!

就像是孩子在什么时候发觉了触碰自己会带来愉悦的感受,往后好多年才明白那行为的意义。她并不把这种想法——这种想法的实现称之为自杀。那黑漆漆的小东西,大概也真和某个深夜徘徊在楼顶的大人心里的事物有所不同。

虽然结果都是致人死地,不过自杀也该存在如同毒药中不同品类的区分。这对服毒的人并无意义(若奏效即是死去),那么就该对验尸的人产生效力。不然这点区别的意义还在哪儿呢?

不过,姑且先从她的内里收回视线,不论她那粒心脏(那颗头颅)里的思绪,只(如一切观望她的人所能做到的那样)自外瞧瞧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她自小学三年级起开了窍,一股脑闷着头读书。过去讲到她,以上那一段漫长的文字也不足够,如今则可以简短地说道:是如优等生一样的好孩子。

月考的成绩很好,她很少再挨打(又或许是她爸爸开始戒酒)。也有人讲,是那一顿打给打好了,所以为防着她又变回怪小孩,还是会偶尔打一打。

六年级那年,市里进行了教育改革。义务教育阶段一律按片区就近入学,同时取消分班,年级课程进度一致。不必为小升初考试做准备了,学校里的氛围宽松下来。时隔两年,又开始给他们上体育课和音乐课。

她以前拿了书去操场看,给体育老师说过,往后就只能空着手,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看云。

云是好看的。不过有时候风吹来,给云吹散了,显露出后面那深邃的天际,那就有点吓人。看了会头晕。而且总觉得自己暴露在了整一个庞大的宇宙面前。

音乐老师生了皱纹,戴着眼镜,在课上弹着琴,听着他们的歌声,会将脑袋扬起,摆动左臂,打起节拍,唱出声,满脸的纹理都舒展成微笑,乐呵得像个孩子。她看了心里就觉得高兴,于是更加努力地唱出声音。

那是特别从一天之中分割出来的时间,像是八宝饭沾着蜜枣的那一点。不会要他们起来回答什么问题,不必担心受到批评,只要和大家一起唱歌就好。

音乐教室在最顶楼最偏远的那个角。他们唱得很笨,但携了琴音,那和声有时能高高扬起,像是要托举得这一角飞向天际。若刮了风,将窗帘吹得飞扬起来,就让心也随之轻快了。好似所有事物都变得透明,可以到一切想去的地方去。

周三的音乐课在上午最后一节。她会在他们都走掉后又折回来,踏过淡黄色的木地板,静静地坐在离钢琴最近的那把椅子上,过好久能鼓起勇气,去碰一碰黑白色的琴键。有次被教音乐的老师看见,就让她过来,给她弹了几段曲子,教她识一识键位。

小学毕业后,母亲带她去学了钢琴。她从此看得懂五线谱,会弹一曲洋娃娃与小熊跳舞。过生日得到了一把小提琴,她喜欢它胜过钢琴,特别喜爱给弓抹上松香时散发的气味。可那座城里没有能教小提琴的老师。

母亲带着她走上长长的坡道,那两侧长满了繁茂的爬山虎。在一间红木窗框的老旧屋子里,有几座谱架和一位自学成才的老人。

他教她去按把位,调整搭弓拉弦的角度,协调肩与颚的姿态。她先学会采蘑菇的小姑娘,又自己背下了天空之城的谱子。

开学前的那个傍晚,她去到院子里,看见蚂蚁爬过水泥,不觉怔怔出神。

她读过多萝茜的故事,也读过爱丽丝梦游仙境。跳进兔子洞、飞入龙卷风的可能曾经若有若无,如今总算一点也不剩下。

在过去的日子里,若是更多次地沉入到那样的黄昏去,是否也能在某次得到奇迹?.....

往后连这样的问题也不必去想。

作为孩子的时间确实是过去了。

那时候,她留了刘海,会自己用发圈扎起马尾,已自以为成了大人。

父亲自她上初中开始,就再没有打过她。她从不主动和他说话,刻意忽视他的存在,若发觉和他同处一个房间,就会立刻起身离开。他戒了酒,好像一下子老了。一阵风吹来,都会让他谦卑地弯下腰去,同自己的影子瑟缩在一起。

他有时会想要和她说话,声音很轻,讲着讲着,迎上了她的目光,或是察觉了她的无动于衷,就越发压低声音,最终像是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

他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了一个习惯,会买来些很便宜的零食,摆放在餐桌边的一只篮子里。那里面有人们会在喜宴上大把拿给孩子的金币巧克力。

她吃过半块,觉得甜腻得难以下咽,从此后再也没有碰过那只篮子。等放到过期,母亲说要丢掉,他就整包地拿到自己的房间去。(他们很久以前就分房睡了)

她有一次见到他坐在床边,呆呆地盯着墙角,不停咀嚼那些廉价的糖果,面前已放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塑料纸,整张脸呆滞无神,只有嘴唇拽着青黑色胡茬不住颤动。

过期了就不要再吃,以后也不要再买这些东西回来。她刻意用冷淡的语气和他说。父亲忙不迭点头,像是被准许从一项苦刑中解脱一样,把袋子打一个结,当着她的面丢掉了。

这就是那个曾将她摁在膝盖上殴打的人。从父亲身上,她第一次发觉了自己新生的力量,却只觉得虚无。

就连和最亲近的母亲也疏远了。她因为入学考试考得好,被选中了参加培优,得补习到晚上八点才能回家。母亲来接她,路上总和她说很多的话,她却一句也不想回答。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和母亲待在一起就觉得心头发痒,难堪得难以忍受,轻易就为了一句话而恼怒,离远了又觉得愧疚。

幼儿园时,老师让他们回家和父母说一声我爱你.....她现在已不可能说得出来。只有在即将睡去,意识朦胧的那一瞬间,才能想到,她爱她。

她已意识到了自己身体上的诸多变化,并拿去和书本上看来的只是一一比对。看到上面写:.....青春期会让少男少女在意起身边的异性,为了吸引异性而开始打扮自己.....就像是发觉了它的疏漏一样,越发不屑一顾。

她不接受这一切是普遍的变化。不接受自己的所思所想实际上只是性激素的奴仆。无论是莫名其妙的恼怒、烦躁和想哭的念头,都必须是她独一无二的体验。她必须就仅仅是她,和其他人都不相同。

她在早上七点起床,吃一片吐司,刷牙、洗脸,扎起马尾,不去看镜中的自己。中午吃优酸乳和红枣饼干。晚上八点回家,独自坐在灯下吃晚饭。写完作业,洗过澡,九点三十分躺在床上。父亲在看电视,她听见播报员含糊的话音。母亲走进来,坐在床边,随手拿了她放在床头的书来看。她翻过身去,瞧见自己裸露出的肩头,微微合上眼睛,让睫毛罩住视野,从那其中向外观看,就有种躲藏起来的错觉。终于用带点别扭的声音问:“在这里,干什么?”

母亲小声回答她:“想和你待一块儿啊。”

每每听了这样的话,心头就越是发痒。她焦躁起来,扯过被子,埋没进去,紧闭上眼,说要睡了。这时差不多是十点过几分。母亲站起来,放下书,过来为她掖好被子,先关灯,后关门。她在黑暗里再次睁开眼,望着断电后渐渐失去颜色的球形灯泡。

还有一件事——

她不喜欢音乐课了。

初中的音乐老师很年轻。不知为何却总想让自己显得老些。他爱讲自己的人生,自己漫长的旅行,排演,作曲生涯和同各界人士千丝万挂的关系。他认识一千零一位音乐家,度过了三十万九千个演出的日子。他不弹钢琴,不打节拍,在初二时写下了一首校歌让他们排演。她觉得那曲子无比熟悉。

并且——她是不承认这件事的——不过她确实在意起了自己的声音。严格来说,她在意的是‘自己的声音听在别人的耳里是什么形状’。因此不再愿意放开声去唱。

八点归家,不会有空余拿起小提琴来。夜里打开琴盒,用弓刮取琥珀色的松香,嗅到熟悉的苦味。指尖按住琴弦,慢慢地演奏无声的天空之城。这样的行为多重复几次就会觉得虚无。虚无。她默念这个字眼。

无目的,无意义,无色彩。像是嚼了很久的口香糖。

平日里,有个一同参加补习的男孩常与她说话。那是个相当整洁的孩子,虽然都穿了黑白两色(熊猫似的)校服,从头发、指甲与鞋,仍可以看出他与别人不同。他与培优班里的任何人都处得很好,面对谁都能说上好些话——不管对方是否回应。就连说话时的音调、语气与速度,他也与众不同,好像除了同他交谈的那人而外,还有第三人扛住摄像机对准了他。

这样的孩子,在老师面前是很讨喜的。但班里成绩差些的男孩就不喜欢他,说他娘娘腔,假惺惺,还喜欢打报告。他有一次给堵在楼道里,领头的照上述骂了他一通,他瞅着人家的脸,说了一句:“你呀,脑袋不好使吧?”就直梗梗地从人家拦着的手臂下头钻过去了。

那是上午课间发生的事。下午放学后,他们培优的留在走廊里背书,男孩高高兴兴地把这件事讲了一遍。那些平日里文静的孩子们,都带着不安的微笑听他讲。他看见他们的神色,就越要显得得意:他真是一点都不带怕的!

她离得远些,从栏杆边看着下面的教室一间间亮起来。楼层间的黑暗给冲淡了,变成流动的液体。远处,城中点起灯火,楼顶的航灯像是星星。那是陆地,是对岸。这儿是一只泡在夜晚的船。她在学校里是不吃晚饭的。不愿去挤食堂。耳边还有他们讲话的声音。心里有点急躁,想要去到哪儿,想要看到什么——什么都不要紧。但不是在这里。

再过二十分钟,要进教室去,先是默写,然后做一张试卷,做完后交换批改,把它讲完。然后是数学课。与此同时,往下两层楼,是其他上晚自习的人。写过作业,就可以看书。或是望着窗外发呆,什么也不干。每隔三十分钟,会进去一个老师,拿竹棍子敲打桌面,大喝:作业不够做!?.....这些是她在刚入学时看来的。往后,就把考试考得好的都挑出来,放到另一间教室里开小灶了。

除此而外,除了这里之外。还有一整个运转着的世界,各自忙碌着的好多人。在她停在这里的同时,也许有人正在追逐一颗落下的星星,踏上黄砖路,同一只微笑的英国短毛猫说话。她一想到这些就心焦得不得了。世界上有那么多数之不尽的事情正在发生!她却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件,甚至连它们的发生都不得而知。她恨不得让一切灯光都黑下去,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管一路奔跑下去。

从楼道里突然传来杂乱的声音。男孩停下嘴,不讲了,她也把头扭过去看。牛高马壮的班主任拽着个瘦瘦小小的人走来,让他靠住墙壁,给了他一耳光。

他试图挣扎,像只虾一样,用后背抵住墙壁,举起膝盖,扭动身子。班主任用手肘顶住他的胸口,一挥手,打得他站住了。她听见了拳头擂到肉上、骨头磨蹭着墙壁的声音。觉得心惊胆战,握住课本的手有些发颤。那边接着传来了哭声。强忍着,仍从喉咙里漏出了啜泣。越发瘦小的影子立在那里,盖在成年人的身影之下,两手贴住裤缝,一动不动。

她明明是不应该看得清楚——那儿那么暗,那么远——可却真的看清楚了:他的手指抽动着,想要抬起来擦鼻涕,揩眼泪,但终究是掐住裤缝,绷住了。

班主任在这时候喊了谁的名字。男孩从他们身边离开,犹犹豫豫地向那边走去。她看见他和被打的人面对面站在一块。两人面面相觑。都是没长开的孩子的脸。一张脸干干净净。一张脸哭得像是块泥地。

——现在么,就和好了。以后有这样的事,要及时和老师说。

无人吱声。

大人的声音高了一些:

——都原谅对方了吧?你们别再闹矛盾了啊?

靠住墙的孩子抖了一下。站着的孩子歪着头寻思。过一会儿,两人在注视下握住了彼此的手。班主任走开了。他们把手松开,彼此都觉得尴尬。一人从楼梯走下去,一人仍回到这边来。过了好会儿,他恍然大悟:“那是领他们堵我的人嘛!”

这件事里,有一点好笑的要素,有一点积极的要素,但她只耿耿于怀地盯住了不好的那部分。就像是浸入了热水里,只有受过伤的那部分觉着疼。到了入夜的时候,太阳落下去,月亮靠近了,从脊椎到后脑处,升起昏沉、恍惚的偏头痛。心脏发起低烧。各自各样的思绪在体内嗡嗡作响。躺下去,终于安宁了,就开始做梦。

她好多次梦见有人被打的情形。有时候突然发觉自己成了被打的人。明明被打的不会是她。然而醒来了还是生理性地厌恶所有目之所及的暴力。不——她也见过男孩子们在走廊上打闹,有时候真带着火气打起来。那种暴力她看了不喜欢,但不觉得害怕。

她真正害怕的,是那种大人对孩子,单方面施加,无法被反抗,宛如人造命运似的暴力。

然而那暴力却比孩子的打斗还要正当。它可以让人改好,可以彻底地根除一场蓄势待发的霸凌。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同时也自然明白:那么,她对这种暴力的厌恶就是不正当的。‘我不能接受的是理应能接受的。’而像她这样的人——如她这样日后会长成,同某人相遇的那样的人,是很轻易,就能去怀疑那个‘理应’的。

这是一个起点。一颗种子。首先确立的是这样两种信念:她讨厌人对人所施加的一种不可违抗的命运。她讨厌一切弄虚作假,把坏的伪装成好的那种企图。如刚才的那个例子来讲,以教育为名,对无法抵抗的人施加暴力是一件合理的事。——她在直觉上认为这不合理。可它偏偏是合理的。那么,这件事里就一定有‘弄虚作假 ’的部分。——为什么?因为她无法接受,(因为她的记忆,构建成这个思索的‘她’所有的材料),她想不出法子来让自己接受。

那么就只能如此了。

这粒种子毕竟是存在了。在那先,生出这种子的土壤,已经在这地球上躺了数个世纪。这样的种子会成为怎样的植物,其实存在过一些先例,姑且可拿来作为参考:1960年死掉的加缪,是一直反对死刑的。这世上真就有这样的人!明明ta自己是不会去犯罪,没有犯罪的企图,也具备充分的同理心(也许充分过头了),但ta真能体察到死刑犯的恐惧——为此怀疑起了法庭的合理。那往后要说好多话,写好多字,也许要做好多事,但其实,都只是为了一个人辩护:那就是恐惧着的自己。

‘我的恐惧,饶是算不上彻底合理,至少也是有理的。’

这样的人,内心里最开始只有这样的声音:人与人之间并没有任何区别。人在某种情形下完全能够成为任何一个人。在所能想见的最悲惨的那个人能够幸福之前,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稳妥的幸福。

那个人——如死刑犯,如农奴,如差生,都是可以根据其经历各自去想到的。

终究是害怕自己会成为那个人啊!能有这种害怕,需要的只是想象力丰富和记忆深刻罢了。因为所有的人都曾是无力的,都遭遇过欺凌,都遇到过不可违抗的暴力。所有人都当过孩子。在忘却了这种害怕/为这种害怕辩解/试图消除这种害怕/只是害怕——的过程中,长成了数十亿种大人。

有些人毁灭了一些惶恐,制造了一些惶恐,躺下就成了土壤。她是其中最渺茫的那类,来一趟除了吓吓自己好像没什么目的.....不过,这已经离题了。

还是继续谈谈她吧。

初二的第一次月考,她名列年级第六名。早读时传来一张字条,规规整整地折叠起来,在正面写了她的名字,她顺手把它收进桌空里。第二节课,有老师喊他们过去。每次月考完,都这样把他们这些培优的喊去办公室讲卷子。

风和日丽的早晨。她在窗边的凳子上坐下,刘海上落了一束阳光。这里围了一圈,正中是用双手将试卷大开的化学老师。现在先看实验题——

简直像是幼儿园里给小孩念童话书似的。她跟着他们翻过膝盖上的卷子,微微歪过头,去看太阳的方向。

窗外的走廊站着一排人。他们没背出思政课的内容,被罚站在教室外。那教书的老太太,用小竹棍子敲他们的手背,啪、啪、啪!一路敲过去。敲得很用力,干瘪的手腕扬起来,鞭似地砸下去。

她看了忍不住发颤,寒战随着啪的声响蹿过脊背,眼底隐隐有点泪水。但他们只是在笑。被敲过了的和还没敲过的做鬼脸,吐舌头。老太太见了生气,就越加用力,终于打坏了竹棍子。

班主任给叫过去了。他们这下安静下来。仍是站在走廊上,男生各自扇一耳光,女生则伸出手去,用铁尺子打手心。打过后都弯下腰,向老太太鞠躬道歉:老师,对不起!

在她离开教室时,思政课上正在讲校园暴力。老太太用那根竹棍子慢慢点着黑板——遇到问题呢,要和老师或者家长商量,不能闷在心里,想着自己处理......

红褐色沉淀。刚从大学毕业不久的化学老师说。

班主任从走廊上踏过,向他们发话:......跟你们讲清楚,这又不算体罚......不是学了权利和义务?......嗯?都知道,要先履行了义务,才能有权利.....你们想想清楚,自己履行了学习的义务没有?.....现在可是义务教育......

——怎么把牙关咬住了?这小小的女孩子——这与她有什么关系?难道打着她了?碍着她了?——那她干什么坐立不安?那教政治的老太太都没发话,她不过背了点书,怎么的就以为自己能判断对错?真是奇怪得很。人家挨打的不言不语。她自个儿闷着生什么气呢?

但她就是生气。气班主任,气老太太,气挨打的,更气自己。就没什么能让她心平气和的。中午喝个草莓味的优酸乳,都像是要戳死它似的用拳头倒持着吸管往下刺。

不必讲,这时候她已经忘记了那张字条的事情。直到教室里人走光了,去吃午饭——有人偏偏等到这时候,从她身后走过来了,停在她身边,对她说:我喜欢你。

她仰起头看他。他默默移开脸去。名字不知道。但却记得这张脸。因为这张脸曾在她眼前哭得一塌糊涂。

害羞,有一点吗?她不太明白。瞧着那张脸,她突然觉得他们间好像差了好多年岁。他在她眼里越发小了,像是个孩子(虽然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

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说出这句话时是平静的,像是大人对孩子的劝慰。他点一下头,很快走开了。

初二的下半学期,教室一下变得空空荡荡。原先有四十来个人坐在这里,如今已空出了一半。都是从农村划片区来的孩子。在这儿学会了吸烟,多了几句脏话,彼此间打几顿架,也挨了大人的打,最后给请到办公室去,坐下来,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的初中,只一年半就结束了。

这照她来看,有点不值得。

毕竟,对于不上进的孩子,这座学校的老师是不吝于施加暴力的。即便是农村娃,皮糙肉厚,从小到大没少挨打,大概也还是会偶尔感到委屈。

这委屈——他们与同伴一起,在熄灯后聚拢起来,喝一口白酒(这东西在小卖部里居然有卖),钻进被子里,想到,还有两个星期可以回家,实在忍耐不住,暗自哭一哭就过了。

可要是记到了两个星期以后呢?也许会和父母说,老师打得实在太狠了。父母是明事理的,都知道老师愿打就是还为这傻孩子负责.....说不准的还要加紧揍上一顿,讲起以前:得拎了鸡蛋去找老师道谢,为这顿打!

可万一,是说万一,千百个里头出了一个昏头昏脑的大人,是非黑白都辨不清楚,真觉得心疼了(毕竟还是身上掉的肉啊),那又能怎么办呢?

这孩子是ta养大的,现在一个月才见着几面。每见一次都觉得高了一截。不得不意识到,他生长、成熟的地方已是另一处。听他诉苦,也心疼啊,但只能告诉他,别调皮捣蛋了,老师训了,打了,就听着,受着。每次送去了,只期望这打别白挨,就此能学好了,去读高中,去读大学。

然而某一日,孩子回来了。再不去上学。老师打电话过来:给您担保了,您家的用不着考试,直接去上很好的职高......

正是那点离经叛道的酸涩、疼痛和忍耐才显出了不值当。要是个个都晓得道理,只豁达地往前看,哪还有什么可惜的?

她那小脑袋瓜大概不至于纠结到这种程度。若有人问起她的感受,她就会闷闷地瞪人,反正是瞧得出她对此很不满。真要她讲明白,她大概会摆出老大不乐意的模样,其实是自个儿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唉。她的心思也不全在这上头。

当时倒是冷静得很,不过真要讲,怕是没有小女孩能够完完全全一点不留意第一次向自己表白的人。她特别在意,也特别纳闷的,就是:他怎么还留在这儿呢?

为了避免不慎毁坏了一位孩子的心,这里要提到:她这疑问里头不带半点不耐烦亦或是催促的意图。就只是纯粹的好奇。

他的成绩确实很不好。若去参加中考,恐怕连职高都没办法考上。再说,原先那些和他一同在厕所吸烟,聚在走廊上用肩膀顶来顶去的伙伴都走了,他留下来干什么呢?每天坐在教室后面,揣着手,勉强维持着清醒,像是德占区的法国学生一样咬牙切齿地瞪着讲台(他毕竟落下得太多了)。

班主任常请他去办公室,拿招生手册给他看,和他讲可以去学计算机,签了字,回家玩个一年半的时间再去上学,错过了这村就再没这店.....也给他家里打过电话,但那边不知为何也抱着不切实际的妄想:孩子要读,想考高中,就让他读下去嘛!

这么一来就糟了。一年半载时间,哪能给他教得明白?

班主任刚从乡下支教回来,好容易考进城里的学校,其实离大学毕业也没几年,还是个大小伙子,没谈上恋爱,首付没个着落,想要挣钱——并且也是上头压的任务。他自个儿都觉得委屈:怎么的就不知道体谅别人呢?都是约定俗成的:你读不成就别读嘛!干什么戳在这儿啊?

他倒是恨不得给这屁娃娃提溜出去,一关门,去,去,嘘!别来了!但这还算是九年义务教育呀。

他在读师范大学时大概也想过,往后该如何去教书——不仅仅为了生计,该如何与孩子交流,使他们成才。背那本教育心理学时,也不全是蒙混过考试的打算。如今在班里开始讲到:人贵有自知之明。和其他动物相比,最可贵的就在于,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虚度光阴!既浪费了自己的时间,也影响了别人。

台下听着的有好些人。他只想讲给其中一人听。那倔强的孩子,个子不高,从前能当他们的头头,只因为一点:倔。小孩子打架最怕遇着又倔又硬的人。这种倔强,是农村的泥土混在稻谷里吃进肉去的。慢慢长大了,或许也能成为一种真正的品质。

不过,那不会发生了。

不再有能与他一起胡闹的人。他再没有惹出什么事来。下了课,就只是待在座位上,慢慢翻着课本看。作业还是写不出来。背也总背不得。语文老师常在课上点他的名字,让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当然答不上来。

那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女教师,像是唱词似的,抑扬顿挫地叫他——不如,一尺白绫,自挂东南枝。大家听了都笑起来。他低着头,红着脸,也笑。语文老师让他别笑了,答不出来就去后边站站,仍用唱词似的口吻:人哪!要知耻!

她最初并不彻底地看出了这其中涵盖的意义。那毕竟与她熟识的暴力不同。将他喊去黑板上写题目,看着他背对他们发抖,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从提示变为辱骂,最后吼出声来:滚!别浪费大伙时间!让他去后墙站住。——这只算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

可拿粉笔头丢他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明明他已经醒来,仍一个一个地接连着丢过去,落在他脸上,往往还带着开玩笑的口气:XX,你别动呀!让他红着脸坐正了。——这算是什么?

她多希望这里存在一位大人。一位真真正正的大人。让那位大人看看:这样的胡闹难道像话吗?!她希望有大人能明明白白瞧见了这一切,宣告了这一切都不正确.....

可是,这一切难道不会是她过度敏感,把自个儿的胆怯套到别人身上去,臆想出了苦难,再拿回来恐吓自己吗?

在那之后,她有和他说过话?有亲耳从他口里听到‘我真不喜欢他们这样笑我’?

他和她的性别、性格和生长历程都截然不同,她凭什么认为他心中会拥有和自己相同的感受?

也许,她只是在找个理由,一个不那么‘个人’——不那么显得自己弱小的理由,来责怪她身处其中,而感到痛苦的这么一个环境。

那时候的日子并不轻松。

临近中考,补习时间加到了晚上九点半。她回家去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好做,可不知为何还是觉得很不高兴。明明已经到了可以放松下来,恍惚着,带着困意发呆的时间,得坐在桌子面前,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去看一不小心就会晃散了的文字。

后半段自习,课也不再讲了。就各自写卷子。她常杵着笔杆子发呆。明明还什么都还做不到。把空闲的时间给予了她也是浪费。创造不出什么事物,得不到什么进展——为此让她坐下来,做点可以带来成果的练习,她偏偏还觉得,这么度过时日真是可惜。

曾经早已经想过,不要再期盼童话。可望着黑夜降临,灯火燃起,自己一处也不得前去,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渐渐错过了。

她想去闪着红色航灯的楼顶,一跃就能脱离重力,进入宇宙。

想去河边,河中躺着黑色的鲸鱼,在没有雨水的季节,能见着堆积了易拉罐的砂砾岛屿。

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城市灯光的边缘有一座山,她总想着越过了它就会有什么发生改变,想要在黑夜里走入森林,去到山坡下长满狗尾巴草的谷地。她依稀还有牵着母亲的手走往溪边的记忆。

在新闻上看到某地落下一颗流星,至今尚未找到踪迹,竟激动得无法自持。她相信自己若是去找,就一定能找着:那陨石里一定藏着一个秘密。

自由。她从未如此期盼自由。可到了以后拥有空闲时,却并未去做上述的任何一件事。

自由也许就只是这样的东西——在沙漠里想要喝水。在牢狱里想要散步。在无法死去的情形下想要死去。无法如愿的愿景,那一定就是自由。

她甚至没办法决定自己要讨厌什么,没办法决定自己的想法。她已经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狭隘,意识到只是在用自己的度量向世界比划。在自己所见所感的内里而外,还独自运转着一个庞大宇宙。这些她都明白。

于是,她试着用他们的尺度,去心平气和地看待这件事:在老师用尺子拍打一颗脑袋时应当笑出声来——只要那不是自己的头。可每次仍忍不住移开视线,觉得心惊胆战。

即便把所有一切都归类为一种良好的企图,她仍然想不明白:若推倒他,是祈愿他知耻而后进,希冀他能赶朝前头,可在所有人都奔跑的同时,只这样将他推倒了,不施以任何援手,不就只构成一种妨害了吗?

并且,无论如何,不是一定要有一人落在最后吗?

各种各样有害无益的怪想法在她体内盘旋。要是能安静地想想还好,毕竟不可能为了这点事情停下学习。她那颗脑袋太忙碌了。一星期会有两三天失眠。心里总在想象明天会有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发生。闭上眼醒来会觉得害怕。吃饭时没有一点胃口。有时甚至迁怒了任何试图凑近过来的人。

说真的,别给她那副娇小的外表蒙蔽了:她真的是世上少有的麻烦人物!

(不过,别担心,得拽着她拉拉扯扯好歹过下去的倒霉蛋已经有了预定。

这毕竟只是一点回忆。)

她那时候有想过死吗?应该是有的。那毕竟已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一颗总藏在舌尖下的糖果。就和腌椰菜一样。

在某个遥远的国度,据说会给未患上绝症,但失去了生活意愿的人给予安乐死的许可。好多人有了这份保证,却高高兴兴地活下去了。她的状况大概也与此类似。

即便生活在一个秩序稳定的世界里,孩子也会想象出丧尸病毒世界末日,以此取乐。照惯例也会去想自己的死亡。想到自己死掉以后,那些冤枉自己、欺负自己、忽视自己的人会多么痛苦,自己在揪心的酸涩里会感到由衷的快慰,心中的委屈也能松缓一点。

她最不喜欢的反而是这部分。

若自己死掉了,会悲伤的人大概只有父母,以及老家的爷爷奶奶。想到这点就有种心痒痒的感觉,伴随着像是吞下了石子的负疚。并且,不会有什么因为她的死得到清算。不会有让人扬眉吐气的真相或是正义到来。也不会有罪魁祸首水落石出。所有人都只会觉得她自杀得莫名其妙。

那她到底是为什么会想死啊?没有陷入苦涩的单恋相思,没有卷入血淋淋的校园霸凌。谁对她都挺好。学校里任何一个老师面对她都和颜悦色,孩子们即便很少和她说话,也只因为她自己希望这样。母亲一如既往爱她,父亲虽然让她感到别扭,但也再不会害怕。

究竟有什么理由能让她去死?

为了解明这一点,得先像个孩子一样:我们走在黑暗的迷宫里,进入了圆形的厅堂。古老的大理石在脚下打滑,一扇扇藤蔓掩映着的门扉嵌在砖里。

接下来该向哪儿去?悄悄踮起脚尖,靠近过去,隔着门听听里面的动静。这里——有野兽的嘶鸣,那里——有节肢动物咔啦咔啦爬行的足音。每一扇有锁孔的门后都好可怕。当然那只是幻想。其实没什么真能致我们于死地。但在停留在黑暗里,犹豫、徘徊、想象时,那恐惧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了。同乘着车进入刑场的犯人心中的恐惧一样真切。

勇敢一点!要是能握住谁的手,听见谁的话语,或是从那时起,就相信了自己的强大——知道自己可以披荆斩棘,所向披靡,选取一扇门,推开了,走进去了,就可以将这一切都抛之脑后。无论要进入多漫长的迷宫,闯过多少个厅堂,都没有关系。

可若是做不到——实在做不到。徘徊了多少次了,犹豫了多少次了,真的太害怕太害怕了,又不得不向前走去,最终总会凑到一扇门前。那扇门没有锁孔,自身上不可能找得到对应的钥匙,但最关键的一点在于,那后面没有声音。

无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无。按照算数来讲,那就是一个绝对的零。只要存在了那个零,无论加减乘除——乃至以后可以得到一千个一,乘以一万个亿,那也只是零。就是这样纯粹的零在门后。

要是有懂得计算的大人在身边,会告诉她:这可不划算。你看,虽然另一道门后面可能是一个-1,往最可怕的算吧,记作一个-100,但往后还有那么多扇门来给你选。只要什么时候碰上了+100,那就一切都扳回来了,更别提很可能还有1000、10000.....

再说,那可能真的只是一个-1!说不准的是1。不推开了哪会知道?你还只是孩子,所有的事情都是缩小了的。

但缩小了的数字对应的也确是小小的人。

这小小的人,在孤身一人时,很容易就会被那个负数给吓住。她自己倒想得很简单,很明白:什么都没有,总比欠了点什么要好嘛。

于是她开始进行一项努力。奋力地咬紧牙关,用手去推,用膝盖去顶,甚至把额头都摁上去了。那扇关闭的门竟然真的开始松动。在大水涌来的最后一刻,门打开了。她却再未向前。

一旦进了那扇门,所有的运算法则,所有已知且确立的事实——包括踏入门前的那一瞬的决心和理由,全都会变得无法理解。

那是相当可怕的未知。

随即醒来,踏入新的迷宫,继续向前去。

——可门已经打开了。对于任何一个人,那种发现它、撞开它的努力,一辈子只需要做一次。

毕竟再没有办法让一扇坏掉的门老老实实关严。

往后,每有了一丝犹豫,一点踌躇,就总有一扇门扉在余光里晃动。它永远地成为了一个可选的的备用项。

——今天想做什么?早起吃一顿早饭,绕远路去看日出,装病不去上学,还是就此死去?

她那时候之所以想要自杀,其实只因为睡眠不足和学业压力。若一定要加上点与众不同的调剂,那就是所谓‘莫虚乌有的他人的痛苦和共鸣’.....归结下就是胆小。

可这也太难看了。若我们还记得她是怎样一个别扭的孩子,就不难知道,要承认这就是她想要去死的理由,简直无异于直接告诉她:你就是有缺陷,软弱得连大家能应付自如的生活都无能为力。

那是在新闻上报道的,大人们用又疑惑又鄙夷的的语气谈到的,普遍而庸碌的死。

她小时候在公园里看见了一团青黑色的尸体躺在落过雨的桂花树下。它有着小小的骨骼,薄膜似的手臂和一对鼓起的眼睛。她拿去给下棋的老人看,老人的目光、语气,正与他们谈论那种死的态度相同。

微弱的湿润的畸形的小小死亡。

有段时间,班级里流行过用圆规刺伤自己的游戏。这游戏自小学到初中都有人在玩,是一种自发地蓬勃起来的现象。就像是时候到了就会月经、遗精、恋爱,大概也确实会有点想感受自己给自己造成的疼痛。那痛苦可知可控,想要它停下就随时可以停下。这是他们想要理解世界,模拟世界的一次尝试。

但不知怎么的,这土生土长的游戏,和遥远的俄国扯上了关系。

要他们不许穿长袖,穿了长袖则要挽起袖子来,看手臂上有没有鲸鱼的踪迹。她只觉得这一切无比可耻,可恶,可恨。自杀哪会是这回事?她的自杀绝不会是这回事!她连死都不要和别人一样,如果要自杀,那必须是她自己的决定,无论是要活着还是死去,都只能是她自己的事情。

长久以来,她一直希望去推开卡车前的婴儿,去救落水的儿童(她那时还不会游泳),甚至比任何一个男孩子都渴望在战场上用身体压住手榴弹。

她以一种相当自私的目的想要去完成一次无私的牺牲,因为那光彩可以掩盖了她求死的本质:一场俗气的自杀。

并且,也顺带的,给这样渺茫的一生赋予了意义。

你看,

她明明没有真的走进去过——却在长久的观望中对它熟悉了。自己明明也知道,那后面什么也没有,有时候仍会一厢情愿得觉得,那空无也许具备某种色彩。

睡眠不足,睡着的时候总做奇异的梦。早晨不愿醒来,醒来后胸口会揪心地疼。好想入眠,继续去梦见,

金色的稻田,漫长的旅途,车轮,大树和海沟。

悠长的峡谷,棋盘似的岩石,林中潺潺的泥流。

炭黑色的湿土,铜锈色的树木,散落松针的金块和水晶,压在泡沫河里的玻璃房子。

一个熟悉的人,总陪伴在身边,诉说着所有景色的故事。Ta是如此亲近——如此亲近,醒来却只剩下含糊的声音。

而出于一种对未往者的安慰,那往后总被描述为漫长的梦境。这与她的期许不谋而合。

无非是长眠不醒。那象征着的,极端锐利,极端可怕,且绝对不可知的事物,就沾上了梦的温度,变得有点柔软,有点包容,最后在她眼里,那就真的成为了一扇门。

没事可做,就推开一点,往里头张望。这次还不进去,只是越发熟悉,越发亲近。像是在刀尖上的钢丝跳舞,久久不曾落下,简直会以为那刀子也是软的。她想象死亡,理解死亡,将死亡含在嘴中,夜里与其窃窃私语。

这种隐秘而微妙的欢愉,是她一直保留在心的秘密。

所以,在得知男孩的死时,她竟然觉得受到了冒犯。那如此熟悉,如此亲近的友人,带走一位生人,将她留在了这里。

——过去了的就不必再谈。那只是看错了说明书而已。

孩子孤身离开。

孤岛上落满了苍蝇。


男孩在周六的下午,将要去上晚自习的时候留在宿舍里,吃掉了一瓶感冒药,一小堆所能找到的中成药,然后拉上被子睡觉。

两周后,她对着那张咖啡色的桌子发呆。

打铃了。传来跑动和谈笑的声响。窗帘微微飘荡。蓝天有层薄薄的云。风吹得它流动,办公室上墨水瓶的纹理也跟着变化。那下面压着她的志愿表。外面安静下来,上课了。

心头萦绕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她听得见他们齐齐地喊:老师好!然后朗声背诵文言文。她自己却不在其中。像是被落下了,在轨道上望着车轮从两侧滚滚前进。并不真觉得寂寞,如同自躯壳里抽离出来,自外瞧见了自己——那种淡漠的疏离感。

桌子对面,班主任在批改作业。他先前还会同她讲几句话,可等她来过几次,能说的都已经穷尽,就不再开口。她渐渐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也许并不存在了。可若想站起来走出去,却会叫住她:去哪里?就留在这里,好好地想清楚,把这件事做完。

这件事——

啊。她告诉自己,你是为了填中考志愿,才在上课的时候坐在这里。

她是很好的学生。于情于理,都希望她报考本校的高中部。和她苦口婆心地讲,名校不一定适合她,要考虑实际,不能总带着滤镜。是很优秀没错,但都是一样优秀的人,去了就再得不到重视。别只看重本的上线率,踏进校门时,都是一等一的好苗子,可还有考不上一本的。来这里就安排去清北班,身边的同学也很熟悉,学费和书费都可以免掉,考好了还会有奖学金。如今能有这样的成绩,固然也有自己的天赋所在,但不能否认,老师也功不可没,那么尽心尽力地教,牺牲自己的时间来讲试卷,给大家补习,都只是盼着能学好,如果得了好处就走人,多少会让教过的老师感到寒心....

