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沉默的御柱旁
第三十四章 沉默的御柱旁
来访者依莉丝.耶里妮斯眼前,正坐着一位少年。
他——安朱.薛帕德,只是一介猎人。
安朱生长于阿尔谢夫外务卿拉希安.罗姆领地内一个平凡无奇的悠闲村落,他很早就失去双亲,从那以来一直是独自生活。
他的境遇并不十分罕见,个性也不太特别,更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他“就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年。
至少,依莉丝是这么相信的,并不曾怀疑。
“你……为什么跟着来了?”
依莉丝凝视着他问道。
坐在她正对面椅子上的安朱,略略歪着头。他那面容还带着少年的气息,但眼眸里却奇妙地闪烁着成熟的光芒。
“说是跟来了——其实我那时只是迅速跑向窗边,就被玄鸟抓住了。”
安朱有些不解地回答,轻轻耸了耸肩。
这里是一家小旅馆,位于相当邻近阿尔谢夫与塔多姆国境的小镇。
依莉丝等人坐着拉多罗亚间谍西兹亚与她部下操纵的玄鸟,飞离了佛尔南神殿;途中经过几次休息,经过数日后降落在这附近。
塔多姆已在国境附近展开侵略,城里情况有些混乱。要塞耶夫里德城堡依然纹风不动,来自王都的援军也已经到了,但还是有人因害怕战祸扩大而离开这片土地。
不过,依莉丝等人对这些事都没有兴趣。
在她们总算于此地落脚前,依莉丝都没能好好地和安朱说上话。
原因是她光照顾因升华影响而精疲力尽的凡尼斯和邦布金,就已经忙不过来了。安朱也没有特别说什么,只是帮她照顾两人。
依西兹亚所说,她让玄鸟在不引人注目之处休息。本来等它休养过后,就应该兼程赶往拉多罗亚——但是,丽莎琳娜“还”活着。
在依莉丝杀了她以报养父之仇前,不能去拉多罗亚。
另一方面,安朱则想要阻止她。但只有这一点她说什么都无法让步。
安朱坐在她眼前的椅子上,身旁站着她的部下卡多尔。他依旧隐藏身形,也几乎没有散发气息,所以依莉丝甚至有种这个房间只有她和安朱两个人的错觉。
另外两个部下凡尼斯和邦布金,因在神殿极端升华造成的影响尚未消除,正在隔壁房间休息。他们的状态虽然已经恢复到可以毫无困难地过日常生活,但倦怠感仍挥之不去。
依莉丝一边在意隐形的卡多尔的视线,一边再次问起安朱:
“也就是说,如果玄鸟没有抓住你,你其实并不打算跟来啰?”
“倒也不是这样——我只是想阻止你。为了这个目的,你要是去了远方那可就伤脑筋了——虽然遗憾不能阻止你,但能像这样跟着你一起来,我反而觉得很好。”
安朱低低地说道。
他的声调和所说的内容恰恰相反,带着不甘愿的味道,还有点悲壮的感觉。
依莉丝叹了口气。
她对这个少年一点都不了解。
在失去思考能力的状态下来到这个世界后,邦布金随即杀了王室的人——他们逃跑后所潜伏的房子,屋主恰好就是他——安朱.薛帕德。
这个以狩猎谋生、个性温和的少年,对于突然造访的依莉丝等人并没有表现出太过惊讶的样子,甚至一点也不好奇,只是极其自然地面对他们。
因此,依莉丝判断他“只是”个平凡又平庸的少年。
只不过——仔细一想,在文明层次如此低的世界里,这个名叫安朱的少年能够如此干脆地接受自己这群奇特的人,也许很明显地并“不平凡”。
她现在终于知道这件事了。
依莉丝想起了神殿的那一夜。
在她允许邦布金等人升华之前——安朱对依莉丝说出了前所未有的激烈言语。
那宛如掏心挖肺的话语,依莉丝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你曾说过吧!我痛恨的不是丽莎琳娜,而是那群‘把我跟丽莎琳娜相比的人’……我只是透过丽莎琳娜在痛恨自己的际遇而已。”
安朱点点头。
依莉丝咬紧了牙关。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几乎一无所知的人说出如此无礼的话。
如果眼前的少年带着恶意说出这些话,依莉丝当场就会要他受伤。只是,安朱的眼眸是一片澄明。
——这样反而令人觉得可恨。如果她因此出手,就等于承认自己的错误。
依莉丝感到胃部翻搅的不快,瞪着安朱说:
“那是你的错觉。她杀了我的父亲——虽然不是真正的父亲,而是养父……然而对我来说,他是唯一的亲人。我不否认父亲因为很多事而让周遭的人憎恨——但对我而言,他真的是唯一的亲人。而她夺走了这一切——”
依莉丝闭上了眼。
养父——也就是巴克莱德.迪雷恩上校,收养了孑然一身的依莉丝并抚养她长大,是她的恩人。而丽莎琳娜杀了他,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安朱点了点头。
“关于丽莎琳娜杀了你养父的事,我跟菲立欧王子也已经从她口中得知了。不过,我不太了解详情……但是就算这样,我也不希望你恨她。如果你没有办法不恨她,至少……至少——至少希望你忘掉。”
“……你还真是敢讲。”
依莉丝忿怒得呆了,但安朱还是非常认真地直视着她。
那眼神令依莉丝微微感到背上掠过一阵寒意。
他太过真挚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意。对依莉丝来说,这种人是她几乎不曾应对过的类型。
他的话语和态度没有半点虚假,依莉丝却无法坦率地认同他。
“你在同情丽莎琳娜吧?觉得她死在我手下会很可怜,那个菲立欧王子也一定会很伤心——所以才不想让我杀了她吧?”
她再次确认道。安朱则哀伤地移开视线。
“……这点我也不否认,因为菲立欧王子和丽莎琳娜都是好人。不过,那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为了你的幸福,我觉得你还是忘掉对丽莎琳娜的恨意比较好。你自己也稍微感觉到了吧?你其实是——”
安朱那仿佛要窥探她内心的眼神,让依莉丝有种压迫感,不禁移开视线。
如果他像乌路可包庇西亚时那般反抗,那她也可以揍他一顿让他闭嘴。但安朱一直坚持自己站在依莉丝这边,却又不照她所说的去做。
他是个比单纯的敌人更麻烦的对手。
“……我以前也说过,你明明什么都不了解,不要一副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对我说那些话。我有我不能原谅她的理由。”
“——可是,理当知道一切的穆司卡,那天晚上也说过跟我一样的话呢!”
依莉丝摇了摇头。
她虽然对安朱的话感到焦躁不安,但有件事她是明白的。
他一定——跟穆司卡是相同类型的人。
“……你的思考方式跟教授还真像呢!正直、温柔、有良心、又爱多管闲事……不过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依莉丝故意冷冷地盯着安朱。
“基本上我是个‘坏人’,所以——”
这时安朱微微笑了,觉得奇怪的依莉丝停了下来。
“你不是坏人。所谓的坏人是指那个里卡德,或是站在走廊偷听的西兹亚那种家伙。也许你确实不是好人,但也不像那些家伙以‘做坏事’为乐。你只是‘故意使坏’的人,虽然努力伪装成坏人,但你其实并非那样。”
安朱的话非常肯定。
谄媚般的女子声音随即从走廊传来:
“哎呀!我如此令人讨厌啊?亏我还好心不杀你呢!”
装扮成旅人的西兹亚一边笑笑地示好,一边打开了门。
依莉丝瞪了她一眼,她知道西兹亚在走廊,所以并不打算责怪她。西兹亚也无意隐藏自己的气息。
依莉丝瞪西兹亚是为了其他理由。
“你带来的人是谁?”
西兹亚身后站着一名高大而精悍的男子。
他是个肤色微黑、像个战士的青年,戴着在阿尔谢夫少见的圆眼镜;嘴边虽然带着微笑,但细长的眼眸深处却蕴藏着犀利的光芒。
年纪大约是二十多岁,和西兹亚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姐弟或兄妹。
男子弯下身子,额头几乎要擦到门框,接着不发出脚步声地踏进了房间。他的刘海往后梳,绑成一束,额头看来相当清爽。

“我来介绍。他是我的伙伴——晓,也是出身北方民族的玄鸟操纵者。他跟我一样为塔多姆工作,从事谍报活动。”
西兹亚斜睨了男子一眼。
这位名唤晓的男子笑嘻嘻地凝视安朱后,又将视线移到西兹亚身上。
他搔着头的手臂上包着好几层绷带,手腕的部分不自然地隆起,看来像是戴着手环。
“啊!吓了我一跳哪……大姐,真的是这个小鬼头射穿了我家玄鸟的‘眼睛’吗?”
“好了啦!这件事下次再说。”
西兹亚干脆地带过,但安朱吓了一跳,站起身来。
“你该不会……是在内乱时,用玄鸟袭击阿戈尔卿帐篷的那个人——!”
安朱表情僵硬,男子则是一脸不设防地对着他笑。
“对对,那就是我啦!我的舞姬被你射中了一只眼睛,失去了一半的视力。拜你所赐,它现在飞起来很辛苦呢。看到如此高超的技术,我还以为是什么猛将——原来是这种小鬼头,而且还这么凑巧在这种场合遇到,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啊!真是的。”
青年哈哈大笑,并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从那个男子的眼光里,依莉丝感到可怕的杀意。
跟轻松的言谈恰恰相反,他看着安朱的眼神里有强烈的厌恶。虽然依莉丝不知道理由,但安朱似乎已经得罪了他。
西兹亚凝视着伫立不动的安朱以及站在他对面的晓,嘻嘻地笑了。
“晓,这孩子是人家的客人,你可不能对他报复哦!那么,依莉丝大人——我有事想跟你谈一谈。”
“……什么事?”
依莉丝冷淡地问道。
那个来路不明的青年当然不用说,这个女子也不是可以大意的对手。依莉丝借由西亚的力量,确认了拉多罗亚的确是欢迎来访者的——但同时也掌握到这个名为西兹亚的女子确实是极为危险的存在。
“其实我们这边出了点问题。晓帮助塔多姆侵略阿尔谢夫,然而阿尔谢夫国内却有很难对付的人,让塔多姆对侵略束手无策——”
“我不会帮忙的。”
依莉丝先预测到她会说什么,并立刻回答。她认为对方会要求她“上战场”或是“暗杀重要人物”。
但西兹亚眯起了眼,摇摇头说:
“怎么可能呢,这种琐事哪有特意请各位帮忙的必要?不是这样的……因为他一个人人手不足,希望我也一同帮忙塔多姆进攻——也就是说,在我带各位到拉多罗亚之前,想请你们给我一点时间。只要能让我去帮助塔多姆成功侵略阿尔谢夫就够了。”
依莉丝歪着头。西兹亚表面上确实是塔多姆的间谍,但她其实是拉多罗亚的间谍。
“等一下。晚一点到拉多罗亚倒是无妨……不过,你是‘属于拉多罗亚的人’这件事,已经被人在佛尔南的卡西那多司教发觉了吧?那么卡西那多司教应该会立刻通知塔多姆,你如果再跟塔多姆有所往来不是很危险吗?”
