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结束后留下的事物

  六十三.结束后留下的事物

  唐突出现在拉多罗亚的奇妙黑色半球,在傍晚时刻消失了踪影。

  守在对策总部的达古雷和拉杜卡,直到半球消失的瞬间,才总算松了口气。

  并没有太多人知道在那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位议员举起红茶庆祝暂时逃离了危机。

  但是,随着当地的详细报告开始送达——

  就得到了几个让人无法开心庆祝的坏消息。

  菲立欧所率领的骑士团阻止了梅比斯那批人——这部分似乎没错,但其后的动态才是问题。

  迟来一步的拉多罗亚士兵们展开的动作并非搜索设施,而是破坏与藏蔽。

  在那之前,死亡神灵就已经被某人带走,那肯定是跟骑士团合作的北方民族们,用玄鸟将它运到吉拉哈去了。

  他们此举可说理所当然,但关于尸药等资料也被处理掉,就真的令人火冒三丈了。

  拉多罗亚士兵是受到元首的授意湮灭证据,而达古雷等人并没有方法阻止他们。

  基于卫生上的理由,也已经开始焚烧尸体。

  「杰拉得那家伙——想要隐匿自己的罪行吗?」

  达古雷激忿不已,但拉杜卡则是冷静以对:

  「……反正他也逃不了了。那个男人的政治生命已经就此告终,接下来我们也可以搜集到证据的。」

  拉杜卡压低声音说道,达古雷也同意他的话。

  如果杰拉得想要逃跑——也不能让他逃走。

  身为政治家的他,务必要负起这个责任。

  达古雷和拉杜卡俯视着向晚的街道,一起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两个人脑海里浮现的,是白天面对议员们也丝毫不退缩的那个少年。

  阿尔谢夫那个遥远东方国家的国王之弟,菲立欧·阿尔谢夫。

  不知道他是否平安——

  设施发生了崩塌,原因是北方民族和暗杀者的空战,在战斗中负伤坠落的玄鸟导致了崩塌。

  坠落的玄鸟压毁了老旧的设施,崩溃的墙壁和柱子难以承受整体重量,使得连地下钟乳石洞都崩塌了——

  达古雷收到这样的报告。

  目前也正在派人搜索地下,但现在所发现的只有内含奇妙仪器的「南瓜头」,没有发现菲立欧等人。

  照夏吉尔人而言,菲立欧等人消失在比「死亡神灵」内部更深入的空间,而且无法掌握那里的动态。

  前来报告的使者还为难地说,随侍的骑士们气馁的样子甚至令人不忍正视。

  在那群骑士中还有威士托·贝赫塔西翁,他是下落不明的菲立欧之师,同时是埃鲁家的一分子,达古雷也听说过其名。

  得知菲立欧现况的威士托显得相当郁郁寡欢,周围的人甚至不敢对他说话。

  而在隔壁房间,同样让人不敢接近的司祭乌路可·迪古雷,正一直在祈祷。

  一想到她的心情,达古雷等人就更加无言以对。

  达古雷原本就严肃的表情更加严肃了,如今只能先等待接下来的报告。


  负伤的赫密特被送进施疗院,家人和伙伴们陆续来访。

  因为有许多冲入设施的骑士负伤,让病房几乎全挤满了。而赫密特周围的病床,也都是并肩作战的阿尔谢夫骑士。

  结果,赫密特并未告诉任何人他是被李布鲁曼所刺伤,他觉得那不需刻意去说。

  被深信不疑的恩师背叛——要说没受到打击,其实是骗人的。

  只是他不想将此事告诉达古雷和拉杜卡,与其说他们会生气,应该会更感到哀伤。

  现在,外甥修奈克来到他床边。

  修奈克似乎也是在白天——才得知重要之人的不幸消息,所以他的表情当然是无精打采。

  「修奈克,你不稍微休息一下吗?」

  「不——我很在意菲立欧大人他们的消息,请让我在这里多等一下。」

  修奈克一脸苍白,并轻声叹息。

  赫密特也有他痛苦之处。

  正好在日落时,一位稀客造访这个病房。

  「嗨!赫密特,听说你受伤啦?情况怎么样?」

  随着这轻松自在的声音进到房里来的,是赫密特许久未见的人。

  那是个摇晃着一头大波浪长卷发、露出笑容的美男子——

  「阿尔塔德哥哥……!你回来啦?」

  他正是埃鲁家次子,离家去当流浪画家的阿尔塔德·埃鲁。

  他寒喧了几句,便坐在病床旁:

  「真是吓了我一跳,久久才回来一次,就碰上首都发生大事啊!」

  他惊讶地说完这话,接着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人家并未发问的事。在三兄弟中,他是最油腔滑调的一个。

  「我在旅途中听说亡国派占领了议会厅,心想不知道哥哥和达古雷姐夫有没有事,就提早完成了预定计划,回国来看看。喔!修奈克你好吗?怎么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

  修奈克对他露出暧昧的微笑,阿尔塔德则是对他歪了歪头,抖着肩膀笑道:

  「而且还真是一点都不平静啊!喂!赫密特,你听我说,今天早上还真是不得了哪!」

  虽然在受了伤的状况下陪哥哥长聊是有点辛苦,不过阿尔塔德一开始说话就停不下来,所以赫密特也没办法,便下定决心开始附和他:

  「发生了什么事?」

  阿尔塔德探出身子:

  「就是啊,我在雨中散步时,在路边救起一位意识不清的女孩呢!她流了好多血,所以我慌慌张张地把她送到这个施疗院来,不过这种急症病患很花钱吧?我也是死要面子,就依医院的要求先付了初期医疗费,所以就没钱给你们买礼物了……」

  赫密特与修奈克对望了一眼。

  修奈克那小小的身子立刻自椅子站起,接着逼近阿尔塔德:

  「阿尔塔德舅舅!你说那女孩是……!」

  「啊?那女孩?她比你大了好几岁喔?她一头黑发,是个冰雪美人哪!等她醒过来,我就去讨好、接近她……」

  「她在哪个病房……」

  修奈克继续高声问道,阿尔塔德一脸困惑地板起脸孔。修奈克一向温和,就连赫密特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

  「呃,在二楼的……三号房吧?总之是在二楼啦!」

  一听到这句话,修奈克便一股脑地飞奔至走廊。

  「啊!喂!修奈克!不要在施疗院里奔跑啊……怎么啦?他认识那女孩吗?」

  赫密特不禁报以苦笑:

  「二哥,修奈克会感谢你一辈子的。」

  阿尔塔德立刻皱起眉头:

  「……这么说来,要是我对那女孩出手,他会生气啰……?真可惜,她真的是个美人啊……」

  阿尔塔德认真地露出心有不甘的表情,正当赫密特对这样的哥哥感到惊讶时,又有访客来到病房。

  连门都没敲就进来的,正是那位银发美女——西瓦娜。

  瞬间,赫密特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西瓦娜,你是来看我的吗?」

  西瓦娜点点头,转向阿尔塔德:

  「既然你有访客,那我下次再来。」

  「不,没关系,这位是我二哥……」

  「真、真是美丽啊!」

  ——注意到哥哥的毛病又发作了,让赫密特不禁伤起脑筋。

  西瓦娜既没有感到开心、也不觉得惊讶,只是用看着珍禽野兽的表情望向阿尔塔德。

  阿尔塔德则是单方面地要求握手,并滔滔不绝地说:

  「我是埃鲁家的第二个儿子,名叫阿尔塔德·埃鲁。我现在是个画家,请你务定要当我的模特儿……!」

  看不下去的赫密特连忙打断他的话:

  「二哥,不好意思,请你出去。我有重要的话要跟她说。」

  「咦?不过我只要再说几句……」

  「请你出去!」

  被赫密特狠狠地一骂,阿尔塔德只好依依不舍地望着西瓦娜,并带着满脸沮丧走出去,不过他的审美观的确没有出错。

  「……真是不好意思。」

  阿尔塔德并不了解——正确地说,因为他不清楚来龙去脉,所以不了解目前的状况。赫密特把哥哥赶了出去后,对西瓦娜低头道歉。

  西瓦娜笑着说道:

  「他的个性和长子拉杜卡以及你完全不同哪!王宫骑士团好像也有那样的人……不说这个了,你的伤势如何?」

  正襟危坐的赫密特点点头,再次对西瓦娜道歉:

  「……西瓦娜,对不起,我跟在菲立欧大人他们身边,却还是……」

  「啊!我倒不担心他们。」

  她那毫不在意的语气,完全出乎赫密特的意料之外。

  「但是……」

  「没问题,他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她的语气非常肯定,让赫密特甚觉奇怪。

  「可是我一想到叔叔的心情——」

  菲立欧的忠臣威士托·贝赫塔西翁,应该正以悲痛万分的心情在忍受这件事吧!