班主任对于这年纪远小于他的少女,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向她证明诚意。渐渐发觉她冷淡得不近人情,也泄了一点气,但仍锲而不舍地每天把她喊来谈心,晓之以理,动之以理,渐渐把所有的话都讲完了,就到了现在。

她只是坐在这里,发呆。

这真是这世上所能发生的最无意义的事。

这儿的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都藏着自个儿的心思,都有话不说出来,等着人家来猜。

她第一次来到这里,只两分钟就用中性笔写下了本市的三所学校。

把志愿表交上去了,又拿一张给她:好好想,别着急下决定。

他把她想得太聪明了——她的性格别扭,脑袋也不会拐弯,到了第三次见面才弄明白他的意思。大人的矜持真是麻烦的东西。这里又没有录音笔,偏就不把话说明白了。只让她自己慢慢猜,慢慢领会。

她倒是终于领会了,又故意装着不明白。她本来就个很少有什么表情的孩子,冷淡得让他也没了信心。要理解她那些奇奇怪怪的举动哪有那么容易!这是一门驳杂得很的课程,日后拿一辈子去钻研的还另有其人。

我们所拥有的,是这样一种特权:见识到永不可见的事物,名之为心象的风景。十三岁的少女,不可知,不可解的她,那颗心所发出的声音:

想要离开这里。往后再不粘连,永不复返。关于那些夜晚,软弱的自身,青春期,昏厥的梦,自我厌恶,怀疑与恼怒,心中刺痒的感觉,眼中不自觉的泪水,对暴力的恐惧——全部抛之脑后!永远永远都不要想起!

不好的记忆都与这里息息相关。并不知道别处是否和这里一样,只是本能般的,想要逃离开,也许,能够在不必恐惧的土地上,成长为不同的自己。

背诵的声音停下了。在短暂的寂静里,桌子对面的那个人突然开口:

——你老实说,是不是有同学欺负你了?

她扬起脸来看他,慢慢去想他话里的意思,接着愣愣地摇头。

——那,是对咱们学校有什么不满?

你说嘛!他转一下椅子,翘起二郎腿,点着一支烟,烟气随着手指的动作晃荡开,碰到她的鼻尖。有什么都可以说的!没什么好怕!

在蓝色的烟气之后,是紧盯着她的一双眼睛。一个既疲惫又恼怒的影子。

落入水中,或是悬浮起来。脊背升起战栗。她下意识去摸座椅的边缘,却没有碰到的实感。一直以来压抑着愤懑。一直以来,都有种冲动在内心弹射。一直以来都想说:

不准你们仗着自己是大人去欺凌小孩子!不准你们道貌岸然地装作为了别人好实际只考虑自己!不准你们弄虚作假!——你们殴打他、辱骂他、仅仅为了自己的好处——迫使他自杀!哪有人会仅仅因为看错说明书吃下一瓶药?!你们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得到惩罚?!为什么一个孩子的死得不到半点反应,听不见半点声音?!

有一个词语——一个长久以来在她心中酝酿的词语,如今总算浮现出来——她所厌恶、所看见、所想象的那个词语:

不准你们吃人!

然而她却在颤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失去了直视那张脸的勇气。面对她所认为的,无比可恶,无比龌龊的事物,她一言不发,嗅到烟草的臭气,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唉。

桌子对面的人轻微叹息。

——吃午饭去吧。已经下课了。

他让她走开,自己转过椅子,朝着天空,闷着脸抽烟。

她回到教室里,然而没有胃口。今天一上午都没上课。书包里还装着优酸乳(今天是蓝莓味)。还有她妈悄悄塞进去的小面包。她在学校里总不愿意吃东西。

若让她自己作主,她是宁愿什么也不吃的。也许正因为在这种时节缺乏了营养,往后才会那么小个儿.....

走廊上没有人。都去吃午饭了。她进了厕所,短暂地面对镜子,用清水洗脸。有点想吐。躲进隔间里。沾着水的手指在发抖。捏不起拳头。一团黑晕从眼睛后面涨开,手肘撞在隔板上。

污垢的瓷坑是世界的中心。她所有的努力,是尽力不要向那里踩去。洞口有一种引力。隔间的门把手,身体仍在下坠。手腕接近脱力。腰背一阵阵刺疼。眼睛好酸。绝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哭出来!别哭!别哭!眼睛里却滴滴答答地落下了泪水,嘴里不由自主的,像是向谁哀求一样,发出了呜咽。

为什么那么软弱?从小时候开始就没有任何变化?一点都没有长大?那该怎么办?要这样一直下去.....一直担惊受怕,一直无能为力,要这样熬到什么时候?

要怎样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抓住把手,躬身站在隔间里,不停胡思乱想,不停地哭泣。盆骨感到压迫的隐痛。一种可怕的预感将她拉回现实。出了一身冷汗。今天是几号?距离上次过去了多久?现在?为什么是现在?她为什么要面对这种事情?凭什么要由她来面对这种事情?

终于能忍住哭泣,慢慢走出隔间。走廊上空空如也。不锈钢在太阳下亮得晃眼。她悄悄进了教室。还没有人回来。她看见粉色的书包,记得一个文静的女孩坐在那里。有一瞬间,她想到了去翻人家的桌空,拉开那个书包——随即为此感到可耻。她没有朋友。没有人能帮她离开这个可怕的境地。从自己的座位抽去半卷纸,又折返回去。

那是她此后不愿想起的一个下午。她已经做过了很多很多的噩梦,可仍旧没有想到,现实竟然能可怕到这个地步。

在桌子上趴下,侧着脸,肠胃绞痛,两眼到眉心阵阵眩晕。闭上眼,好似有两粒石子在脑颅中艰涩地滚动。

吐出一口气,看见窗外很远处的一片草地。那里没有树。绿色紧密地贴合蓝天。她想着,自己在那里呼吸,在风走后的地方坐下,从坡上望向这边。她看见公路,院墙,台阶,走廊与某个窗口,直到最终看见了自己。

那是一个影子。有着黑色的头发,穿着黑白色的运动服。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面容和表情。

用指尖按压手臂,会有一点朦胧的感觉。觉得虚浮。不自在。不安定。如梦中似醒非醒,想要达成某个目的,想要去到某个地方,总不能如愿。被包裹住气泡里,脚尖触不到地。周身渐渐传来声音.....要上课了。

起立。她跟着他们站起来,手指紧紧扣住桌沿。好想趴下去,把自己抱作一团。身体里卡着化不掉的冰。看不清课本上的字,眼睛在不停晃动,直到所有的笔画都模糊开,化作一片昏黄的液体。

突然有一瞬,周围安静下来。耳边传来巨大的声响。针尖刺穿气泡,同现实迎面撞上。强烈的震撼甚至让嘴里浮出了铁味。

“睡什么?”不认识的老人从桌子上抬起铁尺子,点一下她的肩膀,“那么厉害?不听就懂了!去!是骡子是马,上去遛遛!”

她站起身,慢慢往前走,来到黑板面前,从粉笔槽里捡起半个粉笔头。看着那个化学式,脑子里一片空白。

难以思考。无法理解。老教师跟着来到她旁边,向她说话。她也听不出那是在教她做题或是向她发火。前排有谁小声发言。老教师越发扬起声音:

“好学生——好学生就这样?课都不听?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她想说她不舒服。看一眼他的脸,只默默把粉笔放下,往回走。他不许她坐下,她一下气愤起来,接着又立马感到委屈。

幸亏已经哭过,泪水如今不大流得出来。她去到教室后面,用背抵住白墙,勉强躬着身站住。

满座黑色的脑袋。她远远看着讲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来代课的化学老师。

那几张纸——好想死。

好想死。

下课时回到座位上,坐在身边的女孩像是想对她说点什么。她没理她。在隔间里脱下衣服,拍净白灰,把一切打理完,又回去坐下。

放学时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没有别的老师在。她想向他请假,今晚不去补习,他却率先向她投降:别嫌老师总劝你,老师也有苦衷。对于我自己来讲,你去哪里,只要能有好的发展,都没有关系。但上头就说得让你们填。一共有三个志愿,只要第一个填上,剩下的两个都随你.....

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别让老师难办。

她填了。然后拿到假条。班主任给她妈妈打了电话。来接她的却是她父亲。他说她妈在做饭。坐着车回家。热水,毛巾。终于睡下了。


一脚踩空,向下落去。

——已不知道是多少次,做了这样的梦。

名次早已经从年级前十滑落,到了三十名开外。脚下已经失去了稳固的土地。她总在想那张志愿表。填上去了三所学校,如果中考的成绩够不到最好的一中,就会被本校的高中部录取。

失眠更加严重了。倒是还想做梦,但梦是做不完的。睡眠太过短促,每天清晨一定是在闹钟声里被猝然惊醒。重锤敲击着脑颅,头痛欲裂,一阵风吹来就好似要因此发烧。食欲已经低落到了一顿饭都难以下咽的地步。母亲常给她煮粥,下青菜、瘦肉和皮蛋,让她喝姜汤和红糖水。她过一段时间后就对上述的任何一种气味感到恶心。

那时候她家里没有人说话。全都在密切地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生出了一种怪癖:拔自己的头发。还知道这行为不正常,会把拔下来的头发清理掉,不让家里人瞧见。她习惯了锁上房间的门,连母亲也不给进来。

在床上辗转反侧,闭上眼睛,努力数羊,羊群即是钟表。六百只羊意味着距离明天闹钟响起又近了十分钟。她终于有了睡意,马上就能安心地睡去——闹钟却已经响起。起床时心里带着一股怨气,觉得受到了欺瞒。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夜晚。爬起身来,靠住床头喘息。摸黑找到了书包,打开台灯,开始看题。

只有这样,好像是真在做某种有意义的事情,心脏才可以再度跳动。寂静的深夜,寒气顺着脚底升上身体。用被子连同椅背包裹自己,瑟缩起膝盖,脚跟抵住椅子边缘。她拥挤在狭小的孤岛上,探出半只手臂,用笔尖抚摸桌面。这样的姿势,其实不是很好写字——她也确实只是在发呆。等好久,回过神来,才翻着答案,照着写上几笔。

不过是哀愁而干涩的自我满足。

她有时会突然生起气来——对她自己。她硬要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看明白一道不容易的题,一不如愿就狠狠责罚那颗脑袋。拿指关节敲得它咚咚响,也不见得让它更好使一点。一下子急躁起来,想要摆脱那种含糊的、黏腻的睡意,0.35mm的碳素笔尖已经戳进了手臂。

笔尖断在皮肉里,油墨混着血滴滴答答淌下。脑颅中有什么突然炸开,胸口淤住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弯下身干呕。母亲在敲她的房门,让她把门打开,(她后来知道,母亲对她何时睡下心知肚明)。她蜷缩在书桌下,浅浅地睡着了一会儿。第二天没去上学。请的病假。

再回学校时有点恍惚。课上一直发呆。下午放学,语文老师告诉她,今天不用去补课。带着她去了办公室,让她坐在一把大皮椅子上,给她倒了茶。

那茶甜甜的,尝起来有柑橘的味道。外面有些黑下来。还没有开灯。语文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给她看上面批的分数:这写得很好。

她看了半天才认出,这是她上次月考写的作文。她却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不过是在格子里填上了适当的字数,她不相信有人看了这个能有任何感悟,萌生出任何感情。因为她自己也没有向其中投入任何真心。

外面走来一个男人。语文老师说这是她朋友,是作家,在本地刊物上发表过小说。她就抬眼去看这位作家。灰银色的男人微微笑着,接过她的作文去看,说这里那里写得好,仍眯住眼睛,沉稳地点一下头,不过,这里还可以改改.....

作家走后,语文老师拎起包,披上衣服,挽住她的手,带着她走出教学楼,沿着微凉而淡蓝的台阶走向校门。黄昏倒在了山的那一边。路灯升起来。她嗅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那是很柔和,很让人亲切的香气。

她杀了人。参与了对一个孩子的谋杀。她亲切地喊她的小名,和她谈起她家的孩子,又凑近过来,用带着灯光颜色的眼睛看她,深情地说:你也是我的孩子呀!

她将她一路送到校外,告诉她,不要着急,慢慢来,别给自己太多的压力,你呀,就是对自己太苛刻了,学习是要讲循序渐进的。

她看见妈妈在路边等她。妈妈和语文老师说了些话,带着她回家去。餐桌上有好多菜。父亲也在。他瞧见她,有些无所适从,露出了像是负疚的,讨好似的笑容。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

她当晚竟可以沉沉睡去。

隔天早晨,和补习班里的几十人一起去了花坛边。他们排着队,让摄影师给每人照一张相。这就是来年中考的光荣榜了。拍完照后,老师说:不必去上课了!休息休息,中午吃过饭,直接去补习教室吧。

他们彼此看看,分散着走开。坐在她身旁的女孩和她一起,走去草地上,走去榕树下。其他人还在上课。教室里传来念诵课文的声音。女孩坐下来,看一本小书。不是不准带课外书进来吗?女孩讪讪地笑,用食指尖点一下嘴唇,不被发现就没事啦。

女孩在树下看书。她靠住树干,看着女孩看书。念出书名来——文-学-少-女。女孩说内容和书名反差还挺大的。

她一直不太明白,但女孩似乎很爱和她亲近。在那一天,女孩翻过一页书,扬起头来朝她笑,说她看起来酷酷的,平时里不笑也不说话,学习好又长得好看,皮肤还很白。

女孩说她是自己见过最帅气的人。

.....诶?

诶?

我?我吗?

脸颊火辣辣的,她努力平复呼吸,避免露出奇怪的表情。那天晚上回家,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凑近去看镜子里的那张脸,用手指揪住嘴角,拉扯,揉捏,无论如何,笑起来都不好看。

中考结束后,女孩把那天在看的书借给了她。第一页的边角上有些小小的缺口,像是给菜虫吃掉了。

——对于远子学姐,这名为文学少女的故事,尝起来又会是什么滋味呢?

寒假,躺在床铺上,窗户大开,天空好像贴近到了眼前,正慢慢淌进室内。大人都去上班了。她听见门铃响,环顾过房间,从镜子里瞧瞧自己,起身去开门。女孩拎着一纸袋书站在门外,她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去。

这是第一次——有,朋友,到她家来玩。朋友。光这个词都让她发痒。

女孩坐在她的床上,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她佯装不在意地翻看女孩带来的书,仍悄悄观望着女孩的反应。瞧见她笑,才一下反应过来:这房间是在她小时候给她刷的漆。她自己住得习惯了并不觉得——但墙壁其实是很可爱的粉色。

她想解释,女孩却说她床上没有抱枕真是可惜,还以为她是会和抱枕一起睡的人呢。拿来汽水和软糖(都是她妈妈前一天买来的),说起那本放在她床边的小说。女孩讲远子、美羽和千爱,她却对七濑抱有过分贴切的同情。

在午后柔软的空气里,她们用指尖揪下一点点纸来,放入口中,化作无味的纤维。她想象着玛娜的味道,出现在脑海里的是牛奶和甜面包。

放榜的那天,迟迟不愿意起床。把自己闷在被子里,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不断在想,要是考不上一中,就得去原先那个学校的高中部.....她不想回去。不想回去。即便有女孩在那里,也不想回去。

母亲将她唤醒,在耳边告诉她成绩——相当了不起,比一中的录取线还高十多分。

真的?

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有种一下站起身来,在床垫上蹦蹦跳跳的冲动。

那两天,她久违地出门去玩,让妈妈带她去花鸟市场看鹦鹉和大鱼缸里的造景。晚上跳了会儿跳绳。父亲是一中毕业的,和她讲,一中有一口鱼缸,里面会养着好些锦鲤。她为此问了父亲好多问题,久违地和父亲说了好些话。

后来才知道,没有被一中录取。

那天下午,她在办公室里填志愿的时候,班主任特别要她把本校填到一志愿去,还和她说,是按照分数的高低录取。她只想请假回家,别的什么都没有想。

其实,志愿的次序就是提档的次序。

本校的录取分比一中低,只要到线即提档录取。那么往后的二志愿填什么都没有意义。

“啊,弄错了吗。”

母亲只是这么轻轻地回应。本校虽然是民办高中,但对于优等生的待遇一向很好。老师们一向关照她,她的朋友,那个女孩也在那里。在母亲看来,是一个‘这也不错’的小小疏忽。

因为师资力量确实没办法和一中相比,所以为了让考上重本的人数有些起色,对于这批领得到奖学金的学生,另有一种教育的方法。

确认录取后,给她发来了暑假作业,告诉她要提前开学。高一开始就得上晚自习,没办法走读,得去住校了。

轻而易举的,她就这么崩溃了。

把自己锁在房间,躲在大过头的衣柜里面。每过一天,距离去住校,去那个学校,就更近一点。急躁得忍不住哭泣。总算要做点什么,将小提琴弦绕成圈套,固定在衣柜的转轴处。

她完成了一个简陋的玩具。可以把脖子放上去,慢慢放松身体,低下头,就有一种黑黑的、沉重的东西从额头盖下来,覆盖到眼眶以下。越来越玩得过火,有一次直到了脸颊发热,黑晕弥漫,近乎什么都看不见了,才突然害怕起来,一下挺起身子,将圈套取下来,丢开了。

喉口涌上一口热热的液体,向脑颅扩散而去。视野覆盖上了淡淡的红色。取下的琴弦上染着一圈柔和的淡粉。

那是从她肉里透出来的颜色。

她真的,差点用这么一个简易的绞架,杀死了自己。

感到后怕,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打颤。然而又觉得后悔,因为如今依然要害怕着去学校。

马上就要开学了。作业一字未动。每天所做的事就是蜷在衣柜里,想着要用什么法子死掉。她怕疼。要是有服下后立刻就能死去的小药丸就好了。

觉也没办法睡着。不敢再碰那段琴弦。听说过安乐死这个说法。躺在床上,恐惧得感到疼痛,在床柱捆上鞋带,另一端绑住脖颈,想着,也许会在睡觉的时候不小心从另一侧翻下床去,在还没意识到时就被勒死。

只有这样想着,才会觉得有点安心,可以睡着。

开学那天,母亲给她买了新的书包,在书包里装上了新的文具盒和文具。餐桌上,黄昏火烧着两把椅子中间的白墙。母亲问她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军训要穿哪双鞋,要不要抹防晒霜.....她一样样地回答母亲,把碗里的饭一粒粒吃完。洗过澡,关上房间门,往脖子绕紧鞋带,一遍遍默念——

请让明天不要到来!请让明天不要到来!

就让我在今夜死掉吧!

怎么可能睡着?她知道自己死不掉。一睁眼一闭眼就要去上学。不想去。不想去。捂在枕头里压着声音哭。想起了把药吃掉的那个人,她连那都做不到吗?

难道,就连这唯一的出路,最后的解脱,也要给夺走了?

能够清醒地、迫使自己死去的人,是有多激烈、多凶猛的内心啊!

躺下成了一种折磨。深夜悄悄起床,踮起脚尖、踩着刀子来到门边。门后透来黑色的海。严寒与窃窃私语在周身流动。恐惧得无法呼吸。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必须死去才行!握住门把手,走出门,打开窗子,站上去。远处传来广播声。这是几点?几点了?努力去听那声音,却什么也听不清。

脚下一片漆黑。有一瞬觉得那黑暗接近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块儿新浮起的大地,在向脚边升腾。

怎么能害怕到这个地步!.....

没有任何留恋的事物。没有任何会觉得可惜的事情。她是无比自我的人。她的世界里永远只有一个‘我’。然而跳不下去。‘我’。这儿恐惧着,思索着,一切的源头,‘我’,言说的‘我’,要将‘我’彻彻底底毁灭了。简直像个悖论。竟能终结了‘我’以外的事物!如今的‘我’竟能扑灭了以后的‘我’,苗竟能杀死了树。

甚至能听见遥远的哀鸣——等一等!再等一等!还没有遇到 !不要就此放弃!不要让所有能得到的 都沦为泡影!

然而她听不清那声音。若听清了,也就不会来到这里。从没有人可以把这些事说给她听。她只能以渺小的心去擅自决定所有可能的她的命运。

现在,总只是现在。未来的她大可自顾自觉得活着开心,自顾自觉得她愚蠢又不近人情。

可她只有如今。如今只有自己。但她有没有忘记什么?会不会觉得可惜?万一在坠落到地的那几秒突然想到了活下去的理由?未来、往后又怎样?如此多的思绪,怎么可能在这么仓促的时间里理清?

扳住窗框的手指已经脱力。发起抖来,向后退去。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接着想到又要去学校。

不仅仅害怕看见别人被打,害怕自己被打,其实连读书,去学校,和人说话,对上视线也觉得可怕。

无法忍受让‘我’这么一个存在进入了别人的意识,被别人所感受。被人看到是可怕的。被人听到是可怕的。被人知道有那么一个‘我’是可怕的。

又要考试。作业还没有做。要军训了。全都是琐碎的小事。然而感受不到意义。体味不到幸福。没有气力去进行忍耐。只想睡下去什么也不干。好想休息。好想休息。

好想休息。

不如结束了吧。

那,也许,会像是,非常非常长的睡眠。

......

前进一步

......

后退一步

......

前进一步

......

后退一步

......

临近日出。她终于跳下去了,终于做出了决定,终于可以不用再恐惧下去。

一下子觉得神清气爽。一切都问题都得到了解决。再不会害怕。再不会煎熬。感到释然,舒缓了身体,似乎露出了笑容。房门被敲响,从睡梦中醒来,仓皇起身,脖颈被猛的拽住。手忙脚乱打开昨晚入睡前系上的结。望着房间发呆。

没有死。犹豫了那么久,想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做出了决定。然而没有死。起床,换上校服,打开房门。母亲扑来抱住她,父亲坐在客厅里,小心翼翼向这边张望。

她突然想到:那当然是因为你死掉了。

你在凌晨三点从窗口跳下去,早上六点被发现。

吃早饭前,她去窗边找自己的尸体。草地空空如也。那儿好似有一朵小小的黄色花朵。妈妈问她舒服些没有,今天想不想要去上学了,父亲立刻紧张地咳嗽一声,说先好好吃饭.....

吃过饭后,他们与她一起留在客厅里。父亲忍耐了好久,终于开口问她,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学校。她讲了志愿的事.....并不指望着他能理解。他却向她道歉,说他没有注意到。

他们让她在家里休息。都请了假,父亲去办事,妈妈带她去逛商场,见到衣服就问她要不要新衣服,见到水果就问她要不要吃水果.....回到家,总和她待在一起,陪她吃饭,陪她看书.....已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未来只是一团没有成型的浆糊.....她也就不再去想。一日三餐,侧躺在床上看书,困乏了就蜷缩进被窝,一下睡过去.....要做多长的梦都可以......

她坐在小轿车里。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妈妈握着她的手,父亲在开车。办公室里听不见雨的声音。男人又瘦又矮,皮肤很黑,他的笑容像是代可可脂巧克力。

从那里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她走进一中的教室,在一群不认识的人之中坐下。

往后的三年,她在想这么一件事:那一天,自己究竟跳下去没有。

这其中的关键在于父亲。这些年来,他的脾气好得不可思议,温和得像是一头淌过泥坝的老水牛。她和她妈妈亲近,有时候也会难以忍受她妈妈的唠叨,因此吵起嘴来。她父亲却只是很认真地在听——无论那牢骚可以拉长到几个上午,也一句都不顶。

他不喝酒,不打牌,愿意努力,工作也能干好了。他的本性并不坏,不过有点软弱,有点随波逐流。那个年代,他自己是在棍棒底下长大的,打孩子就像抽烟喝酒一样,算不上什么过错。没有人制止他,没有人告诉他不该那样做,他就得靠自己慢慢扭过弯来,把事情弄明白。

她还在学着和他相处,尽力压抑住心底的抵触和他说话。她说不喜欢烟味,他就把打火机藏起来,三天两头从她面前经过,都带着愧疚的神色,说他已经在戒烟.....她想称呼他为‘爸爸’,想要完完全全,发自内心地把他作为一个父亲来爱,

但她还是害怕。

那双手,是带来过疼痛的。

要是有一个大人也要听ta的话的大大人就好了。让ta早早地,像是大人管小孩一样去管大人:不准从暴力里获得释放。

她希望父亲从来没有打过她。那样她就可以好好地去爱他,也许比如今更加勇敢,更加温柔,能够更加直白地表明自己的心意.....

她讨厌别扭的自己。

而父亲已经改变了。

——他是如何改变的?

难道竟真能从内推动自己,像是小说里说的开悟一样,一下子就明白了事理?


她父亲是那个年代极少见的大学生。在饭桌上会讲起昔日的舍友如今任某地高校校长——他讲那么一点,就继续喝酒,然后出门去打牌。

那个年代的大学生,是毕业后就分配了工作的。按理说也会随着年份升上去。但她父亲,读书是很行,和人相处又实在太笨了。刚工作不久就因为不会察言观色/不懂得说话/不会见机行事等等,得罪了顶头上司。

她也许还会有点模糊的记忆。在她刚上初中时,父亲曾和她们娘俩开过一个很奇怪的玩笑(考虑到她父亲的性格,这个玩笑尤为奇怪),他说自己同某某出差到上海,从澡堂出来,被好多年轻姑娘纠缠。他同某某分开——姑娘们随他一路去,某某见状遂咬牙切齿。

从此后,某某就看我不顺眼。

父亲讲这句话时定定地瞧着空无一人的前方。

她妈问他,怎么的就跟着你呢?她父亲嘿嘿地笑:那时候长得帅。遂遭白眼。

那天晚上,父亲在房里转来转去,脸上绷得紧紧的,手心死攥住指头,两手捏得鼓出了经络。他不停地走动,慢慢笑起来,越笑越大声,一面笑,一面像是出水的狗一样,把汗与泪噼里啪啦从脸上甩落。她站得远远地瞧他,被他一把拐去,抱着举高:

“走了......调走了!”

在那之前,父亲从没有抱过她。

可谁能向她讲明白这个故事?如何告诉她,她所有的痛苦和思考,她所谓的本质,独一无二的自我——构成这些要素的起源,不过是这样的事物?

只要(他人的)一点点怜悯,一点点转变,就会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不过是一小粒被风吹得忽高忽低的蒲公英。

谁能允许自己是如此渺茫?

在同妈妈吵了架,考试的成绩不如预期,觉得一切都不如愿的时候,她宁肯这样去想:

是她的自杀带来了改变。

剖开手腕,切下脑袋,凿穿心脏,是让花朵开放,夜晚过去。是从此处离开,去往别处。

人生是无限的梦。每次死去,都是从梦中醒来,到另一个梦去。

而自杀者总在隔日醒来,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死去的梦。

如此,得到了新的父亲,新的生活,新的自己。

没有理由不是这样。


上高中时,家里给她买了手机。学校里当然没法带去。只能在晚自习回家时短暂地瞧一眼信息——在她转入一中后,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与女孩联系。

那时候都在聊什么呢,无外乎学校的作业,假期和老师。女孩对于没办法再和她同班感到惋惜,在不必补课的周末还是会到她家里来玩。

仍给她带书来看,两人也会吃着零食用手机看动画。女孩和她大讲特讲夏尔和塞巴斯蒂安,两条扬起的腿碰得床垫晃来晃去。高二时悄悄和她说自己有喜欢的人。有一天到房间里,带着极隐秘的神情,把手袖拉开给她看——那儿是割腕的痕迹。

——只给你看过,连父母都不知道。女孩是这么告诉她的。她依照女孩的心愿,去观看那些横躺在静脉上的伤痕。

会疼吗?女孩并不回答,只含糊地微笑。她以为这是那个圆规游戏的延伸,并未联想到自己内心的某些幻象。一直以来,她的自杀是纯粹私密的。

后来,女孩在半夜告诉她自己想死。信息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她在第二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看到了。周末时女孩仍到她家来,和她说买了cos服,想要去某地的漫展。

她们聊小说,聊动漫,又一起走下楼去,在小区里瞎转。景观湖没有水,可以从几块石头上走去湖心的小岛。在僻静处,城市的声音概不可闻。坐在树下,高空处有枝条咔嚓掉落的声响。

女孩和她说想要养一只猫,或是一条雪白色的大狗,又瞧着别处,说想离家出走。女孩还讲到自己的童年:乡下有一位表姐,透露出去往另一个世界的秘密。

那些法子都相当古怪。比如在半夜十二点去往田野尽头的石磨,绕着石磨转圈,并说一串咒语。或是从土房子的二楼出去,踩着屋檐到达尽头,在那里踩踏六次。对于另一个世界的描绘,总是空无一物的草原。女孩把这些法子记下来,真要去实行,表姐又说这都是骗人的——反而让人觉得是真的了。

她听女孩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事,感到细微的战栗。觉得哪里暗暗闷烧着火焰。把指甲剥开,撕下树皮,那里面也许会是鲜红的火。她自女孩身上嗅到了一点气味。像是灼烤得蔫瘪发黑的花瓣。

放寒假时,女孩被领回老家去,算出是中了邪,吃下了半碗香灰。那时候还能联络得上,会带着又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的语气,问她会不会有毒。她不知该怎么回应,冒出一句:草木灰是碱性的,逗得女孩在电话那边哈哈大笑。

慢慢安静下来,女孩突然很严肃地问她:谈过恋爱嘛?——没有。——真的没有?

她仔细地回想,然后肯定地告诉她:真的没有。

女孩在那头轻轻叹一口气,难以想象你会喜欢上啥样的人呢。她在被窝里翻一个身,随随便便地回答:一个人没什么不好。

总会遇着的啦。女孩以莫名笃定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话。

女孩还给她发来过几条消息。一条是关于漫展的事,附上了女孩自己穿上服装的相片。但她们谁也去不了。她心里明白,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去往那样的场所。

最后一条消息,女孩说,自己在医院里,现在不上学了。

那个时候,她升上了高三,又久违地讨厌起了学校。

一中的管理要规范得多,不会有殴打学生一类的事情,但在别的地方又要更加严格。

比方说,考试的时候不能去厕所。

这么规定,是为了防止学生养成习惯,影响高考发挥。到了高三,大多时间都是在进行模拟考试,中间的休息时间很短,厕所又不在教学楼里,每一次都是好多人在楼下排队。

她总在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在考试时想要去厕所,为此害怕起了去学校。

在想的总是那一天——自己流着血,被拉到讲台上责骂,脑袋里乱嗡嗡一片,对什么都无能为力。

像是个小孩子一样。

她害怕自己变得软弱。即便内心想要坚强起来,然而身体仍会流泪。哭了也不会有人帮助她,只是袒露出了自己的弱点,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有一天,实在没有办法,考历史时偷偷去了厕所。下楼梯时小心翼翼,听着脚步声东躲西藏。仿佛被迫咽下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为自己老鼠一样的行径感到耻辱。

终于进了厕所,却听见旁边的隔间里有人在哭。去敲敲隔间的门,里面的人哽咽着告诉她,因为被巡考的逮到来厕所,这科考试没有成绩了。

她不由得脱口而出:

——这又不是真的高考。

——但、名词会下降.....会被批评.....我们老师还说.....

里面的人隔着门板,结结巴巴,竭尽全力,想要向她说明白这件事有多么可怕。

无论是怎样的事,将它放到整一个人生,整一个人类的层面,都确实不过如此。

然而留在这里,面对恐惧,承受痛苦的,毕竟只是现在的自己。

里面的人不断向她哭诉,她越发觉得难以忍受。

因为她自己也在害怕。

同情,

莫如说,共情。

将她和里面那个未曾谋面,仅仅听到哭声的人联系起来的,是也许相同的恐惧。

她想要,消灭掉那样一个自己。

“不要哭了。”

她回到教学楼,从考场外自己的书包里找到卫生巾,又折返回去,从门缝下递给里面的人,等到对方把一切处理完,再一起出去。

她们在考场外面坐下。巡考的老师看见她们,把她们喊过去训话,又记下名字,说这次考试都是零分。

她突然发现,即便面对大人的责备,自己也可以心平气和。

‘我所做的是对的事情’

这就是她的护身符。


高考结束后,她决定要去一所很远很远的大学。

这与她初中时想要竭力离开那所学校是一个道理。

这里有不好的回忆,

那些不好的回忆构成了不好的自己。

想要去到新的地方,看到新的事物,得到新的自己。

唉。

她从未离开过家人,从未独自在外过夜,也从未住过宿舍。在军训完后,那头吵闹着要她多少考虑一下毁灭世界的小怪兽已经啜泣着躺倒到心底,戳一戳也不会动弹了。

她开始想家。晚上躲在被窝里给她妈妈发消息,打了一大段字又给删掉。也幸亏她妈妈知道她是个多别扭的人,每天还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晒黑了没有,北方的海好不好看,她每次回复都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就变成——嗯。有点。还行。

接着就是国庆节。省内的舍友早早定了车票回家。她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不过三番两次去看回省的机票钱,拿来和接下来几个月的饭钱权衡而已。一天时间飞过去,一天时间飞回来,中间有五天可以在家里过,为此需要有三个月的时间粒米不沾。

当时都劝她报省内的大学,她却对所有人的忧虑都不屑一顾。这下好了,半个月后在床上用枕头捂住脸学西瓜虫蜷成一团的也正是她。

国庆节放假前一晚,宿舍里的人提议聚一聚。北方的姑娘和别处不同。人家喝酒,她也傻愣愣跟着喝,喝了还不吭声。随之而来的是那一系列事情.....

那晚结束后,别人都回家了,宿舍里就只剩她一人。她是孤独到了什么地步,又别扭到了什么地步啊。为了找一点点不显露出内心、还能和家里说上话的契机,先是在网上买了这边的特产,填上老家的收货地址,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记着收快递。

当然会有问题问她。买了什么?怎么想起来要给家里买东西?放假要放几天?要不要出去玩?好啦。这不就说上话了。

(即便是面对于她有求必应,相处了十余年的双亲,也仍是这样的态度——倒好像全世界就盯着她一人,一定要从她手上打掉她想要的东西,为此必须对自己的真心遮遮掩掩——

‘想要吗?’‘.....不想。’回去的路上对那只布熊念念不舍,突然哇哇大哭。她就是这种类型的小孩。)

要不要参加什么社团呢——又没有任何特长和爱好。到招新的现场去了,向她打招呼的学长不少,她却只顾快快地往前走,一股脑到了尽头,走进超市,买了冷藏的碗装酸奶,在台阶上坐着用塑料勺子吃完。

胳膊肘抵着膝盖,手掌捧住下巴。动漫社在分发小团扇。空气在晴朗的天空下震颤。她想到了女孩。如果还在读书,如果也能考一样的大学——

呼。把酸奶杯子丢进垃圾桶。有人踏着拖鞋去往海边。那么就看海去吧。从老旧的居民楼之间走过去,再穿过一条柏油马路,就可以看见大海。她不想让沙子钻进脚趾,只沿着堤坝行走。

风从城市的那头吹来,砂砾轻轻蹭过手背。很久以前,好似有过这样的午后。好似在这里有能回去的地方.....但她并不出生在海边。

她看见提着小桶在沙滩上蹲下的一家三口。孩子被父母夹在中间,挥舞着塑料铲子扬起砂砾。无论是腥咸的气味,烘烤着脊背的阳光,这小小的人想必都已习以为常。就像是生活在国外的人自幼就能说一口流利的外语。如果也在这里长大,是不是也会有两只晒得浅褐的手,拉着她踏上沙滩,往她的手肘抹上湿暖的沙?

她如今,也就不会再感到这像是要随着风散开似地空无?