听见依莉丝这理所当然的疑问,西兹亚轻轻地耸了耸肩。
“这我有办法。我已经派遣使者去找我在塔多姆的雇主加尔拜卿,通知他‘卡西那多司教背叛塔多姆,想加入阿尔谢夫那一边’,还有‘他有可能为了阻止身为4联络人员的我,而告知您不实的情报’。如此一来,就连辉石停止生产这件事,应该都会让他怀疑也是为了削弱塔多姆侵略势力而传出的谣言。”
依莉丝思索着。
塔多姆方面如果接到西兹亚和卡西那多两个截然不同的情报,一定会怀疑其真实性。
他们应该不会全面信赖个性如此的西兹亚,面对卡西那多的话时也一样,会先探究事情的真相才是。如果依莉丝是塔多姆人,在这种状况下也不会无条件地相信其中一方的片面之词。
实际上,卡西那多已经知道——拉多罗亚的威胁比预期中更早逼近。
吉拉哈已经不在乎不再生产辉石的阿尔谢夫,而开始尽速地倾力对付拉多罗亚;也没有余力分派兵力到这东方的战乱上了。
若是让塔多姆知道阿尔谢夫与吉拉哈已在佛尔南达成这样的协议——也许会把卡西那多改变方针视为背叛行为,并更加怀疑他的话。
虽然西兹亚所说的行动危险如走钢索,但是这种大胆作风也可以看出她的自信。
西兹亚微笑着,像是在等待依莉丝理解情况。
“就算演变成最糟的情况,至少也可以争取时间。反正我也有早晚要跟塔多姆分道扬镳的计划——在那之前要先激化他们与阿尔谢夫的战争,让他们浪费兵力和作战经费,这对拉多罗亚也是有益的。只要有玄鸟和我们的暗杀技术,以后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
依莉丝明白她的意思。
西兹亚接着提出依莉丝不会拒绝的提案:
“如果国境被突破,内乱英雄菲立欧王子应该也会上前线。这样一来,负责保护他的丽莎琳娜应该也会一起来——顺利的话,你说不定就有机会暗杀她。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提案令依莉丝眯起了眼。
她在佛尔南神殿没能成功杀了丽莎琳娜,虽然她不打算就这样放着她不管——但因安朱的一番话而有点扫兴也是事实。
只是她心里想,如果丽莎琳娜又出现在自己眼前,“这次绝不放过她”。
依莉丝让自己置身于内心的黑暗火焰中,安朱的眼神也相对地不再友善。
“……没用的。菲立欧王子不会输给你们,他一定会保护丽莎琳娜到底。”
听见安朱忿怒的声音,西兹亚却一笑置之。
“是吗?不过他好像也没能保护乌路可司祭嘛……”
听到她指出这一点,安朱刹那间无言以对。
“司祭她……不,乌路可司祭应该还活着,有一天她一定会恢复记忆的。阿尔谢夫和塔多姆间的战争也不会如你们所愿地进行,你们太看轻这个国家的人了。”
安朱咬牙切齿,西兹亚则当他是小狗或小猫般温柔地看着他,那个名叫晓的青年也露出一副嘲笑的姿态按着额头。
“话说回来,现在的状况完全对我们这方有利耶?”
“是吗?那次雷吉克大人之所以会输,就是因为菲立欧王子他们的行动超出了你们预期吧?就连你们暗杀阿戈尔卿和拉希安卿的行动,也让我这个小兵阻止了。不是吗?”
安朱的话令晓闭上了眼镜下的一只眼。
“——原来如此,那倒是真的。这么说来,‘要是没有你在’,我们也许就可以杀了阿戈尔卿、削弱叛乱军的势力,并强行让雷吉克即位了哪!‘要是没有你在’……”
他边笑边散发出来的杀意之浓厚,连只是旁听的依莉丝都为之战栗。
这个名为晓的青年,跟西兹亚是不同类型的人。西兹亚是对杀人或扰乱事态感到快乐,而晓在行动时,则抱持着更多人性的感情——像是憎恶、祸心还有嗜虐等明确的负面感情。
而他面对伤害了伙伴的安朱,更是露骨地表现出负面的感情。
依莉丝从旁看见安朱的脸颊流下一滴冷汗。
“——哎呀!想好好睡一觉都办不到哪!”
不知是否对这青年的杀气有所反应,隔壁房间响起了轻微的声音。
打开门露出一颗头的,是戴着一颗大南瓜的男子——他是依莉丝的护卫。
“邦布金,再多睡一下,你必须多休息!”
依莉丝虽如此责备他,但内心却因他起床而感到安心。面对西兹亚和晓这两个怪异的对手,年轻的自己和安朱会有压迫感。
晓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啊啊……你就是来访者中最强的家伙吧?”
眼镜之下,那危险的眼眸正闪闪发光。
另一方面,邦布金则缓缓地歪着看似沉重的南瓜头。
“不。吾人论头脑不及穆司卡教授,论感情激烈程度不及依莉丝,隐密性逊于卡多尔,外貌和武器威力则比不上凡尼斯——汝将这样的吾人称为‘最强’未免略嫌轻率。吾人只不过是颗南瓜,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显得比平常疲惫,但那也没办法。正因为在极端升华后,身体应该还很沉重。
即使如此,邦布金还是朗朗地高声说道:
“出言不逊的年轻人和魔性的女子唷!汝等之恶习,即是太过轻视对手。汝等的确拥有才能,但有才能者并不会经常获胜,此乃世间——绝不能轻忽大意之事。”
邦布金在南瓜头里不出声地笑了,随即低下头去。
面对这令人不快的话,晓只是一笑置之。
“哈哈,如果对手是像你这样的怪物也就算了——换作是这个国家的人,我可不打算输。只不过——”
以手指尖推了推眼镜后,晓压低了声音:
“……防守国境的人之中,有麻烦人物哪!”
如此低语的晓,将视线从邦布金移到西兹亚身上。
“你说的麻烦人物是谁?”
西兹亚问道。晓又推了推眼镜,淡淡地笑了。
“前来增援的将军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
这是依莉丝所不知道的名字,一旁的安朱则是震了一下。
“他虽然年轻,却是上次内乱中的英雄。颇有能吸引士兵的威势;甚至可以让没有什么实战经验的小卒气势大增,是阿尔谢夫难得的武官呢。原本好像是下层贵族,但现在握有相当大的权力。他才刚抵达,应该还未跟塔多姆军接触;但大姐你也知道,他在内乱时作战有多英勇。”
西兹亚以一副心里有数的表情点点头。
“嗯——原来那个人在啊……还有呢?”
听到这个问题的晓突然摇了摇头。
“还有——我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
“是啊!大姐,那些人中很可能有像我们这样的人。也许是某个贵族的部下,或只是临时雇来的帮手。虽然我还不知道那些人的底细——但的确有谁正指示着复数的手下,持续妨碍塔多姆的进攻。例如在补给物资混进毒药、让桥梁崩塌,昨天更在城堡设下陷阱袭击将官。偏偏当时我不在场,结果让所有人都跑掉了。虽然那些都是小动作,但因为纠缠不休才麻烦,塔多姆的士兵紧张得连晚上都睡不着。”
晓一边以单手捂住脸,一边忿忿地说。
西兹亚也眯起了眼。
“很少听说阿尔谢夫有这种特殊部队……难不成——”
“不,我想不是北方民族。他们除了搜集情报之外应该不会行动,那些长老是不会允许他们介入他国战争的。这是我的直觉,不过——那说不定跟外务卿所养的间谍是同一批人。”
听到晓的分析,西兹亚点点头。但依莉丝不明白他们的谈话内容,那似乎是政治话题。
“再这样下去,塔多姆的无能可能会把自己害得很惨。如果阿尔谢夫那些家伙把那个王子叫来支援,我们就有必要动些手脚了吧!这边人手不够,希望大姐和艾美也来帮忙——尤其是很重要的玄鸟战力。总之,我希望大姐留下来帮忙,就派一只玄鸟先回拉多罗亚联络吧。”
战况怎么样对依莉丝来说都无所谓,但如果牵涉到菲立欧或丽莎琳娜的动向,她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西兹亚浅浅一笑,同时凝视着依莉丝。
“……事情就是这样……晚一点再去拉多罗亚没关系吧?只有高司教,我会先让他搭同伴的玄鸟护送过去。如果你很着急,我也可以让你跟高司教一起去……只是一只玄鸟无法载所有人,要请三个人先留在这里等。因为现在这里可以动用的玄鸟并不太多。”
不用西兹亚问,依莉丝的心意已决。
既然丽莎琳娜来到此处的可能性增加,那正是依莉丝求之不得的事。
“我们所有人都要留下来。总之,我想解决丽莎琳娜之后再去拉多罗亚。”
“依莉丝!你还在想这件……”
依莉丝以凌厉的眼神阻止了安朱的责备。
西兹亚很开心似地微笑。
“依莉丝大人,谢谢你。那么我要先离开这里了。如果丽莎琳娜来了,我会让属下立刻通知你。万一有什么需要,请随意使唤旅馆的人。”
这个旅馆的人似乎都跟西兹亚有关。更正确地说,他们是潜入塔多姆的拉多罗亚人。
依莉丝并不知道他们的情报网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在各处扎根,但那势力似乎涵盖了相当大的范围。
她并不认为塔多姆的间谍全都在拉多罗亚的控制之下,能让西兹亚放松戒心的伙伴恐怕只有极少数,而这个旅馆似乎就是由这些少数人所构成的据点。
她们刚到此处的时候,曾无意间听到“补给的药”如何如何,但并不清楚详情。
西兹亚恐怕隐瞒了依莉丝等人许多事。
因此,依莉丝并不相信西兹亚。唯一不必怀疑的,只有西兹亚至少会协助她杀了丽莎琳娜。
依莉丝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两位暗杀者——
她故意将视线从一脸担忧的安朱脸上移开,兀自深深地点了点头。
在佛尔南神殿的一隅——
这个由石壁包围的微暗房间,笼罩在一片悄然的寂静里。
床上有一位蓝发少女。
身穿薄睡衣的她坐起身,没有焦点的双眼只是望着前方。
在少女身边,有一名少年坐在床边。
他——菲立欧——坐在什么都不说的少女身旁,凝视着她并握住她的手。
没有反应。
现在的她,也许就连自己名为“乌路可”都不知道。
像雕像般一动也不动的乌路可,有着端整调和的美,甚至让人不觉得她是活生生的人。
她那纯蓝色的眼眸像宝石般无机质,白皙的肌肤就像打磨过,反射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
菲立欧为了确认在那里的她“还活着”,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柔软的手,确实还有体温。
但即使如此,现在的乌路可看起来还是像座雕像一样。
菲立欧什么也没说,只是凝视她的侧脸。
——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只能一直凝视着她。
寝室里的两个人,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保持这个样子。
丽莎琳娜独自站在房前的走廊——她有种不只是乌路可,连菲立欧也完全不动的错觉。
失去感情的乌路可,和坐在她身旁的菲立欧——
相当沮丧的他,看起来比乌路可更加悲惨。
丽莎琳娜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她想不出可以说的话。
她觉得现在不论对菲立欧说什么,都只会让他更痛苦。
从乌路可在御柱的骚动中倒下,已经过了约一个星期的时间。
七天前的那个夜晚——乌路可不只记忆,连感情都丧失了。
原因好像是西亚的处置对乌路可的脑部造成了影响。
在注意到状况不对的穆司卡拼尽全力治疗下,总算保住了她维持生命的必要机能。现在的乌路可能够吃饭,也可以起身活动。
只是——她不发一语,对周围人的言语也没有反应。
当然,对菲立欧的话——也没有反应。
如果穆司卡没有用迦古伊的功能来治疗乌路可,现在她说不定已经死了。就这层意义来说,虽然得以避免最糟糕的事态,但他仍无法对此事感到开心。
丽莎琳娜守在走廊,看见菲立欧握着乌路可的手,一直凝视着她。
从丽莎琳娜的位置看不见他的脸,也许他正在哭,但她并不想确认。
两个人就像一幅画一样,一动也不动。
在昨天以前,菲立欧四处奔波忙碌,在神殿与王都间居中联络,还有神殿内部的事后处理等等,直到今天早上才总算有空闲的时间。
在这期间,也和其他人交换了好几则消息。
因为在佛尔南神殿发生的异常变化,使得辉石停止生产。
而在这场骚动最严重时,拉多罗亚的间谍潜入神殿,并将高司教和部分来访者带走。
失去记忆的乌路可症状恶化的消息也已经送达王都。
然后——在玛杰托施疗院接受治疗的西瓦娜,逃离施疗师库娜的监视,不知去向。
她恐怕是因为伤势恢复而回去做谍报工作了,但这也是突然发生的事。这个消息一送到,她的老师戈达.托雷思就忿忿地啐了一口并飞奔出去。
在交换这些消息的一个星期间,菲立欧除了公务外,其他时间都尽可能陪在乌路可身旁。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丽莎琳娜自责地以手掩住嘴。
不管是菲立欧或乌路可,现在看了都令人觉得心痛。最痛苦的一定是菲立欧本身,但什么都不能为他做的丽莎琳娜也很痛苦。
将视线从菲立欧他们移开后,丽莎琳娜走向附近的房间。
那里聚集了她所认识的人。
“啊!丽莎琳娜大人——您回来了啊?”
发声的是女骑士黛梅尔,她和同为骑士的莱纳斯迪两个人正在看护上司威士托。
被誉为剑圣的王宫骑士团团长威士托.贝赫塔西翁,在与神殿骑士团团长贝里耶.弗米利恩作战时负伤,现正卧床休养。
他受的伤虽然不轻,但没有生命危险;经过一个星期,现在脸色也好多了。
“那么,丽莎琳娜大人……菲立欧大人他怎么样了?”
黛梅尔胆怯地问道。丽莎琳娜能做的只有摇头。
“……他还是闷闷不乐,现在不要打扰他也许比较好。”
丽莎琳娜如此说,令坐在椅子上的莱纳斯迪一脸沮丧。
“……我们不能想点办法吗?我实在受不了看菲立欧大人这么痛苦啊!大声哭出来不就好了——乌路可大人也一样,才十六岁这么年轻——”
莱纳斯迪停了下来——可能是说不下去了。
关于乌路可的症状,穆司卡这样说道:“也许明天就会因为某些契机而恢复——但相反地也有可能一直无法复原。实际上我也不清楚——”
另一方面,夏吉尔人也说了相同的话。虽然对乌路可施以某种药物,但现在还看不出药效。
一阵沉重的静默降临当场。
打破这片寂静的,是威士托那粗犷的声音。
“——对菲立欧大人来说,乌路可大人是多么重要的存在,由我们来想象也许很冒昧——但菲立欧大人也许将自己的梦想寄托在乌路可大人身上。不——与其说梦想,还不如说是自己生存的价值。”
丽莎琳娜默默地听着他述说。威士托以不妨碍伤势的小声量说道:
“……菲立欧王子的立场是阿尔谢夫的‘四王子’,也就是不允许他拥有野心或做什么引人注目的事,也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说难听一点,他只是为了王室有不测时而存在的备胎,持续地茫然度日——菲立欧大人打一出生就背负着这样的命运。”
威士托的话很沉痛,那语调简直就像是在责怪自己一样,让丽莎琳娜觉得有些不协调。
对威士托而言,菲立欧不只是他应该侍奉的王族,也是剑术方面的爱徒。这种复杂的心意充斥在他沉痛的话里——此时,丽莎琳娜从威士托的话里感受到了没来由的罪恶感。
威士托继续说:
“对菲立欧大人来说,乌路可大人跟神姬是血缘之亲,想必是很耀眼的存在。她在威塔神殿位居高官,为了人们而正确地施政,并尽自己应尽的责任——菲立欧大人也许是将自己所不被允许的‘生存价值’寄托在她身上。菲立欧大人之所没有像雷吉克大人那样长成扭曲的性格,正是因为有乌路可大人的存在。”
丽莎琳娜也听说过,菲立欧和乌路可曾亲密地通信。
这样的乌路可,现在却牵扯进因阿尔谢夫而起的骚动,连心智都丧失了——
以菲立欧的个性来看,毫无疑问地,他会强烈地谴责自己。
丽莎琳娜并不认为乌路可的事是菲立欧的错。对乌路可的头脑动了手脚的是来访者们,西亚受命做了那样的处置。
穆司卡也因为没能阻止而感到后侮,但依莉丝会让西亚做得“那么过分”,原因就在丽莎琳娜身上。
所以,丽莎琳娜无论如何都会这么想——
如果自己没有杀了依莉丝的父亲巴克莱德上校,就不会被依莉丝憎恨了——而且他们就不会追杀自己,不会偶然间透过魔术师之轴来到这个世界,菲立欧的父亲和皇兄也不会死,而乌路可说不定也就平安无事了——
有好几个分歧点,在某处出了差错,才会导致今天的事态。
像这种“如果”的思考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乌路可和菲立欧目前的状况,追根究底都是她的责任——
丽莎琳娜忍住作呕的感觉,捂住嘴巴。
“但是……菲立欧大人打算怎么处理乌路可大人的事呢?卡西那多司教应该马上就要回吉拉哈了……”
莱纳斯迪低低地说。
卡西那多司教预定于近日返回威塔神殿,到时恐怕也会将乌路可司祭一起带走。
之前御柱的异常变化,从卡西那多的角度来看应该是意料之外的事态。
如今失去辉石的佛尔南神殿已经没有镇压的价值,而且失去了大量神殿骑士,更让他可以调度的战力大大地减少。
最重要的——卡西那多只是想警戒拉多罗亚进犯。他的首要目的不是侵略他国,而是守护吉拉哈。
依夏吉尔人所说,这次的异常变化估计只限于佛尔南,其他御柱很有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
就算相信夏吉尔人所言,其他神殿应该平安无事——但并不保证将来也没事。很让人担心事态将会随着拉多罗亚的行动而恶化。
笼罩于苦闷沉默的房间里,传来走廊上的脚步声。
“失礼了……丽莎琳娜在这里吧?”
周到有礼出声询问的,正是来访者穆司卡。这位肌肉发达的巨汉穿着最大尺寸的神官服似乎还是太紧,他像是钻进门口般地进了房间。
在他背后的是来自拉多罗亚的青年剑士赫密特。
他腰际挂着神钢之刀。在与邦布金一战中失去爱刀的他,借用了菲立欧的备用刀。
那是北方民族的名匠凯修——现在则成了炼金术师的戈达.托雷思所锻铸的刀。其刀锋之锐利,是赫密特以前所用过的刀无法比拟的。
“教授——有什么坏消息吗?”
丽莎琳娜之所以如此问,是因为他们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特别是穆司卡甚至皱着眉、紧握着拳。
这个来到这世界后一直是他们敌人的研究者,自己决定离开依莉丝,现在则被卡西那多当作客人礼遇。
虽然对阿尔谢夫的人而言,穆司卡是杀害国王与皇太子的凶手之一——但威士托至今什么都没有对他说。
大概是因为杀害国王的是邦布金,而穆司卡当时并不在场。不过依丽莎琳娜看来,威士托保持沉默的最重要理由,是与菲立欧的约定。
‘只要你释放神官,我们就放过来访者。’
菲立欧向卡西那多提出的这项交易还不算破局。事实上,在这场骚动中,神师雷米吉乌斯也被释放了。
不知道是不是了解这样的背景,穆司卡一方面对威士托以礼相待,一方面又保持距离,避免刺激他。
这样的穆司卡特意到这个房间来找丽莎琳娜,想必是有很不得了的事。
穆司卡对室内的威士托等人点头致意后,就以带着深意的眼神凝视丽莎琳娜。
“丽莎琳娜,我有重要的话要跟你说,你可以来一下吗?”
“呃……不能在这里说吗?”
丽莎琳娜在意威士托等人的感受,于是如此说道。穆司卡手抚着秃头,考虑了一下。
“……是关于你‘父亲’的事。要不要告诉他们,就看你了。我们先单独谈谈吧!”
“父亲”这个字眼一从穆司卡的口中说出,就令丽莎琳娜吓了一跳而肩膀一震。
几个月前下落不明的义父埃尔西翁.埃鲁,也许来到了这个世界的某处——自从丽莎琳娜来到这陌生的地方,就一直抱着这个希望。
而依莉丝等人苦苦追赶,加上阿尔谢夫的内乱及其后的骚动,寻找义父的事就迟迟没有进展,但她也没有因此放弃。
在菲立欧的问题解决之前,她刻意不想起此事——但穆司卡在此处提起义父的事,可能掌握到了什么关于他行踪的线索。
“你知道什么关于父亲的事了吗?”