镜面幕墙反射着天空和海面。海湾尽头是金黄色的别墅群,高高升起的旗帜和棕榈树。还有码头——码头上的人说的是她不熟悉的方言。

她停在海洋馆前,票价是三百五十元。算不算贵呢。她拿刚才喝的酸奶来换算,就是那样甜而微凉的一千四百次感触。

小摊上在卖风干的海星,染色的海螺和彩色塑料纸叠成的风车。在海边上玩泡泡水似乎很有趣。但她毕竟长大了。小男孩喊叫着从她眼前跑过去,她就悄悄用手指尖去戳他带来的泡泡。

朝向大海,骨骼和心脏都像是要泡化在风中。她被稀释了。越发觉得自己不像是自己。

在阴凉处坐下,总算想起还有一件事该做。听着海浪的声音,编辑出一条信息,发送出去。

她下午去图书馆看书。从顶楼的窗边能瞧见远处的海面。这个时候收到了回复。读完一本小说,看了几页专业课似乎会讲到的专著,离开寂静的图书馆,在渐渐褪色的天幕下独自一人吃晚饭,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打开灯,面对那整一个从阳台涌入的黑夜,所感到的是一种辽阔得可怕的自由。

在水房里洗漱,风从窗子里吹进来,禁不住发抖。大多数人都回家了,四处都是黑漆漆一片。走回宿舍,抚平床单,靠着枕头。将被子拉起来,蜷缩在里面。

再一会儿就要熄灯了。

有点,害怕。手机响了一声。那个陌生的人发来晚安。

她盯着那个傻乎乎的头像看了半天,认出那是一只猫。心里头有一点毛躁:晚什么安?.....又不是在聊天.....

手指头却去点人家的朋友圈。哇。好无聊的人(这不是在说她自己)。明明没人在看,倒有耐心天天在传图片。

全都是猫。东一只西一只,在各种各样奇妙的地方抱成一团入睡。顺着日期往回翻,可以瞧见那一堆花色各异的猫渐渐缩小了,最后变成圆嘟嘟的小老鼠样的东西,躺在一只垫了布的鞋盒子里。那时候,这个人开始拍照。

她一只只地去认那些猫,猜测会给它们取些什么名字,慢慢有了困意,好像做了一个有关猫的梦。醒来屏幕上还是那句没回复的晚安。

要怎么回复他?晚安——可现在是早上七点半。说早安又像有点耍机灵,不管怎样都觉得不好意思。索性摆出一副‘别套近乎’的态度,硬硬地绕回那件事去:用钱还他的人情。

然而就像是不要回复TD给营销短信一样,不管是怎样的内容,一旦回复了,就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每一次都是这样,不管她多生硬,多像是要快刀斩乱麻似地了结掉这件事情,他都会一直好好地和她聊下去。

最后到了会为此感到放心的地步。

他再和她发晚安的时候,她在睡前每隔一段时间看一次,最后还是好好地回复了。

<晚安。

睡觉的时候在盯着消息看。不知道他会对这句晚安有些什么看法。但他什么也没回。或许早已经睡下去,都没有看到。

——晚安。

那是话语的终结。她慢慢觉察出了这个意思。只要说出了这句话,今天的聊天就到此结束。

或许正因为如此,在接下来的那些时间里,她一次也没有主动说出过晚安。


不知是什么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记不得那张脸了。

距离那次尴尬得要命的初见,已经过了好久。慢慢地担心起自己在校外见到他还能不能认出来。大学城里,人们常去的地方总那么几处。在外出时还是有可能遇到的。

心中莫名有了一种担忧:万一,他还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外出的时候看见了她,而她没有认出他来,那该怎么办?

他会不会因此不高兴?

如果不高兴了,真希望他能够当她的面好好说出来,也许像是开玩笑似地向她抱怨,但至少要向她搭话。

当某一天早上,他有段时间没有回复她,聊天中断的间隔长了一些,她都会莫名其妙地担心:是不是因此生她的气了。

实在是蠢到难以置信的被害妄想。但她有段时间真的为此烦恼不已,有时候都不大愿意去到校门外面,还常常去翻人家的朋友圈——他偶尔会发在校园里的流浪猫,但就是没有他自己。

那种奇异的担忧,慢慢成了一种愿望:想要看到他的脸。

想要和他面对着面说话。

这次要好好记住他的样子,还有声音。

她第一次给自己买了护肤品,在意起了肤质、衣服和发型,还试着学起了化妆。后来也没有坚持下去。如果要见面,如果要被对方记住,她希望是本本来来的自己。

她希望这样的自己,不是短暂地出现在那里,而是一直都是这样的自己——能够被喜欢。

在这个时候,身边的人已经能够看得出来,

她恋爱了。


大三时,他们在一家清真面馆吃了午饭,从林荫道往回走。在旁人看来也许会像是刚吵过架——毕竟没有牵起手来。其实总是这样。已经习惯了一前一后。她喜欢那道从侧后方、靠近耳朵的地方投来的视线。

那时候,到处都在栽树。草地上堆着夹带腐叶的黑土,四处都躺着些用草帽盖住脸面的工人。

这些人都老了。戴着褪色的袖套,沾着干掉的土,放在草里的手像是冷掉的烤红薯,摊开的大腿边还散着塑料饭盒与不锈钢杯子,应该是刚吃过午饭。

倒下的树翘着根须,也横七竖八躺在一边。她和他走在这些睡着的人中间,显得战战兢兢,脸颊僵僵地望着前面。

那儿有一大口蛇皮口袋,里面装满了枯枝败叶。有个老人仰躺在上面,张着嘴熟睡。四肢干瘦得可怕,像是绳索一样顺着袋子散到地上。牙已不剩下几颗,有小半块阳光卡在里头。

她盯着那里看了片刻,与他独处时那种安稳、愉快的感觉消失了。离开林荫道时吹来大风,柏油路上响起车笛声。大桥上总是在堵车。海浪的气味、泥沙的气味、汽油的气味,风带着这一切声息,在桥上猛烈地回旋。

绿灯亮起,两头的人流一同拥挤上斑马线。她被裹挟在其中,略略分了心,突然就找不到身边的那个人了。

目之所以只有陌生人的胸口和肩膀。有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到身边,带着她挤到马路对面。

“走得好快。”他小声埋怨。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去,碰一下他的手背。

一直以来,都不擅长人多的地方。面对那些走成一排,热烈地聊着天的人们,或是大股大股密集的人群,会丧失掉步入其中的勇气。

和他在一起就轻松很多。他的个子比她大,能够在人堆里开出路来。这时候就由他走在前面。瞧着他的肩膀,用力握住他的手,有种被保护起来的安心感。她因此有一点喜欢上了在街上闲逛。

放空脑袋,瞧着橱窗里的假花和陶罐,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终于累了,拽一下他的手,两人一起在连锁商店外的椅子上坐下。他去买了根雪糕给她吃。

是椰子味的。她微微舔舐一下,咬下一口含在嘴里,就立刻猜到了:他买了很贵的雪糕。大概是拿到了收银台才知道价格,又不好意思给放回去——他在某些方面还怪腼腆的。

她不太喜欢他这种地方。向来是这样。总把自己的感觉压在心里,被欺负了也仍是一副温顺的表情。

(不过,也正是如此,才可以包容下她那古怪的性情)

(说白了,她只允许自己去欺负他。)

他还有一点小小的心思,她也能猜得到:既然是给她吃的,那么贵一点也不至于心疼。

念及此处就有点火大。倒好像自己成了纵容他软弱的共犯。

(并且,雪糕真的很好吃)

(她想要他也能尝一尝这个味道。)

拍拍他的手。他歪一下脑袋,带着迟疑的微笑看她,“.....不好吃吗?”

她趁着他开口的时候给雪糕塞进他嘴里。接着后知后觉想到:上头沾满了她的口水。见他顺服地握住木柄,小口小口地咬起了雪糕,才强压下那些躁动的心思——也对。这有什么可在意的。不都亲、亲过了嘛。

用纸巾擦干净自己的手,等他吃完以后,再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一手擦他的手心。

“雪糕,买了多少钱?”

他很小声地,认罪似说了一个让人肉疼的数字。她掐一下他的大拇指,“下一次,再买这么贵的东西,就自己吃掉。”

他点点头。接下来就沉默了。便利店招牌下面撑起的遮阳棚被风吹得喀拉喀拉响。手已经擦干净,纸巾都丢掉了,还那样握着他的手,给他弄得有点害怕,小声问她:是在给我看手相嘛?

她就用食指顺着他的掌纹胡乱划来划去,末了捏作拳头,咚地敲一下他的掌心,随便说一句:会长命百岁——总算收回手去。

她盯着自己的手背,又想起那些老人,心里变得乱糟糟一片。

这算不上同情。她这样的人,没有劳动过,没有获得过报酬,哪来的资格去同情那样生活着的人们?可看到了还是会难受。因为她擅自把自己的心放进了陌生的人们当中,为不熟悉的境遇感到了恐惧。

(平庸的人要受苦

她畏惧受苦.....所以渴望卓越

想要变得特殊——然而心里知道

人与人没有不同

阿尔都塞在杀妻的时候

是病例X)

“要是.....以后考不上研,也找不到工作,要怎么办?”

他被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发蒙,考虑了好会儿,像是开玩笑一样说:

“那,要不然,一起去流浪吧?”

她用讶异的眼神盯着他看。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以前有段时间,还挺对流浪汉的生活着迷.....去垃圾桶里找废品卖,和饭店里讨饭来吃,晚上用编织袋垫身,在桥洞下面睡觉。像是候鸟一样,炎热的夏天,前往北方,到了冬季,又去往南边.....总觉得有点浪漫。”

不管是抱着怎样的心态,经历了怎样的事情,才落入这种境地,但不堪入目、残破不堪的生活,是有人在过的。

“那个时候,我成绩挺差的。有段时间都想辍学不读了。一辍学,就是初中学历.....又没学会什么技能。还能干什么呢。想着想着就恐慌起来。但看了这些人写下的记录,就会觉得也没那么可怕。即便是那样,他们也还是会思考,会说话,也可以觉得什么地方好看、什么东西好吃,还是可以喜欢什么,梦想什么——归根结底,还是平平常常的人嘛。”

她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这样的事。按照他如今的性子、他待人处事的方式,很难看出,这样的人也会有叛逆忧郁的青春期。

他悄悄看一眼她的脸色,接着说下去:

“以前看见一个流浪汉说,在他常常过夜的桥洞边,可以看见一幢非常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他就经常梦想着,积攒一整年卖废品的收入,到那里去住一晚上。虽然看起来像是看开玩笑,非常的不切实际,但谁也没办法百分百地说,就一定没办法实现吧。我觉得人能有这样的想法,是很美好的一件事。”

就如同她刚才见到的,那些劳作后歇息着的老人。

不能假定他们是不幸的。

既然想象到了他们的贫苦、他们的哀愁,也应该平等地想象到他们也许获取到的幸福。

因为人们都还在生活着。

即便挣不到钱,要干艰苦的活计,也有喜欢的饮料,喜欢的食物,喜欢的人。也许会热衷于养花,也许有一条老狗,或许有珍爱的孙子考上了很好的大学。

劳作了一天,总算回到家里,吃过晚饭,喝一杯酒,倚着窗子抽烟,和谁一起坐到暖炉前,边打着哈欠边聊天。感到困了,就拉上被子,慢慢暖和起来。似睡非睡,黑暗带着甜丝丝的气味,明天——刚想到这个字眼,就已经熟睡过去。

既然无力上升,害怕得不到放到高处的幸福,就只能让幸福下降,想象不那么光彩的地方也存在幸福。

至此,才终于让未来得到了担保。

“毕宿五像一个大橙子。”她轻声嘟哝一句。

“什么?”

“巴黎伦敦落魄记.....你去借一本看嘛。应该会喜欢的。”

她和他讲乔治奥威尔,讲这位作家在缅甸的过往和跑去流浪的经历。作为有过高二病时期的男性大学生,他倒是看过1984,不过对作家本人没什么了解。

那天,他们坐在那里,就聊了这些事情。不太像是谈恋爱的人该聊的话题,不过分开时都还有些恋恋不舍。

那种伴随着她那么久的,隐秘的恐惧,有一些消散了。

她决定了不要读研。那不过是三年的推迟。想要切切实实地去触碰到生活。工作、获取报酬、生存下去。那就是所有人都脚踏的土地。

如果可以证明,她也可以那样生活——

那么就不再有害怕的事情。


她初中时候,会给一位大人恐吓住,在办公室里待一上午,没法去上课,也不知道和家里说。到了大学,却像是个螃蟹一样举着钳子横冲直撞,把这样那样的人情世故置若罔闻。

有次由辅导员喊去开年级大会,坐到平日里下课的时间,正事已经说完,又突然进来几个人,说要给同学们讲一讲怎么考教资。辅导员在旁声明:此事与他无关,要不要报班是同学们自己的选择。却往旁边一站,给出口把住了。

她把随身带的小包拎起来,请身边的人让一让,然后径直往外走。一大群人在盯着她看。辅导员问她去做什么,她不那么用心地装着不明白:会不是开完了吗?没等他说话就从他身旁过去。直到下了一层楼,脊柱处才猛地传来震颤,眼睛不受抑制地感到湿润。

她给他打电话,用和平时不大一样的声音让他过来陪她吃饭。他被她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赶过去,却发觉她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不过微妙的有点粘人。不仅主动要求牵手,坐下时也不肯松开。

她渐渐察觉了一件事:即便深信自己的原则正确无误,依循它伸展主张,仍会被别人身上的刺碰得鲜血淋漓。她不在意受伤,但无法忍受被别人察觉自己受了伤。然而身体总是会擅自做出反应——被一大群人盯着看了,眼里总是会不由自主渗出泪水。

因此需要补偿,或说助力。

‘如果这段时间,是拿来与那个人一起度过的话——’

只要这么去想,就可以有忍受一切的勇气。无论是承受把她当怪人看的目光,或是迎着嘘声去戳国王的肚子——那之后的回报足够丰厚。

这就是那天明明没有约定却硬要与他见面的原因.....

真说起来,其实大家伙都未免有过那种愤懑:这是无意义的事。不过裁去了自己的时间,给谁缝了聪明人才得见的新衣服。

但能回绝这件事的人仍然不多。那么就不必愤懑了,那对身体不好——只需心平气和地上交一天的几分之一。都在意目光,语气,氛围,身份差异与隐隐约约的恐吓。她则什么都不必顾虑。这就是她仅有且受限的超能力。

有的作家要喝了咖啡,舔过了铅笔芯才可以写作,她则需要得到他的抚慰才能保持坚定。那又如何呢?这根本不能称之为弱点。毕竟总有咖啡可喝,总有铅笔芯可舔,她也总有他陪着。

那时候,她不可思议地强大起来,简直真要抵达了曾经理想中的境地。她那样的人——内心其实纤细得不得了,听见别人谈论自己会害怕得捂住耳朵,一点点小风小浪就可以让她的世界天翻地覆——居然能把那么多人的意见置若罔闻。

宿舍里的人告诉她,那天她率先走掉后,好多人也跟着她走了,弄得辅导员脸面上很过不去。

隔天有班委来找她,像是劝说小孩子似地向她低声细语,和她讲要有集体协同性,不能尽自己单干,考试时都得写上班级:没有了班集体,还能算什么呢?

(唉。她在同龄的女生里头也算是娇小——对方又不肯坐下了再和她说话。大概就是这点惹毛了她)

她是这么和人家说的:自己不打算保研,不打算评奖,不打算推优,对留学也没有兴趣,那么就不必来找她,请随意处置她的综测分数。

讲的时候倒是又冷又傲气,过后心里却乱糟糟的。也不过是因为受人之托才来找她。一想起对方僵住的神情,就耐不住地感到烦躁。

那天下午她又跑去见他。他和她说晚上有一节政治通选课,不过不必去——那老师不查人的。她明明很想顺着他的话头,就这么一起去校外约会,却硬是要扭着心意让他去上课。

她一向在他身上延伸着自己的原则。对于那些可有可无,纯粹是看他好拿捏便让他去的活动,总是要问他:是自己想去的吗?若他含糊其辞,说些毕竟被拜托了一类的话,她就索性拉他去约会。可对于正儿八经写在课表上的课,她是一节也不许他拉下,期末总还要一同复习,避免掉任何会让他挂科的可能。

那天晚上,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个人。爬藤盖住了窗子,雾气沾湿叶片,沿着窗玻璃滴落。昏暗老旧的阶梯教室里总有一种催人欲睡的轻微嗡嗡声。

她在他身边坐下时,他正在研究桌面上年代久远的涂鸦。

她悄悄用手指去戳他,心满意足地观察他受惊的表情。下课后,两人在漆黑的楼道里手挽着手,她趁他看不见,把脸贴近他的肩膀,偷偷地笑。

就像是在同一所大学的普普通通的大学情侣。下了课可以一起去食堂,上课还可以坐到一起。他带她到常去的食堂,请她吃十块钱的两素一荤。在下一次遇到令她烦恼、不安、不知道是否还该坚持自己原则的坏事情时,她就会想起这样的时间,为此确信了坚持的意义。

那样幸福的自己(这她可说不出口.....),是由坚强地主张自身意志的自己构成的。喃喃自语,像是诉说着芝麻开门的咒语,现实依循着她的魔法变形扭曲,再一次像是个小孩一样在这样童话似的世界里游历:

好人总会获胜,坏人总会失败。好的行为一定会得到好的结果。正义总会在受辱者尚且活着的时候得到伸张,邪恶总会在得利者尚未死去时就遭到报应。

象牙塔里漂浮着各种各样涂上颜色、画上嘴巴的纸老虎,是预留给她这样的孩子(一点没长大呢)尽情表演的场地。用锡糊的银枪去把一切都挑破了,还真以为自己有什么特别的能力。

现在,走出塔去。

外面有吃人肉的真老虎,

并且没有大人会来到这里。所有人都只是一具肉体一颗心。没有什么公平,没有什么绝对,没有什么正义——天赋人权也只是一种说辞。所有人都在进行形迹可疑的角色扮演游戏。

让她来吟诵她的咒语,施展她的魔法,看看她的超能力:来继续自欺欺人,继续告诉自己‘和家里吵架了也不要紧’‘被批评了也不要紧’‘被孤立了也不要紧’‘失业了也不要紧’。她真的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只要——


他们租住的公寓,进门后就是餐桌,左边有加了隔断的厨房,右边是厕所兼带浴室,再往前是沙发和一把小小的茶几。床就放在窗边。一眼看过去就能把布局瞧得清清楚楚。

刚开始搬进来,会抱有一点奇怪的羞耻——也考虑过留人做客会不会很不便利,不过慢慢就晓得了,在这里生活的只有他们自己。

淋浴后滴答着水走过客厅去拿毛巾,擦着脑袋坐上沙发,用微波炉加热剩菜,垫上托盘,端上茶几,曲起膝盖,将身体塞入茶几与沙发间的狭小空隙,一边说着话,一边挨在一起。

关掉灯后躺下了。背靠着墙,依次瞧过去,枕头,他,茶几,餐桌,门,他。低下头,把下巴埋进被子里。洗衣粉和两人一同的气味。额头碰到了肩膀。眼前一片漆黑。这整一个家的印象,连同温柔的睡意,让脸颊最大限度地松散开,在脑袋里悄咪咪地说话:

啊,这小小的地方真好。

她自记事起就有自己的房间。衣柜和书桌都是成套的牌子货,也有独立的卫生间,虽然小了些,喷头和梳妆台也一样不少。床大到横躺下去也不会让脚悬在外面。

家里大概是在她大四的时候开始欠的债。

生活是这样过着——房贷车贷都通通还完了,积蓄在慢慢积累,她若不打算读研,近年来也不再会有什么开销。

父亲在同事的劝说下进行了投资。亏得不多,但就是耿耿于怀,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犹犹豫豫拖了几个月,一口气把本金放进去了。

这次跌了大跟头。损失的数额一下提高到了没法和家里交代的地步。到了这种程度,就谈不上是投资,不过是赌输了开始急眼。仍旧悄无声息地,把所有人都瞒住,还在小笔小笔往里面投钱,希望像是做梦一样,可以忽然醒过来,如同它莫名其妙蒸发一样,也奇迹般地回来。

即便祈求奇迹,也是需要代价的。

开始贷款。用薪水来许愿。只要如意一次,就能补足所有的亏空,得到这些长久的煎熬里理应获得的报偿。遇到逢年过节,做客挂礼,仍得打肿脸充胖子。终于入不敷出,月供还不上了,就一笔一笔地去借网贷。到了临近她毕业的时候,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一旦逾期就会牵连到工作,终于向妻子坦白:开始吵架吧。

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刚回到公寓。脑袋朦朦胧胧,带着睡意,除去瘫在沙发上等他回来外什么也不想考虑。妈妈打电话过来,刚开始是在用又含糊又短促的话,在给她解释家里出了怎样的事,后来哽咽起来,开始向她咒骂她的父亲。

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过去,妈妈吸着鼻子,向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本来不想和你讲这些事情.....别因为这种事影响了你.....不要担心.....这件事还可以处理.....你已经是大人了.....所以,家里的事,才想让你知道.....

那一瞬间,许多事情一下变得虚浮起来。

在这个时候,她刚刚工作,初步懂得了金钱的价值,并有了拿时间来衡量薪水的习惯。

比方说周末。她最期望着的日子。和他悠悠闲闲二十四小时都待在一起的两天,按照日薪来算,大概需要付出六百块钱。

他们,即便彼此间没有明说,有时候也会有些大手大脚,但暗自,都在尽量节省开销。小小的欲望,习惯似的——餐后从冰箱里取出的优酸乳(这是她好久以前养成的习惯了),会让一份十元钱的快餐变得不很值当。

而她父亲的欠额.....损失出去的金钱.....

天啊。

那本该会带来多大的幸福。

戳进心脏去的,沉甸甸的感觉,慢慢沉到胃里,变成了一坨硬块。

平日里,偶尔会感到忧虑,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很要紧的事情.....只是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对未来的几十年感到忧虑。

那样的忧虑,吃过午饭,晒一下太阳,像缕烟雾一样徘徊在体内,随着呼——吸——呼出体内。

可一旦有了‘核’,所有细若游丝的焦虑,都慢慢牵连起来,缠绕上沉甸甸的事实,结节成块,再无法排解。

他回家后,一起吃了晚饭,洗过澡后躺在床上。自从上大学以来,又一次害怕起了睡着。短促地死去。死了仍要活过来。在此期间,事情依然在不间断地发生。

醒来就要承担后果。

想要说出口,和他商量,让他安慰自己。不该那么依赖他。不过也只能说些话,他也,同样不具备解决问题的能力。

犹犹豫豫的同时,睡意也在不断累积。明天也还要工作啊。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一点都不想哭。想到还要去上班却一下觉得难受极了。他们如果——不是,嗯,做了那样的事,都是背靠着背睡。毕竟还有点奇奇怪怪的自尊。睡着后倒是会自然而然挨到一起。

但今天不想那样。如果不是面对着面入睡,就不甘心,不安心,睡着了一定会做噩梦。

转过去,用食指指尖去戳他的脊背,他迷迷糊糊地扭过身。用额头去顶他的胸口,像是钻头打洞一样使劲地挨近。手掌从发梢揉过去,安稳感随之盖过脑袋。两臂之间,胸口之前,名为拥抱的区域,微小、微小的庇护所。

就像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男主人公把马匹的肚子剖开了,钻进去躲避冰天雪地。明明故事情节全记不清楚,在临近睡去前,想到的却是这幅场景。


她的工位挨着纱窗,外面是一条摆满杂物的小巷。餐馆的排烟口每到中午就转起来,带起一股腻腻的烟气。

那家店就开在马路边,上下班时常能看见。挂的是东北菜的招牌。公司里的人下班聚餐,或是中午约着点外卖,常到那里光顾。她却一直都不知道那家的菜尝起来怎样。

不吃午饭,已经是很久以前就养成的习惯了。十二点五分,保温箱给搬进办公室,都从工位上去取饭,边吃饭边聊天。她留在原位,把纸杯里剩余的水倒出来,去浇那盆放在纱窗边的叶兰。叶兰的叶子上总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水流淌下去,聚成棕褐色的水珠,再滴进掺着茶叶末的土壤。

纱窗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透过它看出去的天是灰蒙蒙的,带着锈迹。‘晚上吃什么?’熄掉的屏幕上倒映着天际。她等待它亮起来,慢慢地打开屏幕,看过他发来的讯息,想不到还有什么可说的话,于是开始翻看以前的聊天记录。

都是些琐碎的事。写一点文案,再根据教程学一学剪辑。按照惯例,是六点下班。但还希望他们留一会儿,等周围的人都把手头的事情做完,一同吃个饭再解散。

这样的聚餐,她一次都没有去过。纵使佯装成一副特立独行的样子,皮肤也能感受到那种干干的、冷冷的氛围。这与性格并不相干。想要与人熟络起来,总得说上几句话——是她自己丢掉了与人说话的机会。

走下台阶,像是咽下了细小的玻璃碎片。有一点负罪感,一点心知不妙的阻力。一如大学时代,在心中默念:这样的时间,如果是和他一起.....

不安也始终没有消散。

终于坐上公交车,望着窗外的入海河,栏杆上落着金灿灿的阳光。到家时是六点三十五分。心脏砰砰直跳。

要是他能在就好了。

要是推开门就能瞧见他,她要直踮起脚尖去撞他的下巴,用牙咬住他的脖子,使劲使劲地将他贴近到身上。向他说的话,听他说的话,得到的抚摸,互换的温暖,要浓郁到足以补偿所有空乏和不安的时间。

但他从没有让她如愿。

刚在沙发上躺下,电话就打了过来。心情沉重下去。电话里说,父亲投进去的钱还剩下一些.....但无论如何不愿意脱手。

‘你也劝一劝他。’

那边打开了免提。能听见妈妈的声音。父亲一言不发。只有细微的叹息声,偶尔像是讨饶一样:“以后再讲.....”

她像是幽灵一样悬浮在半空。滞留于地,一处都去不了。

胃有点疼。从沙发起身,仍把听孔贴在耳边,在床上躺下,把两人合靠的枕头抱在胸口。外面的天空幽蓝幽蓝的。还有多久回来呢。还有冷饭吗。是不是该把饭煮上。嗒的一声。父亲点着了烟。妈妈把窗户打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一下寂静下来。

‘.....你也听听你女儿的话。’

我——

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绞尽脑汁搜刮出些词语。像是什么经济下行,风向不好,局势不稳.....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咬紧嘴唇,支支吾吾,明明只是对着手机讲话,却感受到了眩晕。像是站在高台上,面对着一大群黑糊糊看不见脸的观众。

父亲只是回答:

“.....以后再说。”

就这么放到下一天去。

她隐隐约约知道,妈妈之所以要让她加入进来,是为了结束这两点一线的构造。绳子的两端,人与人徒劳的较量,彼此的力气都很渺茫,不断僵持,不断争吵,再有意义的话语也给稀释掉了,然而绝不肯松手。

呼.....

把枕头盖在脸上,从两边夹紧,盖住耳朵,翻过身,把自己埋在黑暗中。

她真的是大人了。

然而自己没有一点自觉。明明什么都不懂得,什么都不知道,对一切的事情都没有把握,可却是个大人。‘长大了就会懂得。’‘长大了就会知道。’‘长大了——’

然后呢?

把生日蜡烛吹熄掉,什么也不会改变。

要是,

所谓大人啊,

都是如她一样的人,

都和她一样又犹疑又迷茫,

那也太可怕了。

所有人都在含含糊糊地摸黑往前,大手拉小手,瞎子牵瞎子,比草台班子不如。大的孩子,小的孩子,走在前面的孩子,落在后面的孩子,叽叽喳喳推来搡去,偶尔还要把人架在火上烤来吃掉。

并且谁能到这座岛上?外星人吗?

还是....

让人们看见吧。

把自己从常人的行列里剥离出去,承认:盲目的只有自己。

“在干什么呢?......困啦?”

他试图把枕头从她头上取下来,她偏过身去,屈起膝盖,越发按紧枕头。他搔她的痒,往她后耳根上呵气,她翻来覆去地挣扎。两人都还穿着制服,毫不矜持地一通瞎闹,把床单揉出了褶皱,叠好的被子也坍塌下来,软软地堆在一边。

最后侧躺在床上,面向已经黑掉的天空微微喘息。枕头已经被扯下来,被他握在手里,把她包在里面。有一点点泪水。大概是笑出来的。他用下巴磨蹭她的头发,像是要把肺压扁似地叹息:“好累啊——!”

“好累——”她也跟着应和。

晚上睡觉时做了梦。纸币沉入虚拟数字之洋,在海床上生根发芽。那样就能结束一切的争执和争吵,再一次获得平稳的日常。

那就是她父亲在做的梦。她在夜里梦见,父亲在白天梦见。

这归根结底是钱的事情。


那件事,不知为何,正变得越来越耻辱,越来越无法示人,简直成了一种会随血缘关系遗传的疾病。

埋下的种子已经发霉腐烂。为了维持那点不切实际的希望,需要从米与血中榨出水去浇灌。存款正在被慢慢消耗。将种子挖出来——在它们彻底化进土壤之前,将血止住,总还能生活下去。

父亲却觉得它们仍会生长。他在梦想下一个丰收的季度。充沛的阳光下,钱在生钱,不幸在化为幸福,损失在化为回报。等一等、再等一等。妈妈已不再去听这样的讨饶。

马上就要散开了。

在枯萎的田地吸干血液之前。

世界的一角,她纵使离去了,仍觉得某天可以回去的所在,马上就要消失了。

.....到了这种地步,就谈不上什么是合理,什么是正论。只想让他们停下争吵,让破碎开的东西再度粘合。为此烦恼得精疲力竭、心焦力瘁。最终得到的是蠢得不能再蠢的结论:

自己也伸出手去,贡献出自己的血,让那片田喝下。

(这是漫长的死亡。所以不要逃开。不要离开。不要散开。)

两千元。

这是她考虑了好久以后决定的金额。每个月两千元。加上父母的薪水,收支能勉强平衡。那么就不用总是吵架,不用总去考虑离婚。为此要向他坦白,暴露出这耻辱的宿疾,仍要请求他包容自己。

真好笑。

明明考虑了那么久,害怕了那么久,他会有的反应也预演了那么多次,

工作却没了。

她这样的人啊,因为没饿过肚子,总以为自己性子里有一种特殊的气质:钱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自从长大成人后,第一次哭得停不下来,却只是为了五百块。

她好想要工作,好想要报酬,想要一种维持现有的事物,保护不想丢失的事物的力量。

从派出所回来的隔天晚上,仍是一通电话打来。她听着他们在电话里吵架,像是在看另一种默剧。唯一感受到的,只有一种被牵连着,拖拽着,沉下水去的厌烦感。

“你们懂什么——”

总在沉默着,吸着烟,极少回嘴的父亲突然开口:

“现在正是行情不好的时候.....卖了只会赔本.....我和你们讲,会涨上去。总这样说来说去有什么意思.....”

妈妈用很小很小的声音,简短地说了一句话。电话被挂断了。过了一会儿,妈妈给她打了电话,告诉她,不必担心,家里的事情总可以解决,不会再为了这种事来打扰她,她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

已经预感到了妈妈在考虑的事情。一阵眩晕,心慌得透不过气,最终挤出来的话是——万一,真的涨上来呢?

“你爹就是那样的人。”

这就是妈妈的回答。

父亲就是那样的人。

炸弹就埋藏在人的本性中。

无论如何小心翼翼地努力,营造出怎样的生活,得到怎样的幸福,总有一天,都会在本性发作的那一刻全部毁灭。

说到底——

人就没办法变成另一个人。

无论是从坏的人变成好的人。从软弱的人变成勇敢的人。从小孩变成大人。从不可以幸福的人变成幸福的人。都绝无可能。

——

那么,作为‘我’——‘我’连续延绵的本质,究竟存放在哪里?

——

用小刀慢慢削掉

所有变动的、游离的、不稳的、

都是虚假的。

有点坚强起来了、

(但不是总能坚强,)

——那坚强是假的。

有点勇敢起来了、

(但还会感到害怕,)

——那勇敢是假的。

有点变得独立了、会做一点菜、能够坐着公交车去工作、有了定期打扫卫生的习惯、知道了要把衣服分开洗、一个人大概也能生活下去、

(但,讨厌独自一人。想要和人待在一起,被人诉说爱意,向人诉说爱意,帮助别人也被人帮助,和人一起生活下去.....)

——最终留下的,真正的‘我’,坚硬而永恒的‘核’,从始至终,无论何时何地,醒来还是睡去,都真地存在的本质,只是,一个怕孤独,怕生人,怕竞争,怕工作,怕交际,怕说话的胆小鬼。

......

从那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和家里说过话。


水泥色的时间,倾倒而下,堵住口鼻,缓缓凝固。

早上起得很晚。独自一人吃过早饭,把洗碗槽里剩下的碗筷洗干净,放置起来。还没有衣服可洗。叠一叠被子,扫一扫地。时至正午。蹲坐在茶几前,靠住沙发,摊开课本和笔记本。窗帘在飘来飘去。今天是个晴天。

呼出一口气,纸面泛起波纹。将脸颊靠上胳膊,瞧着空无一物的地方发呆。

有一种,无论如何也握不起拳头来,又软弱又扭捏的无力感。

考研也不过是假话。就算是考上了,也没办法去读。家里已经成了那个样子。不知道该怎么支付学费。不知道在那几年里该由谁来供养自己。

那种下沉的感觉、不断失去的感觉、真是可怕。

明天只会比今天更坏。每一日过去了,都会后悔白白浪费了又一日的时间。这一日又在对前一日的懊悔和对下一日的恐惧里度过。焦躁不安。筋疲力尽。无能为力。

甚至没办法怪罪于人。没办法假装自己是悲剧的女主角。工作无论如何,大概都会做不下去。即便一切平稳,也还是会到今天这个地步。这确是本性所在——咎由自取。自身就具有下落的趋势。

.....

曾经有段时间,

好像撞上冰山、错过救生船、遭遇鲨鱼或是旋涡,都没什么要紧。

只要她还是主角,还有点特别。那么,所有的磨难、痛苦和失败,都具有一种琥珀色的浪漫主义色彩。纵使一再失去,对于有着‘什么’的她,终究也会有‘什么’被吸引而来。

如今却不得不想到:

是众人中的一人。一如心中的众人。

普普通通的人,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想着普普通通的心思,抱着普普通通的烦恼。

她的爱情并不特别——一如另两个人的爱情。

她的父亲并不特别——一如另一个不称职的父亲。

她的家庭并不特别——一如另一个即将破裂的家庭。

按照常理——既然不是特别的人,就要依照常理,像是隔壁的婆婆妈妈看热闹一样,看待自家的事情。

父亲做了错的事,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蒙受了损失、丧失了信任的家庭,理所应当很快就要散伙。她找不到工作,笨得受了骗,家里还欠了钱,算不上什么称人心意的终生伴侣。

想要的得不到。失去的不会回来。没有了就是没有了。这一辈子,平庸而无味地过去了,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蕴意。

那实在是,太过漫长。

不得不这么想到:

蜉蝣的一生,是幸福的。

在早晨醒来,入夜就要死去。思及这点,就不必有懊悔,不必有恐惧,不必忧心‘往后’与‘未来’,今日就是一切,现下的幸福就是永恒的幸福。

在夜晚的最后一餐饭,能够让所有人坐到一起,向他们坦白内心,告白出自身一切一切的缺陷,无论是多么渺小,多么卑微,多么不足人道,都要统统说出去,让人们接受自己、谅解自己....因为她马上就要死去。

只要有一天,属于蜉蝣的日子,简直可以拿余生去交换。想到了绝症。随即对自己感到恶心。她的哀愁,同病痛者相比,不过是惺惺作态!.....然而还是哀愁、还是痛苦.....并因鄙夷这哀愁而愈加痛苦.....

不住胡思乱想,不住在无人的寓所发呆。啊。已经不知道身处何处。有人要回来了。终于可以和人说话。被抚摸是愉快的。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是幸福的。

已经退化成了动物。还剩下这心跳能被听闻,还剩下这躯体能被拥抱。孩子与大人——不,总不至于畸形到了那个地步。不过是孩子与孩子不经人事的游戏。唯独肌肤相合时,会短暂地想到,她所依恋的人,比她年长了一岁,从来无法伤害人,从来无法回绝人,是个软弱的,需要她帮助着陪伴着的笨人。

她喜欢在他熟睡后,从他的肩侧观察他的面容。总在身后的你啊,是如何生出了细微的皱纹,夹杂了零星的白发,仍在这儿承担着她所不能承担的重物?

她慢慢去找他的白头发,找到后就轻轻去亲吻。对不起。对不起。闻着他的气味,额头贴着脸颊,两手抱住肩膀,双足贴住腰际——即便如此,他在清晨起来时,仍能想办法在不惊醒她的情形下离去。

她想要为他做早饭,有时宁愿彻夜不眠,又生怕提早起来会打搅他的睡眠,然而好多次还是会在中途睡着。每次惊醒,转过身去找他,摸到冰冷的床单都会想哭。既因为孤独,也因为羞耻。她无论是上学或是上班都从未迟到,如今却无法为了爱情而与他一个作息.....

想把触手可及的一切事做好.....想要真的开始付出努力.....然而无人在这里。无法和人说话,无法在人群中构建出自己.....面对焦干的荒地,她独自一人的荒地,只能感到广漠的绝望。

若是还能有一个人,还有人能注视自己,同样来到这里,帮助她种下一粒种子,饶是用血水灌溉,她也能为之努力下去.....可如今该做什么.....为什么去做?无论是思绪或是墙壁都裹着厚厚的粉末。空想无法创造任何事物,却反过来吞食脑颅。

突然想要‘刺激’,想要‘发怒’,想要‘哭泣’,想要一种鲜明的,毫不含糊的锐利的情绪。如果折断一根手指能让她获取活下去的正当权利,她愿意折下所有的手指,用裸露的骨节去触碰别的事物——像是大地,青苔和树皮。

将全世界的土地均匀地分给所有的人们,每人将得到一万九千平方米的大地。让那些喜好欢聚的人们自行去往边境.....把他们的土地联合起来吧。请让她独自在一万九千平方米的孤寂里行走,自由地行走,然后任意倒下了睡去。纵使给她的是沙漠与冰川,她也甘之若饴.....

已再不可能感到自发的快乐。独自一人时,就连微笑也觉得像是在犯罪。你没有工作,没有获取报酬,产生价值,如何能够笑得出来?

然而还会感到饥饿,饿了就会有食欲。在那时,进食本身也意味着一种有罪的欢愉。于是只得把他的快乐作为快乐,像一粒无用的卫星.....想让他笑起来,为此要吃饭,不让他担心,要陪在他身边,要让他得到亲吻,拥抱和爱意。但同时也知道,自己正是他无法总是笑起来的原因.....

躺在窗边,垂直的夜晚,通向海底的隧道,雪片在慢慢地落下。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这依然只有她一个人。

他走开了。

也许不会回来了。

(这是她的第二次死亡)


窗外的堤坝上有人在轻快地行走。堤坝后是如潮水般下沉的落日。

在醒来时,闻见了潮湿的气息。

似乎做了很长的梦。醒来只有那点鲜艳的,像是要融化在其中的景象记忆犹新。

在这间像是沉在水底,总是要降下雨来的屋子里,生活着她和另一个人。那个人——长时间地留在这里,四处弄出声响,在她身边走来走去。

只能朝向窗户,盖上被子,努力去凝聚那点一瞬就会给话语吹走的安宁。不要走动。不要弄得窸窣响。不要呼吸。他的存在给她带来了难以忍受的刺痒感。她只想独自一人,安安静静。为什么不肯给她安宁?

因为这是用他的钱租来的房子。该出去的是她自己。那她为什么还在这里?每一次想到就翻一次身,捂住被子,闭上眼,等待二氧化碳让她感到眩晕,陷入那种让舌头发酸,眼睛肿痛的昏睡里去。

头发变得黏糊糊的,真是恨不得给它一把剪去。想到自己曾趴在窗台上,贴住了玻璃,还用手机的最大焦距去拍,只为了提前瞧见他归来的身影——有点好笑,又有点哀愁。

无论这是件多么丢脸的事,那一瞬间的喜悦是真的。抱住他,被他抱住的温暖是真的。

如今他不在这里反而心安。他不在家里就不必瑟缩在被子下,可以四处走来走去。她是长头发的格里高利——刚为这联想感到虚弱的欢愉,赤脚踩到了蟑螂。将它冲入马桶时,它正扭动着四肢,鼓囊的腹部微微翘起。

蹲在马桶边,感到一阵恶心。想要呕吐又吐不出来。眼前凝起了泪水。好想让他看看现在的自己。不是口口声声说要让她好起来?现在怎么不在这里?怎么就留她一人?既然什么都做不来,就不必打搅她的安宁!

憋着一口气躺下,一边淌着眼泪一边还想着蟑螂。纵使把被子拉得严严实实,也还是感到胆战心惊。好想洗澡。似乎已经有了一点气味。洗发水早已经用完。为什么他每次回来,总要把被子拉开看她?她为了不和他对上视线,得时时刻刻装着睡着。讨厌。讨厌。讨厌。明明什么都注意不到。蟑螂到处在爬。卫生巾还剩下三张。钱包里没有钱。纵使借了网贷,去买送货上门的洗发水和卫生巾,也无法开门去取。好想死。她已经用洗洁精洗了三次头。他难道闻不到她身上的生姜味?他怎么还不回来?都把工作辞掉了,怎么还整天跑出去?莫名其妙想到车祸。最近总在下雨.....胡思乱想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迷迷糊糊听见门响。灯亮了。她越发瑟缩起来,紧紧闭上眼睛,泪水一下从眼角挤出.....会不会是谁撬开了门?但听见了他的声音——一点点呼吸,一点点脚步。仅仅一瞬间就轻易停止颤抖。他关掉灯,用手机照着扫过地,洗漱后踮起脚尖去看她。她那时候已经睡着了。

再一次醒来,家里空无一人。踏着拖鞋,光着身子披上外衣,四处走来走去,在冰箱上瞧见了便利贴,告诉她微波炉里有炒白菜。她把炉门打开,对着那只盘子发呆,又把它关上。

坐在沙发上,抱住膝盖。明明才从睡梦中醒来,却已经累得不得了。去洗一个热水澡,使劲搓揉皮肤,抓挠头发,无论如何也总觉得自己有股气味。明明想以此打起精神,在抹开镜面上的水汽,瞧见自己那张脸时却更加无精打采。

说起来,今天该是周几?.....她有时候会看新闻。有人在打仗。有人在挨饿。有人在发表和平言说、枪杀别人、弥留之际留下遗言。有人在工作。她在——在干什么呢?

想要钱。如果让她许愿,不细细地考虑,只凭借第一反应——大概就会是这么个愿望。任何一个兼职平台,点开后都有无需工作经验,无需固定时间的居家兼职。也都在用鲜艳的大号艺术字告诉她:凭借一点小小的训练,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一位能赚很多钱的插画家、建模师或是编程人员。

她有没有点进去过呢?——还是有的。作为一种小小的自残行为。也作为一种奇异的自我满足。

她那小巧而畸形的自尊心会让她自然而然地瞧不起这一切营销——然后她也会自然而然想到自己前些日子跳进了比这还要傻很多的陷阱。内心的煎熬会迫使她拔掉几根头发。从那可怕的情绪里竭力挣脱的这么一个过程,也算是消遣。

到了这个地步,‘消遣’这个词更接近于那种大而空泛的含义。只要能让时间流动——让自己‘熬过去’,无论是痛苦或是快乐都无所谓。如果条件允许,在手臂上刺满细密的针尖,再慢慢给它一根根拔出来——这件事也能作为‘消遣’。

星期五。如果能有那样忠心耿耿的男仆,在现代社会也无非让他出去打工供养自己.....最近对荒岛求生类的视频有些着迷。以前其实不大喜欢这个日子。因为总会抱有希望:总算能与他挨在一起睡到自然醒。然而他竟能悄悄跑掉——跑去上班。一个人看电影没有意义。一个人做饭没有意义。一个人这样活着,度过时间,再去进行除去报酬外再无所得的工作没有意义。

现在星期五也抛弃了她。她本人没有意义。无论日期如何变动,也再不会产生意义。

要是出生在赤道线附近的小岛上就好了。让太阳烤熟她的身体。让她顺从本能,没有思考、怀疑,只这么过下去。用椰壳煮熟大米,在棕榈叶遮蔽的土屋里嗅着海水的咸味和热烈的烟气。她想要有一个孩子,一个皮肤黝黑的,野兽似的男孩子,藏在土色的陶罐后,等待着他的父亲.....

窗帘被刷地拉开。她醒来时正看见蓝色的天际。试图回想还留有余韵的梦境,却偏偏被他的话所打扰。她之前为此发过火,现在却没有那个力气。只是拉过被子,把自己掩埋起来。听见他在扫地就觉得心烦,那过分勤勉的姿态好像在告诉她:怎么不做家务呢?她同时暗自回嘴:明明没有必要那么干净。在这个家里,花费了更多的时间,与蟑螂住在一起的又不是他。觉也睡不了。只要他还在室内,就总在担心会被看到脸。想象。想象。恍惚入神。直到他的话也成为了遥远的杂音。她过了好会儿才意识到是在对她讲话。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她其实不很喜欢吃他做的饭.....会觉得很不甘心。家里从来没让她动过灶台,无论是煮米的水量,切菜的手法,加油加盐的量与时机,都得从零开始摸索。她曾经为了让他能发自内心地爱吃她做的菜,付出了多少努力.....有些事明明只要问一问他就好,偏偏要自顾自地暗自进行。

闷着头,躲在被子里看料理视频,最终的成果仍不尽人意。他是那种只有问他就一定说好吃的人。从大学时就知道这点坏毛病。他的事还不够明白吗?

奇怪的感觉。家——气味,感触,声音,本来只该有一种,只该有一个的,最近却好像互相混拢在了一起。

她妈妈给她做的肥肉很少的红烧肉是家的味道,他给她炒的菜——正如现在炒菜时锅铲发出的声响,那台不好使的油烟机嗡嗡的噪声,以及一点点油的气味,也能让她想到家。

她自小就对自己的死毫无感慨,偏偏对别人的死怕得要命。妈妈总会死去。父亲总会死去。总有一天这世界上只会留有她一人。认识他以后,总算感到有些安心。他毕竟只比她大上一岁。也幸亏他不吸烟。喝酒时也总是两个人一起,所折损的是同样的寿命。如果只是一年的时间.....她想她总有办法熬过去。

她的坚硬——她对坚硬的渴望,也许只是这样。

因为别人总会从她身边离开。若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要找到什么稳固、永恒、亘古不变的事物,那就只能在自己身上去寻找。只有自己生命的终结,才能意味着历史的终结。王朝在不足百年的寿命里,一直延续着开朝的法律。

就连余生减去一的永恒也不再存在。这段时间所囊括的一切,他在身边的日子,他给自己做的菜,这样冷冷的,泛着遥远的苍蓝色、还留有一点暖意的冬日,结束了就再不会得到。.....他不会总在她身边。大概不会结婚。不会有孩子。不会一起死去。

他从这里得不到幸福。如今不过是一点惯性.....像是太阳落山后,水边的土地还残存着余温。

一想到这里,就感到懊悔近乎撕裂了心脏。好想哭。最后的这点时间,为什么不能整日和她待在一起?纵使她总在拒绝,也还是要多和她说话,多向她凑近.....他难道不明白,无论如何,她都——

在饭桌上,和他面对着面吃饭时,她在想这一切结束后就可以死去。那么就不必担心往后了.....不必再恐惧未来。只要定义了她的生命就到‘不再可能幸福’为止,那么就自然不再有不幸。

可那到底有没有意义?

那些日子,他不在的时候,她在想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画家,住在阴暗漏水的公寓里,往磨烂的袖子上打补丁,每一日到街边的咖啡厅去,在一张收据的背面为喝茶的顾客和过路的行人画素描,画得又快又潦草。

那些画他很少给人看,看过的人也鲜有夸奖。他希望在更大、更平整的纸上,用更多的颜料去绘画....可就连如今的这点墨水,每隔一小时吮吸一点点的咖啡,也由那些画满了各色人物的纸片换来。

咖啡店的老板是个好心人,对他更像是个朋友,所以这交易算不得肯定:那张画并不真具备了与颜料与咖啡等同的价值。还需要谈到一点。那家咖啡馆里还聚集有诸多流亡的诗人、画家与艺术家,他们都有各自标新立异的主张与作风.....然而他们早已经成名.....

成名的人们依然来到这里,他们看起来并不稀罕自己身上的荣光。而他渴望荣誉渴望得要命。唯独当不是他朋友的人向他献上赞誉,愿意花钱购买他的作品,他才可以真的安心下来,相信自己的努力真能创造出一种值得留存的事物。

可他明明希望每个能理解他作品的人都成为他的朋友....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战前夕的巴黎。她所想到的,是苏联诗人爱伦堡所写的‘洛东达’咖啡馆。那里曾有诸如毕加索,莱热,莫迪利亚尼与纪晓姆一类的人物聚集。可她所呼吸的空气里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各种主义相互开火的硫磺气味,工业化的浪潮已经平定,似乎将一直和平下去。

所以她的主人公不是在革命里死去,不会为了保卫民主共和的法兰西志愿入伍,而是终生畏缩地活着,只为了获取名利而不断投入徒劳的努力。在年老时,人们终于发觉了他的天赋,为他献上赞誉,而老画家在隔日即上吊死去。

她不断地想象这个故事的细节,脑海里总徘徊着一个情景。画家在冬日用画换取了一碗汤,望着窗外的落雪,缓缓将汤喝下。有时候,她简直能望见那被煤烟熏黑了的墙壁,以及白雪皑皑的街道。

她还在考虑,这个故事究竟有何意义,是否真该将它写下来——毕竟它背地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那么多的虚饰,仿古的尘埃和做旧的锈斑,碗底却印着微软的印刷字体:微波炉可用。

任他们去猜吧。谜底可笑得出奇。画家其实只为了一个缘故而死。他失败的次数太多——已不再相信自己能够胜利。成功后的生活是一场虚假的幻梦,那么就只能想法子醒来。

这故事不壮观,不美丽,没有什么悠长的韵味或深远的意义。若是要小声辩解:即便是无事发生的每一天,在往后的历史上也会留有痕迹——那是XXXXX的前夕,预示着XXXX的伏笔。世界是这样一日接一日地发展下去。所以生活在其中几个日子,在那几个日子里产生的思绪,大概,也有什么意义。

这个故事还藏着另一个结局:画家在床上醒来,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一个自杀的梦。若世界真是那样的构造,若是死亡真的没有意义——写下来,白纸黑字,一笔一划地完成自己的确诊报告。再说家里也没有能写字的笔.....

后来,那个无处可去的故事与她生活在了一起。昨天他煮了加猪油的白菜汤,画家在巴黎一家满是俄国人的小饭馆里将其咽下,并透过浓浓的黑暗——四处荡漾着烛火与烟气,试图记忆下一位男子的面容。深夜,画家在煤气灯的微光下把他描绘到纸上,她那时正瞧着他的睡脸。

她想,在曾经,一战前夕的巴黎,大概确有一位画家画下了一名亚洲男子的相貌,并勾勒出了二十一世纪某一日下午高楼间蓝天的图景——它们和各式各样涂满人物的纸张混拢在一起,在一次轰炸中烧尽。

若有一天阳光很好,从窗帘下漏出的阳光烙在她的脚踝上,用手轻轻搓揉,就觉得暖意蔓延开,渗透进了骨骼。她用画家的眼睛注视自己,并用画家的心为之满意。生活还在继续,故事随之丰满。她已经知晓画家的结局.....在思考巴黎夜间的防空警报,宵禁,兑水的葡萄酒和茶叶制作的香烟时,得到了久未获得的安宁。

她无法解决与自己切身相关的问题,那么就只能把视野投向远处——为了北极一只因为飞不起来而悲伤的企鹅哭泣,要好过自哀自怜。

然而,即便那只企鹅最终真飞了起来,她也还待在这里,是一位二十岁的茧居女子。生活的意义只在延续昨日的幻想。在心中将故事写完,完成了一位画家漫长的生命。她呼吸的每一秒,是数百个日月,上千次感触,从头到尾,从结局到开头,从死亡到诞生,无休止地轮转下去。在密封起来的内里诞生了永恒。今日足矣。今日即是一生。然而自外吹来了风,传来了声音——这装载了永恒的容器,也不过是一只玻璃瓶!

尽是些琐碎的,像是砂子一样的事情。每一次吃过饭,都觉得袖口处粘上了油渍。明明看不出来也闻不出来,但她就觉得那儿沾上了,醒来睡去都惦记得不得了,有时候会突然嗅到一股腐败的油味。为此把袖子放在龙头下面,整一个打湿了,不断用肥皂去清洗。不知道为什么,撕卫生纸也撕不整齐。一旦撕得有了缺口,或牵连到了下一层的纸,就得带着愁闷的心情一直撕下去,直到有了一张平整的为止.....这整一个过程,始终伴随着让眼角发酸的悲苦与让腹部绞成一团的闷痛 。

每一次咽下食物,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反胃感。每一次醒来,都觉得眼眶后阵阵肿痛,转动眼球时伴随着波纹似的幻影。咬紧牙关,一切都在发皱,像是沾湿了的纸。刷牙,洗脸,洗头的次数多得过分。而他将这一切过激的丑态和令人生厌的面貌都皆数看去。

那一天,他让外人进了家——她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跪坐在马桶前呕吐。

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记忆里还残存着一点没退化完的社交能力。知道该微笑,该和人说话,但稍稍的,一旦和人的视线擦上了,就自胸口升起一股粘稠的血,充塞住脖颈和脑颅。嘴唇立刻开始颤抖,眼睛不由自主地充满泪水。一下害怕起来自己在另一人的眼里是何模样,会激起怎样的感想——‘我’,这么一个‘我’,给放到另一人的脑袋里了。

尾椎骨到后脑勺像是被一根筋扯紧,脊柱战栗得就要碎掉。头皮发麻,一阵阵刺痒。沾到泪水的地方都又酸又涩,喉咙火辣辣地疼痛。

哭到有些打嗝,手指在瓷砖上打滑,额前有一束头发落进马桶里。找来剪刀给它剪掉,指头卡入狭小的握柄,硬质塑料硌得指节作痛。几缕断开的头发从眼前落下,漂浮在秽物里,又感到可惜得心都挤紧,更加停不下眼泪。

他在她身边和她道歉,慢慢地抚摸她的后背,她边哭边向他抱怨洗发水早已经用完。在那间狭小的浴室里,瓷砖亮得晃眼,水管在墙体中颤鸣。脑袋里一片恍惚。有一瞬间,仿佛脱离开了一切,这只是过度曝光的白花花的形体。

他给她洗了澡,擦过头发后让她睡下。醒来时正是深夜,从脚尖开始,透明的凉意让肋间阵阵发抖。分床睡已有一段时间。在黑暗中坐起身,朝着他的方向发呆。有,一点点呼吸。他还在这里。

如同退化成了婴儿,渴望起了与人拥挤在一起的暖意。抵挡不住的睡意接连袭来。只要摸着黑,走过去,拉开一角被子,如今这样颤抖不已,生怕掉入噩梦的恐惧和寒意将即刻消失。

她想象着两人挨在小得不得了的沙发上,毛巾被也盖不严身体,然而那不要紧。两个人总会暖和起来。她相信他一定会将自己放置在稳妥而温暖的场所。

漫长冷战的短暂和平。

仅此一夜的休憩——

是此刻的她将经历的一夜。

让她忍住了诱惑,终究没有去往他身边的,是曾经那种对欺瞒的憎恶:

这夜晚不多久就要过去。也许很快就要天亮。并且恰恰在她感受到温吞的暖意,即将进入梦境时,闹钟要响起来,而他就会离去。

一即是全。除去一以外都没有意义。要做梦就必须做到穷尽。要和他在一起就必须永不会离去。

要活下去就必须一直能够幸福。

同他的记忆,本该最开始的一秒钟数到最后一个日子也尽是些让人微笑的事情,如今却蒙上了耻辱的印记。

这一切都由她造成。她是她最大的仇敌。她要用刀子指住自己,要想法设法地将她杀死。不该再留在他身边,然而无法离去。除此而外,世界还剩余哪里?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无论违背了怎样的誓言,逾越了怎样的原则,在某一瞬间,一切恶行都会被额叶擅自修改为合理。就连这些想法,也仍是她在为自己辩护,为自己开脱,她已经如此自责,如此厌恶自我,就请不要再责备她吧!

在心中不断膨胀的死循环,绕成一团的黑色杂音,烦躁不堪,懊恼无比,忙碌得精疲力竭,唯独死去才能彻底寂静。


后来,他带她去看医生。

她那时候已经连续数日未能真正地睡下去。意识像是闷烧着的火焰,永远都盖着黑色的烟气。临近睡着时会有一种亢奋感。

无论何时都觉得疲倦。

或许熬到极点了自然会昏厥掉——然而不到那个程度,就已经半梦半醒地躺下。时间流动得又粘又密。脾气变得异常差劲。头盖骨下好像一直在发烧。嘴唇很干。不断喝水。脊骨处留有惊骇的战栗。

去医院的那天,觉得所有的事物都带着刺,碰到了就会生疼。好似每一个人都在看她,与人擦肩而过时,脸颊会不由自主地抽搐,稍与人对上视线,眼睛就像是被风吹过似的蒙上泪水。

躲进隔间里,把泪水哭出来一些,一下觉得虚弱得要命。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感受到她在不断地打战。他让她坐下去等他,她什么都不想吃,只想要他不要走开。然而他还是走开了。他一走开就开始生气。终于回到家里,吃过饭,服下药后睡觉。她有点不明白他和她现在算不算和好,要紧的是在睡觉时他还会不会和她待在一起。得到了肯定,于是终于睡了下去。长长的一夜没有梦境。

服用药物,对她来讲是一种不算新鲜的体验。毕竟喝过酒,能回想起那种微醺时轻飘飘的感受。眼前一片光亮,世界像是被海水洗过。思绪不再具有重量。只像是一堆勉强落到一起的羽毛,稍稍呼出一口气就漫无边际地飘散。

要回忆自己前一分钟的想法成了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她发觉她已经没办法理解前一个星期的自己。他在家里,她就总跟着他转悠,盯着他看。他不在家,她就打开手机,慢慢写自己的遗书。

初稿花了不到三天时间就已经完成,她仔细看过几遍,按照公文写作的方式翻来覆去修改格式,试图让它看上去顺心一点。但——不好看。自己的文字带着自己的余温和气息,黏糊糊的有些恶心。然而若要和她自己撇开了关系——这毕竟还是她的遗书啊。于是慢慢开始修改。修改应当越发精练,

她却越改越长,越改越累赘。玉米粒都给她烤成了爆米花,那也还没完。

先是向生她养她的人道歉,然后大段大段地解释自己的死因,为此还想出了一个比喻:没有根的树木。看上去与别的树没什么不同,然而一点点震动就会让它倒下。这是她自己的死亡,与别人都没有关系,若真要归罪于谁,那只能是这颗无辜的地球。她还很想写他的事情,然而总担心人们会因此把注意放到他身上去,于是强忍住了这点冲动。

她曾经愿意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真正的真实只有自己。客观是一种谎话。唯独‘我’才是唯一仅存的事物。

然而那太过孤独。唯一的好处不过是可以直到老死都深信自己独一无二,并且死去后不必留下遗言,因为‘我’的消亡即是世界的终结。

她现在相信了世界的存在。除自己而外还有他人,在自己死去后,人们依然会出生,成长,并或许能够获取幸福。——唯独这么去想,她未能完成,未能诉说,未能得到,未能见证的事物,才能留存下来。

完满至此可以诞生:让有些人去爱恋,让有些人去憎恨,让有些人去拯救,让有些人去毁灭——都依循了‘我’,一心一意地进行下去,不必担心有所遗漏。

.....

第一次推开那道门,去到天台,竟然是和他一起。她那时候的心情,就像是被不知情的大人当作玩具给自己买了能够打出子弹的火药枪一样。‘来到这里,竟然能够被允许。’带着胆怯暗自发笑,手指头搭在开关上,拥有了随时可以关掉灯,不再看害怕的事物的权力。

面向天空,翻过一两页书,随即怔怔出神。好久没有这样平静过。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很害怕朝向蓝天。如果在遥远的宇宙深处,有什么视力特别好的生物存在,岂不会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对上了视线?

现在,她向祂露出微笑,这讯息连同太阳的光亮,将在数万年后得到接纳。数万年后,遥远的星星上,大脑袋绿皮的外星人眼里,还活跃着她今日的幻影。

那若是永恒的话,永恒本身即是如此。

所看的书只有两本。小王子和彼得潘。即便翻来覆去读过好几次也还是会感到入迷。读书,发呆,在脑袋里修改遗书,和他说话。到了冷起来的时候,就被他牵着回家去。坐下来吃饭,服药。遗书还没有写完,各种各样的事情还没有处理。今天仍旧挨着他睡下,明天再想法子去死。

心中却有小小的声音:如果这样的日子能够持续下去.....

他出门后,她蜷缩在窗边。昏昏欲睡时,耳边响起了声音。一片昏暗。将窗帘拉开,远处漆黑的天际绽放了彩色的火树银花。闭上眼睛,声音还在继续响起。

已经是元旦了。

这样的日子,总不能一直持续下去。

工作是不可能找到了。

和人交流也还是不行。

曾经的那个家再无法回去。

她缺乏一切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所需的事物。

这一切结束后,还能去到哪里?

她想起以前在新闻里看过的啃老族,抱着膝盖,咬住了嘴唇,也还是忍不住笑意。不还是想要活下去。笑着笑着就流出泪水。那天晚上在遗书里写,请人们不要害怕她。她虽然是自杀死掉的,不过,对这个世界,亦或是所有的人们,都没有怨念,没有憎恨,不会遗留下诅咒或是厄运。

已想好了要从天台跳下去。只需要搬一把椅子,爬上护栏,时间选在无人注意的夜晚。要悄无声息。但他的事情——他的事情,还没有一点头绪。妈妈。父亲。他。女孩。爷爷奶奶。越想只会越发憔悴。她以前总和他讲‘彩票是穷人税’——拿来买了雪糕一起分着吃该有多合算。如今却无比巴望能有钱去买彩票。想要的不是很多。大概一百万.....一百万够吗?还掉了父亲的贷款,在僻远的地方住下,栽种蘑菇、豆芽和土豆。那就是她的永恒。

到底有没有不需要出门,不需要和人见面,和人说话就可以做的工作呢。对于她这样茧居的弱小生物,都瑟缩到了那么深的壳里,也还是要想法子吃她的肉。三百块是不必去想的。他早出晚归也没办法挣来这个数目。若是那数额变成一百或是五十——那说不准就会上钩。无非都在想着吃人。向虚拟数据之海唱一支海螺的歌,发出声响毕竟还是一种需求,而壳中往往只有自己——循声而来的总是鲨鱼和钓钩。

输入自己在吃的药物的名字,就能看见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人和生活。赌博。网贷。离家出走。辍学。把她放到其中,她反而是最接近于常人的那一类。距离水面只有一尺之遥.....却无法感到快慰。是的。比自己悲惨得多,更难以获取幸福的人比比皆是。然而区别只在于他。她还有人说话。还能知道自己是在被人好好看在眼里。被感知,被承认存在的需求能够得到满足。为此该感到羞愧。她所拥有的是那么多人梦寐以求,纵使冒着被欺骗,被讹诈,被尸骨无存地吃掉的风险,也要去追求的事物,她却依然没有获取幸福。

她看过一篇帖子。ta在14岁辍学,想要出去工作。有人让ta去某个地方,一起生活。她想要劝ta留在家里,回去读书——然而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才是通往幸福的道路。曾经有一种承诺:她听信了。回过头来才发现没有人能够兑现。许诺的人也找不着了。

既然都默认了人会吃人,可为什么,由这样的人们组成的世界,依然能够平稳地运转下去?

是否真的有人在这个世界上获取了幸福?

他出门时会把钥匙留下,因为她说过想要到楼上去。她发现她但凡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显得很开心,所以也会在出门前和他说今天想吃什么菜。其实没什么胃口。

——想吃胡萝卜吗?她使劲点头。他高高兴兴地说那样对眼睛很好,关门前还挨在门缝边看她。那根随口说出的胡萝卜就这样把她拴住了。她越发不敢去想,那样笑着,看着她,走出门去,为了实现她的愿望去寻找胡萝卜的人,在回家后却看到了她坠楼的尸体。

但她又能怎么办?额头使劲顶住墙壁,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主意。活也活不下去。死也死不了。每次带着一本小王子,一把可以坐也可以垫脚的椅子,从飞行员与小王子的相遇看到毒蛇与星星,每一次自杀的尝试都以他推开门来找她,牵着她的手回家而告终。

呼。

马上就要过年了。

遗书已经写完。

大雪落了下来。

她悄悄停了药。

撒一个谎,披上外衣,拉上拉链,拿起那把椅子,深呼吸——走出门去。


电梯停在一楼。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按下按钮,让它上来,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一直以来,去往顶楼,都是走楼梯。不必担心电梯在中途停下,和生人共处一室。夜晚寂静无声。窗外的云后藏着月亮。安全出口的标志在莹莹发光。想到了数楼梯的故事。似乎听见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她的脚步太过安静,连声控灯都未能点亮。

小时候做过一个梦。醒来后她抱着枕头去敲父母房间的门。梦里也是这样漆黑的楼梯。上方的几级阶梯上停着一双腿,扬起头去看,才发现那只是两条腿。

如今不再觉得这一切可怕。遇见了没有头的人、飘在半空的手、窗外的一颗脑袋,反而会安心下来。

毕竟已经被那个秩序井然的世界淘汰了。

最可怕的,莫过于在唯一一个存在的世界里没有容身之地。除此而外——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存在。向她证明吧!

距离顶楼还有五层楼时,她还在忧心着遇上别人,还有三层楼时,她开始数楼梯的阶数,迫切地希望以此引来鬼怪。她在最后一层楼,即将到达天台前的最后一级阶梯上坐下,抱住膝盖,努力地回忆自己之前是否来过这里。

突然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思绪:人的记忆大概与金鱼相差无几。她也许已经向下落去,到底后再次向上攀登——如此循环往复。

风在一墙之隔的高空不断盘旋,窗框在碰碰作响。远处的黑夜里飘来雪片。

将门推开,雪吹入楼道。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颤抖。那是近乎欢快的,近似激动的震颤。那后面会有什么?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在这所有蠕动着的细小烦恼与庸碌之外,是否有什么像是梦一样的,超越性的事物?

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候,想到了服药的男孩。

那么小的孩子,为了死亡——仅仅是为了死亡,穷尽了所有的努力。在一个橙色的黄昏里,扯开所有的抽屉,将所能找到的药片和胶囊握在手里,一粒粒地吃下去。

迈入雪中,来到围墙边,手掌抚摸着那些积起的雪。将小小的椅子放到脚边,试着踏上去。

那种惶恐又一次涌上心来。像是迎着巨大的风暴,自鼻尖开始受到挤压。即便咬住牙关也止不住地颤抖。

自下巴那里,有一股上推的力,硌着心脏哽住了喉咙。空气向内收拢,血管挤压变形,血液变成了水银。

大多数抗抑郁药物,大抵都会在说明书|副作用一栏中写道:可能增加自杀的风险。

她在实际服用后自认为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服下药后,会让诸多的情绪都淡去了,变得很不要紧。其中也包括这份恐惧。

那同样是一种虚假。

她,想要真实的事物。

要让‘我’,直直地面对这个选择。

活着还是死去?

不加任何虚饰,不允许任何涂改,只有寂静,自寂静里产生出的永恒——

活着还是死去?

自小长大的家已经不在了。找不到工作。有了社交障碍。连和人正常交流都无法做到。对喜欢的人做了许多不可挽回的坏事。什么事情都没有得到解决。也无力去解决。今晚睡下了,明天也还是有这些烦恼。她曾经渴望某种更好的东西。如今却不再确信那样的东西是否存在。努力了那么久,却绝望地发现根本没法改变。昨天写下的文字,今天去看,仍像是拿起小学时写的作文,羞耻得恨不得把它烧掉。

可是.....

不知为何,不再有那么讨厌过去的自己。

曾经恨不得一个接一个,杀死掉丢脸的、笨拙的、自作聪明又死要面子的自己。她从来不愿回忆过去。每结束一段经历,就像是逃走一样,把那段时间里所建立的关系全部废弃。

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是那么脆弱、那么单薄的一个影子。她永远只是现下的她——

可那个在漆黑的楼道里徘徊的女孩子,面对的也是这片黑色的陆地。

往后,也会有另一个她,仍注视着现在的自己。

曾经不曾有过的念头出现了。

曾经不曾体味的情感出现了。

今日无法面对的现实——

这或许也是一种成长。

一种暗含着的改变的可能。

随着骨骼生长、皮肤延伸、血液里的化学物质有了些许的改变,就会有新的想法。

‘这儿存在露水。’

在清晨临近日出的时刻,诉说出了此刻的真理。那寒露湿淋淋地覆盖住世界的一切,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干燥得足以躺下的角落。唯一的自由是进行想象,竭力去梦见露水化去的黎明。

但太阳也许是不存在的,又或许不再照亮这片土地。需要的是白天的回忆——即便只是短暂的黄昏,足以作为素材。曾经存在过那样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露水....在感受到忧虑的躯体成形之前,那点作为孩童的幸福的时间,就是往后幸福的例证——在不幸福时咀嚼的食粮。往后,对于幸福的预想,莫不依赖于此。

——可在现实面前,思想是多么柔弱!像是一粒蒲公英的绒絮,即便屏住呼吸,稍不留意,仍会让它杳无声息,再留不下存在的根据。

凭借‘此刻’的想法,来决定‘往后’的命运,不过是用手指在石头上假装写下了字。

现在,蜷缩在寒冷潮湿的荒野里,过去和未来都是白茫茫一片,闭上眼睛,摸着黑,用手指去触碰、捡拾那些小小的石块,将它们堆积到身边。

只计较那些坚实的、触手可得的事情,

来做一个加减法。

回答:

对于‘我’的延续,是否还有一点点恋旧的情绪?

还想要躺下去,让冻僵的脚尖渐渐感到暖意,心跳缓和,静静地沉入睡意?

还想要让舌尖浸入温热的液体,尝到甜的味道,呼出一口气,看着它从白色的雾成为透明的空气?

还想要听到雨敲玻璃的声音,一阵风碾过雪粒,还未孵化的鸟在来年鸣叫?

还想要触摸撒在空气边界的雪,让它在手心里凝成晶体,用指尖触摸自己的脖颈,透明的凉意染上皮肤的色泽,与脉搏融为一体?

还想要继续想象,在脑袋里构思一个故事,一些仅仅在眼皮后的黑暗里跑动的人物,让他们继续喧闹下去?

还想在夜深时带着细微的恐惧和懊悔闭上眼睛,早晨在醒来的一瞬,百无聊赖,心灰意冷,仍有一点点、一点点乞求似的希冀?

这些细小的事情,即便不再去努力,不再去追寻,往后仍要接连不断地失去,也仍会伴随着每一次心跳,为无属性的呼吸赋予意义.....

与她一起,伴她同行,确切具备的一切——

这是,一个微小的1。

然后.....

然后.....

有人要来了。

这是第二个微小的1。

·

落到衣服缝里和鞋子尖上的雪,在进门后就慢慢融尽。

用热水浸泡毛巾,擦拭脸颊和手掌。回到客厅,我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坐在沙发的两侧。她像只淋湿了的猫一样藏在被子里。雪擦着窗子漫漫落下。这儿有一种近乎让人感到眩晕的寂静。

伸出手指,触碰到指压板,点开一部外国人拍的纪录片。坐回原位时,好像靠得近了一些。将手伸进身旁的被子里,就被两只小小的手握住,合拢了。一只手挨住手背,一只手在掌心里躺下。

伴随着呼吸,从那里传来了细小的颤抖。

“.....要吃爆米花吗?”

她带着鼻音嗯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打开桶盖,放到茶几上。一粒粒地捏去喂她。慢慢嚼着焦糖味的爆米花,她的呼吸轻触指尖,异国的田野、卷心菜、火腿和葡萄酒从屏幕上一晃而过,耳边是呢呢喃喃的法语。

就这样发了一阵子呆。她突然撇开脸去,捏起被子,把朝向我的这半边挡住。喂给她吃的爆米花碰了空。

“别、喂了。”

她躲在那后面,好像不小心咬了舌头,“.....有话,想说。”

我为电影按下暂停,摆出正襟危坐的姿势。 她搁着一层聚酯绒,躲在我看不见的暗处,开始说起,家里欠了债的事,闹离婚的事,以及,她自己的事。

像是在述说过去了的,别人的故事——这大概是她想要达到的效果。但慢慢地带了哭腔。语调越来越颤抖,嗓音越来越沙哑,她小小地吸了一口气,再未出声。

比起有什么感想,最初涌出的,是几分钟之前,推开门时生怕她消失不见的恐惧。

想要握住她的手,刚碰到一点点,她却蜕皮似地越发往深处钻去,头发蹭得被子沙沙作响。至今为止,究竟看过多少次她哭泣的样子呢?.....总算,把她捉住了,抱来放上膝盖。

毛巾被像是马戏团的蓬顶一样盖下,把我们笼罩起来。鼻尖有一缕发丝。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的额发随之摇曳。

在这小小的密闭世界里,呼吸就是气候。话语透过颤动直达心脏。咚、咚、咚、我数着她的心跳,嗅闻着她的气味,她蜷缩在胸口,像是感到寒冷似地轻轻颤抖。自下而上,抚摸她的后背,她的发丝包裹住手臂。掌心捧着脖颈,她所有的一切全然托付于此。简直是要深陷进去,融合到一起。

不知为何,觉得眼睛发酸,呼吸会带着胸口阵阵战栗。我一直以来是平凡的人,没有什么特别热衷的事情,没有什么擅长到足以夸耀的特长,但——唯独,有这么一件事,真的独特而美好。

我想要她得到幸福。

如此恳切地,祈求她能够幸福。

我真的好喜欢这个人。

看起来聪明,其实有点笨拙。走起路来又轻又快,抬头看人会习惯性地挑起眼角,握手时喜欢把人的拇指紧攥在拳头里,拥抱时会环住脖子,亲吻会闭上眼睛。睡觉要靠着墙角,手指或是脚尖总还要挨到身上,一旦失去了这点连系就睡不安稳。不擅长早起,要到刷过牙才能恢复清醒。总切不好菜,不敢颠勺,害怕油溅起的声音,倒酱油时喜欢用量筒。被夸奖了也不笑,反而要把脸颊绷紧,但耳朵会红通通一片。一旦害羞了,话就特别多,眼睛还紧紧地盯着远处。撒娇的方式是拿头顶人,每一次把她接住,都会把脸颊挨住胸口.....