丽莎琳娜不禁探出身子。
穆司卡的表情很严肃。
丽莎琳娜这才警觉到,于是对威士托等人点了点头后,就和穆司卡等人走出了房间。威士托和骑士们也顾虑她的感受,并没有跟来。
“……教授,我父亲他……”
丽莎琳娜边走在走廊上边问道,穆司卡默默地把她带到隔壁房间。
为乌路可的事哭累而睡着的西亚也在这个房间里。一个星期以来,西亚也和菲立欧一样无精打采。虽说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看到一个年幼的孩子如此自责,还是令人难以忍受。
穆司卡让睡着的西亚横躺在桌上,对赫密特使了个眼色。
然后他以痛苦的声音开始述说:
“……丽莎琳娜,你冷静地听我说。关于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关连,其实我获得了一个推论。”
穆司卡边说边闭上了眼。
“就在我刚才从这位赫密特先生口中听到意想不到的事后——就确认了这个推论。”
穆司卡在说难以启齿的事时,开场白会拉得特别长。丽莎琳娜知道他这个习惯,也就更加不安了。
难道义父已经——
赫密特凝视着因此事而发抖的丽莎琳娜,小声地说:
“……丽莎琳娜大人,我以前见过你。虽说如此,但并不是见到你本人,而是一幅画像……我家里有一幅家传已久的肖像画,跟你非常相似——从初次见到你以来,我就一直很在意。”
丽莎琳娜不解其意。眼前的青年——赫密特生长于拉多罗亚,最近才来到阿尔谢夫;丽莎琳娜当然对他一点都不了解。就算他说那张画跟自己非常相像,她也只认为那不过是偶然罢了。
只是不知为何,丽莎琳娜对赫密特那双蓝色的眼眸也感到似曾相识——而从对话中,又确实感到胸口悸动不安。
穆司卡悲痛地叹息。
“我也是从赫密特的口中听说那幅画的事,并感到非常惊讶……赫密特,把你的名字告诉丽莎琳娜。”
赫密特老实地点点头:
“好的——丽莎琳娜大人。我的名字是赫密特.埃鲁。而我们埃鲁家的始祖名为‘埃尔西翁.埃鲁’——”
一听见这个名字,丽莎琳娜突然屏住了气息。
赫密特继续说道:
“我所知道的画也是出自埃尔西翁笔下,画名叫‘丽莎琳娜的肖像’——那幅画里的人跟你非常相像。初次见到你时,我还把那张画跟你的面貌重叠了。他另外以吉克.斯皮亚的名字经营锻铸工坊,以兰多留.欧奇思的名字留下创新发明,更以多雷克.哈库曼的名字活跃于设计界——他是生存于约百年前的伟人,并留下各种传说。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但他的真面目似乎是‘来访者’……这点我也是刚刚才从穆司卡大人口中得知。”
赫密特如此说,一直凝视着丽莎琳娜的脸,窥探她的反应。
丽莎琳娜则是——有好一会儿无法理解赫密特话里的含意。
僵在当场的丽莎琳娜第一个无言,一阵漫长的沉默降临当场。
——义父埃尔西翁下落不明,只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
但赫密特所说的埃鲁家始祖,是一百年以前的人物。
也就是说——
“……父亲他……已经死了吗……?在很早以前……?”
丽莎琳娜终于整理出这些疑点。
穆司卡艰难地开口回答:
“是的。埃尔西翁博士恐怕——已经在这个世界寿满天年了。”
在丽莎琳娜耳中,这个结论听起来如此地空虚。
穆司卡继续说明:
“……如果不是我们的世界跟这个世界的时间流动速度相对不同,就是我们进入魔术师之轴、再从御柱出来之间的时间变乱了——详细情形我现在还没弄清楚。只是,埃尔西翁博士在约一百五十年前来到这个世界并留下足迹,恐怕是事实。他出现在佛尔南,之后因不明的理由到了拉多罗亚,在那里度过大约五十年的余生。威士托卿和在这里的赫密特,都是埃尔西翁博士的子孙——不这么想的话,无法说明现在的状况。”
穆司卡如此说着,在桌上交叉粗壮的手,声音因深思而压低。
“为了确认此事,我运用迦古伊的功能检查了赫密特的血液,由结果确定他前几代的祖先是肉体经过强化的人。理论上,血统经过几个世代的稀释,肉体强化的效果也会等比变小;但赫密特仍继承了很浓的经强化者血统。虽然我没有检查他的亲人威士托卿,但结果恐怕也一样。总之,他们可说是较新时代的‘来访者’子孙。”
丽莎琳娜甚至忘了要回应。
穆司卡继续补充说明,以增进她的理解:
“丽莎琳娜,你应该知道你父亲埃尔西翁博士也接受过肉体强化吧?至少,在我们的世界近年来刚确立的成果,在这个世界已经存在一百年以上了。也就是说,这个世界跟我们世界的时间轴并不一样。”
说完话的穆司卡,为了观察丽莎琳娜的表情而抬起脸。
丽莎琳娜依旧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她被告知的事实过于超乎常理,但穆司卡并不是那种不经确认就随便下推论的研究者。
——该不该说呢?他一定也有所迷惑,结果还是认为“不应该隐瞒”。穆司卡了解义父埃尔西翁的存在对丽莎琳娜有多重要。
正因为如此,不管是多残酷的现实,也比“不知道”要来得好——他这种想法清楚地表现在悲痛的表情上。
就这样什么都没说,丽莎琳娜突然把视线转向置于房间角落的一把突刺剑。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因缘。
那是拉多罗亚的斯皮亚工坊制作的神钢制突刺剑——
作者的名字是“吉克.斯皮亚”。
从商人洛西迪口中听见这个名字时,丽莎琳娜还直觉该不会是父亲吧;而在得知那是遥远过去的人物后,才以为自己冒失说错话——结果自己的直觉竟然是正确的。
丽莎琳娜偶然间获赠的这把剑,正是父亲所遗留下来的。
她还不知道基本的使剑方法,带在身上总觉得有点害怕,所以就将这把剑放在房间里。本来打算哪天有机会要向菲立欧学习使用方法,但现在的他没有心思教她。
她盯着那把优美的剑凝视了一会——
丽莎琳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不这么做就会停止呼吸一样。
“……请问——”
她声音沙哑地对赫密特说:
“……我只请你告诉我一件事。我父亲——父亲他在拉多罗亚是否过了幸福的一生呢?”
听见她的问题,这位拉多罗亚的剑士歪着头回答:
“那是在我出生前的事了,所以我也不是很确定——不过依照记录看来,年老的他是在家人围绕下安详地自然过世。在拉多罗亚的他是个一代致富、有如伟人传记里走出的人物;在身为子孙的我们看来,他可说是令人自豪的祖先。”
听到这话——丽莎琳娜放心了。
她一闭上眼,父亲的脸就浮现眼前。他是个年纪不小却仍有点孩子气的人,对年幼的丽莎琳娜也以孩子对孩子般的态度说话。虽然受到研究者伙伴仰慕,却频繁地更换姓名;独处时总是有点阴沉。
也许他过去曾犯下某种罪——丽莎琳娜也常常看到他趴在桌上打瞌睡时做着恶梦。
他不曾让人看到这一面——总是温柔稳重,带着点困扰般的笑容,这就是他的生存方式。
义父在这个世界,一定也是这样过日子。
丽莎琳娜难以作声,强忍着泪水勉强挤出微笑。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因为父亲他有点冒失——我还担心他会不会给谁带来麻烦。不过——如果他很幸福,那就……”
丽莎琳娜就这样捂住嘴,低下头去。虽然她不想哭出来,但纤细的肩膀还是不住地颤抖。
穆司卡的大手放在她肩膀上:
“——埃尔西翁博士是思念留在原来世界的你,才画出那幅画留下来。虽然那幅画不在这里——但我明白博士的心意,他肯定一直在为你担心。”
丽莎琳娜还是低着头,点了点头。
她还未落泪,只是以手指擦着眼角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确实很哀伤,但并没有哀伤到无法振作的程度。
既然父亲度过了幸福的一生——这样就好了。
“——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件事。”
丽莎琳娜向穆司卡和赫密特道过谢后,站起身来。
穆司卡担心地说:
“丽莎琳娜,我还有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事要告诉你——不过今天还是算了,等你平静下来再说。博士的事一定让你很伤心……”
“我不要紧的。”
丽莎琳娜故作坚强——那并不是谎言,她自己真的觉得“不要紧”。
“因为对于父亲已经不在了这件事……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而且我原本以为他在那个世界就过世了,没想到却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我很开心,我想父亲他一定很快乐。用这么多名字完成了各种事……比起在原本的世界进行危险研究,在这里做的事还更多更有趣……”
穆司卡和赫密特对带着眼泪微笑的丽莎琳娜点了点头。
——对义父说不定已死这件事,丽莎琳娜早已有了觉悟。随着她来到这个世界,也对找到他的下落产生希望,但即使如此,这希望仍非常渺茫。
事到如今,既使小小的希望破灭,丽莎琳娜也不至于崩溃。
丽莎琳娜一边深呼吸,一边漫无目的地走出房间。而穆司卡和赫密特因为顾及她的感受,什么都没说地目送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毫无意义地走走。
她对待在原地不动感到不安,因此在神殿内快步走来走去。
佛尔南神殿的状态还称不上平稳。
先前的骚动已经过了一星期,从御柱出现的敌人尸体现在大致上都已经运到外面去。那像纸般容易燃烧的躯体,在神殿中庭陆续地燃烧,但焚烧作业至今仍没有结束。至于神官和神殿骑士们,则一同持续做着神殿的清扫和修复工作。
丽莎琳娜斜眼看着那些勤奋工作的人,继续走着。
迎面来了三位夏吉尔人。
虽然伙伴高司教被人带走,拥有蛇首的他们在骚动之后表现得还是相当平和,与其说他们已经放弃司教——不如说他们仿佛确定他没事般镇定。
丽莎琳娜点头致意,他们也低着头,并小声地问道:
“丽莎琳娜大人,失礼了……菲立欧大人他现况如何呢?”