是这一切,构成了我眼中的‘她’——,然而这一切也不是她的全部。

在十数年的时间里,陪伴在她身边,给予她乳汁,为她建起屋舍,赋予知识和食粮,无论是哭泣的样子,还是欢笑的样子,都全部了然于心——那样的人不是我。

爱着她,想要帮助她的,绝不止我一人。

我试着去想象,为她买一张机票,送她去机场,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提前联系她的父母,商量她的情况,让她下了飞机就能有人陪伴。回到熟悉的家,在家人的陪伴下,慢慢安定了,也许能一点点好起来,再次和人说话,再次走出家门,也许,再次感到幸福。

有一天,她会打来电话,告诉我近来过得怎样——我希望那些话能让我露出微笑。

可我不知道,她该怎样熬过那段旅程,在此期间会发生怎样的事情。我想试着去相信,造就了她,她所爱着的父母,能为她带来新的未来。但成熟的大人在遭遇打击时也往往显得脆弱,即便是珍爱的孩子也无法顾及。最令人担心的莫过于,她在遥远的地方,周围的一切仍在动荡,而我不在那里。

......

不。来讲真话吧。

即便,她在那边,一切都好,

我也想象不出,那个与她通过电话交谈,仍能露出微笑的自己。

如果有轮回转世这回事,

想要成为她的父亲,或是同她一起生下的兄长。想要在她出生的那刻就陪伴在一起,呵护着她成长,不带一点私心地给予她爱意,期望她幸福。如今这样的关系仍有不足。无论如何也无法全心全意地讲:只要她幸福,那就怎样都好!

我只想要她从我这里得到幸福。这就是我这辈子能抵达的极限。

将毛巾被从两人身上取下,回到那个冷冷的冬夜。

她呆呆地与我对视,脸颊还沾着泪水。

我——深吸一口气,

问她:

“要不要来我家过年?”

·

把2L装可口可乐倒进杯子里,大口大口地喝下。刷过牙后躺在床上。她在半夜时开始咳嗽,意识到时已经发起了烧。喂她吃了退烧药,给她擦过汗后又睡下。临近天亮,迷迷糊糊听见她在说:

“.....大熊猫。”

“嗯?”

“想要.....大熊猫.....”

第二天打扫过卫生,买了足够做最后一顿饭的食材,在柜台看到了熊猫样子的棒棒糖。回家后递给她,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捏着棒柄轻轻旋转。两人一起吃了瘦肉粥。烧已经退得差不多。换好衣服,戴上口罩,把被子和床单收拾进行李箱。押金还在中介手上——不过今晚就要赶去机场。

夜深人静,我们坐电梯离开了公寓。将羽绒服的拉链拉紧,再戴上帽子,还有口罩。这样的保护,似乎能让她心安一点。她告诉我,就像和别人隔开了一点距离。

与之相对的,连手套也不要戴,她一路上紧紧握着手。我们来到网约车的定位点。人行道边堆着大块大块的碎冰。那其中凝着沙子和树叶。从马路上铲起的零散的雪,经由海风一吹,就成年累月地聚拢在一起了。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暗了又亮。路灯照着结霜的路砖。沿着斑马线走过去,就是大海。如今是凌晨三点。她坐在行李箱上,头挨着肩膀。

网约车离得还远。问她要不要去看海,她把手递给我。等待绿灯亮起期间,一辆车也没有。把行李箱留在原地,走过斑马线,踏着阶梯,走下沙滩。浅浅的雪被压入砂砾,发出细碎的声响。身边是一片漆黑,但远处灯火通明。

上大学时,我们喜欢走在这样的黑暗里,去看那些玻璃幕墙,想象从那里看到的这里。生活在海岸边的大厦里,每一日能看到大海,若愿意——也能在今夜望见沙滩上的我们。

我想,这儿也是一种生活。在能够看到大海的地方醒来,或是在夜里牵着她的手走在潮水的边缘。这是由不得选择,只能各自想象的事情。

现在,我很幸福。

我们沿着弧形的海湾走到摆放着许多木船的地方,又慢慢折返回去。行李箱还在原地。上网约车之前,我问她,没关系吗?

她轻轻用指尖敲打掌心。

四点过十五分,我们到达机场。

六点种的航班,过了安检后还有一点时间。没有带水杯,只能从便利店买一瓶水,我喝掉一些后,让她就着吃掉了药。感冒药和抗抑郁药物。步伐有点点飘忽。这只手已经满是汗水,就换一只来握。

从特产店路过时,她突然说要买一点特产。

“.....毕竟,要见你的父母。”

话虽如此,考虑到行李与价钱,最终只拿了一包紫菜。她把它捏在空余的手里,临到要上飞机,才允许我收进包中。

刻意选了飞机最后段的连座。她靠着窗边,还没等起飞就已经昏昏欲睡。另一边的座位终究没人。在进入云端之前,脚边是袖珍的霓虹模型。那所有金灿灿的东西,都好像触手可及,用食指和拇指就能捏起一块,放进腰包。

但那是一种宣传欺诈。海城坚不可摧,光滑冷硬得像是倒放的梯形金条。纵使近在眼前,竭尽全力,不得分毫——

她发出细微的呼吸声,脑袋前倾,把小窗挡住了。

继续上升。后背陷入座椅。冲破云层,看到了高处的月亮。

从包里找出外衣,各自盖住一半,在下面握住手。

下飞机时太阳已悬于头顶。

坐巴士去火车站,再从火车站外打车。在下午六点半到家。找到钥匙,将门推开,室内一片漆黑。打开灯的同时传来一声拖长的猫叫。

放下行李,和她一起在沙发上坐下。“现在没有人在家。”这么告诉她以后,她仍带着有点茫然、有点犹豫的神情,心绪不宁地瞧着反光的窗子。天已经黑下去。远处是深蓝色的天际,几缕树枝在灯光的边沿摇曳。

这对于她来讲,是非常遥远,非常陌生的地方。

我挨着她坐下,从她膝盖上取来那双小巧的手,在手掌里摊开。掌心正对着掌心合拢,她的指尖有一点点掐进肉里。

“这里也是你的家喔。”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自然而然靠住肩膀。闭上眼睛后更显得脆弱,像是在做一场预见了就要醒来的梦。

松开手,她仰头看来的表情令心头一紧。我从抽屉里拎出猫粮,摇晃袋子,一团团不同花色的猫随之涌入客厅。

让她摊开手掌,往里面放入猫粮。她蹲下身,怯怯地伸出手。我找准一只平日里就傻愣愣的橘猫,把它抱起来,放到她的手边。它嗅一嗅,鼻头凑进了她的手掌。

猫舌头舔到掌心,她颤抖一下,小心翼翼去抚摸它的脑袋。黑色的猫、蓝色的猫、杂色的猫听见咀嚼声,都往腿边挨过去。她被这些毛茸茸的四脚兽簇拥着,总算,露出了笑容。

趁这个时候,慢慢靠近,亲吻她的脸颊。在猫群的包围下,她用额头敲打我的嘴唇,有——病,如此红着耳朵责骂。

·

这是一座不大的山城。与那些沿海的都市没得比较,但在更偏远的地方,仍有不少人将在此定居、让后代进入这里的学校视作梦想。我的父母是这样相遇的,其间经历了数之不尽的挫折和苦恼。

最终,我在这里,还有一群不同花色的猫。是计划生育时代常见的一家三口。但过年时未免有些冷清,按照惯例,是要回老家去。

这也是我们原本的打算。那座海城在两点之间——不过计划有变。

还有一个更迫在眉睫的问题。正因为没有人会在过年时留在这个家里,所以,也不会预留下食物。

猫们吃饱喝足,已经各自找到平日喜欢的位置睡觉了。她留在沙发旁边,在那堆猫身上摸来摸去。我翻箱倒柜地搜寻食物,也只有红烧牛肉面(袋装),莴苣叶和鸡蛋。

煮面时,她悄无声息地走到身后,踮起脚尖,环住脖子。我一手用筷子把蛋花打散,一手捧住她的屁股。两条腿随即夹住腰侧,下巴也搭上了头顶。蒸汽氲氲升起。她吹出一口气,把它短暂地吹散。

“猫粮——什么味道?”

我把莴苣叶下到锅里,“有点点发苦.....吃起来像是小鱼干的头。”

“不好吃?”

“不好吃。”

“它们吃得很香。”

“猫的味觉和人又不一样。”

她哼了一声,下巴从左往右,沿着我的头发蹭过去。猫被逆着毛抚摸原来是这种感觉。

关掉电磁炉后,她从身上下来了,帮着从橱柜里端出大碗。在餐桌上呼呼地吹着面条,她问我,“不想回老家去?”

“一年不回去又不打紧。明天出去买一点菜,我们两人,还有猫,也可以过年嘛。”

她点点头,但似乎仍有点纠结。

吃完饭后,两人一起站在水槽边洗碗,她用头轻轻顶一下手臂,“还是,回去过年吧。”

“但是,”

“我也、一起。”

不禁扭过头看她。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碗,用拇指沿着碗沿搓来搓去。

“才刚刚退烧,今天也赶了一天的路。不想休息几天吗?”

“.....我想见你的家人,”

她小小地吸入一口气,挤出微笑,仰头与我对视:

“.....我想,像是个正正常常的人一样,当你的女朋友。”

碗已经洗干净了。冲掉手上的洗洁精,在裤子上抹去水。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一把将她抱紧,贴近她的头发,使劲闻她的气味。接着亲吻她通红的耳尖,磨蹭她的额头,最后亲吻她的嘴唇。她凉凉的手掌压着胸口,试图把我推开,慢慢失去力气,沿着脖颈向上,贴住了我的脸颊。

重新开始呼吸时,有点眩晕。她的手掌一用力,像是揉面团一样肆意揉捏我的脸。向她凑近一些,她立刻向后退缩,眼睛凛凛地瞪来,到了眼中只能容纳下对方的距离,却又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不过,这一次还是留到刷过牙以后吧。

在耳边和她说——你是最棒的女朋友。她颤抖一下,嘴唇开开合合,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稍稍离开一些,她膝盖一弯,软软地向下滑落,连忙一把扶住她。她带着哭腔,颤巍巍地搭住肩膀,“使不上力.....”

我蹲下身,让她坐到膝盖上。她强忍着羞耻,把脸撇向一边。

“还是站不稳吗?”“.....嗯。”

那就公主抱喽。

她平日里是不大容易脸红的人,如今却像是喝了酒。带着她走出厨房,将她放上沙发。那头艳丽得不可思议的长发在她身后散开。

初次见面时,在心中印下的影像,勾勒出的第一笔,正是这纯净的黑色。

用手拿起一缕,在它如流水般淌走前深深嗅闻。她的眼睛在四处乱瞟。杂色的猫本来睡在坐垫上,这时候迷迷糊糊地朝这边凑近过来,踩在她的头发上,朝我打了个哈欠。

她盯着猫的胡须看了一会儿,屈起膝盖,扬起脚尖,踩住我的心窝。

“明天要早起.....不是要带我回去吗?”

“只是闻一闻也不行?”

“那也、等洗过澡。”

她的感冒还没好全。我先洗漱完毕,等着帮她擦干头发。关掉灯,面对面躺在黑暗里。木地板上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她微微直起身来。是猫啦。在她耳边告诉她。天气冷起来,都喜欢和人一起睡。

蓝色的猫喜欢挨着腿,黑色的猫喜欢独自待在床脚,两只杂色的猫喜欢凑成堆睡在被子上,橘色的猫喜欢趴在枕头边。

即便闭上眼睛,也能依次辨认出它们熟睡的位置。呼噜声此起彼伏。会不会很吵?要不要让它们出去?

这样就好。

她顿了一下,又说,它们和你很亲呢。

毕竟在一起待了好久。那只蓝色的猫,从我很小时候起就一直在这个家里。都快二十岁了。以后就由我们一起来喂它们,慢慢地就熟悉了.....毕竟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

是呗。我,你,爸爸妈妈,还有猫。

.....嗯。

看不到她的表情。如今的床铺比在公寓里要大上好多,挨得却比以往都要更近。睡意朦胧时,想起来还欠自己一次接吻,悄悄地凑过去,碰一下唇瓣。她的呼吸乱了一下。片刻后,脑袋咚地向怀里撞了过来。

·

住在这个家里,不必设闹钟。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成堆的猫就准时醒来,躬着身伸一个懒腰,把脚掌蹬到被子上磨爪。她睡得还很香。悄悄从她身边起来,按一按被子,把空余出的位置抹平。

走出房间,还没有摇晃袋子,猫们已经睡眼惺忪地守在了各自的碗边。喂完猫以后回到床边,趴在枕头边看她的睡脸。她朝这边挨近一些,扑了个空,发出一丝不满的呻吟,醒过来了。

“早上好。”

嗯——她口齿不清地应了一声,再次挪近,脸颊挨住手臂,又闭上眼。

就这样依偎了一会儿,她脸上那丝无忧无虑的微笑消失了,变得有点纠结。

“.....几点了?.....不是......九点、火车?”

嘴里迷迷糊糊地在问,却像是不愿意接受现实一样又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脸颊。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在耳边和她说:

“可以一直睡下去哦。等睡够了再起来。中午买了菜,我们一起做饭吃,吃完饭可以看电影,晚上吃外卖也可以,喝一点酒也可以,家里有浴缸,还能泡热水澡.....”

这样不断地诱惑着她沉入梦乡——她的心意固然让我感动,但老家毕竟不是很舒适的地方。要坐火车,然后还要转班车,又是一趟非常劳苦的旅程。

比起让谁觉得她怎样怎样,还是更希望她能一直高高兴兴的。毕竟是恋人而不是父母,稍微有些不做长远考虑的溺爱也没关系吧?

劝说很见成效。微笑又绽开了。她把脸向这边扬起一些,嗫嚅着,发出小小的声音:那,能一起睡吗?

没可能会拒绝嘛。

拉开被子的一角,钻进去的时候不免带进了冷气。刚在她身边躺下,她用牙尖咬住嘴唇,像是在和什么搏斗一样皱起眉头,还是睁开眼,从被窝里直起身来了。

“不睡了?”

她使劲摇头,头发啪擦啪擦地打到肩膀。

“坐车过去,很辛苦的。交通又不发达,也没什么好玩的地方,连网络都时有时无,真的要去吗?”

她像是用下巴敲出一个感叹号似的重重点头:

“要去。因为,已经决定了。”

好果决的口吻。好帅气的女孩子。随即就像是电量耗尽一样往怀里倒下,还留下一句:

“.....帮我换衣服。”

她刚刚从被窝里出来,身上暖和和的,还有一股特别柔软、特别好闻的味道。帮她脱下睡衣时在大闻特闻她的头发,实在忍不住,还是吻一吻锁骨,顺带用舌尖舔了一下。她噫地发出惊叫,一把推开我的脑袋,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吃过早餐后,刷牙,洗脸,在她梳头时给猫换水,补充好存粮。出门前戴上口罩。已经到处都是新年的气味——与那座城相比,这里既不下雪,也不禁止放鞭炮。

在三个小时的车程里,她一言不发,只是挨住车窗,呆呆地望着外面。中午下了火车,才知道班车已经停运。

本来就是很小的县城,如今不仅是餐馆,连商店也拉下了卷帘门。她戴着口罩,把领口拉得遮住了下巴,坐在候车大厅的椅子上,默默地盯着我看。在我迈出步伐的一瞬将衣角拽住,让我坐下了。

“没关系。”

她像是说悄悄话一样在耳边说:

“别着急。不用担心我——午饭,不吃也没问题。”

并且,还有这个。

她把自己的包打开,拿出一根——唔,熊猫样的棒棒糖。

过了那么久,已经化掉一些,变成了软塌塌的形状。与我们一起走下火车的旅客渐渐散去。几分钟前还嘈杂得不得了的大厅里变得空荡荡的。广播最后播报了一次到站时间,大理石柜台后传来机器打出单据的卡卡声,随后就只有寂静。

她把口罩取下来,轻轻拍打我的大腿。撕掉塑料薄膜,我吃一只耳朵,她吃一只耳朵,我吃一只眼睛,她吃一只眼睛。逐渐面目全非的大熊猫只有糖浆的味道。黑色和白色在口味上并没有区别。

这是一趟乏味的旅途中,一顿寂寥的午饭,她却像是在做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一样显露着微笑。

大熊猫已经消失了。我与她坐在那里,肩膀挨着肩膀,一人分去一半的蓝牙耳机,盯着同一个手机屏幕消磨时间。她略略睡着了片刻。

约莫两个小时以后,我们等来了一辆顺风车,在倾斜着滑落的太阳下进入山林间的柏油路。从车窗缝隙里吹来的风含着水汽。暮色渐起,驶下坡面,恍如俯冲入河底。

在田野边下车,从田埂上走过去,穿越枯黄的芦苇丛, 踏着石头淌过溪流。一条灰色的狗叫起来。有人挑着水桶从我们身边走过。

站在大门前,回头看她。她摘下了口罩,颤颤地吸入一口气,努力向我挤出微笑。

地面上还残留着碎布似的鞭炮皮。那一头传来许许多多人的声音。

我用胳膊肘抵住干裂的木门,牵着她的手跨过门槛。

·

院子里被几大张桌子挤得水泄不通,几条油光水滑的狗在人腿间窜来窜去,喝空的酒瓶子四处滚动。这里的年夜饭向来是这副情形。

对于围坐在桌边的亲戚,脑袋里只剩下含糊的印象。姑且露出微笑,随随便便应对着,先带她去见爷爷奶奶。老两口坐在靠墙边的椅子上,已经吃过了饭,正在喝茶。

爷爷近几年视力不大好了。弯下腰,让爷爷摸一摸脸,他这才认出我来。精神头还好呢,牙口也好,肉也吃得动。奶奶笑嘻嘻地打量躲在身后的她,往我的口袋里塞进两个红包。

打过招呼后,去父母待的那桌坐下。爸爸在和人喝酒。妈妈一见她,就把凳子搬过来,蹭到了她旁边。她朝我看一眼,有点磕磕绊绊地回答起了妈妈的话。

吃饭时,妈妈总给她夹菜,她吃得不多,又悄悄把菜夹给我。

随着入夜,院子里变得有点冷了。碗筷已经给撤下去。要么在磕着瓜子打牌,要么就是在聊天。我在桌子下找到她的手,悄悄牵着她从院子里出去。

这座屋子建在半山腰上。走下几级台阶,有一道长满青苔的水渠。水渠连接着大山的肚子。山泉最终汇入那条来时经过的溪流。

我们站在水渠边。沿着坡面往下,是几棵橘子树,一片菜园,溪边的竹林和枯萎的芦苇丛。一切都在慢慢融进黑暗中。

我从口袋里拿出红包给她,“爷爷奶奶给的。”

她用两只手战战兢兢地接过去,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是不是,该去,道谢.....?”

“已经连你的份一起说过了。安心收下吧。”

“.....嗯。”

她收好红包,又盯着远处发起了呆。把手放上她的脑袋,她仰起头来,有点茫然地与我对视。

“谢谢你陪我回来。”

她歪一下脑袋,露出了虚弱的微笑。

“要是,我可以好好说话,你妈妈会更高兴。”

“她才不会在意这种事。只会觉得这么斯文的女孩子配我太浪费了。”

“.....才不浪费。”

想好好摸一摸她的脑袋,她却晃来晃去,不肯安安稳稳站住。过了片刻,妈妈拽着醉醺醺的爸爸推门出来了,“明天要早起,趁天还没黑完,到睡觉的地方去吧。”

我们沿着水渠穿过田间。因为道路很窄,只能四人排成一列。爸爸走在最前面,深一脚浅一脚,要么踩进田里,要么歪到渠里。妈妈走在我前面,总频频回头来看她。她则拽着我外衣的后摆走在最后,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今晚借宿的,是一座平日无人居住的老屋子。我和她住同一间房,她睡床,我睡沙发。

即便提前打扫过,室内仍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尘土味。悬在房梁间的是黄澄澄的白炽灯,开关则是一根系着硬币的细绳。没有自来水,得用水泵从井里打起水来洗漱。

还不到睡觉的时候,我们挤在低矮的堂屋里休息。那台方脑袋的电视机用的是卫星锅,不知道为何已经收不到讯号。或许是灯光昏沉,又或许是疲惫涌了上来,她现在坦诚得不可思议,在父母眼前也无所顾忌地使劲贴在身边。

如今是冬季,乡村的夜晚,就连虫鸣声也没有。爸爸喝醉了,在她面前倒反显得拘谨不安,不多久就身子一歪,靠住茶几呼呼大睡。我和妈妈把他抬到沙发上,安顿好。回头一看,她正对着自己的膝盖小鸡啄米。

妈妈放轻了声音,“带她去睡吧。”

我背着她到房间,刚把她放上床铺,她就醒了过来,说还没有洗漱,也没有吃药。我去打井水来给她刷牙洗脸,她吃过药以后躺在床上,心神不宁地向这边张望。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木梯,沿着木梯上去是曾经的粮仓。如今空空如也。那上面的木板很薄,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发出像是有人走动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去看她,她已经抵不住药效和倦意,昏昏地沉入了睡眠。

给她脱下外衣,盖好被子,关掉灯,再回去躺下。半夜,她悄无声息地来到沙发边,用手指戳我的肩膀,说想去上厕所。

披上衣服,打着手电筒,牵着她过去,在门边等着她。

简陋的厕所建在畜栏旁边,与牛圈隔着一道土墙。一头很老很老的牛踏着干草,用鼻子贴住棚栏。我与那对浑浊呆滞的眼珠对视着,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我是城里长大的孩子。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适应在这里的生活,因此很不愿意回来过年。这里的生活,有一种陈旧的、老朽的气味,将心贴向这些土黄色的事物,会有一种本能的排斥感。

那个时候,我来到这里,和那头很久以前就不再劳作,只是被关在这里的牛待在一起。从畜栏前的这片空地,能望见毫无遮拦、澄澈如液体的星空。

无论去到哪里,总是有这些星星。所有的地方,都被同一片天空联结在一起。

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能向上升起,脱离开这所有的事物。

但在夜晚结束后,还是会觉得孤独。

“星星好亮。”

回过神来,她站在身后,拽住了衣角。老牛的额头蹭得栏杆呤呤作响,慢慢退缩回黑暗中,看不见了。

回到卧房后,她坐在床边,似乎没了睡意。我和她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会和那头牛说话,还到山上去扯草来喂它。它分不出衣服和草的区别,把袖子也卷进嘴巴里嚼.....

她安安静静听着,什么话也不说。

夜已经很深了。一旦停下话语,就是真空般的寂静。和在城市里不同——一旦想到,方圆几公里内,还醒着的只有我们,就感到轻微的惶恐。我们两人,好像在深深的积水底部。

“对不起。”沉默片刻后,我向她道歉,“环境很糟糕,要让你忍受这些.....”

“没关系。”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接着,她说:

“一个人,有点害怕.....能一起睡吗?”

我把枕头搬过去,在她身边躺下。她推一下肩膀,让我转过身去。

后背传来了冲击,伴随着温热的呼吸。她紧紧地环住我的腰,小声说:“好累。”

像是埋怨,像是撒娇,带着一点哭腔,她用额头抵住后背,直到睡着前,都在低声喃喃。

·

第二天一早就要去上坟。吃早饭时她仍没什么胃口。我们两人单独走在最后面,只能依稀听见前面熙熙攘攘的声音。她荡起手臂,头发沿着后背轻轻晃荡,看上去有些高兴。

中午扫完墓,在山上野餐。她总算完完整整吃下了一碗饭。下山后,取来井水给她洗脚。她的脚有一点磨破。连同父母在内,大家都去走亲戚了,这里就只剩下我和她。大大方方让她坐在腿上,靠着院子里的台阶晒太阳。她又有点想睡,就陪着她在床上睡了个午觉。

醒来后,她说想洗澡。毕竟上午刚出了汗。只能把门关上,用毛巾沾水,给她擦一擦身体。这时候才意识到,她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要误会了——她的体味早已经习以为常。即便出了汗,也绝不会归类到奇怪的范畴。

那是不同于她、不同于惯用的洗发水、护肤品的气味。像是粉末,或是长时间运行的电脑。

临近下午,父母走完亲戚回来,带回了一只芒果。把它泡到井水里,冰镇后切开吃掉。妈妈坐到她身后,给她编一条小小的辫子,拍一张照,又把辫子解开,用梳子梳起了她的头发。她有点紧张,发觉我在看她,耳朵立刻变得通红。

按照惯例,晚饭仍是和许许多多亲戚一起在院子里聚餐。她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不少人都来找她说话。

她刚开始还试图应声,后来只能勉强露出一点点僵硬的笑容。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里满是冷汗。

总算熬到吃饭的时候,她的胃口比昨天还差。只吃了两口白饭,喝了半杯饮料,就不再动筷。

在身边小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是默默摇头。真的没事?难受的话要和我说啊?她连连说没关系、没关系。见我仍一脸疑虑,又佯装着打起精神,勉勉强强吃了点菜。

真的没关系、别担心。即便这么向我重申,她的眼睛里却含着泪水,面容也越发失去血色。

站起身,牵起她的手,她咬住嘴唇,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用手指轻轻敲打她的掌心,她总算肯握住手。

我告诉妈妈她不太舒服,把她藏在身后,带她离开了吵吵闹闹的院子。

刚一出院门,她就靠到了墙上。我试着扶住她,她使劲摇头,一下子挣脱开,蹲下身对着墙角,像是要把自己扯裂开似地干呕,也还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她瘫倒在身上,小口小口地喘息。一墙之隔,还有谈笑、碰杯的声音。

她微微睁开眼,小声说,不想待在这里。

她不愿我背她。让她倚靠在身上,沿着坡面往上走。直到一切的人声都变小了,那座院子也成了树叶间的几片瓦,这才停下脚步。

在成片的果树边,有一座树枝搭成的棚子。从这里看不见沟渠,但能听见流水的声音,皮肤也能感到冷冷的气息。

她坐在身旁,眼眶泛着红色,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覆着一层薄汗。

我脱下外衣给她披上。凑近她身边时,总算明白了:她的汗水,正散发出药的味道。

我伸手去翻她挂在腰间的小包,她像是等待责骂的小孩一样紧盯住我的动作,却什么表示也没有。

总算找到了那两盒药。按照医嘱,是分两次服用,每次各半片,一天一共是两片的量。因为有安眠的功用,所以到了有正事要做的日子,就会放到晚上一并服用。

她的药,最开始是由我在保管,每一日给她分好剂量再交给她。后来要做兼职,就交给她自己服用。从上次去医院取药的那天算起——比预定的量少了六片。

脊髓处像是被刺了一下。搓开说明书,一行行扫过去。不良反应、注意事项、禁忌.....她呼出一口气,从我手上取走说明书,折叠起来,塞进药盒。

我转过头看她。她拉起外衣的领口,遮住自己的下巴,眼睛眯缝起来。

过了好会儿,她往这边看了一眼,略略瞪大了眼睛。

“只是,这两天多吃了几片.....没能适应。这不是什么危险的药,过量了一些,也能很快代谢掉。不会有事,真的。”

她用安慰人的语气这么说着,伸出手,触碰到我的脸。传来了潮湿的感觉。我这才发觉自己正在流泪。

她的手指轻轻擦过脸颊,沉默片刻,索性贴近过来,将自己的侧脸同我贴在一起。

“我已经,不会再有,那样的想法了。”

她在耳边小声说。

“只是,想要表现得好一点.....不想被当作有病的人.....不想让你丢脸......吃了药,会觉得自己更勇敢一点,更有一点底气.....”

“——你是笨蛋吗?”

只能用这句话回她。

我现在是真的很想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听听她那脑袋瓜里是不是会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她讪讪地瑟缩回去,用手背揩揩眼角,低头瞧着自己的膝盖,使劲吸两下鼻子,眼睛里又隐隐约约蒙住了泪水。

“.....你听好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稳。她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抬起头来,刚与我的视线对上,眼睛就往身旁乱瞟。我用两手抓住她的肩膀,吓得她颤了一下。

“我是你男朋友。无论如何是和你一伙的。说些假话,做些逞强的事给人看,这全都随你的意。但在我面前不行。我们以后,还要一直、一直生活在一起,待在一起的时间会比谁都要多。生病了要由对方照顾,等老了还得互相搀扶着买菜——不管是我对你,还是你对我,装模作样是没有意义的。毕竟总有一天都要露馅。所以,难过了就要老实说出口,无法忍受了就要抱怨——”

都带她来到了那么遥远的地方,都那么深、那么紧地交织在了一起,无论生活怎么发展下去,唯独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定,

“我爱你,是想要和你结婚的程度。”

她在我面前直截了当地呆住了。整张脸一下失去表情,泪水哗地从眼眶里涌出。好像想要笑起来,但嘴角只是软软地散着,怎么也凝聚不起气力。

“我、都吃了药....还是没办法好好和人说话.....”

她吸进一口气,被口水呛了一下,然后开始淅淅沥沥地掉下泪水。

“一整天都在担惊受怕.....要露出什么表情、要怎么答话.....所有人都对我很好.....但我还是受不了.....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习惯.....不想住在那里.....不想用旱厕.....想要洗澡.....不想和不认识的人一起吃饭.....明明都是我自己的问题.....和别人都没有关系.....”

她哭得一塌糊涂,吞吞吐吐,断断续续地吐露怨言,又连忙紧抓住我的衣角,抽噎着道歉。

用纸巾给她擦擦眼泪,捂在她的鼻子上,让她擤擤鼻涕,和她悄悄说:

“其实,我也不喜欢和那么多人一起吃饭。”

“.....真的?”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我。

“吃饭还是熟悉的人坐在一起才好嘛。那么多亲戚,其实大多也叫不上名字。都吵吵闹闹的,总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招呼,实在太累了。那个厕所更是讨厌得很,小时候宁肯憋到尿床,都不要过去。稍微抱怨两句,大人还讲,‘这有什么,大家以前不都这么过的嘛’,弄得我都对自己害燥了。现在有你当我的同伴,两个人一起,也就没必要继续忍耐了。”

“什么、意思?”

“虽然是乡下地方,从这里一直往山上走,到了公路旁边,也是有旅店的。里面有干净的厕所,也有热水和淋浴。”

“你、和我,一起,去那里住?”

她又说出了这种呆呆的话。我用手指戳一下她的脑门,“如果不愿意,也可以开两个单人间嘛。”

“.....一间,就行了。”

她小小声地说着,嘴角微微抽搐,最后还是忍耐不住,向我露出松散开的笑容。

·

给父母发一条信息,告诉他们今晚不回去住。牵起她的手来,用闪光灯照着路,顺着果园边的土路继续前行。

来到半山腰时,天已经彻底黑掉了。站在这里,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如水一般深沉的黑色淹没了谷底。

突然,有一大团金色的星星在眼前炸开。闪耀的火花流过天际,半个天空都被照得透亮。来时的土路,隐藏在树叶间的屋檐,菜园、竹林和溪流,都短暂地映入眼中。

那是从谷底点燃的礼花。恰巧升至我们眼前。色彩在视野正中扩散,直至盖过目之所及的一切。烟尘的脉络尚未散去,第二发礼花又升入天空。

在一切都清晰可见,恍若白日的一瞬,我所看的是身边的她。

她抱住我的手臂,脸颊向半空探去,眼睛闪闪发亮。礼花所有的光彩,为之点亮的整一个世界,都映照在那瞳中。

直到礼花再未亮起,周遭再度沉入寂静,侧脸上传来一点湿湿的、温热的感觉。她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舔了我一口,随即拉住我的手,拽着我继续往前走。

过了好久,我还在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试图回想起那一瞬的感触。

和亲吻不同——那一舔,奇妙得像个谜语。

这个舔舐我的女孩子,我和她住在一起,洗完澡都不必遮住身体,亲吻、拥抱和更深入的事情早已经习以为常,如今,不知为何,却突然感到了害羞。

仅仅是因为舌尖触碰到了侧脸,我就无比在意起了她的存在,不敢去看她的脸,更不敢去问她那其中的意义。她也同样一言不发。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里沾满了汗水,变得有些滑溜。她短暂地松开自己的手,又立刻握起拳头,攥住我的大拇指。

到了九点多钟,我们还在山路上徘徊。她白天已经走了不少路,即便仍在逞强,步伐也慢了下来。

停下脚步,蹲下身,她用两手环住脖颈,两腿夹住腰间。捧住她的臀部,背上不多时传来了悠长的呼吸声。

总算离开了爬坡的土路,沿着环山马路行走。货运卡车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从身边驶过。直到来到了那间马路边的旅店,她仍没有醒来。

老旧的柜台后,老太太皱巴巴的脸笼罩在暖炉橘黄色的光芒中。一间房。我轻轻地讲。老太太从袄红色棉被里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盯着我看看,最后把目光停在了她身上。

我正要去翻身份证,老太太却朝我摆摆手,用很小声的方言和我说,先带她去睡。

我们的房间是203号。这间旅馆很小。四处都静悄悄的,今晚大概没有别的客人。打开房门,插进房卡,想要把她安置到床上,她的手却紧紧地勒着脖子。告诉她,马上回来。她不很情愿地闷哼一声,总算松开了手。

我下楼去付房费,老太太把我让到暖炉边,瞅着我微微发笑,迟疑片刻,还是小声问:能帮帮忙吗。

从前台后面走进去,拂开塑料珠子系成的门帘,就是老太太的住处。黑暗中传来腊肉的气味和电器嗡嗡作响的声音。我站到椅子上,换下一只灯泡。拉下开关后,室内变得明亮起来。

墙角边有一台印着海尔兄弟的卧式冰箱,用压木板做成的柜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中间还放着机顶盒和电视。墙面上有一副发白的塑料画,上面写着:桂林山水甲天下。

我给电视接上音频线,试着把它打开。微弱的电磁声慢慢凝成人声,屏幕上也映出了画面。老太太从前台把暖炉移来,用电磁炉烧上水,放进速冻水饺。等到饺子浮起来,又把饺子盛进盘子,让我端去吃。

道别时,老太太正裹着棉被,眯着眼坐在电视前。我端着那盘水饺回到房间,她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瞧见是我才把门链取下来。刚一进门,她就兴冲冲地和我说,这里有热水、花洒、还有马桶。

瞧见她为这种事兴高采烈,心头总有些发酸。房间里不很冷,她仍把我的外衣披在身上。两人用同一双筷子吃掉了饺子。

她紧紧挨在身边,滔滔不绝地说话,从以前看的动画和电影一直讲到她大学时上的课,过一会儿又害羞起来,向我辩称这是药的效果。

但是,吃药不就是为了治病——为了高兴起来嘛。

她轻轻摇头,过一会儿小声说:

“我其实,不怎么喜欢吃药。”

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她的脸颊贴着肩膀,继续说下去:

“吃了药,会觉得不像是自己。一会儿还难过得要命,一会儿又突然高兴起来.....都分不清楚,什么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看烟花的时候,都希望能发自心底、不带掺假地觉得高兴,但那也许只是药物的作用。”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问我:

“你说,要是以后一直都好不起来,一直都要吃药....该怎么办?”