“啊……他在乌路可大人身边,还是很烦恼,这也难怪——”
丽莎琳娜结巴地回答,夏吉尔人则是稳重地点点头。
“对菲立欧大人来说,乌路可大人真的很重要啊——我们会持续治疗,也请丽莎琳娜大人告诉菲立欧大人:‘请不要放弃希望。’菲立欧大人就拜托你了,因为现在的他需要像你这样的人陪在身边。”
这听来像客套话,但丽莎琳娜仍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她觉得现在菲立欧真正“需要”的,只有乌路可恢复记忆。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事可以治愈他的心——就算自己在他身边,恐怕连安慰都做不到。
虽说如此,就算将此事老实地告诉夏吉尔人,也没有任何意义。
与他们分别后,丽莎琳娜的脚很自然地走向乌路可的寝室。
从夏吉尔人口中听到这名字后,她突然——很想看看菲立欧的脸。
看着为乌路可而消沉的他,对丽莎琳娜而言非常痛苦;但即使如此,她也想听听他的声音,跟他说说话。
丽莎琳娜没有注意到。
义父的死,这事实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丽莎琳娜还没有注意到。
她的脚在发抖,心在颤动,思考也麻痹了。
脑海一片空白,浮现其中的是吸引她的那个少年的面容。但现在的他不在自己身边,而是在别人身边,并把自己的心献给那个少女。
她还没有注意到,自己对此事——感到哀伤。
丽莎琳娜踏着有点摇晃的脚步,呆呆地走在神殿的长廊上。
菲立欧凝视着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的少女侧脸,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她身旁。
乌路可没有看菲立欧。
她的视线模糊而低垂,凝视着空无一物的毛毯。
菲立欧暂停思考,只是看着她。
从窗户洒进淡淡的阳光,反射在她的蓝色秀发上,有点耀眼。
真漂亮——他单纯地如此想着。
菲立欧认识的幼年乌路可,是个聪明又温柔的“小男孩”。当时她举手投足间就像个有教养的小男孩,而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而当时连举剑都很吃力的菲立欧,现在也被身边的人认同是个“独当一面”的剑士。
他想着这期间流逝的岁月,回味通信时曾交换的一字一句。
对菲立欧来说,乌路可是他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她的存在一直是他的精神支柱。
不管菲立欧在阿尔谢夫王宫多么受人排挤,正因为有庇护者威士托和朋友乌路可在,他才不至于性情乖僻。
而经过一段岁月,于此地再见到乌路可,她为菲立欧担忧,也为阿尔谢夫尽力。
这样的她,如今却变成“这种”状态——
菲立欧正为了自己无法帮她做任何事感到很不甘心。
也很懊悔自己以前同样不曾为她做过些什么。
被她遗忘后,菲立欧才终于发现乌路可的存在对他而言有多重要。
依来访者穆司卡所言,乌路可是为了菲立欧而抵抗依莉丝等人的处置——结果才会变成现在的状态。
就连该怎么报答她这份心意,菲立欧都还没想到。
“乌路可——”
菲立欧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乌路可没有反应。菲立欧痛苦得呼吸困难,并再次对她说:
“我跟你约好了要保护你——结果却让你遇到这种事。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凝视着无言的乌路可,菲立欧紧紧握住拳头。
“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也不知道能不能补偿得了……可是乌路可,我会做自己能做的事。我还有几件不能不去做的事。贝尔纳冯卿他们现在应该在国境激战中,我不能不去阻止塔多姆的侵略。不过,等那些事结束之后——”
菲立欧摸了摸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配饰。
配饰前端悬着“生命辉石”,听说那是威塔神殿赐与高阶神官的贵重物品。
那蕴藏着他与乌路可小时候的回忆。
“打扰了……”
走廊响起僵硬的声音。
菲立欧回过头,视野里出现的是从威塔神殿与乌路可一同前来的神官卡西那多和维尔吉妮。
菲立欧正襟危坐。能干的年轻司教和聪明伶俐的女司祭,分别以紧绷的表情站在那里。
“卡西那多司教,有什么事吗?”
菲立欧如此问。卡西那多点点头:
“我有几件事想跟你讨论——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菲立欧立刻点点头。正因为乌路可处于这种状态,他更必须将公务与私情划分清楚。
“我明白了,那就到办公室……”
“不,在这里也没关系,马上就可以说完。”
卡西那多瞥了不动的乌路可一眼,走近菲立欧身边,坐在他附近的椅子上。维尔吉妮则随侍在他身后。
“——菲立欧王子,你一定在恨我吧?”
卡西那多毫不胆怯地以冷淡的声调说道。
菲立欧没有回答。
要说不恨他是骗人的。让乌路可陷入这种状态的虽是依莉丝等人,但卡西那多是袒护他们的。然而,卡西那多只允许他们抹消乌路可的记忆,现在的状况却超乎他的预期——这件事菲立欧也从穆司卡和丽莎琳娜口中听说了。
最重要的是——菲立欧自己无法就乌路可的事责怪任何人。
“没能保护”她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责怪他人只不过是在迁怒罢了。
卡西那多不明白菲立欧的心情,以缺乏感情的眼神面对他。
“你有理由恨我,这点我无话可说;但我也不打算向你道歉,因为她对我来说是个危险的政敌。就算我知道会有这种危险,我应该还是会拜托依莉丝他们处置她的。”
卡西那多淡淡地说着,声调非常僵硬。他那冷酷无情的话语与其声调的落差,让菲立欧窥见了他心中的纠葛。
在日前的骚动中,菲立欧得知他的言谈举止与心意之间有着外表无法看出的差距。
他对于无名氏部下被拉多罗亚利用这件事表现出激烈的忿怒。卡西那多深藏起本性中那样激烈的感情,极为冷酷地表现出政治家的举止。
可以推测出,那一定是因为他有“要保护的东西”。
卡西那多沉默地在等待什么。
菲立欧也不发一语,等待他接着要说的话。
“————你不打我吗?”
过了一会儿,卡西那多说出口的是这个疑问。
他感到不可思议似地如此问道。菲立欧别开视线:
“……就算我揍你,乌路可也不会恢复。而且——还有各自国内的事。在这个时间点跟你起冲突,对阿尔谢夫来说并非上策。”
卡西那多轻轻地点点头。
他现在恐怕也正敌视菲立欧。
而菲立欧也正敌视他。
只是——目前彼此的立场,并非可以让他们“敌对”的状态。
阿尔谢夫要防卫塔多姆在国境的侵略,其后也必须与诸国展开关于辉石停止生产的谈判。
而面对拉多罗亚比预期更早逼近的威胁,吉拉哈也终于不得不认真面对事实。
两个人各自背负着国家的重责大任,彼此正面相对。
菲立欧直直瞪着他,以“这个国家其中一位施政者”的身份改变口吻:
“——卡西那多司教,虽然我还年轻,但我的立场对这个国家多少有点责任。我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总是能尽到这份责任——但我也没有轻率到在这种时机对你做出无礼的举动。这一点我想你也一样。”
卡西那多闭上了眼。
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入怀。
他取出的是一封文书,还没有封缄。
“——菲立欧大人,这个先交给你保管。”
菲立欧接过那封信。
寄信人是卡西那多.库格,而收信人则是塔多姆的贵族加尔拜.瓦伦伯格。他是国境附近的领主,也是塔多姆王宫里的军方有力人士,而且——也是目前担任侵略军总指挥一职的贵族。
卡西那多低声说:
“在一个星期前发生骚动后——我写信给塔多姆的加尔拜卿,告诉他在这个神殿发生的一切——就算他们侵略阿尔谢夫,也已经得不到辉石了。我也一并提到间谍西兹亚与拉多罗亚有所往来,并绑架了夏吉尔司教;以及我们吉哈拉将从阿尔谢夫撤离等事。这封信要送到人在国境附近的加尔拜卿手上,需费时三天;等平安送达的报告回到我这里,又花了三天。”
菲立欧瞪大了眼。
从这座神殿到王都,单程要花上两天;而从王都到国境的行程,就算赶路也要约四天,总共六天——这样的路途要在三天内赶完,简直不合常理。如果是往返于天空的玄鸟,的确很有可能办到,但他并不认为卡西那多的属下中有这种可以操纵玄鸟的人。
恐怕是潜伏于阿尔谢夫各地的吉拉哈间谍,不分昼夜地在各地一路交接拼命赶路吧。
卡西那多的眼神完全凝住不动,接着说:
“但是——加尔拜卿并没有回复此信,可能是他并不相信我写在信上的事。确实,御柱不能生产辉石乃前所未闻之事。也或许是他就算得知失去辉石,也无法放弃侵略——因此,菲立欧大人,这次我把‘这封’信交付给你。”
在卡西那多那冷漠的眼神催促下,菲立欧取出了其中的信。
记载在信上的内容,对菲立欧来说完全出乎意料。
吉拉哈为了专心致力于与拉多罗亚的战争,将倾向与阿尔谢夫结盟——
然后慢慢地将这片大陆以东一带集合起来,携手合作对抗拉多罗亚,并邀请塔多姆一起研究此方针。
这可说是完全转变了既有方针。
“我也托无名氏送去好几封同样内容的信——但毕竟是这样的内容,也有可能受到西兹亚等人的妨碍。为求小心起见,我也将相同内容的信交付给你。而且若阿尔谢夫寄出同样的书信,也可以为我们同盟的密约背书。”
卡西那多依旧以冷漠的口吻淡淡说道——那本来应该是在更和睦的气氛中说出来的话。
那口气和内容有所落差,也让菲立欧对这提案感到困惑:
“——也就是说……威塔神殿将完全不再干预佛尔南吗……”
“我已经说过了。我近日必须回吉拉哈一趟。关于与塔多姆的战争,是贵国与塔多姆之间的问题,所以我们吉拉哈不直接干涉。只是如果贵国提出要求,我们身为神殿势力的管理者,也有可能出面调停。”
那豹变的态度,让菲力欧目瞪口呆。
卡西那多还是以相当不善的眼神瞪着菲立欧,若只看他的表情,会以为他在挑衅。
而依这场合来看,那封信与提出调停的建议也可视为让塔多姆退出阿尔谢夫的最后手段。当然,塔多姆不一定会听从他国吉拉哈的忠告,却也不能完全不放在眼里。
“卡西那多司教,但——恕我失礼,你身为一位司教,我不认为你有决定这种事的权限。”
对菲立欧冒失的疑问,卡西那多的表情还是没变:
“当然——但这并不是要决定的事呐!菲立欧王子,‘我接下来’将在这个方针下行动。虽然僭越,但在关于东方诸国的政策判断上,我已获得神姬的信任。挑起战争需要麻烦的手续与借口,但若要增进与友邦的情谊,神殿内的稳健派也会站在我这边。”
这番话的内容本身虽然很友善,但卡西那多的表情还是很凶恶,声音非常冷漠。
“还是说,我们的休战与同盟要求,贵国连考虑都不考虑就要拒绝吗?”
菲立欧顿了一会儿——表情终于缓和下来。
“不——那是很值得感谢的要求。我会向负责人拉希安.罗姆传达你的意思。请你一定要来王都榭拉姆讨论相关细节。”
“——很荣幸可以得到你的理解。那么,在生命的加护下,让我们全力以赴吧!”
卡西那多点点头,依旧没有表露丝毫感情。
菲立欧思索着——
卡西那多是个优秀的官僚。他看清状况后以本国的利益为最优先考量,并毫不犹豫地布局。那转变速度之快虽然跟他的冷酷无情有关,但也因为他是个可以极为理性行动的政治家。
与此人为敌实在太麻烦,正因为如此,能获得他休战的提议无疑是令人庆幸的。
“我还以为会一直跟你为敌。”
菲立欧小声地说出真心话,卡西那多仿佛完全不感兴趣似地别过视线。
“对我来说,所谓的‘敌人’,就只有与吉拉哈敌对的人,以及利害不一致的人。恕我失礼,之前的贵国并非敌人,仅是‘猎物’罢了。关于这层认知,看来有修改的必要——”
卡西那多的话里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虽然是失礼之言,但反而让菲立欧可以信赖卡西那多的要求。卡西那多说不定是因为认同菲立欧,才会用那种直言不讳的措词方式。
“我也希望我国与吉拉哈的关系日后能变得更好。”
在周到地回应后,菲立欧转换话题:
“对了,卡西那多司教——国家的事情另当别论,我有一个私人请求……”
菲立欧一边对卡西那多说话,一边把视线转向身边的乌路可。光是如此,卡西那多也许就可以推测出大致的事态了。
“……虽然事情有分可以听跟不可以听,不过我还是听你说说看吧。”
对于冷淡倾听的卡西那多,菲立欧微微低下头。
“——是关于乌路可司祭的事。卡西那多司教最近要回吉拉哈,恐怕打算兼程赶路吧?但司祭目前处在这样的状态下,如果可以,能不能暂时让她留在阿尔谢夫呢?”