在最开始带她去医院的时候,我其实也有想过这个问题。

将她的状况视作一种病,像是感冒一样,吃了药就能好起来。唯独这样去想了,才可以安心一点,不至于忧愁得难以入眠。

最终——

“要紧的是现在。”

只能这样说。

如同我曾从她身上获取了幸福,未来还希望从她身上获取幸福。也许不过是习惯使然。从过去推不出未来。从现在得不到永恒的担保。

但可以许愿。

这个愿望可以被这样说出口:

“你是在生一场很漫长的病。拖得太久,都要忘记了健康时会是怎样的感觉。”

“其实,觉得幸福才是常态。”

“每一天安安心心地睡下去,又满怀期望地醒来,才是生活的常态。”

——比方说,现在感觉如何?像是这样,在很安静的夜晚,终于抵达了可以歇息的目的地,待会儿可以洗一个热水澡,然后紧挨在一起入睡,直睡到正午再从从容容醒来。

——在这样的时候,不会有点,幸福吗?

“.....我很,高兴。”

她撇开脸,瞧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变得通红。

“你愿意听我的话,愿意为我担心,愿意背着我来到这里.....能够两个人在一起,我很开心。”

幸福,

她咀嚼似地重复这个字眼,随即向我露出小小的微笑。

“嗳,我现在,很幸福。”

我告诉她:

“和今夜一样的时间,也许现在像是偶尔才能吃到的冰淇淋一样,在病好以后,也会变得像是空气一样习以为常。”

也许生活——即便是有她在身边的生活,也不能每一天吃到冰淇淋。

我在担心她的病,担心她父母的事情,也担心自己在这样一座狭小的城里还能不能找到工作。

又或许我也有一点病。

也许全世界的人都患有一点无法时时刻刻热爱生命,觉得幸福的病。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还是要许愿。

还是要努力去实现愿望。

早睡早起,努力维持微笑,遵循医嘱吞下药片,偶尔吃下一小勺冰淇淋,一点点累积下幸福的记忆,将心雕刻成能够相信幸福的形状。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就这样,绵延不绝地生活下去。

·

她去洗澡以后,我靠住床头,听着沙沙的流水声, 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后脑勺刚碰到枕头,立刻就失去了意识。

再一次醒来,她正紧紧地挨在身边,带着水汽的长发散发出洗发水的香气。也许是刚洗过澡就钻进了被窝,那种刚出浴时的暖意还残留在这里。

她的肩头裸露在外,被从窗帘缝隙里漏进的月光沾得雪白。用手掌包裹住那块光滑温润的肌肤,直到残留的寒意消融,再顺着小巧的肩头向下抚摸。她的身体好纤细,光是触碰着,都让我爱怜得心头发紧。

她像是雏鸟一样,闭着眼,凑来亲吻我的唇角,然后睁眼与我对视。

那双眼睛里蕴含着深邃的色彩,润泽得像是液体。我的影子在其中晃动。

最终,光芒满溢而出。她在我眼前流着泪,低垂下头,一口咬住了我的肩膀。

那不是撒娇、打闹的程度,而是真真正正,要咬下肉来,把人吃掉。

她的舌尖紧紧贴住皮肤,口水、泪水一并沾湿了肩膀。

我屏住呼吸,忍耐着疼痛,静静等待着。她松开口时,那里已经有了两排紫红色的印迹。

水分渐渐干涸。她用手指抚摸着自己留下的牙印,对我说:

“我们结婚好不好?”

·

有一颗流星曾经落在溪流的尽头,到现在也没能找到——

归途的动车上,妈妈从座位上直趴过去,指着车窗外和她说话。

我家母亲是能和猫聊天的人。即便她不怎么答话,也还是毫不顾忌地说下去。或许是有我在中间作为缓冲,她慢慢放松下来,微微歪过脑袋,抵住我的肩膀,去听妈妈讲各种各样的事,中途,还靠住肩膀睡了一会儿。

到家的时候,天边粘合着羽絮状的云。我和她留在家里做家务。拖过地,铲净猫砂,用胶带粘掉沙发上的猫毛,瘫下来休息,看着一群猫追着扫地机器人跑来跑去。好像又变成了孩子——做完了家务,心中就不再有什么忧虑。只需要带着一点期待,等大人们买完菜回家。

之后的几天,我们一起给猫喂食,晚上窝在房间里看书,听音乐,看电影,我还试着教她玩了一点单机游戏。不过,比起亲自上手,她似乎更愿意在旁边看。猫们也渐渐熟悉了她,愿意被她抚摸,或是在困倦时凑到她身边睡觉。

妈妈网购了一个烤箱,和她挤在厨房里,一起做些奇形怪状的点心,再让我和爸爸吃掉。她现在终于可以接受用勺子作为量具,也掌握了如何正确使用菜刀。因为妈妈常用胡萝卜给她练手,她就常常切很细的胡萝卜丝给我吃。

在下午六点以后,她在我的房间里,拉上窗帘,调整好光线,和她的父母打视频电话。她的父母仍住在一起.....他们并不聊那方面的事。她把我拽来镜头面前,向他们介绍自己的男朋友和那些猫。

他们决定在春节假结束前来见一见自己的女儿。

那一天,我去火车站接她的父母。他们彼此间很少说话。到家以后,一群猫从阳光下四散而去。汤锅在咕咚咚地冒出蒸汽,夕阳斜照在灶台上。她穿着围裙,长发束在身后,正用一把小勺子往锅里加盐。

我呼唤她的名字,她回过头来,向我露出微笑,接着看见了自己的父母。

我无从得知,在他们眼中,她会是何模样。

他们盯着她长久地发愣,她的母亲搭住丈夫的肩膀,偏过头去流泪。

在浓郁的阳光中,她用勺子轻轻敲一下锅沿,

“准备吃饭了。”

·

她一直是不喜欢照相的,但如今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逃避。在一家很冷清的老式理发店里,我陪着她修剪了头发。化妆则由双方的母亲代劳。

她的事情——她的药和病,我们这些簇拥在她身边的人都已经心知肚明。她由我们陪着,也能勉强走到街上去,到打印店里去拍照。

现在,我身边有一个我所爱着,也爱着我的女孩,一张六寸的照片,以及两本户口册,手机也已提前预约上。如今连九块钱的工本费也不必了。

我们是在新年后第二个星期三结的婚。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她反反复复打开那本小册子,看看有照片的那一页,又呆呆地盯着我看。那附近有个公园。我牵着她走进去,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我们的父母远远跟在后面。

趁他们还没来到这边,我凑过去亲她的嘴唇。她把我们的结婚证用两手摁在胸口,慢慢靠过来,坐上膝盖,像是在夏威夷的海边,放松了身体,深深地呼吸。

今天是工作日。风卷着叶子蹭过脚边。我们的气息混入其中,扩散到明净的空中去。他们走过来了,她仍不肯离开,只是红着耳朵,微微笑着,把脸颊的一半藏进怀里。

在即将起身离开时,我的女友——我的妻子,在耳边轻轻地说:

我爱你。

·

冬天马上就要结束了。从阳台上看出去,远处的山林已经泛出新绿。

她的父母回去了,爸爸也出差去了外地。如今,只有我们三个人,以及那一群猫,还待在这里。

我带着她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仍需要吃药。她现在能做好些菜,常和妈妈说话,和猫玩在一起时也显得很高兴,但仍不大愿意出门,偶尔几次上街,也是由我和妈妈陪着。

春天,我开着家里老旧的夏利车,带她出去旅行。

我们买来许多像是自热米饭、桶装粥、蛋白棒和糯米饭团一类的东西,避开人群,在夜晚从盘山公路驶上山顶。

山的那边还是山,一如海的那边还是海。我们在车里喝下咖啡,手挽着手,沿着步道慢慢行走。她肆意地说话,肆意地欢笑,忽而又凑近过来,紧紧地抱住腰际,使劲嗅我的气味。她微微出了汗,在黑夜里,脸颊越发显得白净。在结婚后,和她接吻依然美妙得像是梦境。

我们用矿泉水瓶捉来萤火虫,从护栏上抓一小块青苔握在手里。临近黎明,能望见谷地里深陷着浓浓的雾气,正向上升腾,融入天空最下层,那薄薄的白色里去。

市区里传来了车笛的声音。早点店已经开门,路上偶尔能见到穿校服的学生在等红绿灯。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会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一会儿。我在菜市场门口停下,去买刚出笼的包子。一切都笼罩在阳光和蒸汽里。回过头,她站在停车场边,一手压住肩上吹飞的发丝,远远地瞧着人群,等待我从中走出去,去到她身边。

回到家,妈妈才刚刚睡醒。我们一起吃了早饭,喂一喂猫,在妈妈去工作后做做家务,看一个电影,差不多就迷迷糊糊地一同睡下去。

心中其实有一点不安。在那间狭小的公寓里,她所独自面对的,正是这样的心情。在所有人都在工作的日子——这样睡下去,就像是被遗弃到了宇宙的尽头,一切都飞速向前移去,而我们仍在这里。

所以,我会在她入睡前,一次次地抚摸她的头发,亲吻她的额头,告诉她:

这是我们的蜜月旅行。

我们还去找过流星。在很久以前的某张报纸上,曾写到一颗流星坠落在了爸爸家乡。

我们沿着溪边的芦苇丛一路去往溪流的尽头,夜里支开帐篷露营,在沙地里烤土豆来吃。白天,她脱下鞋袜,挽起裤腿,小心翼翼踏入水中,手还紧紧攥住我的衣服。

我牵着她走了几步。水并不深,她慢慢离开了身边,蹲下身去摸起沙里的鹅卵石,对着太阳看看,心满意足地握在手心里。过一会儿,又踏着水花来到身边,将那一把半干的、带着她体温的小石子塞进我的口袋,嘱托我要好好保管。

我捉住一只小螃蟹,放进她的手心,她用指头碰碰它,让它落回水里。一团水草顺流而下,拂过她的脚边,吓得她一下子像是树袋熊似地攀上身体,紧紧勒住脖子,两腿夹住了腰际。

我用手环住她的后背。她缓过神来,冲着我的脸嘿嘿傻笑,两只沾湿的小手按住我的脑袋,凑过来亲亲我的鼻尖。

我把她放到溪边半人多高的石头上,也坐到她身边。石面被太阳晒得滚烫,挨着泡过水的皮肤很舒服。

等到太阳烤干了水分,我捧起她的脚,拂去干燥的砂砾,为她穿上袜子。她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一样,大大咧咧仰躺着朝向蓝天,弄得头发也粘上了干枯的草。

溪流的尽头是一座坍塌的拱桥。两岸是已经废弃了的村庄。溪水源源不断地从桥后的芦苇中流淌而出。那大片大片的芦苇,金色的与绿色的堆积在一起,覆盖住了水面。吹来的风中满是烘暖了的干香。

流星也许就是落在这里。那么多年过去了,它大概早已经埋入泥中,被不断生长、不断死去的芦苇掩盖。

我们没有找到流星。但她捡来的那些鹅卵石,往后仍长久地放置在我房间的抽屉里,与那些我小时候热衷的琥珀和一只蝴蝶的标本待在一起。

后来,慢慢地下起雨来。泥土变得潮湿了,树上的藤蔓也爬上了窗台。每一次醒来,雨水都糊满了窗户,冷冷的光沾着湿气落进来。

这样的日子很适宜睡觉。她和猫一起埋在棉被堆里,旁边还放着本看到一半的哈克·芬恩历险记。不必去猜,都知道她连头发也没擦干。

已经目睹过好多次这样的情景:她洗过澡,啪嗒啪嗒跑进房间,趴在床上随便翻一本书在看,看着看着就打起瞌睡。

这样的生活太慵懒了。连猫都不如。我试着带她出去散步。外面的人很少,雨只是一点点。连伞都不必带,到那些卖不出去的别墅区里走走。里面有曲折的石子路和架在水沟上的木桥。杂草已经淹没了车库和花园。从深处传来虫子和青蛙的鸣叫。

那也得她乐意。在我拂开被子,探身去看她的时候,她只要迷迷糊糊地——带着小小的微笑,用手扯住袖子,要我钻进黑暗中,和她一起,我也只能顺从本能,乖乖依偎在她身边。

她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睡觉时不穿衣服。也就是所谓的裸睡。妈妈去上班以后,家里只有我们两人。只要把窗帘拉上,她就能随手抓来我的T恤穿一整天。

我对她的存在,她对我的存在,已经习以为常。像是出生时就在过这样的日子。睁开眼就能瞧见另一个人,寒冷时挨近过去就能依偎在一起。仍在下着小雨。我们躲在窗帘后面,听着雨敲玻璃的声音,一首首地挑选出各自喜欢的曲子,传输进U盘里。

雨刮器传出吧嗒、吧嗒的声音。老旧的车载音响沙沙的杂讯缓缓褪去。我们从上午出发,中午在服务站休息,吃八宝粥和自热米饭,下午到达那座山脚下的镇子。

雨停以后,残留的积水仍从瓦片上淅淅沥沥地淌下来。木梁和石板路晕上雨水,到处都是湿淋淋一片。我们去看了清代留下的石磨和一口挂满红色绳子的古井——如今是淡季,商店边放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

在这个镇子上,好像连一块干燥的地方都找不到。从草地上的小径走入亭子,裤脚已经被探出的草尖撞湿了。擦擦椅子,坐下休息。她自然而然地落到大腿上,双手搭住双手,头发沙沙地摩擦到下巴。

我是一把人间椅子——这样的想法已经疏远了。从大学宿舍里搬去公寓的成箱的书,在开始工作后就再没有翻开过。回到这边时也只带上了少数几本。不知道为什么,翻开一本新的书甚至会感到惶恐。阅读的习惯只是在不断地重复获取安心感,而不再试图获得新的事物。

又或许是心已接近满足。

咚——

空气泛起涟漪。青铜色的钟声从天而降。一滴水掉落下来,砸到她的额头,慢慢淌到她的鼻尖。用手指帮她擦去以后,她仍呆呆地瞧着亭子外的天际。

又休息了一会儿,我们从小径走往石阶,向上攀登。半山腰上有一座红墙黄瓦的寺庙。墙外的水塘边长满了一种形似金鱼的红色野花。

要到开斋饭的时候,香火里混杂着烟气,四处都灰蒙蒙的。阴暗的殿堂里,录音机回放着诵经。一尊红绿色的像立在几垂帘子后面,顶头用牌匾写了祂的名讳。

地面上孤零零地放着两只蒲垫。

她跨过门槛,将膝盖放上垫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慢慢拜了下去。我随着她,也朝那尊像低下头。偷偷瞥她一眼,她的嘴唇紧紧合拢,仍闭着眼,在一丝不苟地默想。

功德箱边没有人在。我和她各自往里面投下零钱。待到走出了寺庙,我问她——相信吗?

她摇一摇头,小声说:“但有想许的愿。”

天色已经黑了一些。从台阶下去的时候,脚下突然踩空。险些失去平衡的一瞬,她一把抓住衣服,将我拽了回来。

我第一次知道,她竟然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回过头去,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愣愣地盯着我看了片刻,慢慢把手松开,坐到台阶上,抱住了膝盖。

她的指甲断开了,指缝里隐隐有些血迹。坐到她身边时,她低垂着头,用含糊的声音向我抱怨:“好吓人....为什么不小心一点?.....别总是做些蠢事情.....”

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小声向她道歉,等待她的情绪平复下来。她用手背擦一擦眼睛,和我小声说:“走吧。”

再一次动身,就把闪光灯打开,紧盯着脚下,小心翼翼地移动步伐。刚才那一下崴到了右脚,她想要来扶我,但在台阶上两人挨在一起还是太危险了。

终于下到了镇子里。我们停在别人家的屋檐下休息。如今也没办法好好开车,今晚只能在这里住下。

从手机地图上查到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旅店,她搀扶着我走过去,让我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自己一个人拿着我们的结婚证去前台开房。

这似乎是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和陌生人说话。我看着她把证件放上柜台,两手按住边沿,挺直身子向老板开口。与平时和我说话时不同,她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语速也太过急促。对方没能听懂,她就颤着嗓音再重复一次。

等到开好房间回来,她的眼眶红红的。凑到身边,扶着我起身,也能感到她的心在咚咚地狂跳。鉴于我的情况(并且几乎没人入住),房间被安排在一楼。

她拿一个枕头给我垫住后腰,然后带走车钥匙去取换洗用品。外面已经彻底黑下来。我在她刚出去不久就给她打了个电话,接通后让她不要挂断。

靠住床头,听着她的衣物随着脚步窸窣作响。她偶尔说一句话,像是“到处都黑漆漆的。”“好像又要下雨了.....”停车场的砂石地踩在鞋底沙沙作响。车门打开又关上,传来咔哒一声。她开始往回走。心中那根紧绷着的弦渐渐放缓。直到房门传来声响,电话挂断了。

她走进房间,把大包小包放下,用手擦擦额头的汗水,然后往床边走来,脱下鞋子,挪到身边躺下。

房间里已经很暗很暗。她的额头抵住肩膀,一声不响地躺在那里。临近夜间,又下起雨来。外面没有路灯。好像是在落下墨水,一点一滴地,把街道沾成一片漆黑。隔着玻璃透来了雨声和凉气。

像是龟苓膏一样的夜晚。

正当我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却用唇瓣蹭蹭手臂,轻轻地咬上一口,然后扬起脑袋,往我侧脸上胡乱摩擦几下,从身边离开,去打开了房间的灯。

晚餐有红烧牛肉和台式卤肉(带石灰包),以及两根当甜点吃的巧克力味蛋白棒。吃完饭后,我给她修剪断裂的指甲,她在灯光下一根一根地数我的白头发。我和她开玩笑说自己老了,没想到弄得她生起气来:别说些蠢话!

“你才不老——如果你老了,我也老掉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怄气似地补充:

“如果你死掉了,我也跟着死掉。”

“这种话,可不要乱讲。”

“我没有乱讲。”

她冷冷地说着,把手从我掌心里收了回去。本来只像是在闲聊,见她这个样子,我也不由得认真起来:

“不是还有父母嘛。不管是我这边的,还是你那边的,都不希望你死掉啊。猫不也很喜欢你吗?.....”

“还不是因为你!”

她打断我的话,显出了怒气冲冲的模样,“那么大一个人,还尽做些蠢事,走路都不会看脚下——你还要我怎么办?一想到今天要是没能拉住你,我.....”

说着说着,声音却逐渐微弱了。她最后撇开脸,用孩子闹别扭一样的口吻,小声重复一遍:

“.....要是你死掉了,我也跟着死掉。”

这究竟是一时的气话,或是真在这么考虑呢。

她毕竟是很倔的人,一旦将话说出口来,就具备了让它成真的倾向。

我试着去想象,如果她死去了,而我还活着,那究竟该是怎样的情形。

这确实是让人想要逃避开的恐惧。

“.....你能那么珍视我,我很高兴。”

听见这句话,她用警惕的目光瞥我一眼,耳朵尖倒是有点发红了。我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下去:

“但是,如果考虑到一件事,果然还是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就是——嗯,小孩子。”

“——小孩子?”

她挑起眼角,不知道想到哪方面去了,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我慢慢接近过去,在她耳边悄悄告诉她:

“我们,以后,如果有了小孩,无论你还是我,都不能有这样的想法,更不能说出口来。”

她屏住了呼吸。片刻后,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你想要,小孩子吗?”

“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但总有一天——我,会想要和你有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能不能当一个好妈妈。”

她这么说着,露出了软弱的神情。

“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没有你在就什么都做不了.....一想到你可能会不在,就害怕得不得了。但如果,你不想让我说这种话,我就不再说了。”

她主动把脸颊贴近过来。我们的第一次夫妻吵架就这样结束了。

要为未来留出足够的可能——这就是我们的妥协点。

但可别以为这就是她的败北。在关掉灯以后,我们靠在枕头上,安安静静地,都在暗自地闻对方的气味。

明明用了一样的洗发水,为什么她会那么香甜呢?我正半梦半醒地琢磨着,她突然在耳边留下这么一句话:

“你最好是健健康康的,活得比我还要长寿。毕竟——又不能知道死掉以后的事情。”

·

我们一共在那座镇子上住了三天。期间大多时间,都是宅在客房里,就着古色古香的雨打瓦片的声音看动漫和电影。

在充满烟火气的打更声中,我们把窗帘拉上,捂在被窝里睡觉。

因为我行动不便,洗澡时她也在一起。带来的那些速食很快就吃腻了,民宿又不提供餐食,只能从互相喂食开始变着花样来对付每一顿饭。相互触碰的密度大到做梦都还是和她黏在一起。

根据分子动原理,我的皮肤表层,一定已经渗透入了她的成分。

三天后,妈妈坐班车来到镇子上,驾车接我们回去。我的右脚已经好了大半,她仍不放心,一定要我去医院检查,最终也只是拿回来几贴膏药。

自从崴过脚后,妈妈就不再放心让我们出远门。我们只能在这座小小的城里闲逛。

家的附近是一片老旧的厂区,如今大多都已经停运。从铁丝网里冒出繁盛的狗尾巴草,空荡荡的铁皮货箱里长满了臭菊和荨麻。蜂子在四处飞来飞去。菜粉蝶和灰扑扑的蛾子沾在绒密的花朵上。这里距离最近的森林还隔着好几条马路,但偶尔也能见到松鼠。

在阳光明媚的日子,从这些厂区间走过去,那股草木怒发的气味简直浓郁得有了重量,大块大块堆积在开裂的水泥地上。走一段路就透不过气来,只能到路边的小卖部买一根冰棍,停在阴凉处吃掉。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是被遗弃了的地方。附近只有一所小学,到了上初中的时候,就得去城里住校。工厂以前的老职工仍住在那些很老很老的红砖房里。街边有人在卖水烟筒和自制的烟草,还有一些很受老一辈人喜爱的小吃店。

在巷子的尽头,我们发现了一家卖书和CD的铺子。

那家铺子和时髦沾不上边。但似乎含有一丝浪漫的味道。

都是些用胶带加固的纸箱,以及一些黑黝黝的老式立柜。这里有西游记、周星驰和各种各样的恐怖片,以及一些难以言说,不可直视,她瞧见了会拧给我一下的碟片也好端端放在一旁。书从十万个为什么、野史、气息浓郁的地摊文学到三毛、海子、歌德和江户川乱步应有尽有。也有音乐光盘。邓丽君和山歌选,或是一百首伴你上路的炫酷DJ。

要紧的是那些来历神秘的外国碟片。成色好的几块钱一张,不好的则称斤来卖。有迈克尔杰克逊、凯特布什、正在抚摸一只猫的法语歌手、各式重金属和披头士——大堆的披头士。

我们每一次花十来块钱,买来妖怪博士、少年维特、撒哈拉大沙漠和Thrill、rubber soul、50 words for snow。这些书都又脆又发黄,大多还留有别人的笔记。光碟则被打了一个缺口。四处闲逛。看书。听音乐。和猫呆在一起。

这其中发生了变化。大陆在渐渐分离。珠穆朗玛峰每年长高1.27厘米。世界逐渐成为一片银色。她向我要来零钱,挑选出自己想要的书和CD,去和那个总在午睡的老人结账。从小学的操场边经过时,几个孩子趴在栏杆上向这边张望,她踮起脚尖,挺起身子,向他们挥手问好。

后来有一天,醒来时她不在身边。餐桌上有一张她留的便利贴:买菜。

她恐怕不再会回来了——不知为何,有这样茫然的无力感。

我在椅子上坐下,瞧着阳台远处,阳光渐渐盖过白雾。猫们打着哈欠,在身边绕来绕去。我想起了以前到菜市场去的情景:一切都笼罩在阳光和蒸汽里。

在这样的早晨,恍若梦一样离开,消散到迷迷蒙蒙的空气里去。

临近的小学响起了上课铃声。有人在敲门。把门打开,她拎着刚出笼的包子,以及新鲜的青椒和里脊肉,从身边蹭过,快步走进厨房。

三人一起吃了早餐。中午,我和她一起做了青椒炒肉,吃掉一些后放进冰箱。给猫喂过粮,铲过猫砂,出门去探险。

今天的风很大。云被吹成了丝状的残渣。太阳悬在蓝色天际的尽头。我们坐公交车来到郊外,沿着开裂的石阶走入废弃的度假公园。

葫芦形状的人工湖已经干涸。一头是干裂的泥地,另一头长着些巴掌大的睡莲,下面还有成群的蝌蚪。吊桥已被卸下。长满草的坡地上有几个矮人形状的雕像。我们在湖的另一头找到了绳索吊着的平衡木和秋千。

她坐上秋千,木架子发出干涩的声响。轻推后背,她的黑发触及脸颊,裙摆在半空中划过弧线。

她一向不怎么喜欢穿裙子,今天却久违地穿了妈妈给她买的米白色长裙。这样打扮的她,有种轻飘飘的气质,让我总有些晕乎乎的,像是在做梦一样。

她从秋千上起来后,在我眼前轻轻转过一圈,让我确认有没有粘上灰尘。手挽着手,从灌木间的石头小路走进松树林,林间空地上有几座蘑菇和风车形状的塔楼。里面空空荡荡,只是一个模子。

从很远的地方,由风声带来了零碎的音乐——世上只有妈妈好。洒水车从马路上驶过去了。

她捡起一个松果,试着用脚尖把它踢起来,尝试了几遍也没能成功。似乎该提醒她穿着裙子不该这么做.....但只有我们两人。就由她去吧。

再向前走,从坡顶上看下去,就是成片沙黄色的楼房。这些让人想起沙漠和海的别墅有露台和塔楼似的屋顶。里面空空如也。没有玻璃的窗洞发出呼呼的风声。那么多年来,这个度假村没有迎来任何游客,想要建起它的人已经破产。

她问我里面有没有住人,又开玩笑说以后如果流浪了可以住在这里。用松果生火,在阳台上种胡萝卜和土豆,铺上松毛就可以睡觉,无论如何总能活得下去.....

沉默片刻,她和我说,她的父母已经分开了。

不是因为贷款的事。她的妈妈特意告诉她:和钱没有关系。贷款已经还完。是两人一起承担下来的。房子还在——以后回去了,依然可以住在原来的房间。

他们两人,仍是她的父母,只是不再是夫妻了。

说完这件事后,她短暂地哭了一会儿,让我给她擦擦眼泪,要我抱着她到秋千那里去。我把她放上秋千,推着她荡了几下,然后牵着她的手走过湖畔,在台阶下等待公交车。

一路上,她的侧脸靠着肩膀。路过一家幼儿园时,她闭上了眼睛,去听风中细小的喧闹声。

回到家,她洗过澡,赤着身子坐在我的房间里,等待我给她擦干头发。

窗帘被吹得鼓起,她的脚尖印上了藤蔓叶子的阴影。家里那只小小的黑猫,正蹲在她身边,用舌头舔舐她潮湿的手指。

我拿着毛巾,站在那里,听见约翰列侬在吟诵那句歌词:

‘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world,’

(没什么可以改变我的世界)

她回过头,沾水的头发划过肩膀。娇小的身躯,柔润的眸子与那安然的微笑全然袒露于我。

在一瞬间,突然得到了这样一种确信:

人生至此定型。

我的前半生,在通过一种含糊的梦追寻这个下午,而后半生在一遍遍地回忆这个下午。那所有的幻想,白日的梦境,对故事的渴望,终于在此止息。

——若有一个故事,它会这样发生:我还是个孩子,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直到某一日在房间里邂逅了她。

她一如此刻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就会是一个故事的开端。其中包括了世界的秘密、飞翔的岛屿和各种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奇迹。

而它现在是我的生活。

在我给她擦拭头发的时候,她在读一本书。片刻后,她把书合上,扬起头来,对我说,想要找一份工作。

·

对于这样一座生活成本很低的小山城,一直以来都有一种刻板印象:在这里工作,饶是挣不到什么钱,生活节奏总还是很和缓的。

令人哀伤的是,如果只考虑到体力劳动,像是洗碗或是收银,在大城市里兴许能有一天10个小时以下的工作,在这里劳动时间绝不少于12个小时,而月薪能低一倍不止。保险是没有的,岗位是稀缺的,排班是紧凑的。月休一天是惯例。工资要是换算成时薪足以让人怀疑最低工资标准究竟是什么东西。

若想要让文凭发挥一点价值,要么就是像爸爸那样到省会去工作,要么就是编制。要为她找到好歹可以做下去(姑且不论工资)的工作很有些难度。

翻遍了各种各样的人才网站和招聘软件,中间还因为险些听信远程客服培训的骗局被她训了一通。最后还是在散步时瞧见了那张启事:

现招聘辅导老师一位,公办本科毕业。

那张启事贴在路边的卷帘门上。招牌上写着‘XX小饭桌’。也就是所谓的托管机构。放学后给孩子供餐,在家长忙完工作接他们回家之前辅导他们写写作业。

我们把那张启事拍下来,在回去的路上一起商量。好处是工作时间很短,并且周末和节假日都可以休息。坏处则是工资很低,只有一千元出头——对于她的情况,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缺点。

我还有点担心,她能不能应付得了小孩。她自己却在晚上睡觉前就下定了决心:明天就去面试看看。

在台灯昏黄的灯光下,她把手伸过来,让我给她剪指甲。她的指甲长得很快,色泽很漂亮。若是留得长一些一定很好看。但她总要在略略长一些的时候就让我给她剪短。

给她剪指甲,总是要很仔细,很认真。时间也就拖长一些。若是面对着面,她会在这段时间里一直盯着我看。若是坐在膝盖上,——我得弯下腰去,用下巴抵住她的肩膀才能看得清楚去剪——她则闭上眼睛,昏昏欲睡。

第二天一早,妈妈给她化了淡妆,又花了好久给她盘起头发。天气渐渐热了,并且还要去做照顾小孩的工作,比起长直发,还是剪短一些比较利落——妈妈这么劝她,她却只管往我这边看。是啦。那是我的喜好。今后就由我负起责任。

去面试的路上,她再三和我说,不要跟着她到店里,只要离得远远的等她就可以。前面拐过弯去就是目的地。她让我在街角便利店的遮阳伞下坐好,独自向那间店走去。

到了店门前,她回过头来,看我是否还在原地。我向她挥挥手,她深呼吸一口气,走进去了。

等待的时候难熬得要命。我绕着遮阳伞下的环形阴影不停转圈,看见营业员已经在朝这边指指点点,才在冷柜前定住脚步。

我买了一盒三色雪糕,付完钱,就见她已经从店里出来了,是一路小跑着来到跟前的。

刚在遮阳伞底坐下,她就滔滔不绝地和我讲起了面试时碰到的事——那家店算上她,一共就两个人。阿姨用拆迁款买了商铺,只雇她一个讲课的,做饭一类的事仍是亲力亲为。她一天只需要过去两趟,中午去帮忙扫扫地,准备一下午饭,下午则去教小学生写作业,每天打剩下的菜也可以拿回来吃.....

我一边听她说话,一边喂雪糕给她。她的情绪高昂得出奇,只在含住木棍时才稍微安静一会儿,咽下去以后又急急忙忙地开口和我说话。

回家的路上,她要么抓着我的手,像是钟摆似地使劲荡来荡去,要么就边走边拿头来撞肩膀。终于回到家里,她要一起洗澡,洗完澡后又把我当作床一样在身上躺下,胸口贴着胸口,用牙齿来咬我的下巴。

索性和她疯闹一通,互相摸来摸去,亲来亲去,她边笑边哭,说找到工作好高兴,一遍一遍地说好爱我,又执著地要求我好好回应。只能闷着头,一股脑地,像是争吵一样向对方表白。两人都羞耻得要死,然而也高兴得要死。弄到最后精疲力尽,身上都是泪水、汗水和口水,只能再洗一次澡。

隔天,我的妻子开始工作了。她在中午工作两个多小时,带回一盒子水煮南瓜(因为小孩子都不爱吃),加入红糖和面粉,用油煎至定型,就是很可口的南瓜饼。

下午则得从五点待到八点多钟。那时候天已经黑了。还有几个孩子仍留在那里。我坐在留给家长等候的椅子上,隔着玻璃门看她。她在教他们写英语作业,用马克笔在一块白板上写字。有家长在我身边坐下,打一个哈欠,勾着头睡着了。有的在看手机。也有的像是我一样在往教室里看。

穿着围裙的阿姨走出来,和家长们说话,特别提到她的毕业院校。他们发出轻微的惊叹,我则趁机挺直腰杆。

作业写完、讲完了。孩子们成群结队出来,在阿姨的注视下一一认领家长。停在路边的三轮车、电动车和轿车渐渐散去。阿姨问我是谁的家长,我指一指她。她隔着玻璃瞧见了我,耳朵变得通红。

阿姨笑呵呵地问我是不是她男朋友,她拎着小提包走出来,用食指和拇指揪住我的衣服,轻轻地说:“已经结婚了。”

我们这一对新婚夫妻,被大大地恭喜一番,带着一份玉米排骨汤手挽着手回家。

三个人一起吃了排骨汤面,在睡前,妈妈手把手地教我怎么给女孩子盘头发。她趴在枕头上,用逗猫棒在和猫玩耍,任凭我们随意摆弄她的长发。

·

现在,该考虑我自己的事情了。

已经不是应届生了。有过一段短暂的工作经历。一个聊胜于无的大学文凭。在这座小小的城里,摆在我面前的似乎只有这么几条路:送外卖,进厂,或是到省城去。

在那几天,附近的坡面上出了事故,一位刚毕业的骑手和货车撞上了。这件事让她难受了很久。虽然也知道是个例,任何事情都伴随着风险——但总不想让她担心。

而来自其他城市的客车正一班一班把我这样的人拉走,运到那些灰蒙蒙的园区里去。

我生活的目的却是由这样一些事物组成:家人,猫,和人相处,一同用餐的时间。

在工位上干活,在食堂里吃饭,在宿舍里睡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对此害怕得简直要做起噩梦。我无法理解那样的生活如何能持续下去。然而有那么多的人就在那样生活。

即便是作为祝福,也应当相信,那样的生活中也隐含着一点点幸福的可能,一点点延续的意义。

又或许活着本就只是活着。除此而外都是一种奢侈的附加品。我如今需要的是呼吸——仅仅是呼吸。

失业的感觉确实很像是窒息。

她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和阿姨也处得很好。在她的指导下,有个孩子拿了作文优秀奖,盖着小红花的稿纸还给贴到了教室的墙上。注视着她在说这些事时露出的笑容,就已经足够感到幸福了.....然而心中还有另一股酸苦的情绪:我竟然有点嫉妒起了自己的妻子。

周一,短暂地失眠。她的药有安眠的效果,试着向她要一粒来吃,她不肯,陪着我熬夜到早上五点钟,直到一起累得倒头睡着。

周二,和一群老太太一起发传单。到了晚上也没能发完。老太太们把剩下的传单丢掉了,我半叠地拿回去折纸飞机玩。猫把它们撕得粉碎。

周三,从广场路过时,瞧见了摆摊的人。最近的新闻上也在讲什么地摊经济。我和她商量过,买来些廉价的小玩具,像是塑料手环、橡皮球、发条青蛙。用一席塑料帘子包裹起来,学着别人的样子,在广场边沿铺开。

正是吃过饭的时候,一家三口都出来遛弯。一群孩子不多久就聚拢在摊前。他们用手摸摸看看,我主动拆开一个球形拼图,教他们怎么拼回去。

他们对这些形形色色的小玩具还挺有兴趣,但一向家长开口,就会被一把从摊边拉走。倔一点的会赖在原地,撒泼打滚,到了被拧耳朵的地步,我就说,不买也没关系,只要别弄坏了,玩玩也是可以的。于是一堆小孩子破涕为笑,又继续围拢过来。

这时候,在旁陪自家孩子的大人拍一下我的肩膀,指指前面。我这才发现别的摊位——那些用推车卖糖葫芦的,卖泡泡水的,都已经走掉了。

穿着制服的城管慢慢走过来,站在摊前。围拢着的人散去了。我把那些玩具收拢起来,再将塑料帘子折成包袱。头发花白的城管默默注视着我,在我身边的花坛上坐下。

“看你,生意挺好的。”他递给我一支烟,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暂且收下。

“等一下,有领导过来看。等七八点钟,他们下班了,你再出来摆.....”

我问他,不是说放开了地摊经济吗,他挤出一丝笑容,含含糊糊地说:

“电视上是这么放么.....但人又不管我们。”

他用手按一下自己的帽子,又往天空比一比。

“管我们的,这么一压,就说不许.....也只能出来转转。大家都只是挣钱嘛.....没办法的事。过一段时间嘛。等管我们的反应过来了,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弄,现在还不行.....”

他露出歉意的微笑,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又慢慢走远了。我拎着我的袋子,到花坛边的亭子里坐下。对面的椅子上放着一桶泡面的剩汤。

在天色黑下去以后,有一大群穿制服的人从广场横穿过去。我瞧见他们坐上车子离开了,就又回去铺开摊位。但这回没那么多的人——偶尔有带着小孩的一家人停下来,看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开。

唯独,有一个小姑娘长久地留在我的摊前。带她过来的是一个夹着安全帽的男人。小姑娘把一整盒印着卡通动物的橡皮印章拿起来看,用手指头一个一个地点过去,嘴里默念着它们的名字。男人在旁边进行补充:那是浣熊——念浣熊。

到了要回家睡觉的时候,男人牵起女儿的手就要走,小姑娘并不反抗,放下印章后就跟着父亲走开。但他们走到半途就折回来。直到走近了,我才发现那小姑娘在哭。

和别的小孩子不同,那是认命似地哭,不想让别人瞧见,只是太过悲伤而忍不住要流泪。她安安静静站在父亲后面,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偶尔抬起手来给自己抹抹眼泪。

这盒橡皮印章一共有六块,要卖十二元。我告诉他十块钱也行,也可以拆开来卖。他犹豫了好会儿,我则在考虑:是要继续降下价钱.....或是干脆把印章送出去.....?

可我如今不也是在谋生的成年人吗?难道仍能由着性子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总算让女儿过来选想要的图案了。选着选着,突然递给我一张十元的钞票,一整盒地给女儿端过去了。

小姑娘盯着父亲,把印章拿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意识到这已经是自己的东西,又惊又喜地尖叫一声。

“好了,回去再看。”

父亲把安全帽挂在胳膊肘上,牵起女儿的手。两人慢慢走远了。

接下来,就不再有什么人。已经到了小孩子该回家睡觉的时候。广场上来了很多跳广场舞的老年人。那边热热闹闹。这边冷冷清清。我把那张十块钱打开看看,又折叠起来,放进口袋。

“——赚到钱啦?”

转过头去,我的妻子披着一件旧夹克,带着捉弄人的微笑,坐在花坛边缘。她还真是喜欢吓我一跳。

我问她怎么会来,她用伞柄戳一戳我的大腿,“都不看天气预报呢。”

“还要摆一会儿?”我点点头。她于是也陪着我蹲到了摊位边上。她拿起球形拼图,问我该怎么玩,我演示一遍,她下一遍就轻易地复原出来。我们还拧了几只发条青蛙,让它们在地上跳来跳去。

我和她说起那对父女,又把城管说的话告诉她,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心里就难受起来。那种酸苦的感觉,沉甸甸地积在心底,她的气味渗透进去,就自顾自地要化开来,往外面流淌。

——今天只有十块钱。守了那么久,才只有那么一点点钱。

像是小孩子一样,用哽咽的声音,说出来这种话。都一个成年人了,还想向谁撒娇啊?

“下雨了。”她提醒我。

她帮着我把塑料席子收起来,把伞打开,让我披上夹克,然后坐到我的大腿上。

“你之前,不是提到过,工厂里可以找到活干吗。”

她的声音和敲打伞面的雨声混在一起。

“如果你要去的话,我也一起。夫妻两人,大概能分配到一起,也许还能有夫妻房吧?”

“.....你不是,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是啊。很喜欢。你的妈妈,那个家,还有五只猫咪,我都喜欢。但之所以喜欢,是因为有你在。”

她慢慢扬起脸,在我侧脸上亲吻一下。

“.....我们虽然结婚了,但还没举办过婚礼。婚礼上不是会这样说嘛——”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

都永远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我是这么想的,只要和你在一起,无论是去到哪里,去过怎样的生活,都一定可以幸福。”

泥土潮湿的气味、沾湿的瓷砖上的反光、远处的车笛声、她的体温和喃喃的低语,这一切让我头晕目眩。

她凉凉的脸颊贴近过来,挨着我蹭来蹭去。

——所以,别灰心丧气啦。

“无论是去别的城市,去工厂打工,去流浪,或是去西伯利亚种土豆,都会在一起。在一起就会幸福。这就是所谓的保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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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结论而言,我们没有去西伯利亚。

我也许是从现在开始,才逐渐理解了和一个人恋爱,交往,最后结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就意味着两个人都被牢牢绑住啦。

我可以去工厂打工,也许流浪也没关系。但我不想带着她一起。然而她必然和我在一起。

所以,只能平心静气——等待下去。

等待她的爱情冷落、依恋松缓、没了我也能获得幸福,或是世界降下奇迹。

说真的,后者的概率要更加大一些。

大得多。

我偶尔仍会去摆摊。但那总有点偷偷摸摸的意味。电视里已经不再讲地摊经济。善良的老城管仍在每天走来走去,给人散烟。剩下的玩具被丢进了储藏室里。在闲得无聊的时候,我们把青蛙拿出来,拧上一圈发条。

临近夏天,流过市区的河边新建起了一条夜市。里面有韩国人卖石锅拌饭,英国人卖小麦啤酒。我们沿路逛过去,买了章鱼小丸子分着吃。

这里有好多好多年轻人,大概是附近的大学生。穿短裙的女孩们嬉笑着走过,赤着胳膊、体格良好的大小伙子坐在街边,踩着箱子喝啤酒。

说来奇怪,我比他们大不了多少,走着这些人之中,却总觉得自己有点老、有点格格不入。

身边的她却比任何人都要富有青春的气息。我很难想象这样微笑着,眼睛闪闪发亮的她也会有老去的一天。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用塑料叉子戳起最后一个小丸子,垫起脚尖来,凑到我的嘴边。我把它吃掉以后,她悄悄问我,我们看起来会不会像是一对学生情侣。不待我回答,她自己又偷偷笑起来——都已经结婚啦。

这条街上有很多尚未开业的铺子。有一家在橱窗上写了要招聘调酒师学徒。门开着,里面看起来有人。我敲敲门,走进去,她也跟在身后。四处都堆放着还没有拼装的桌椅。几个和我们同龄的年轻人坐在墙边休息。

我说明了自己是来应聘的,他们搬来椅子让我们坐下,还没说几句话就表示可以雇我,等到合伙的厨师到后就来上班。

在我们进来之前,他们就在喝酒。现在也给我和她一人递来一罐。她其实不喜欢啤酒花的苦味,像是喝茶一样抿了几口,还是把啤酒罐塞给我了。

自从大学毕业后,好像就没什么机会像是今天这样和人坐到一起聊天。说是聊天,其实大多时候也是在听他们说,怎么想到要开这家酒馆、预计要把这家酒馆装修成什么风格、之后要怎么营业.....

我已经好久没有喝酒了,连续喝下两罐就有些晕乎,他们大概醉得还要更厉害些。等到他们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吉他,开始唱起: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所有哀愁——我们道别离开。

她扶着我从店门口走出来。夜市上仍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我告诉她我没关系,她仍紧紧挨在身边。我一直盯着她看,越看越觉得她好可爱。心里一直涌出些奇怪的念头,像是,想要亲她一口,或是把她使劲举高。

我带着微醺的愉快感觉,和她一起逛到街尾,走出了夜市。在沿着河边往家走的途中,她对我说:“还是不要太期待那些人的好。”

我不是很理解她的意思。他们和我同一个年纪,就有勇气出来创业,不是很了不起吗?

“如果一切顺利就最好了.....但我不想你之后太失望。”

她用特别温柔的力度,轻轻抚摸我的手背,又小小声地说:“并且,你也非常了不起哦。”

“嗯、嗯?”

不小心发出了呆呆的声音。她叹息一声,用力握住我的手。“别犯傻了——回家啦。”

·

一个星期后,有人给我发来短信,告诉我合伙的厨师不干了,有缘再见。下一次路过那家店,里面已经空荡荡,挂起了旺铺招租的牌子。

她劝我试试看考公。我们买来试题,像是玩游戏似的一起做图形推理题。事实证明,有些人不怎么需要看书也能在笔试里拿到不错的成绩,有的人则不行——比如我。

我在本科拿到的是偏门的工科学位,能够报考的岗位相当有限,想要考进市里更是难上加难。她的条件要优越得多。但她对此的兴趣却不是很大。

虽然这也是老掉牙的话了,不过我还是得说:

她真的是非常非常执拗的人。

近来,市里要求所有的电动车都必须上牌才可以上路。家里在用的几辆电动车都是早些年生产的,马力过大,没有限速,不符合标准,也就没办法挂牌。

对于这样的情形,市里的流程是这样的:旧车取出电池,回收抵扣部分换新的价钱。饶是如此,一辆不含电池的新车费用仍要一千元(抵扣后)。

吊诡的在于——换来的新车,像是约定俗成一样,虽然挂上了牌照,其实也和原来的马力相差无几。

按照功利些的看法,花了钱,能有一辆不限速、能够合法上路的电车,总比花了钱,电车还给限了速要好一些。牌照是已经办了,钱也已经给过了,对此耿耿于怀也无济于事。

她却不肯就这么放过去。一连几天都有点气鼓鼓的。猫见了她都会绕开走。

然而并不真的能够怪罪谁。大家都只是照规矩办事。那一点点不协调,无非也出于一种好心:给彼此留下缓和的余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劝她。她是我的妻子。在夜晚睡下时,我希望枕边的她无忧无虑,不必去考虑那些会让她皱起眉头,心生不快的事情。

但在成为我的妻子,或说,成为我的恋人之前,她就已经是那样执拗的人了。

那个时候,她在我眼中闪闪发光——何等幸运,她的世界与我接壤。从那儿透来的光彩和空气,至今仍是我世界的一体。

她花了几个晚上的时间,反反复复修改一篇自己写的文章,递送给市长信箱。半个月后,他们给她发来回信,向她进行了自我检讨和道歉,承认工作做得太过粗鲁,并保证在今后避免出现同样的疏漏。

话语得到了话语。话语总只是话语。我们早就过了相信咒语可以更改现实的年纪。即便如此,我仍热切地爱慕着一位娇小的魔女。

婚后的第一个夏天马上就要到来。

我继续投送简历,给猫梳下大块的毛发,搓成圆球。市场经济终于降下神谕。我得到了一次面试的机会,隔天就可以去上班。

工作时间是从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七点半。月休三天。底薪三千元,扣除保险后到手两千五百。需自带电脑。转正后附加绩效。

工作地点离家有点远,骑电动车过去得半个小时。我在早上七点半起床,回到家得将近八点。下午不吃晚饭,等回到家后再和她一起吃。

和以前相比,能与她在一起的时间确实太短暂了。

到了炎热的日子,猫就开始嫌弃起人来。她却恰恰相反。只要待在家里,无论去哪里她都要挨在身边。刚吃过饭,天气凉快了一些。在沙发上坐下,杂色的大猫慢慢蹭到膝盖上,她一把给猫抱开,自个儿坐了下去。

老实说,很热。睡觉的时候被她紧紧抱住,很快就会汗淋淋一片。早晨醒来,都觉得要化到了一起。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想要亲近的心情——自从我开始工作后,就再没办法两人独处。我下班的时间比妈妈还晚。在自己母亲面前去摸妻子的头,或是互相喂食,实在太过羞耻了。

她的不满一点点累积起来。夜里躺在床上,她一会儿拉过我的手去摸她,一会儿又愤愤不平地用牙在肩膀上咬来咬去。我用和缓的语气告诉她,明天还要早起。她背过身去,面朝墙壁,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还喃喃地抱怨——午饭也不能一起吃、回来得那么晚、一个月都没几天能待在一起.....

从背后抱住她,小心不要压到她的头发,亲亲她的后颈,她的皮肤又光滑又柔软,带着蓝莓雪糕的香味。过了片刻,她小声问:

“.....我是不是,有点烦人?”

不待我回答,她就转过身来,将额头使劲压向胸口。

今晚大概就这样过去了——我一边抚摸她的后背,一边半梦半醒地想。她却突然开口:

“我们去租房住.....好不好?”

“.....哦。”

我迷迷糊糊地回了她一句。她在怀里扭来扭去,越说越兴奋起来:

“住得离你上班的地方近一点,早上就能多睡一会儿,晚上早回来一些,午饭也可以一起吃。租了房子的话,想要两个人独处也可以,回来这里和妈妈一起也可以。房租我也查过了,这边的房子很便宜,五百多块也能租到很好的房子——你下次休息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房子,.....”

因为实在太困,我没把她的话听完就睡着了。但她显然把这件事记挂在了心上。下一个休息日,她拽着我去看了房子。

如她所言,租房真的很便宜。六百元一个月,就能租到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自建房。在我转正后,我们两人一个月的总收入能有四千元。这不算一笔很大的开支。

不过,离我上班的地方更近,就意味着她耗在路上的时间更多了。她为此专程从家里找出了我以前骑的自行车。

我们把向阳的房间作为卧室,余下一间作为书房和储物间。在几次休假和平时的空余时间慢慢添置家具,布置房间。她从花鸟市场买来一株含羞草,摆在窗台上。

我们还没有真正住进去——但偶尔会到那里吃午饭,或是在下班后洗个热水澡再回家。

从我们两人的新家到有猫的那个老家,需要爬上一条很长很长的坡面,中途要路过几座还未建完的安置房。那段路没有路灯。

在夕阳落下后,幽蓝色的天空挂着两道航迹云。蜻蜓从路边的荒草丛飞过马路。柏油路升起焦苦的热气。她坐在电动车的后座,胸口贴近后背。还未干透的头发在风中松散开。她的气息徐徐流过耳背。

电动车的电瓶已经老化。一天跑那么多躺,还乘了两个人,上坡的速度很慢很慢。菜地里传来蛙鸣,透出薄荷和茴香的味道。几棵向日葵静立在黑暗中,面朝泥土。从柏油路与天空的接缝处,渗透来浓郁的花的香气。

就这样,一点点地,攀登上温热的夏夜,到那泛着微弱的光,散发出甜味的深空里去。

·

马上就要放暑假了。那长长的假期对社会人没什么意义,但对她而言,却是将近两个月的空闲。

那段时间该用来做什么——她似乎有自己的考虑。

我们已经习惯了在那间租来的公寓里过夜。

早晨起来,只需要花十分钟左右就能去到公司。中午提早溜出来陪她一起吃午饭。吃过午饭,我回去工作,她则骑上自行车,到XX小饭桌去给阿姨帮忙。中午供餐结束,她回到有猫的那个家,待到下午五点又去辅导小学生写作业。

我在下午七点钟下班。先去买菜,再顺着那条坡道骑上去,回家照料猫咪,清洗碗筷,把熟透的樱桃泡上盐水。八点多去接她回来。一家三口吃过晚饭,我和她就要回到坡面下的那个家。

真算起来,在路途上的时间与之前相比其实没什么差别。不过有一段路总是两人一起。我骑电动车,她骑自行车,驶下那段寂寥的坡道,回去给含羞草浇水,一起做做家务,在睡前的一两个小时里肆无忌惮地腻在一起。

我睡得还好。偶尔会觉得有点疲惫。白头发还在往外冒。不过总比秃掉要好。有时候会疑心自己会不会生病,有时候又莫名其妙想到小孩子。对未来的恐惧和希望,都像是细小的砂糖粒融化在水里。

在生活持续流动的时候,很难说出它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有一天,我在下班后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男孩犹犹豫豫的声音。我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去给她拿药的时候,有个高中生正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抽电子烟。

总觉得,那已经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已经不用吃药,也不再抽烟,现在在驾校里学车。

“高考怎么样?”

“不怎样。下半学期状态一直不好。不过考完试就感觉想通了——也不打算复读了。”

他犹豫了一下,“我二志愿报了你那所大学。应该能录上。”

“我当时能进去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大城市的孩子真可怕。

“然后.....那个,你最近有没有空?最近也在做兼职,想着把之前那顿饭请回去.....”

“我心领了。现在已经回老家了。”

“工作.....辞掉了?”

“辞掉了。回到这边结婚嘛。”

那边沉默片刻。

“.....是那个时候,你去拿药的那个人?”

“Yes,in deed.”因为有点害羞所以变成了奇怪的英语。“不过她现在也好起来了。每天都高高兴兴的,作息也正常.....”

“你说话像我爷爷。”他叹息一声,“她病好了,是因为和你结婚的缘故?”

“有一点。主要还是自己想通了吧。总会自己想通的。得等一等嘛。”

“挺好的。”

听筒里传来车笛声。我和他说:“别边过马路边打电话。”

“是了是了.....到人行道上了。话说,以后还能聊天吗?微信上,就,问问你大学的事之类的.....”

“聊呗。和大学生聊天能让灵魂变年轻的。”

“你也没毕业多久吧.....我要到打工的地方了。下次再说。”

在和他聊天的时候,我其实很高兴。生活中多了这么一件事,就足以让心情持续好起来。

我在这里,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即便是梦想,也再无法想到,要成为一名画家、成为一名作家、去遥远的国家、像是流亡诗人一样生活。已经不再有精力和时间去画画、写作或是旅行。

我建起了一座屋子,试图建起一座屋子,因为有人和我住在一起。在睡下前所想的,是明天要修补屋顶,种下土豆,回收麦子。

而从窗框看出去,那些居无定所的人们还在流浪。年幼或年老的荒原狼们,无法决定明天要去哪里,被梦与幻境折磨得难以入眠。他们可以做任何想做的梦,因而无法确定做哪一个梦。

对于他们而言,故事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也,

想要继续旅行,

然而已经住下。

只为了在最深最静的夜里,转过头去,就能在枕边找到人说话。

而他们仍自顾自生长,自顾自经历。对于我来讲,就像是放置着也能获得奖励的挂机游戏。

我总爱去想,和我聊天的他,第一次上手开车会有怎样的感受,瞧见校门外面的那片海会有怎样的心绪,他会怎么和舍友相处,是否会遇见喜欢的人,最终将去往哪里——

想着想着,就又会想到小孩子。

但我们大概,都还没有准备好成为父母。

·

温度逐日上升。空气互相挤压,发出嗡嗡的声音。在简直要让人忍耐不住的时候,像是肥皂泡砰地破掉的一瞬间,大雨哗啦一下涌入山城。

夜里,她从怀里离开,光着脚,悄悄跑去阳台上收衣服。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她的头发沾上了雨水。脸颊也有些凉凉的。

我们躺在柔软的黑暗里,听着车棚边的那棵榕树被风吹得嘎吱作响。早饭要吃什么?.....煎鸡蛋就好。用嘴唇贴着皮肤,细微得像是梦话一样。早晨起来,窗外一片狼藉。枯枝败叶散落一地,而雨仍不停地下着。

我们面对着面吃完早饭。她披着睡袍,倚靠在墙边,叮嘱我带好雨衣,到公司后记得给电动车盖上遮雨布。出门前低下头去,亲一亲额头。她的双手短暂拂过脖颈。

那一天,我们没能一起吃午饭。这样的天气,她得坐公交车去上班,动身的时间也就早一些。而作为补偿,晚上的时间都打算两人独处。

下班以后,我去了一趟菜市场,回到我们两人的那个家,煮好饭,切好食材,预备下她想吃的番茄火锅。期间总在不停地看时间。她现在应该下班了,坐上公交车了吗?

不知不觉的,已经成了特别怕寂寞的人。不过是半天没能见面,就总觉得没有踏实感。好几次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都以为是她。

但直到了八点半,她还是没有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我决定骑车去接她。

一路上,能看见被水流顶开的下水道盖板。浑浊的泥水从坡面上成股流下。来到小学附近,四处一片漆黑。卷帘门全都拉下去了。我把电动车停在人行道上,用闪光灯沿路照过去,才发现XX小饭桌那儿仍掩着一条缝。

推开玻璃门——室内只有从橱窗里透进来的微光。平日里家长们等着接孩子的那一圈椅子上坐着两个人。她和一个梳童花头的小女孩挨在一起,像是在说悄悄话。

“啊。”

见到我,她一下站起身,冲到身边,两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角,盯着我看了片刻,使劲抱了过来。

“打雷以后,就停电了.....手机也没办法充电....让你担心了?”

我低下头,嗅闻她的头发。她把鼻子贴住胸口,闷闷地说对不起。再一次感受到她的体温,安心感让膝盖发软。好想就这样顺势亲吻她,不过旁边还有小学生在看着呢。

我轻轻咳嗽一声,她回过神来,慢慢从怀里离开,一只手仍不情不愿地勾连着衣服。悄悄握住她的手,在黑暗里坐下。

女孩将一只小小的书包放在膝盖上,脸挨着她的肩膀,直盯着我看,冷不丁问出一句:

“老师在和他谈恋爱?”

她眨眨眼睛,思考一下,“应该说,是像爸爸和妈妈,那样的.....”

“那老师还和他谈恋爱吗?”

“这个啊,”她看我一眼,像是偷尝到什么好吃的东西一样,微微一笑。

“嗯,我们一直是在谈恋爱嘛。”

·

她告诉我,整一个片区都停电了。今天没办法供餐,天黑以后也写不了作业。孩子们在六七点钟就被陆陆续续地接走,但这个女孩的家长始终没有来。

阿姨的家里还有一个初三的孩子要照顾,所以她就自愿留下了。

“在我进来之前,是在干什么呢?”

“.....在讲故事。”

她看起来有点害羞,“以前在书上看到的,狮子和骆驼的故事。只记得一点点.....她说狮子怎么办,狮子就怎么办。一起把故事编下去。这样,两个人一直在说话,就没那么害怕了。”

她又悄悄补充说,其实她也没那么害怕。因为知道我一定会来找她。

登记册上有家长的号码,拨过去无人接听。九点十分,女孩正用我的手机玩鳄鱼洗澡的游戏。雨还在哗哗地下着。从玻璃门缝里传来一股潮湿的、带着淤泥味的气息。

这个年纪的孩子,看着同伴被家长一个个地接走,最后只剩下自己,直到了漆黑的雨夜,心中想望的人还没有出现。能够强忍住不要哭泣,就已经非常非常了不起了。

即便是在玩游戏,女孩仍不时抬起头来,去看漆黑的街道。过一会儿,连手机也不愿意玩了,只是靠着她的肩膀,接连打着哈欠,强忍住睡意。她摸一摸女孩的额发,在耳边说:

“想睡的话,可以睡一会儿哦。妈妈来了会叫你起来的。”

“.....嗯。”

女孩短暂地睡着了一会儿,又突然惊醒过来,茫然地盯着外面的雨,眼睛里渐渐有了泪水。

“老师.....妈妈,为什么还不来接我?”

“可能是堵车了.....今晚雨很大。”

她抚摸着女孩的肩膀,偏过头,向我投来求助的视线。我又试着打了个电话,依然是无人接听。

我问女孩:“记不记得家在哪里?”

女孩眼中含着泪水,很努力地像我描述一座大大的白房子。

“记得怎么回去吗?”

“妈妈开车来接我的.....”

“我也开车送你回家。你指给我怎么回家,好不好?”

女孩勉强点点头。她拉住我的衣角,小声说:注意安全。

我穿上雨衣,骑电动车去有猫的那个家,和妈妈借来车钥匙。老旧的夏利车直到第三次才打着了火。将车停在XX小饭桌前,撑着伞接她们坐上后座,再锁好XX小饭桌的玻璃门。

车里没有空调,排气扇里漏出些温热的浊气。女孩从座椅间的空隙探向前座,指给我该往哪里走。驶下坡面,雨滴噼里啪啦打在挡风玻璃上。一辆三轮车锈涩的刹车声激得脊椎一阵寒颤。从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呼鸣声。

心跳略略加快。在这样的雨夜,驾驶这样一辆老旧的车子,总有种不安的感觉卡在胸口。也许一个人还好.....但我的妻子,一个别人家的孩子,都还坐在后座。

按照女孩记忆中的路线,是要穿过铁路桥下的隧道,驶进城区去。大灯照见了里头晃荡的水光才急忙刹住车。这么大的雨,隧道里早积起了水。

倒车后退,调转车头,驶进与铁路平行的窄道。靠近铁轨的那侧是残破的金丝竹篱笆。女孩盯着车窗外看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不认识这里.....”她柔声安慰:“从这边也可以回家的。”

隧道的这边,一般被本地人认为是郊区的这一片,似乎全部停电了。一盏路灯也没有亮。右胎突然碾到了什么。有一瞬间,真是怕到眼泪都快出来了。直到看见前面道路上散落着些大白菜才把泪水压了下去。

拐过拐角,一辆警车正停在路边,红蓝色的警灯闪烁不停。穿着黄绿色荧光背心的警察往这边看了一眼,继续朝对讲机里说话。人行道上隐约有个被布盖住的形体。她默默侧过身去,遮住了女孩的视线。

经过高架桥,总算来到了灯火通明的地方。广场边的红绿灯口依然车水马龙。一群穿着花花绿绿的老太太挤在一把大伞下,熙熙攘攘地走过斑马线。我短暂看一眼手机屏幕,已经晚上十点钟了。

绿灯亮起来,车子却在起步时突然哑火。后面连续响起了急促的喇叭声,脊背顿时沾满冷汗。打着了又歇,手抖了起来。终于往前动了。拐进左转道时,总觉得底盘发出了不妙的声音,或许是在哪里浸了水。

“——没事吧?”

她接替了女孩的位置,从椅子间的空隙探来个脑袋。

“毕竟是老车子了,有些小毛病也正常。”

“是说你啊。出了好多汗。”

“有点热。”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鼓起脸颊,呼——地向我吹气。有那么一瞬间,侧脸碰到了一样柔软的东西。

“凉快一点?”

“.....嗯。凉快起来了。”

有点点想笑。她小小的恶作剧很见成效。胸口那里像是被羽毛搔动似的,感到一种轻微的、暖暖的痒。绷紧的肩膀自然而然放松了,那种像是刚拿到驾照的生分感也消失不见。

我们沿着通向隧道的方向往回走,总算来到了女孩认得的路上。驶过大桥,经过停业许久的百货大厦,在十字路口边就是‘白房子’,那是一所年代久远的私立医院。

临近大街的地方是门厅和诊室,如今已经挂上了锁。人行道间有一条车道可以通向住院部,但门卫室一片漆黑,自动道闸拒绝对我们放行。

只能把车停在路边。她牵着女孩的手,挨到伞下。我们三人从道闸边走进去,穿过黑暗的甬道,眼前是一片湿漉漉的草地。

靠近墙边的地方停着一辆军绿色的SUV。它已经发动起来,排气管向雨水中散发着白气。

“妈妈!”

女孩一下从伞下冲过去,垫起脚尖,趴到车窗上往里张望。驾驶席空无一人。但后座的门掩着,从缝隙里露出一双浅红色的平底鞋。

拉开车门,浓郁的酒臭味扑鼻而来。坐垫上沾染着稠状的呕吐物。一个胖胖的女人侧躺在座椅上,两腿戳到车门外,已经被雨淋得湿透。

“妈妈!——妈妈!”

女孩从我胳膊肘底下钻进去,用两手抓住母亲的膝盖奋力摇晃。胖女人闷哼一声,眼皮抖动几下,仍瘫倒在那里。

我的妻子挽住女孩的肩膀,将其轻轻拉到身边。我屏住呼吸,凑近过去,用手背试了试女人的鼻息。脸色也还好,应该没有被噎住。

她蹲在女孩身边问:“爸爸在家吗?”

“爸爸不住在这里.....”

“那,手机号,记得吗?”

“....不记得。”

我从前座拔掉车钥匙,绕着车转了一圈。谢天谢地。挡泥板干干净净。脚垫上落着个手机。捡起来,用纸巾擦干净。一打开屏保就是好几通未接来电。

通讯列表里找不到老公或是丈夫的备注。女孩指着一个人名说,那就是爸爸。

接通以后,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犹豫片刻,一手接住手机,一手伸来让我握住。刚开始说话有点怯怯的,之后就流畅起来。她讲完了如今的情况,打开免提,让那边听听女儿的声音。女孩的父亲说,马上就赶过来。

女孩不肯离开母亲,也不该把醉倒的人独自留下。打开所有的车门,让气味散去一些。收起伞,三人挤进前座。我坐在驾驶席,她则抱着女孩坐在副驾。

女孩把淋湿的书包放在膝盖上,拿出泡皱的作业本,带着哭腔和她说作业还没有写。她一再向女孩保证:老师会谅解的,毕竟是停电了。

女人在后座发出鼾声。雨接连不断。额头顶的玻璃上流淌着灯光的颜色。那些亮着灯的高楼,慢慢地熄灭掉,只剩下被烟雾勾勒出的形体。

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如今,不仅是孩子,大人也该睡觉了。

从车道里驶进一辆黑色轿车,隔着一个车位停下。留络腮胡的男人淋着雨走过来。女孩低低地说:“爸爸。”

他冲我们点一下头,随后打开后座的车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就动手把女人往车外拽。女人一屁股坐到泥地里,腰靠着踏板,仍不省人事。

“娃娃也不去接,你要搞什么!?”

传来碰的一声。他一巴掌拍在女人脸上。女人醒过来了,开始抽抽搭搭地哭。

“妈妈!”女孩嚎啕大哭。她将女孩搂在怀里,竭力让女孩不要往那边看。

我连忙拽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开,“你在小孩面前打她妈妈?”

“这婆娘娃娃都不管,喝成这种鬼样子,不整给她一下,她哪长记性。”

男人颇不耐烦地从我身前扭开,扬长脖子,冲着女孩嚷:“走!去你奶家过夜。赶紧下来,和老师说声谢谢,明天还要上学。”

“妈妈.....妈妈怎么办?”

“给她自己睡着。睡醒了就回去了。”

女孩使劲摇头,哭着说不去。男人皱起眉来,要从我身边绕去副驾。她紧紧抱住女孩,脸色一片苍白。

我扯住男人的手腕,他拽了几下,没能挣脱,回过头来怒视着我。

“你们老师给我家娃娃送回来,我是感谢的。但我家里头的事情,就由不到你们管。娃娃明天还要上学,给她留在这里,哪个送她过去?哪个给她煮饭?不就小娃娃耍性子,还要依着她?”

“她担心她妈妈,这叫作耍性子?你们大人闹矛盾,那是你们的事。怎么的还是你家孩子的妈妈,就这样丢着不管,像个当爹的样?”

看见她害怕的样子,就觉得心头憋着一股气。不知不觉地就越说越上头。再这么下去恐怕要打起来。我咬给舌尖一下,停住嘴巴,再开口时放缓了语气:

“小孩子肯定见不得自己的妈妈被打,还给丢着不管,就算妈妈做了错事也一样。你哪能要一个小孩子按照你的想法看事情?再怎么说,她也不会肯就这么走掉。”

男人斜瞟我一眼,“那你要咋办?”

“我和你,给她妈妈架起来,送回家里。孩子淋了雨,也先擦擦,换件衣服,再说要去哪里。”

他没有回话,只是蹲下身去,抗住女人的一半肩膀。我扶住另一边。她牵着女孩的手,跟在我们后面。

从停车场边的绿化带穿过去,走进住院部。男人按下电梯,等她们过来以后一同进去。

住院部六楼似乎是分配给员工的宿舍。走廊又矮又暗,靠墙摆着些枯萎的盆栽,我们搀扶着女人来到楼道的尽头,男人摸出钥匙,打开门。

一进客厅,首先看到的是那盏吊灯。玻璃吊片被灰尘和蛛网裹成一团,变成了鱼眼睛似的乳白色。内里只有几盏灯芯透出些微光,悬挂在那里简直像是某种干瘪掉的腺体。

在这样一盏黯淡的吊灯下,是猪肝红的实木家具和开裂的木纹墙纸。全都是一二十年前时兴的样式。不过冰箱和电视机倒是价格不菲的新款。

将喝醉的人安顿在卧室里,男人拿来几条毛巾,烧了一壶热水,连同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给我递根烟,我说不抽,他独自一人走往阳台,关上了隔断门。

她将脸贴住我的肩膀,慢慢放松身体,整一个倾斜过来,倒在了大腿上。她的眼角泛着红色,一副又疲倦又忧愁的样子。

我摸一摸她的额角的头发,用毛巾包住她的脑袋,揉来揉去,擦干水分。她吸吸鼻子,爬起身来,抓起另一块毛巾去给女孩擦头发。

三人呼——呼地吹着杯子里的热水,白气徐徐上升,贴住额头。男人从阳台回到客厅,不很自在地走来走去,终于把捏在手里的烟头丢掉了,坐到沙发的另一端。

他沉默片刻,用商量的口吻对女儿说:

“爸爸就今天有得空,明天要开车过去上班。你去你奶家,上下学都有人陪你,回到家就有人做饭吃,以前一起玩的几个伴也都在.....”

女孩怯怯地看了父亲一眼,小声说:“我想和妈妈在一起。”

男人一下扬起了声音:

“你妈天天忙!你连饭都没得吃,偏要跟她带着搞什么!?”

他瞥我们一眼,略略泄了气,“跟你好好讲,你又不听。你要想回来,之后自己和你奶说。现在赶紧去换衣服,把要换洗的东西收好。搞快些,别耽搁别人。”

女孩的鼻子皱起来,眼睛里隐隐有了泪水。在哭出来之前已经从父亲眼前逃开,躲进了房间。

客厅里剩下三个大人面面相觑。男人挠一挠嘴边的胡茬,倚住靠背,瞧着天花板。她盯着自己的膝盖,两手握成拳头,紧压住大腿,突然开口问:

“你平常、打人吗?”

她说得太过仓促,中间还哽了一下。男人愣了片刻,嘴边的肌肉微微抽搐,像是看什么怪东西一样冲她眯起了眼。

“....又不是闲得慌了.....她白天出去打麻将,喝酒,我都懒得管她。反正是在外头有得活做,眼不见心不烦.....要不是有个娃娃,吵都不稀罕和她吵。娃娃由她领着,又亲她,她还那个德性.....不就想着撑到娃娃把书读完.....”

他摆一下手,站起身,摇摇晃晃穿过客厅,立在女儿的房间前,使劲拍几下门。

“整好没有?晓不得几点钟了?还磨磨蹭蹭的?”

里面传来了带着哭腔的微弱声音:

“我不去奶奶家,我就要在这里.....”

“少废话!你们老师不还等着!”

皮鞋尖咚、咚地踢在门板上,门框震落下白灰。室内传来什么东西摔到地板上的声音。她一下站起来,“别这样。”

“你们有没有带过娃娃嘛?”男人握住门把手,晃动几下,撇过脸来瞪她,“就由着娃娃的性子来,看看么,不就是惯的?”

门终于打开了。女孩哭丧着脸,畏畏缩缩地走出来,经过父亲时浑身抖了一下。男人把女儿手里的提包夺过来拎住,率先往门口走去。

她来到女孩身边,摸摸女孩的肩膀,握住女孩的手。房间门吱呀一声被吹开。女孩的房间里传来了雨水撒到木地板上的声音。

我犹豫片刻,走到房间里,去到窗边,关上窗子。脚底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四处散落着陶瓷碎片。我用鞋底把它们扫拢到墙角。

我们最后去看了女孩熟睡的母亲,走到门口时男人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

乘坐电梯下去后,女孩松开她的手,跟在了父亲身后。他们在停车场里坐进了黑色轿车。我和她撑着伞,穿过绿色的草地,进入昏暗的甬道,回到了遍布嘈杂声的街道。

我正在包里翻找夏利车的钥匙,道闸抬高,黑色轿车慢慢驶入灯光之下。它停在那里,等待着汇入马路的车流。她从伞下跑开,凑到车门边。后车窗降下来,女孩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她。

“老师.....”

“不要想那件事.....”她咽着雨水,像是在哀求:“再难受、再想跑掉,也要再等一等.....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真的!”

喇叭响了一下。车窗升起。车子向前移去。把她拉到伞底,她颤抖了一下,开始小声啜泣。

我牵着她跨过积水,打开车门,坐进又老旧又狭小的夏利车里。

她在副驾哭个不停。我凑过去,贴住她的额头,亲吻她的鼻尖,脸颊与脸颊互相磨蹭,直到也沾满了雨水和泪水。

“买了好多番茄。还有蟹味菇和茼蒿菜.....上次和妈妈一起吃火锅,你说很好吃的。饭保着温。汤一煮沸了就可以吃。然后再洗一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躺下睡觉.....”