这是他反复思量、迟早要开口的事。
以菲立欧来说,他不想把陷入如此状态的乌路可托付给任何人。除了回吉拉哈的路途上也许有危险,更重要的是——他现在不想让她回吉拉哈。
那也许是菲立欧的任性,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认为现在的吉拉哈对乌路可来说是安全之处。那里有拉多罗亚在暗中活跃,更何况她身为神姬之妹,在政治上也处于复杂的立场。
今后乌路可身处的环境若是有所改变,他也想要在身边保护她。
卡西那多陷入深思,皱起了眉头。
“——你是说……要我将乌路可司祭交给阿尔谢夫吗?”
“我不敢突然要求到这种程度。但恕我失礼,考虑到她的状况,我不认为吉拉哈是个安全之处。当然,为了讨论这件事,我会先将她送还吉拉哈——但到时我也想同行。”
“你?”
卡西那多的表情显得更为意外。但这对菲立欧来说,是在极其自然的思考后才好不容易下的结论。
“是的。佛尔南神殿平安地获得解放,阿尔谢夫王国还得到你同盟的邀请。在与塔多姆的战争结束后,阿尔谢夫会立刻致信吉拉哈。届时我会担任使者,将乌路可司祭一起送返吉拉哈——也会与她的父亲马汀司教一同商量关于乌路可司祭的将来。”
听到这个提案,卡西那多又思考了一阵子。
菲立欧下意识地将乌路可送给他的配饰紧握在手中。
若战乱全都结束,阿尔谢夫一定会派使者前往吉拉哈。身为王室中人的菲立欧虽没有必要特意前往,但如果他希望,应该也会获得许可——菲立欧身为佛尔南神殿的亲善特使,本来就跟神殿有所关连。
卡西那多身后的维尔吉妮在他耳边低声说:
“卡西那多大人。将神姬之妹独自留在异国不太——”
“维尔吉妮司祭,请你自制。”
卡西那多轻声责备心腹的失言建议,并凝视着菲立欧:
“……好吧!我也计划将蕾韦等神殿骑士留在此处。关于乌路可司祭,因为她病况不稳,就另外再找时机让她回国吧!”
卡西那多如此干脆地答应请求,让开口的菲立欧十分惊讶。当然,就算会跟对方争执,菲立欧也无意退让;但他也做好心理准备,会因对方有所不满而发生像维尔吉妮插嘴之类的情形。
结果这心理准备没派上用场,而他的表情也转为微笑:
“——谢谢你。那么,我就将她——”
“菲立欧大人……”
卡西那多不领情地打断了菲立欧的道谢,他那严肃的视线对准了菲立欧戴在脖子上的配饰。
“你那个缀有‘生命辉石’的配饰,是乌路可司祭送给你的吧?”
菲立欧有点吃惊,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卡西那多淡淡地——只是淡淡地、不带感情地继续说:
“那是威塔神殿赐给高阶神官之物,特别使用了高纯度的‘生命辉石’,可说是相当珍贵,你知道吗?”
菲立欧暧昧地点点头,“生命辉石”相当珍贵,这种事是基本知识,他当然知道。而小时候也听乌路可说过这是神殿所赐。
卡西那多接着问道:
“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小时候的乌路可司祭——只是一介神官,为什么会拥有这种应该赐给‘高阶神官’的东西呢?”
“那是因为……她跟神姬有血缘关系吧?”
听了菲立欧擅自深信不疑的想法后,卡西那多则是摇摇头说:
“不是那样的。那并不是‘赐给乌路可司祭’的。”
听到这句话,菲立欧偏头不解,他不明白卡西那多想要说什么。
“卡西那多司教,那么这首饰是……?”
卡西那多站起身来。他一边站起来一边俯视菲立欧:
“那是——乌路可司祭‘已故的母亲’接受神殿的恩赐并留给她的遗物。这是以前我从她姐姐诺爱尔神姬那儿听来的。”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事实,菲立欧眨了眨眼。
卡西那多边转身边说:
“乌路可司祭小时候将它给了你,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也许可以笑着说那是小孩子做的事,但我还是希望你知道这件事。不过——这也不是身为加害者的我该说的事。”
话才刚说完,卡西那多就快步离开了房间。他的心腹维尔吉妮无言地对菲立欧行了一礼,就跟在他身后离去。
两个人走后,菲立欧将握在手中的配饰放在掌心,静静地凝视着它。
那透明无色的圆形辉石正吸收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闪闪生辉,宛如内侧蕴含光芒一样。
那澄澈的表面,映出身边乌路可的侧脸。
菲立欧仿佛失去说话的能力般,只能凝视着那配饰。
对自己来说,这的确是“特别的东西”。
然后,对乌路可也是一样——那肯定是她真正“特别的东西”。
菲立欧一想到她为什么要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就感到胸口一阵郁闷。
菲立欧再次凝视着她。
在那里的乌路可,现在依旧茫然地坐在床上。
虽然她有时会眨眼,但总是茫然地一动也不动。不过——至少现在她还活着,而今后恢复的可能性也应该不是零。
“……乌路可——”
他凝视着她那白皙的侧脸,伸手想要轻轻触摸。
她没有动。
就在他伸出的手指将要碰到她脸颊的前一秒——
菲立欧听见走廊上响起脚步声,慌张地回过神来。
他收回手,回过头去,就看见丽莎琳娜的脸从门缝中露出来。
“呃——菲立欧,我送茶来了——”
这带有歉意的声音,可以听出她的体贴。
菲立欧努力挤出微笑:
“——好,谢谢你。那我就不客气了。”
丽莎琳娜像是松了口气般,表情缓和下来并走进了房间。乌路可还是一样没有反应,菲立欧则走到桌边。
菲立欧消沉地待在乌路可身边。
丽莎琳娜等人应该正在为他担忧。虽然不想让伙伴们担心,但菲立欧还是想留在乌路可身边。对菲立欧而言,发生这件事也让他颇为难受。
丽莎琳娜慢慢地将茶具组排列在桌子上。
菲立欧凝视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她那倒着红茶的手指正微微地颤抖。
她的表情僵硬,总觉得哪里不太自然,目光似乎也不太安定;看起来就像只有手在动作,人却在发呆。
“丽莎琳娜——?”
没有回答。那跟平常的她有很明显的不同。
“……丽莎琳娜!”
菲立欧稍稍提高了音量,再次呼唤她的名字。丽莎琳娜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结果壶嘴从杯口移开,红茶洒在桌子上。
“啊!对、对不起。”
丽莎琳娜慌张地想用手擦拭,菲立欧却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丽莎琳娜以紧绷的眼神看着菲立欧。
那胆怯似的眼神,跟她初次在这座神殿醒来时有点类似。
“你直接去摸会烫伤的。别管它……丽莎琳娜,发生什么事了?你有点奇怪。”
菲立欧这么一问,丽莎琳娜的身子虽然瞬间僵了一下,但马上摇摇头:
“没什么……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不小心发起呆来,手滑了一下……我马上去拿擦桌子的东西来。”
丽莎琳娜转过身去,想要逃开。
菲立欧不放手。
不知为何,他就是强烈地感觉到——“不能放着现在的她不管”。
菲立欧硬是让丽莎琳娜面对着自己,两人视线相对。
看得出她的眼睛有点红,脸上还有泪痕,这点让菲立欧心里很难过。
“……丽莎琳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不过如果说出来会让你比较好过——我还是希望你说说看。也许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但可以听你说——如果你是为了我因为乌路可的事而太过担心,那倒没有必要。我对你这么说也许很失礼……”
菲立欧双手握住丽莎琳娜的肩膀:
“——现在的你,看起来比我还要痛苦。”
丽莎琳娜的眼神犹疑了。看到她的眼眶里盈满泪水,菲立欧知道自己的直觉正确。
“……对我……”
丽莎琳娜以沙哑的声音说:
“……请不要对我这种人这么温柔——”
丽莎琳娜哭了起来。菲立欧还是不明白她哭泣的理由,因而感到困惑。
“如果现在你对我温柔……我……不,不可以在乌路可大人的面前这样——”
串串泪珠从她俯着的脸上落下。
“……对、对不起……我……我明知道菲立欧你比我还痛苦——我……本来决定不哭的……对不起……呜……”
虽然丽莎琳娜强忍哭声,却再也克制不住,她紧抓住菲立欧——突然扑进他怀里。
菲立欧虽然困惑,但还是抱住了她:
“丽莎琳娜,发生什么事了吗?冷静一下——你慢慢说没关系。”
菲立欧在沮丧不已的她耳边静静地问道。
丽莎琳娜肩膀不住颤抖:
“……我、我父亲……他……”
接下来便泣不成声。但这句话就已经足以让菲立欧理解了。
丽莎琳娜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曾说过她义父可能在这里。
关于他的下落——她一定是已经知道什么了。而从她的哀伤看来,也可以想象得出其内容。
丽莎琳娜放声哭了出来。
平常温柔乖巧的她,现在简直就像个孩子般手足无措。
菲立欧紧紧地——拥抱了她。
可悲的事总是突然造访,特别是关于“死亡”更是令人无奈。
为了不让她被这样的哀伤击垮——菲立欧想成为她的支柱。
他轻轻地抚摸她光亮的黑发,耐心地等她冷静下来。

就在滴落的泪水沾湿了大片衣服,连肌肤都感受得到水分时——
丽莎琳娜边啜泣边大口喘气调整呼吸。
她没有抬起被眼泪濡湿的脸孔,只是以沙哑的声音说:
“对……对不起。真是的——突然哭了起来——呃……”
“……没关系的。你不需要逞强。”
菲立欧拍了拍丽莎琳娜的肩膀。
“丽莎琳娜,也许你很难过,但这里有大家、还有我在,你不必一个人独自承受哀伤。想哭的时候,就尽情地哭出来吧!”
菲立欧这么说道,仿佛也正说给自己听。
“就像乌路可的事,我也是靠大家的支持撑下来的。这种时候就是要互相帮助。”
丽莎琳娜点点头,离开菲立欧,用袖口擦拭眼角。眼睛虽然充血,但表情已经缓和多了。
“……真丢脸——对不起,哭出来以后就好多了。我会把父亲的事说出来的——请听我说,我希望菲立欧你知道这件事。”
丽莎琳娜红着脸如此说,并露出逞强的微笑。
那勉强挤出来的微笑令人心痛,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拼命地不想让菲立欧为自己操心。
她那自立自强的姿态,对菲立欧来说有点耀眼。
菲立欧真挚地倾听丽莎琳娜慢慢说出的话。
“——真让人惊讶啊!那么威士托和赫密特都是你父亲的子孙了……?”
菲立欧无法释怀般地说道。
在丽莎琳娜看来,这样的偶然很不可思议,她甚至有种亡父在引导命运的不科学想法。
以常理来思考——
父亲埃尔西翁.埃鲁是接受过肉体强化的人,而其后几代的子孙在这个世界崭露头角,可说是必然的结果。
肉体强化的影响,会随着世代延续渐渐变得淡薄。威士托和赫密特应该是埃尔西翁之后没隔太多代的子孙,他们受伤后恢复很快、对毒或细菌也有抵抗力——就这几点看来,很明显地和常人有所不同。
虽说如此,他们的强大力量也是经过严格修炼的成果。不管肉体的基础能力再高,如果不锻炼也会衰退;而为了引导出这种力量,也需要不断地努力。拥有先天优异的基础虽然是事实,但能否活用则要看个人。
“在丽莎琳娜的世界于几个月前失踪的埃尔西翁.埃鲁,在这个世界则是约一百五十年前从佛尔南御柱现身的来访者——后来又到拉多罗亚去了是吗?但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会去拉多罗亚那种地方——”
菲立欧说着,突然惊觉什么而闭口不语。
“——难道是为了去调查跟御柱有关系的‘死亡神灵’?”
丽莎琳娜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父亲是好奇心很强的人;他说不定是为了找寻回到原来世界的方法,而去调查位于拉多罗亚的‘死亡神灵’——高司教也是为了使御柱恢复正常,而自愿让西兹亚他们绑架走。我虽然不是很清楚详细经过……不过父亲最后没有回到原来的世界,而是在这个世界过完一生。”
丽莎琳娜说完,大大地叹了口气。
菲立欧什么也没说,只是担心地看着她。
丽莎琳娜对于自己在菲立欧面前哭泣一事感到很羞愧。
只是——哭过后莫名舒坦多了也是事实,说出父亲的事后心里更是轻松不少。
其实她本来想对菲立欧隐瞒自己父亲的事。他已经为乌路可的事焦头烂额,丽莎琳娜一点都不想要在他面前哭泣的。
然而,在菲立欧关怀自己的瞬间——丽莎琳娜心中那道感情的锁就开启了。
一接触到菲立欧的温柔,她就无法再忍耐下去。就算她的理性再怎么抗拒,依然顺应自己的感情哭了出来;就结果而言,还是菲立欧给了她勇气。
她觉得自己很脆弱。
当自己在他的胸前哭泣之际,丽莎琳娜虽然在流泪,但却打从心底感到放心。
就算自己失去义父,却绝对不孤单——她对此事感到安心。
来到这个世界并邂逅了菲立欧——她对此心怀感激。他的存在对现在的丽莎琳娜来说很重要,甚至占据了她心中大部分。
再次确认此事后——
丽莎琳娜在菲立欧面前再次低下头:
“嗯——谢谢你让我哭出来,我已经没事了。”
脸上的泪痕应该还很明显,但她有自信能恢复到平常的表情。
“嗯——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你不需要勉强。真的很难过的时候,哭出来也好。其他人一定也会这么说的。”
听见菲立欧的话,丽莎琳娜微微红着脸回应:
“我好像只有在菲立欧你的面前才能放心哭泣。如果你——有想哭的时候,也请依赖我一下。我也想当你的支柱。”
那对丽莎琳娜来说——是拼尽全力的告白。
不过那告白太过含蓄,应该没能传达给菲立欧——果然,菲立欧只是微笑着点点头而已。
但这样就够了。
虽然对乌路可有点抱歉,但知道菲立欧有花点心思在自己身上,就让现在的她很开心。
在两人谈话之间,乌路可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
她还是低垂着视线,从刚才就一动也不动。
丽莎琳娜突然看向乌路可——就在此时,她的视线微微往上移动。
接着就出事了——
神殿的中庭突然传出神官们的高声惨叫。
接着立刻听到熟悉的破风之声。菲立欧一惊,慌忙跑到窗边,丽莎琳娜也紧跟在他身后。
菲立欧将身子探出窗外,看到从天而降的黑色巨鸟——
看见那不祥的身影,菲立欧瞬间吓了一跳,四肢紧张起来。
北方民族所驾御的玄鸟,丽莎琳娜以前也见过几次。
那漆黑的鸟选了个无人之处悠闲地降落,它并不是西兹亚驾御的那只略带红色的玄鸟。
丽莎琳娜看到鸟背上耀眼的银发,下意识地说出“她”的名字:
“——西瓦娜……?”
“是的,没错。我听说她从库娜那里逃出来了——她搭乘玄鸟大大方方地来神殿,到底打算做什么?”
菲立欧似乎确认了她的身影。突然坐玄鸟出现在神殿的西瓦娜,立刻就遭赶到中庭的神殿骑士包围。
对这一触即发的状况,菲立欧皱起眉头:
“丽莎琳娜,走吧!这样下去情况可能会不妙!”
“好!”
两个人离开房间,在走廊上朝着中庭奔跑。在他们离开房间之际——那一瞬间乌路可目送着菲立欧的背影,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而在威士托房间的莱纳斯迪和黛梅尔也飞奔到走廊上。
女骑士黛梅尔向主人高声叫道:
“菲立欧大人!外面是……”
“嗯,是西瓦娜。神殿骑士们应该不会突然向她动手才对……”
面对菲立欧的回答,莱纳斯迪苦着一张脸:
“不过菲立欧大人,这下惨啦!对那些人来说,西瓦娜大人是他们的敌人。西瓦娜大人之所以会受伤,应该是因为蕾韦司祭吧?”
目前神殿骑士团失去了贝里耶和里卡德,而存活下来的蕾韦.古列斯奈夫则握有实质的指挥权。与贝里耶相较,她是个相当理性的指挥官;但是——正如莱纳斯迪所说,让西瓦娜负伤的正是这个蕾韦。
丽莎琳娜等人加快了脚步,想在这两个人碰面前赶到现场。
当他们跑到中庭,神殿骑士已经包围了玄鸟及跨坐在其背上的西瓦娜。
菲立欧威风凛凛地朝他们大喊:
“你们没有警戒的必要!她是为佛尔南神殿工作的,也是我的朋友!”
听到这宏亮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回过头来。他们虽然困惑,但仍各自解除警戒,放下了剑。
从卡西那多解放神官以来,骑士们就不再对菲立欧和佛尔南神殿采取敌对的行动了。
指挥官贝里耶的死多少也有所影响,而在历经与从御柱现身的拉多罗亚士兵们的战斗后,他们的想法似乎也起了某些变化。
现在神殿骑士团的主要任务甚至从监视佛尔南神殿转而变成保护神官。
“——她好像是菲立欧王子的朋友,没有必要逮捕她!也不需要通知蕾韦司祭。”
站在包围网最前线的红发骑士切尼.阿尔加列如此说道,并收起了巨剑,其他的骑士也纷纷跟进。
其中几个人应该已经注意到西瓦娜就是通缉中的神柱守护者,说不定也曾是蕾韦和贝里耶一起追捕的人。
只是在场没有人敢指出这件事,想必是他们也不希望让骚动扩大。
坐在玄鸟背上的西瓦娜跃下地面。
她一边对周围的人展现满不在乎的微笑,一边走向前来迎接的菲立欧等人。
“嗨!菲立欧、丽莎琳娜。我前阵子受伤的时候,多亏你们关照了。”
“别客气。对了,西瓦娜,这是怎么回事?你这样突然搭玄鸟现身太胡来了。”
面对若无其事的西瓦娜,菲立欧则是一副傻眼的样子。
玄鸟在白天太过引人注目。虽然让人看到已经不会造成困扰,但丽莎琳娜还是觉得这不像她会采取的行动。
这位女炼金术师撩拨着短发,嫣然微笑。
“事出紧急,而且等到晚上太麻烦了。再说,有风牙在,我要逃走也很简单。菲立欧,我希望你跟我一起来。你现在就可以行动吧?”
西瓦娜不由分说地就想抓住菲立欧的手臂。
菲立欧慌忙抵抗:
“西瓦娜,你只说这几句话,我根本弄不清楚状况。要去哪里呢?”
西瓦娜眨了眨眼:
“现在说到要‘火速前往’的地方,当然是国境吧?你不在意那边的情况吗?”
面对一脸理所当然地如此说道的炼金术师,一旁的丽莎琳娜也感到困惑:
“西瓦娜,请等一下。菲立欧也有他的顾虑,没有先弄清楚原因是不能行动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丽莎琳娜代替菲立欧如此问道。
菲立欧身为王族,也身负处理神殿一事的责任。除了乌路可的事,其他问题大致都已经解决了。尽管如此,这也并非他抛下责任的好理由。
西瓦娜叹了口气:
“没办法,因为时间不多,我本来想边飞边跟你说……”
听闻中庭骚动的神官们也陆续聚集到周围,人们好奇地凝望难得一见的巨大玄鸟之际,同时也频频注视西瓦娜。
混在其中的穆司卡和赫密特,也跑到菲立欧等人身边。
西瓦娜以手指按住额头:
“唉唉,果然不马上脱身是不行的。虽然有点早,不过让风牙在这里休息也好……咦?有新面孔啊!”
她瞥了赫密特和穆司卡一眼,露出微笑。
菲立欧简短地介绍两人:
“是啊!这位是和丽莎琳娜一样的来访者,名为穆司卡;这位是威士托的侄子赫密特。穆司卡离开依莉丝,现在成为帮助我们的人;赫密特则是你的老师戈达大人带来的剑士。”
“喔!这样啊——”
西瓦娜惊讶地看了看穆司卡又看了看赫密特。
先不说赫密特,秃头巨汉穆司卡相当引人注目。西瓦娜仔细地凝视他,并微笑着说:
“我是佛尔南的神柱守护者西瓦娜,平常是炼金术师,而本业只是一名间谍……还请两位多多指教。”
她那流畅而温柔的口吻不会让对方产生警戒心,一方面也是因为容貌美丽,让她身上有种初次见面即能给人莫名好感的气质。
西瓦娜朝两人伸出一只手,穆司卡先有所反应:
“小姐,请多指教。我是穆司卡.布莱多克洛伊兹。我对这个世界的炼金术很有兴趣,改天有机会再向你请教。”
他以沉稳的声调打过招呼,并轻轻地握了她的手。
接着,西瓦娜也向赫密特伸出纤细的手。
赫密特不知为何有点茫然,他一直凝视着西瓦娜,看起来有点僵硬。
一旁的穆司卡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他才终于注意到西瓦娜伸过来的手。
“啊——失、失礼了,我叫做赫密特.埃鲁。西瓦娜大人你是——那位戈达大人的弟子?”