和她说着话,把外衣脱下来,用内里贴合后背的地方给她擦擦头发。

通风口里呼呼吹出温热的暖风。哈一口气,就能在挡风玻璃留下白白的雾。

“——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她哽咽着点头。我给她系好安全带,再系上自己的。打开雨刷,擦一擦后视镜和挡风玻璃,调转车头,回家去。

·

两人的衣服都脏兮兮的,又湿透了,通通脱下来后堆到洗衣机里,留到明天再洗,免得扰民。

已经过了十二点钟。在好多年前,这个时候都算不上熬夜,但现在只觉得从骨头里都透出了疲惫,眼睛一睁一闭之间意识都接续不上。

窗帘是拉起来了。都出了汗,不大乐意在洗澡前穿上干净的衣服,就索性赤着身子。端来菜碗和汤锅,碗也懒得洗,热乎的米饭直接倒进煮了番茄、茼蒿和蘑菇的火锅汤里。

把椅子搬到一块儿,两人大腿贴着大腿,她的头发盖住了我的一侧肩膀。各自用汤勺舀起番茄味的汤泡饭,凑在同一口锅边吸溜吸溜地吃下。

汤汁偶尔会溅到皮肤上。她洁白的锁骨下沾着番茄味的油点。伸手帮她擦一擦,她说反正要洗澡,就由它去吧。

吃完饭,马马虎虎擦过桌子,跌跌撞撞地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浑身立刻瘫软了,就想着干脆躺在瓷砖上睡觉。她连哄带劝,让我坐到塑料凳子上,给我打上洗发水和沐浴露,仔细搓揉后用热水洗净。

我一直纳闷猫在被抚摸时怎么会显得那么幸福,如今才知道,被自己信任、深爱着的人触摸,原来能舒适得让脑袋发麻。我喜欢她用手指抚摸我的头发,划过我的后颈。今后该多摸摸她的头,也让她摸一摸我的头才是。

好不容易把澡洗完,经过客厅时顺手关掉灯。一起摸着黑撞入卧室,跌倒在床上。她的腿压住我的肚子,嘴唇则紧贴着右颊,向我呼出温热的气息。闭上眼睛,四处摸来摸去,扯到被子,揪过来,把我们两人盖住。

抱在一起睡着了一会儿。口渴起来。她不知什么时候把被子踢掉了。我问她要不要喝水,她的下巴轻轻碰在肩膀上,应该是点头吧。

接来一大杯水,喝掉半杯,递给她,再接过杯子,放到床头柜上。躺回她身边时,她突然说:“对不起。”

“.....怎么了?”

“明明,说好了一起好好吃个晚饭.....拖到了半夜才.....”

她哽咽一下,断断续续地说,“休息时间全部浪费掉了.....让你累了一天也没办法休息....明天又要早早起来.....觉也睡不够.....”

我盯着她的脑袋看了半天,想到,以前好像是有这种说法,双旋的人很倔来着。

“你做了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哦。”

回忆着刚才她给我洗头的动作,用手指慢慢抚摸她的头发。水分还没有干透,摸上去不太顺,不过味道还是很好闻的。

“如果我小时候遇到你这样的老师,肯定现在都还记在心里面,一想起来都会感到暖和。并且,我也好想当个好人.....

平日又没什么机会。今天不也搭了你的顺风车嘛.....”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哭得更厉害了。泪水淋淋地洒在皮肤上,带着温润的凉意。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将额头贴住我的掌心。

“.....我想考驾照。”

“嗯。”

“.....想考教师资格证。想当真正的老师.....”

“嗯。”

“我.....我绝对不要.....成为那样的人.....我不要当那样的妈妈.....”

“.....嗯。”

“感觉好难受.....一直想哭.....心里一揪一揪地疼.....我是不是还没有好?.....是不是还该继续吃药.....”

“没关系的。”

难受的事情总会发生。细小的哀鸣总会出现。听到声音,流下泪水,那也不要紧。

只要知道还有幸福的事情,还有笑起来的可能,

这就足以让我们生活下去了。

我和她在一起,很幸福。这种幸福,或许能成为一种例证。

想要成为一种例证.....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睡觉吧。”

·

淋过雨以后,是应该吃点感冒药的。

昨晚睡下去之前我就迷迷糊糊地想到,我们两个大概要有人感冒了。

醒过来的时候,闹钟已经响过。她身上烫乎乎的,我身上也阵阵燥热。感觉很虚弱,又觉得热又害怕冷。两人都大汗淋漓,即便把头贴在一起也没什么温差。

这应该是很糟糕的情况。两人都双双病倒,谁也没办法照顾谁。

但和她依偎在一起,闻着她的气味,真的很安心。那个与她一起分享的被窝如今就是世界的全部。只要能这样下去,就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正迷迷糊糊的,突然想到了旷工。强撑着爬起来,给公司打电话请假,再把她唤醒,和她一起吃掉退烧药。

昨晚剩下的番茄火锅泡饭如今激不起半点食欲。我们裹着被子,挨在一起,在手机上翻看了半天的外卖,看着看着就困起来,又躺下睡觉。醒来后还是没什么胃口。她突发奇想,说要吃冰淇淋,弄得我也搀了起来。

小时候大人都说不能在发烧时吃冰的东西。可惜这里没有可以管住我们的大人,只有一对被热昏了脑袋的笨蛋夫妇。我们真的买了冰淇淋来吃,还喝了草莓奶昔和烧仙草。

傍晚,妈妈到这里来了一趟。一进门就捂住眼睛,让我们把衣服好好穿起来,别没有外人在就肆意妄为,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都感冒发烧。

我们被从床上拖起来,规规矩矩坐到餐桌前,吃了青菜瘦肉粥。妈妈回去后,在浴室里给彼此擦了擦身子,为了防止病情恶化,都在竭力找话题去讲,以免让注意力落到别的地方。

一切结束后,已经精疲力尽了。明明彼此触摸时躁动得不得了,在床上躺下,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只觉得心平气和。

我最重要、最想保护的事物近在咫尺,毫发无损。这种安心感能一直伴随到睡梦深处去。

·

夏利车再无法发动了。

虽然是又破又小的老车子,真到了再无法动弹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有些难过。我小时候曾坐着它去上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与她相遇。结婚后驾驶着它出去旅游,她坐在副驾,俯下身来,转动旋钮。从车窗流入的风稀释了音乐,带来禾苗的气息。我们在休息区吃自热米饭,午后靠在一起小睡,日落时来到寥无人烟的小镇,在停车场里用车载热水壶泡咖啡和芝麻糊....

那铁皮、塑料和橡胶构造出的空间,仅存于此的气息和感触,就此释放到空气之中,消失不见。

暑假,她去了驾校。那所驾校在山城的顶部,从围栏边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的街道和层层叠叠的屋顶。

休息的时候,我走路去驾校接她。她总站在那高高的坡面顶端,一个爬满藤蔓的石墩子边等我。在深蓝色的天空下,浅色的裙摆微微荡漾。

她如今习惯了穿连衣裙,皮肤也晒黑了一些。我从老街买了一顶配绸带的草帽给她,她出门时总要戴上。

风吹过来,她用两手压住帽檐,娇嫩的胳臂散发出阳光的气味,碰上嘴唇的感触妙不可言。草帽的边沿蹭过下巴,她扬起头来,戳一下我的脸:这种事,回家再做啦。

我们沿着坡面走下去,她停下脚步,给一丛爬过矮墙、倾泻而下的紫藤花拍照。屋檐下有人在卖散发出石灰味的凉虾。午饭该怎么办呢。买两根黄瓜来凉拌吧。好热啊。冰箱里还有雪糕。

吃完午饭,洗过凉水澡后,坐在沙发上吃冰淇淋。风扇呜呜转个不停。茶几上放着一座用卡纸和牙签做成的小风车,那是一个孩子送给她的礼物。窗外的榕树在蝉鸣中震颤,不可见的微风带动绿帆似的叶片,牵扯着枝干发出嘎吱声。

她已脱下连衣裙,换上了吊带背心和牛仔短裤。即便是她,这时候也热得没办法蜷在怀里。但没有身体接触又不甘心,于是把两腿搭在我的膝上,手里还捧着盒装冰淇淋。微微低下头,她就会把勺子伸到嘴边,喂我吃下。

笔记本电脑上在播放完结许久的恋爱喜剧。无论是尴尬的情节、感动的情节、悲伤的情节,即便仍能觉得有趣,也再难感同身受。角色身上懦弱、胆怯、扭捏的缺陷,曾经也许会感到烦躁,如今只觉得都是可以体谅的可爱的弱点。

相比起男女主角和他们身边那些快乐的小伙伴,更想成为的是那些偶尔能提出建议和忠告,有着复杂的过往和淡淡神秘气息,又让人觉得可靠的大人们。

.....又或许只有我这么想。是因为小了一岁,或是性格如此吗,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看得相当入迷,时不时还愤慨地抗议:快点亲上去啦!——实际上我们当时的进展大概比两季度的动画还要缓慢。话说我们在高中都还没遇见啊。

或许是被太过扭捏的情节惹恼,她嗒地按下暂停,把冰淇淋放上茶几,向前挪动屁股,坐到腿上,然后仰头看我。

我犹豫了一下,用手指擦去她嘴唇边的香草味奶油,然后伸出舌尖舔掉。她呆呆地注视着我,耳朵腾地变红,嗫嚅半天才挤出一句:

“什、什么呀!?”

“我,以为,是想要,试试看,动画里的.....”

尴尬得不敢去看她的脸。撇开视线,她的双膝互相磨蹭,手指揪住我的衣角,搓来搓去,片刻后嘀嘀咕咕地说:

“.....只是、想要亲一下.....虽然、这样也.....”

吁出一口气,她用两手按住我的肩膀,挺起身来,咬住我的嘴唇。小巧的舌尖有冰淇淋的凉意,温暖的、带着暑气的手臂环住后颈。一如既往,她的甜香味包裹住感官。缺乏氧气、麻痹掉的大脑在胡思乱想——这样那样的事都做过了,为什么还会害羞呢。

漫长的、如同进食一样,享用对方味道的接吻结束了。她仰躺到沙发上,像是猫一样眯起眼睛,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吃完冰淇淋,恋爱喜剧也告一段落。她把大腿放平,让我躺下来。牛仔布的质感有些粗硬,不过很短。稍微偏过脸就能触及柔软的肌肤。她随意揉乱我的头发,在耳边轻声叹息: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就这样无所事事啊。”

“闲下来不都这样。”

“.....以前,不是还玩游戏吗。”

“那太费时间了。并且也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有趣。不如像是现在这样,一起说说话。”

听见我这么说,她沉默下来。悄悄窥看她的表情,好像有点失落。

她犹豫片刻,吞吞吐吐地问:

“最近.....网上不是说,送给丈夫游戏机,会很高兴?.....马上要到生日了吧?”

啊。我都险些忘了这件事。我们两人的生日相差一个半月,我的在前,她的在后。前一年因为是在毕业季,忙着找工作和租房子,都没怎么好好庆祝。

“不过,那也太贵了.....并且我从小也没玩过游戏机。没什么情怀。”

“这样啊.....”

“现在每个月去掉生活费和房租,大概能剩下一千块多吧?之前攒下来的钱,差不多都用在驾照的学费上了。虽然眼下没什么用得到钱的地方,还是得为了正经的目标存下一些。”

“比如说?”

她倒是漫不经心地问了,大概也觉得我会说些买房啊买车啊或是医疗预备之类的话。不过我心里在想的,却是某种更加切实,也更加——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

也许该作为惊喜,撒一通谎,悄悄地在背后筹备好。不过如今已不是在谈男女朋友。作为一家人,对于这样一笔财产的支出,还是该坦诚相待吧。

我摆正脑袋,让后脑勺贴合她两腿的间隙,直视着她的眼睛,对她说:

“我们虽然是结婚了,但一切都匆匆忙忙的,没有买戒指,也没有拍婚纱照吧?”

“.....那时候还在吃药啊。”

她像是感到负罪一样,略略撇开视线。

“就想着不要分开.....要和你更进一步.....除此之外的都顾不上.....”

“但现在已经好起来了,果然还是至少要把结婚戒指买掉,然后去好好拍一组照片。这辈子穿婚纱的机会只有一次吧?我也好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戒指,想要银的。婚纱照听说很贵.....”

“几千元也能搞定了。和驾驶证一样,都是一辈子的嘛。可以穿好几套衣服,换好多背景,拍出来的照片印成册子,几十年以后还可以翻出来看。还可以放到很大的相框里,挂在墙上。”

因为没有买电视,客厅里剩下了光秃秃的一大片墙。我老早就想,在那里挂满她的照片会不会稍微有点违和,不过如果是婚纱照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我把之前在手机上收藏的本地影楼拿给她看。她刚开始显得不太感兴趣,看着看着就专注起来,眼睛也变得闪闪发亮。

“这个,”她指着一张公园背景的照片问我,“是在登记处外面拍的吗?.....之前没有注意,原来有那么漂亮的地方呢。”

“照片都要经过后期修改,实际看上去应该会不大一样喔。”

“总觉得,有点弄虚作假.....”

这种耿直到有些不解风情的感想倒很有她的风格。见她有些灰心,我连忙说:

“现在还有叫作旅拍的,可以去风景漂亮的地方取景,拍出来的效果本来就很好,只用改改色调之类的也会很好看。虽然贵一点,但也兼带了旅行。现在车子没有了,一个月也只能休息三天,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去旅行,不如先以此为目标存下钱来.....”

她轻轻叹息一声,“那要攒好久的钱呢。”

“慢慢来呗。说是要攒钱,也只为了能一起去高高兴兴地拍照。平时的开销没必要过于节省。生病了一定要好好看病吃药,想吃的水果和零食,想要的衣服和化妆品,也都可以买。”

“那,你的生日要怎么办?”

“过不过都好啦。”

“要过的。”她一本正经地说着,有些害羞地笑了一下,“毕竟,是我最爱的人出生的日子。一定要好好庆祝才行。”

我一定露出相当不像话的表情。“别傻笑!”她红着耳朵,用手在我脸上揉来揉去,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礼物的话,想要什么?”

“买一个小一点的蛋糕,一起吃就好。等到你的生日,我们再一起去选对戒指.....”

近来还会有什么开支呢.....驾校的费用是一次付清。要补考另算.....还有教资的考试费,最近也要报名了吧。好像是几百块钱。电费之前预存了好多。桶装水的票得再买几张。米要吃完了。妈妈给的猪油还有剩.....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打了个哈欠。枕在她的腿上,有种被包容起来的安全感。虽然是娇小的妻子,也是可以依靠、一同扶持着生活的大人了。

她在轻轻抚摸我的头。窗外仍接连不断地传来蝉的鸣叫。几个孩子聚在榕树下玩耍。他们的笑声像是很遥远的地方,一片金色的沙边浪的回响。

小时候的暑假,似乎也有那样玩闹的日子......虽然还是孩子,心中也怀有细微的焦躁.....一种让人坐立不安的痒。想要找到什么。在这个夏天未能寻获的宝物,此后也再无法得到.....

然而平静得像是做梦。心脏安稳得像是浸泡在水里。要是醒来了,我或许还是个孩子,在轰隆振动的蓝色大气之下大汗淋漓.....如今这份让浑身松懈,想要永远停留此处的安然,也将成为泡影。

“.....呼。”

睁开眼睛,室内一片清凉,耳边一阵寂静。太阳移动到了别的地方。小孩子们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呆呆地盯着她垂下的发丝看了一会儿,脑袋慢慢缓过劲来。

“.....几点了?”

“下午去妈妈那里吃饭——我记着呢。还很早,可以再睡一会儿。”

捂着脑门,从她腿上起身。她去端了杯水给我。喝下后喉咙没那么干燥了。

“还睡吗?”

我摇摇头。她摸一摸我刚才躺过的地方,显得有些遗憾。

“那,我去换衣服了。”

“不穿这一套?很好看的。”

“只在家里穿啦。”她用指尖扯扯短裤边角,“连膝盖都遮不住。虽然很凉快,给别人看也太害羞了。”

凑去亲一下她的膝盖。她索性一把抱住我的脑袋,懒懒地挨在身上。

“抱我过去。”

捧着她的屁股,带她来到卧室,把她放上床。拉上窗帘,仰躺在床脚。她坐在床头,从床头柜里翻找内衣裤。传来布料窸窣的声音。有点想看。悄悄偏过头,看见了纤细的肩膀和乌黑的长发。她头也不回地说:

“帮我——”

从床垫上爬到她的身后,挽起她的头发,从她手里接过肩带,在后背系上搭扣。她穿好内衣,仍换上吊带背心,扯一件我的外衣披上。

“不穿裙子吗?”

“和猫玩不太方便。这件宽宽的,很舒服。”

下身穿的则是长款的休闲裤。总觉得结婚以后,她的衣着越来越不拘小格了。虽说不管怎样都很可爱吧。

与之相对的,对于我的衣着搭配就变得超级苛刻。这样搭不好看、这样显老、把胳膊露出来!——因为挽手的时候比较凉快。末了,还要踮起脚尖,仔仔细细地整理一遍头发。

一切打理完毕后,我们出门了。

·

来谈一谈我家的猫吧。

最早来到家里的,是那只蓝色的大猫。它到家里来时已经有些年纪了,身上还带着很严重的病。前一任主人就是为此丢掉了它。我们把它带去医院,它总算抱住了命,但嗓子从此就哑哑的,像是扯破布的声音,和别的猫迥乎不同。

我那时候在上小学。放学要走很长一段路。回到家,正在用钥匙开门,就可以听到嘶哑的猫叫。它凑来门边,挨着脚踝蹭来蹭去。喂它吃掉饭以后,我也从冰箱里找出剩菜。天色暗了,把灯打开,然后打开电视,调高音量。如果是在放动画片,就坐下来看一会儿,其他时候则让它这么开着,放出点声音,自己在餐桌上写作业。

蓝色的猫拉长身子,前爪搭在椅子边,见我没有反对的样子,就一下跳上大腿,毛茸茸的脑袋从胸口探出来,戳到我的下巴。

它喜欢盯着我写作业。偶尔会抬起爪子,碰一下我的笔尖。我不对它生气。因为它比我还小,比我还笨拙。并且,总是它陪在我身边。

它会在我膝盖上睡觉。它是大猫。我还没有长大。所以很容易掉下来。为了防着它掉下去,就得奋力翘起腿来,形成向内的弧度。

身体很酸。我把它抱起来,放到电视机前的沙发上。它过一会儿醒来了,又会跑回到餐桌边,跳上我的大腿。撵开它的次数多了,它就索性踩到作业本上,趴在我的两手之间。

我想,它大概很孤独。

我有时候会坐在沙发上,和猫一起,等到十一点。听到楼道里有声音就赶紧跑去睡觉。那时候住在一间很小很小的房子里。没有自己的房间。爸爸还没有去省城工作.....但也只有早上能见到。晚班是很常见的,周末也不见得休息。想要略微多一些见面的时间,就只有等到深夜。

但如果他们发现我等到了那个时候还没有睡觉,就会生气。所以我只好贴着枕头,闭上眼睛,悄悄听着他们走来走去、烧水洗漱,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蓝色的猫会陪我睡觉。它用两爪抱住肩膀,和人似的,也靠着枕头,从被子里露个脑袋。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响。很让人安心。

回老家的时候,我在集市上遇见了第二只猫。它是那一窝幼猫里的最后一只。是被挑剩下的。

它长得不好看。黑色和黄色被胡乱地揉进同一团毛里,也就是现在所说的‘玳瑁色’,那时候只说这种猫长得像块抹布。

从那里走过去的时候,它挤在笼子边,扬起脏兮兮的小脸,直盯着我看。

我突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好看的小猫总是受人喜欢的,无论被谁买去了大概都会得到疼爱。但如果,我也喜欢上这只无人在意的猫,也好好地照顾它,不就凭空多出一份猫大小的幸福了吗?

幸福,这个词让人头晕目眩。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包含在其中,都可以被彻底诉说完毕。即便只是一点点,即便似是而非、尚未成型、近乎赝品,只要出现在眼前,都不一定要握在手里。

就和动漫人物是一个道理。怎么样也没办法出现在现实中,所以会有手办或cos一类的衍生品。

猫的幸福,猫无忧无虑的生活,被人所爱,可以全然信任人、也许爱着人的心意,就是我想要的例证。

上初中的时候,爸爸开始频繁出差,我们搬进了新家,玳瑁猫怀上了小猫。

临近过年,天气冷起来。蓝色的猫一如既往,抱着我的胳膊呼呼大睡。玳瑁猫蜷缩在我的胸口,窝成一团。正迷迷糊糊时,指尖碰到了又温热、又潮湿的东西。

拉开被子,手里是一只连着脐带的小猫。一股咸咸的,混有血腥味的气味扑鼻而来,带着一种别扭的暖意。

蓝色的猫站在一边,瞪大眼睛,惊恐地盯着小猫们一只只落上床单。它小心翼翼走过去嗅一嗅小猫,被玳瑁猫拍一巴掌,呜呜叫着跑掉了。

我给小猫剪掉脐带,玳瑁猫把它们拢到一处,闭着眼睛,挨个舔过去。这三只小猫,一只橘黄色,一只黑色,仅有一只与母亲长得相像,也是抹布似的玳瑁色。

自从小猫出生后,蓝色的猫一下沧桑起来。它单身的时候很帅气,有点孤高的气质,有了孩子后则整天忧愁地走来走去。三只小猫谁也不和它亲热,它远远地看着它们,像是个净身出户的中年大叔。

小猫慢慢长大了。它们从枕头边的鞋盒子里爬出来,分散到床的各个角落。橘色的猫习惯了睡在枕头边上,蓝色的猫不得不避让到床尾去。不知不觉间,它变得有点孤僻。银蓝色的毛也慢慢失去光泽,变得暗沉沉的。

那天吃过晚饭,她坐在地上,把黑色的猫放上膝头,捂住它的眼睛。橘色的猫打小就缺一根筋,正抱着一根木天蓼在地板上滚来滚去。一大一小两只杂色的猫在追着发条青蛙跑。

蓝色的猫独自趴在沙发上。我在它身边坐下,它发出颤颤的嘶声,慢慢挪近过来,将脸贴上手背。

我抚摸着它,看着她和那些猫玩耍。她抱着那只黑猫走过来,蹲在我们面前。黑色的猫嗅一嗅父亲的鼻尖,从她膝上跳走,跑去和橘色的猫抢木天蓼了。

“它不怎么爱动呢。”她瞧着它说,“好像都没见它和别的猫玩过。”

“毕竟已经是老猫猫了。”

她小心翼翼伸出食指,放到它的鼻尖前,它睁开眼睛,嗅闻片刻,张开嘴巴。她一下缩回手指。我和她说:“别怕。它不咬人的。只是想要舔舔你。”

“.....它好大一只。总觉得有点凶巴巴的。”

她显得有点难为情,又鼓起勇气,摸一摸它的脑袋。它眯着眼睛,用耳根回蹭过去,硕大的蓝色脑袋挨到掌心里靠住。响起了像是发动机似的巨大呼噜声。

“好可爱.....”

“你可以摸摸它的肚子。它挺喜欢被摸肚子。”

用手背轻触它的肚子,它一歪身子,往沙发上躺下去,四脚蹬开,袒露出腹部。她的手放在我的手旁边,也轻轻抚摸起来。

“摸起来好奇怪。软乎乎的。毛怎么都掉光了。”

她微微笑着,用手指挠动它的肚皮。它突然仰起身子,咬住她的手袖,拉到胸口,用两爪抱住。

我连忙捏住它的肉垫,让它松开勾住布料的爪子,把她的手解救出来。

“没伤到你吧?”

她把衣服拉开给我看。“没咬到肉。”我这才松一口气。

“虽然它应该没什么恶意,但一段时间不剪爪子,还是可能在无意间伤到人。和猫玩的时候不要把脸离得太近哦。”

她嗯了一声。蓝色的猫抖抖胡子,爬起身来,迷迷糊糊往这边走了两步,像是摔倒似地撞在我的腿上,闭着眼嗅闻片刻,把鼻子挨着我的肚子,趴着开始睡觉。

到了要回家的时候,我将它抱起来,放在一边。还没有和她玩尽兴的猫们紧跟着来到门边。妈妈抖一抖猫粮的袋子,它们跑回去吃饭了。

那只蓝色的猫还站在门口。它摇摇晃晃地,一面发出嘶哑的叫声,一面走进楼道。在等电梯的时候,我把它抱起来,让它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它的两爪紧抓着我的衣领,鼻子不停往我的下巴蹭。

如果是换算成人的年纪,已经是非常非常老的猫咪了。如今却还像是个小孩子。

“你不在的时候,它都去你房间睡的。”

妈妈从我手里把它接过去,轻轻抚摸它的脑袋。

“有空的话,会多和他到这边来的.....妈妈。”

她说完这句话,脸就往我肩膀后缩。妈妈一下露出欢喜的笑容,搂着猫,从我身边凑过去看她害羞的脸。她还想往身后躲,我一把将她抓住了。

妈妈左手抱住蓝猫,右手在衣服上拍掉猫毛,摸一摸她的头。

她瑟缩起身体,一回头就撞进怀里,彻彻底底地遮住了脸。

我牵着她进了电梯,和妈妈告别。回去的路上,她把外衣的拉链拉得高高的。电动车两侧的风从耳边呼呼流过。

她抱着我的腰,紧紧贴在身上,从背后凑向耳朵:

“——外衣上有你的味道!”

·

曾经某个时候,有一颗星星坠落到了地球上。自从看见了那道划过天空的光弧,无论睡去还是醒来,心中总念念不忘。

他是非常普通的人。从小到大,一直都安安静静,会等着绿灯亮起再踏上斑马线。

直到了高中,也不知道未来想要做什么。

没有特别喜欢的食物,没有擅长的事情,没有心生恋慕的对象。每一天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却在高二的暑假离家出走——

想要去找那颗星星。

搭上长途汽车,沿着柏油马路步行,回忆着那夜所见的,流星坠落下的轨迹。进入山林,跟随溪流走向深处,在旅途的最后,山谷的尽头,金黄色的芦苇丛中,坠落下的,

是环形的巨大圆盘,

一座破损的UFO。

仿若幽灵一般,伴着虚幻的蓝白色辉光的少女,正陷在枯萎的芦苇中熟睡。

这就是他与自称外星人的她的第一次相遇。

她说,自己来自某个非常非常遥远,已经没办法用人类的常识揣测的地方。飞船(?)在途径银河系时出现了故障,只能紧急迫降到了似乎有修理条件的星球上。

“来帮助咱修好它吧!那样,就奖励你到咱的飞船上,一起去旅行。”

他开始帮她搜寻那些散落掉的零件,夜里带着她悄悄去到临近的镇子里,用零花钱买来方便面,在老旧的火车站里接热水来泡面。

蜷缩在长椅睡觉的时候,他第一次知道, 外星人也是有体温的。

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将她盖在雨衣下面,跑过学校的操场,用旗杆升起一只小小的盒子,等待闪电落下,给引擎蓄能。

然后,

暑假即将结束。

她的飞船即将启程。

在星星、航标与轨道都清晰可见的夜晚,她站在UFO的顶端,像是要拥抱住所有的风一样,张开双臂,向宇宙呐喊——

地球——多好啊——

他想要去到她的身边,想要一如这些日子以来,握住她的手,自旁瞧着她的笑容,往后还会有许许多多的历险,与以往的日子不再相同的,奇妙而充满邂逅的旅程。

但来自遥远星系的少女,却没有回握住他伸去的手。

她带着近乎哭泣的微笑,违背了当初许下的誓言:

“你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星球,就不要急着和咱到宇宙去吧——”

如果,

到了很久以后,

已经看了很多很多的事物,

认识了很多很多的人,

还是想要和咱一起,到宇宙去,

那就在夜晚,用手电筒向天空投放信号,

咱会来接你——一如此刻一样,来到你的面前。

再见。

......

吃完晚饭后,坐在沙发上,她让我看了这样的故事。

一共八万字,是很短暂的,差不多在闲暇的时候能一气读完的小说。刚开始看时窗外还有黄昏的残光,如今已经完全黑下去了。

这个故事,大概很适合在入睡前看完。不会过分地觉得念念不忘,闭上眼睛,回想起来,会给心口带来一种凉冽的余韵。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读过小说,但大概知道,这该是很不错的作品。

她在一旁静静地待着,连气都不出。直等着我读完了结局,转过头看她,才发现她紧抱住枕头,大半个脸都藏在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还紧盯着这边。

“这是你写的小说?”

她屈起膝盖,顶住枕头,扭扭捏捏地,像是在说什么特别难以启齿的秘密一样:“.....嗯,只给你看过。”

“我觉得写得很棒。很有自己的风格。要不要试试看投稿?”

她立刻把头发摇得啪沙啪沙响。

“肯定,没有好到能让别人喜欢上的地步。我自己知道.....好多地方都写得很糟糕.....虽然是尽力了.....”

“但我很喜欢啊。要是印成小说,我肯定会买来看的。”

“你说的不算数啦。”

她这句轻飘飘的话稍微让我有点生气。大学时也算看了好些书,不至于那么不信任我的审美吧?

摆出捕食小动物的姿态,朝瑟缩起来的她凑近过去,一把拿走她挡在身前的枕头,她的两手无所适从地悬在半空。

从腋下捏住她的两侧肩膀,探向她再无遮掩的胸口,用嘴唇磨蹭她锁骨之间的肌肤,她刚开始还佯装惶恐地挣扎几下,后来索性整个儿放松了,显出一副任凭摆布的模样。

用牙轻轻咬住她T恤的领口,她把脸贴近过来,用侧颊磨蹭起了我的头发。

事已至此,也只能松懈了力气,略微抱怨一句:

“.....稍微配合一点啊。”

“本来就不适合玩这种角色扮演嘛。”

她在耳边轻轻笑起来,“反正,不管你对我做什么,都不会觉得害怕。”

我正要直起身,她却用两手搂住我的后脑勺,将我摁在了她的胸口。

“刚才,说你的评价不算数——不是那个意思哦。”

如今没办法看到她的表情,但在那温润的深处,心跳声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一个特别特别自私的故事。一点也不为读者考虑,只是一股脑地,把想要写的东西倾诉出来——它与我太过贴近了。能够喜欢上这个故事,或许就相当于喜欢上了我这样一个人.....如果它被人讨厌,遭受了批评,就会比自己被斥责了还要难受.....”

——所以,

她低垂下头,嘴唇贴住我的额头,用细微的声音说:

“在你看之前,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这个故事.....你爱着我啊.....所以,才会是我的第一个读者。

“但唯独,让那些不了解我、不喜欢我的人,也能够从这个故事中得到乐趣,感受到细微的,一丝丝的幸福,我才,真的可以安心下来.....觉得自己留下了有价值的事物......”

过了好会儿,她松开了手。我抬起头来,她默默撇开脸,耳朵上的艳红色都晕染到了侧颊上。

这个女孩子,明明被我袭击的时候从容不迫得很,现在却一副羞耻得要哭出来的样子。

对于她这样,总是心怀疑虑、又别扭又倔强的人来说,坦然承认自己被人所爱,恐怕要比自己向人表白还需要勇气。

用掌心捧住她的脸颊,想要微微用力,迫使得她转过头来,与我对视,然后自然而然地接吻。但她一扭头就咬住了我的大拇指。又舍不得用力去咬,最终只像是把我的手指含在了嘴里。

若是仅仅这样也还好。但指腹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她像是吃棒棒糖一样品尝起了我的拇指。

脊背处传来一阵战栗。她明明还羞红着脸,眼里却透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让人坐立不安,然而莫名有点沉溺其中的半分钟过去了。她吐出我的拇指,还一副挺嫌弃的口气:“有股洗洁精的味道。”

若是时间充裕,可以直到天黑得完全看不到对方,都这样坐在一起,互相戳来戳去,摸来摸去。不过——她明天要考试了。

九点钟正式开考,考点离住处有些远,所以就由我送她过去。算上安安稳稳吃个早饭的时间,得比平时起得更早。

刷牙洗脸,才九点半就躺下了。一时半会儿也还睡不着。靠住枕头,面对着面。还什么话都没说呢,她就微微笑起来。心头有一点点痒。

“.....证件和文具都准备好了?”

“都放在包里了。”

“早饭要吃什么?好像说是应该吃饺子和锅巴.....”

“和平常一样。胡椒酱煎鸡蛋下馒头——只是笔试,肯定没问题的,别那么担心啦。”

她凑近过来,亲一下我的眉心。

“又不是小孩子。都和你结婚了,也到了可以当母亲的年纪。,别总是为我操心.....最近,总是忧心忡忡的吧?有什么烦恼,不能和我商量一下吗?”

“你明天还要考试.....”

“都说了,那不要紧。”

被她在那么近的距离直视着眼睛,总觉得有些心虚。抚摸着她的后背,她整个儿贴近过来,娇小的温热的身躯,紧紧地粘附在了身上。

这样子,就不会让她看见自己软弱的表情。

“.....那只蓝色的猫,最近吃不下东西了。医生说它的牙齿已经不行了......肾脏也出了问题。”

“如果要陪它去治病,我可以帮忙的。”

“它已经老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去,从她的发梢里,深深嗅闻她的气味。

“今天还好好地在着,但或许下个月、或许下一年,就会彻底消失掉.....虽然只是一只猫.....但它陪了我那么久。本来已经习以为常的事情,会突然消失不见.....一想到这件事,就会觉得害怕。”

她匍在胸前,静静地听着我说完这些话,揪住被子,拉过了我们的头顶。

“你其实,是非常非常害怕孤独的人呢。”

所以,才会养许许多多的猫,总在心心念念一个可以比自己生活得更久远、更幸福的孩子。

猫、友人、血亲,除了自己而外的一切,都在接连不断地,从身边远去。

在黑暗中,她的额头与我相触。

“我没办法,能够让你在失去它们的时候,不感到难过.....”

“但是,在那之后,无论怎样,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你比我还大一岁。到死为止,都会努力让你幸福起来。如果死后还存在着什么.....我也会在那里,和你一起。”

她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向我倾诉出那句咒语:

“这就是,我永远永远都不会违背的保证:你不会失去我。”

因为,我也不会失去你。


在某个昏昏沉沉的时候,许下了心愿。

一切杂念都随着高温褪去了,那个念头反而越发明显。

想要让一种稀有的、弱小的,她爱得不得了的生物留存下来,延续下去,得到幸福。

这就是她想要用毕生去实现的愿望。


最近,学校里给孩子们办了课后补习班,也开始派送营养午餐。XX小饭桌的生意渐渐冷落了。她猜得出来,不多久,这份工作就没法再做下去。

她想要成为一位真正的老师。能有更稳定的收入,为他分担更多的负担,还或许,能学会该如何与小孩子打交道。

——她与他的孩子,该成为怎样的人呢?

她希望ta有一点像他,但不要完全像他一样软弱。她要让ta有一点点牙齿,有一点点锋刺,然而又不要完全和她一样,和其他人孤立开。

依她的性子,或许会对ta有些严厉,偶尔还会吵嘴。他则会夹在中间,劝说两人好好相处。她希望ta能好好爱他,能认真地听他说话。她总觉得他在当父亲后会有些唠叨。

ta或许会跟随新的风潮,拥有新的目标,新的梦想,他们连想都难以想象。

她如今所有这些想法,也将成为老掉牙的旧调,被慢慢淘汰掉。

那个时候,她大概已经老了,已经长出了皱纹,渐渐无法理解、无法明白新的事物。

那样也好。

他还会陪在她身边,和她一样,茫茫不知所措,只谈些孩子已经不再谈起的事情。曾经看来如此鲜艳、新奇的故事、理念和歌曲,已经成为了铜锈色的余韵。

而人们或许已经更加、更加幸福。

又或许,连‘幸福’这个字眼,都已不必说起。


在笔试成绩合格以后,还要通过面试。她知道自己不擅长说话,于是一次次地把他当作观众演练。

他安慰她说一定可以通过,但即便考取了教师资格证,想要到城里的学校当老师,仍是很不容易的事。

未来依然悬而未决。各种各样麻烦的、害怕的、不愿面对的事情仍旧无从逃避。

已经不再为此忧虑。

世界上不仅仅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为自己的幸福着想。

倾尽全力地,想要让另一个人幸福以后,才恍然意识到——

这样的心意,也正从另一颗心中,朝向自己。

‘我的幸福对于另一个人来说,同样要紧。’


从驾校回家的路上,她捡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幼猫。手臂被抓伤了,他带她去打疫苗。

他们决定一起养大那只虎斑猫。


他的父亲休假回家,她试着喊了一声‘爸爸’。


生日那天,去买了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XX小饭桌停业了。


通过了面试。


春天,他们决定到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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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ppy ever after.

这是童话故事约定俗成的结局。

在历险结束,王子和公主结为连理后,故事便不再继续写下去。

我愿意将之视作一种祝福。

“这之后所要描述的幸福,是不必描述的。”

因为终有一日,都将能切身体味。

我所描述的,不是如童话那般甜美的故事。不过是似是而非、平凡而随处可见的琐事的收集。

这样的故事,真写下去,就无穷无尽。

已经,不必再写了。

这真的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故事。

任何人都可以写出这样的故事,

写出这样的故事的人可以是任何人,

任何人都可以朝向心之所往的幸福。

正如同童话的结局一样。

The End

is not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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