“是的。我已经从老师那里听说你的事了。你好像来过施疗院,但没有进病房来。对了,你还是别叫我‘大人’。既然你是威士托卿的侄子,不用敬称也没有关系。”
面对微笑的西瓦娜,赫密特露出僵硬的微笑。那表情带着微妙的紧张感,让丽莎琳娜感到不解——这不像是平常的他。
听说赫密特在来到神殿前,于王都与戈达.托雷思相识,接着随戈达到玛杰托的施疗院探望西瓦娜后,两个人才一起来到神域。
赫密特和西瓦娜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彼此都透过戈达听说了一些对方的事。而居中扮演关键角色的老人,现在则因回去从事谍报活动而不知去向。
西瓦娜又转向菲立欧和丽莎琳娜:
“菲立欧,我还是希望快一点……总之我是站在需要你帮助的立场,所以也不能勉强你。这里不是个可以好好谈话的地方。风牙很乖,可以让它在这里休息——”
“我知道了。那么玄鸟就由王宫骑士团的人看守,我们到办公室去吧!对了,威士托……他在和神殿骑士团作战时受了伤。我不知道你和威士托的关系,不过威士托也知道你的本名——如果可以,你要不要去探望他一下呢?”
西瓦娜皱起端正的眉毛:
“那位威士托卿受伤了?怎么可能?对手是贝里耶吗?”
丽莎琳娜对她敏锐的直觉感到惊讶。事实上,说到在这个神域可以对抗威士托的,也许只有贝里耶了。
菲立欧也一脸感动地点点头:
“你还真了解。他是没有生命危险……”
话才说到一半,神殿与中庭之间的门口就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察觉到“那个人”的西瓦娜吓了一跳,呆立不动。
从微暗的走廊出现的,是腹部包着绷带、还穿着睡衣的银发巨汉——
丽莎琳娜也目瞪口呆。如果他是受过强化之人的子孙,能恢复到可以行动的程度也不足为奇。但他的伤势相当严重,没想到他会特地起身前来。
那被誉为“剑圣”的男子一手拄着拐杖,眯起了眼站在那里。
“团长,不是说你还不能起床吗?”
莱纳斯迪和黛梅尔慌张地跑到他身边,但威士托一边微笑,一边以手制止他们。
“你们不必担心。我还不至于不能动。重点是——”
他慢慢地走近银发的炼金术师。
西瓦娜看似难为情地转开视线,并用手指轻轻地抓了抓脸颊。对丽莎琳娜来说,如此困扰的西瓦娜可说是难得一见的光景。
“伤脑筋——我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你。”
西瓦娜有点不知所措地说道,威士托对她眯起了眼:
“雪乃大人——您长大了呢!能见到您我非常开心。”

听到这声尊称,不只是丽莎琳娜,连一旁的菲立欧也瞪大了眼。
威士托的措词虽然是相当疏远,但口气却带有亲切感。
西瓦娜突然一脸厌恶:
“别叫我‘大人’。把对父亲的尊敬加在我身上,我也很伤脑筋。对你来说,父亲也许是必须尊敬的人——但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个炼金术师,你不需要用那么郑重的语气对我这种奇怪的人说话。”
西瓦娜看似不愉快,也有点害羞。
丽莎琳娜也注意到他们之间有所关连,但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菲立欧客气地向两个人问道:
“我从以前就一直很在意……威士托和西瓦娜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西瓦娜很明显地表露出困扰的神色,另一方面,威士托则是微笑着点点头。
“这么说来,我没向您说过吗?事到如今也不需要隐瞒了……很久以前,我和老师离开拉多罗亚后,曾受到北方民族的照顾,这您都已经知道了吧?”
菲立欧点点头。而丽莎琳娜也在前不久于戈达.托雷思来访时,在隔壁房间听到了这些事。
“在那之后,因为我跟陛下有缘,就在阿尔谢夫出仕为官。但我的老师并未在任何地方出仕,而是与北方民族共渡一生。雪乃大人——就是我的老师‘奥兹马.贝赫塔西翁’与出身北方民族的女子所生的爱女。”
威士托如此回答,声音就像在怀念往昔般清朗。
丽莎琳娜对这总算明朗的两人关系感到理解。
也就是说,在威士托眼中,西瓦娜就像亡师的遗物一样。
而丽莎琳娜还注意到另一件事:
“奥兹马.贝赫塔西翁——威士托大人名字中的‘贝赫塔西翁’,难道是得自这位大人?”
威士托用力地点点头:
“正是如此。因为在周游各国时,我就拜老师为义父——当初我在阿尔谢夫出仕为官时,的确是可以恢复本名;但那时我当剑士时的名号已广为人知,于是就这样沿用下来。”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菲立欧也点了点头,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结束对菲立欧等人的说明后,威士托又转向西瓦娜:
“雪乃小姐,听说您下山时,我非常吃惊,也一直希望能找个机会见您一面,却一直没有机会——不过能像这样与您见面,我真的很开心。”
西瓦娜还是一脸不悦。她以受不了的表情仰望威士托的庞然身躯,轻轻地耸了耸肩:
“你身为剑圣,不要用那种夸张的方式跟我说话。威士托卿,你弄错了。在我们北方民族眼里,你既是我们的恩人,也是大英雄。母亲也常说我出生前发生的事给我听。”
西瓦娜一边迈开脚步,一边说道。
丽莎琳娜等人也开始一同走向办公室。留下几位王宫骑士看守玄鸟后,一行人就从中庭回到神殿内。
“威士托卿,你说服了我那顽固的父亲加入一点交情都没有的北方民族,保护山地的部落不受塔多姆的侵略——听说那时候你还救了我母亲一命。简单说,要是没有你,我甚至不会出生吧。你没有理由对我那么恭敬,我才应该对你以礼相待。”
西瓦娜的口气实在说不上有礼貌,但却充满真情。
威士托露出了苦笑。
那笑容突然让丽莎琳娜有种熟悉感。
威士托和义父埃尔西翁一点都不像。赫密特的蓝眼睛虽然让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那也不是一种能清楚察觉的真切感受。
只是,她觉得威士托现在那有点困扰似的笑脸——跟埃尔西翁的笑脸有点相像。
“说到这个,您跟奥兹马大人真像。他也不喜欢太拘泥礼数,说不定就是这一点和北方民族的气质很合得来。”
威士托戏谑般的话,让西瓦娜皱起眉头。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用那种措词——菲立欧,你也说说他。骑士团团长用这种口气对我这种‘奇怪的女人’说话,只会让我惹骑士们反感。”
菲立欧歪着头:
“我倒不觉得这问题严重到让西瓦娜你如此在意……你也很落落大方,在一般人眼里还比那些贵族有威严,那样对你说话并没有不协调啊?”
“不,菲立欧大人,我想并不是协不协调的问题……”
莱纳斯迪快速地插话,而西瓦娜也趁机振振有词地说:
“你看吧!这就是一般人的反应。大多数的贵族或王室中人在面对平民时,会更妄自尊大、不分青红皂白地说话。如果不这样,就不足以成为他人的典范了吧!菲立欧和威士托大人都没有常识。就是因为这样,像我这种人才会得寸进尺。”
“唔……对不起。”
“啊——真是抱歉。”
对于西瓦娜的无礼言语,菲立欧和威士托一起低头认错。
丽莎琳娜在一旁看到这幅情景,不禁当场笑了出来。
女骑士黛梅尔也有点困扰似地露出暧昧的微笑:
“菲立欧大人,威士托大人,你们这时道歉,好像只会让西瓦娜大人更加生气。”
“不过威士托在面对老师的女儿时,口气变得比较郑重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而且你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西瓦娜点头承认,威士托却摇头,像是要打断她的话般。
“不,在雪乃大人还很小的时候,我就曾在前往国境时见过她了。不过雪乃大人大概不记得了——”
西瓦娜皱起了眉头,威士托则似乎很怀念地继续说:
“那时的雪乃大人还是个孩子,非常可爱——对了,那次我被交代去照顾她的时候……”
“够、够了吧!别再说以前的事了!”
西瓦娜突然粗声叫道。
那个一向冷静的西瓦娜慌张成这样,着实令丽莎琳娜吓了一跳。
“发生了什么事吗?”
当菲立欧不禁问道,威士托就笑了出来。
“是啊!哎呀!因为她还很小——正当我抱着她时,她正好就尿——”
“别、别说出来!笨蛋!”
西瓦娜宛如白磁的脸上泛起红潮,并且对威士托发出怒吼。
菲立欧目瞪口呆了一会儿,才认真地说:
“等一下,威士托到国境去确实是——那是西瓦娜几岁的事……?”
“菲立欧!你要是再打破沙锅问到底,我可要回去了哦!”
虽然不知道西瓦娜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来,但她明显地有所动摇。
丽莎琳娜一边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一边拼命地忍住想笑的冲动。仔细一看,骑士们也都弯着腰,无言地强忍住笑声。赫密特和穆司卡也不知该如何反应,眼神游移不定。
西瓦娜以一手遮住脸,忿忿地咬牙切齿:
“可恶——就……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跟你见面。我的确是不记得了,不过爸妈常拿这件事来笑我,所以我才希望你也忘掉啊!”
红着脸如此说道的西瓦娜跟平常不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她平常冷静沉着,有时甚至会散发出令人战栗的冷冽美感;如今竟露出如此让人意外的一面,让丽莎琳娜不禁笑了出来。
西瓦娜一脸严肃地瞪了这一群人:
“……你们想笑就笑吧,真是的——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等半夜再偷偷过来了。”
女炼金术师啧了一声,菲立欧对着她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笑你。只是——一想到西瓦娜也有这样的时候,就松了口气。而且这对威士托来说,应该是很美好的回忆吧。”
听到菲立欧这么一说,西瓦娜一脸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似乎很无力地叹了口气。
威士托轻轻地把手放在她肩上:
“雪乃大人,您不需要这么生气吧。正如菲立欧大人所说,那对我来说是很美好的回忆。当年那个幼小的雪乃大人,如今也长得这么大了——奥兹马大人一定也很开心。”
威士托这么一劝,令西瓦娜红着脸欲言又止。
丽莎琳娜看着她这个表情,觉得她真的很可爱。她一直觉得西瓦娜很漂亮,但这还是第一次觉得她也有可爱的一面。
关于她父母的事,丽莎琳娜等人是毫不知情。而关于威士托的老师,除了先前从说书人戈达那里听到的部分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全都是非常遥远的往事。
就在谈话中,一行人也走到了办公室。西瓦娜瞪着菲立欧:
“……总之,打招呼已经结束了。菲立欧,接下来要认真谈事情了。就像刚才所说的,我赶时间;虽然不至于分秒必争,但我也无意在此久留。”
然后西瓦娜开始详细说起她“来此的目的”。
就结果而言——
菲立欧在当天离开了神殿,与西瓦娜一起赶往国境。
赫密特和丽莎琳娜也与他们同乘一只玄鸟。虽然莱纳斯迪和黛梅尔也想同行,但一只玄鸟载不了那么多人,因此王宫骑士团便走陆路前往国境支援。
西瓦娜所带来的消息,可说是“噩耗”——
‘塔多姆的攻势凌厉,阿尔谢夫国境的防卫线有瓦解的危险——’
菲立欧虽然忧心留在神殿的乌路可,但还是往国境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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