  「威士托不是那么容易被击垮的男人,还有,他应该也相信菲立欧。」

  然后西瓦娜笑了:

  「赫密特,放心吧——我们相信菲立欧,就等待他回来吧!所以你应该先慢慢把伤治好。我们也在调查菲立欧他们的事——正请吉拉哈的夏吉尔人利用死亡神灵调查中。」

  ——西瓦娜这番豪爽的话,只是为了不让赫密特担心。

  她这份体贴,反而让赫密特觉得更加沉重。

  「说到死亡神灵——具体来说该怎么办呢?又不能继续放在这里。」

  西瓦娜将手指按在她那艳丽的嘴唇上:

  「这是秘密,先交给夏吉尔人和北方民族处理,等跟威塔神殿讨论后,再决定下一个隐藏之处,那是不能公开的事。」

  西瓦娜说着,轻轻触摸赫密特的额头。

  从那柔润细腻的手传来的温柔触感,让赫密特吓了一跳。

  「我改天再来跟你聊天吧!虽然让西兹亚他们跑了,但又不能放着那批人不管。所以我暂时会很忙,要先离开拉多罗亚,今天算是来跟你道别的。」

  「咦……?你今天就要出发了吗?」

  此时已是傍晚。

  赫密特心急了起来,他还有话想对西瓦娜说。

  西瓦娜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外衣一扬,便迅速地转过身去:

  「神灵的骚动事件已经解决了,我就没有理由久留此处。杰拉得元首的事就交给你们了——那后会有期。」

  「啊!西瓦娜!等一下!」

  赫密特不禁出声叫住了西瓦娜,虽然他还没想好下一句要说什么。

  回过头来的西瓦娜不解地凝视赫密特:

  「什么事?有事就长话短说。」

  「长话短说?那么……呃……」

  赫密特大大地深呼吸:

  「……西瓦娜,我想跟你一起生活。」

  西瓦娜吓了一跳,眨了眨眼。

  某位受伤的骑士小声地吹了声嘲弄的口哨,其他人则是都转开目光竖耳倾听。

  西瓦娜的反应并不是那么令人满意,骑士们似乎就是因为这点而有所自我控制。

  她并未脸红,只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病床上的赫密特。

  正当赫密特以为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西瓦娜便笑着说:

  「……你还真是不怕麻烦哪!总之——先让我保留答案吧!」

  这回答一方面令人遗憾,一方面也让人松了口气。

  赫密特也并不心急,要不是西瓦娜说马上就要离开拉多罗亚,他应该会从容地提出此事。

  西瓦娜再次转过身,只半侧着她那美丽的脸庞:

  「就这么吧!半年后我会再来拉多罗亚,到时你的心意如果没有改变,那我会认真考虑的。这半年内,说不定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

  「——不可能的,我的心意不会再改变了。」

  听见赫密特确信地回答,西瓦娜便眨了眨单眼,那可爱的笑脸让赫密特心动不已。

  「那么,赫密特,我就相信你吧!不过你现在别想这件事了,先把伤势养好。」

  这么说着的西瓦娜,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开心。

  不过,那说不定是赫密特的错觉。

  在她离开后,赫密特悄悄地握紧了手。

  周围屏息静气的骑士们也在此时松了口气,面露微笑,什么话都没说。

  ——西瓦娜一定不会忘记半年后的约定。

  赫密特决定,在那之前,他得想好更能打动她芳心的话。


  卡多尔抱着西亚回到梅森家宅邸。

  他为了掩盖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便在全身洒上悠蒂耶所送的香水。

  西亚不解地望着卡多尔这副模样。

  本来卡多尔的身体应该是隐形的,但现在从伤口所溢出来的鲜血、吸饱了血的绷带,都让他的外表有所变化。

  不过,对盲眼的悠蒂耶来说,外表如何对她而言并没有关系。

  「卡多尔,你为什么会……?」

  不能言语的卡多尔无法说明。

  只是,就在方才——

  在他们离开研究设施前,依莉丝坠落到下方时,邦布金曾说:

  『卡多尔哟!汝应还有应为之事?依莉丝就交给吾人。而西亚——汝现在无需多问,协助卡多尔即可。』

  然后邦布金为了从尸兵手中保护依莉丝,便又再次飞跃地下。

  因为有邦布金这番话,西亚才会乖乖地跟着卡多尔到这里来。

  卡多尔抱着她走向悠蒂耶的房间。

  那只狗一如往常地开始吠叫。

  「米哈耶尔!我不是叫你不能对客人叫了吗?你老是这样——卡多尔大人,真对不起。」

  悠蒂耶斥责那只狗,然后明知卡多尔看不见,却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哎呀……这个香味,卡多尔大人,您擦了我送的香水对吧?我好开心。」

  悠蒂耶幸福地笑着——卡多尔在脑海里将她跟「某人」的身影重叠了。

  凡尼斯在那个世界遗留有「家人」。

  卡多尔以前——也有过家人。

  有妻子和可爱的女儿——但他们现在都不在了。就在他们出门为卡多尔买生日礼物时——受到随机杀人的恐怖活动波及而丧命。

  卡多尔在家人死后变得自暴自弃,还协助巴克莱德上校进行人体实验,成了复仇的暗杀者。

  他的唯一要求,就是第一次任务要暗杀执行恐怖行动的犯人,而在实现约定后,他也因服用药物而忘却了一切。

  ——他原本打算忘却那一切。

  但当他见到把隐形的自己当作圣灵倾慕的悠蒂耶时,便将已故爱女的面容投射在她身上。

  那应该忘记的面容一天比一天更清晰,最近甚至连在梦中都会看见。

  悠蒂耶的面貌与自己女儿并不相像,但不知为什么,她仰慕卡多尔的姿态却一模一样。

  现在,他想为悠蒂耶——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然后他推了西亚的背。

  「咦?卡多尔,你想让我见她吗?」

  听了西亚的话,悠蒂耶歪着头:

  「啊?今天与您一起来的不是邦布金大人,而是另外一位——您好,我叫作悠蒂耶。您是?」

  「啊……呃,西亚……」

  西亚自报姓名后,才终于发现悠蒂耶看不见。

  坐在窗边的她,现在也闭着双眼。

  于是聪慧的西亚——了解到卡多尔希望她做什么。

  「这样啊……卡多尔,你希望我治好她的眼睛吗?」

  「……咦?」

  听到眼睛这个字眼,悠蒂耶便显得很敏感。

  卡多尔握紧了西亚的手当作回答。

  西亚走近悠蒂耶,将手伸向她的脸:

  「对不起,我稍微摸一下喔!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你的眼睛……不过我会试试看。」

  西亚从自己的手环中拉出内含的电极。

  她把电极抵在悠蒂耶的太阳穴上,同时启动手环的开关。

  西亚是否真能让脑部与视神经的关系恢复仍值得存疑,不过,卡多尔还是想让悠蒂耶看见「这个世界」。

  他退了一步——大大地吐了口气。

  卡多尔的身体已没有完整的感觉。

  西兹亚等人的短剑深深刺入他身体,造成失血过多——这伤势一开始就没有希望治愈。

  所以,也许正因为如此,邦布金最后才将西亚交给他。

  这个原本应该已失去感情的男子留下西亚与悠蒂耶,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他若死在路边,当外表腐败后将暴露出内脏,实在会令人看了难受。

  所以他想找个不隐人注目的地方隐藏自己的尸体。

  悠蒂耶所养的狗米哈耶尔跟在他身后。

  它哼了几声,以清澈的双眼看着卡多尔。

  卡多尔解开、丢掉止血用的绷带,摇摇晃晃地离开梅森家宅邸。

  米哈耶尔到门口便停住了。

  它坐在当场一动也不动,像是在目送隐形的卡多尔一般。

  路上的行人都没有注意到卡多尔。若仔细看去,也许会有人发现空无一物的空中正流着血,并对此感到奇怪,不过现在已是日落时分。

  卡多尔突然有点担忧,邦布金、凡尼斯和穆司卡等人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当然,他也担心上司依莉丝,但邦布金和安朱说过要保护她,他们应该会遵守诺言吧!

  他们跟未能保护妻子的自己不一样——

  『……老公?』

  在拉多罗亚的林荫大道——

  有两个令人怀念的人站在树荫下。

  『爸爸,你好慢哟!是跑去哪里了啦?』

  妻子和女儿手牵着手在那里等他。

  对卡多尔而言,这两个人比一切——甚至比他自己都还要来得重要。

  母亲笑着责怪可爱地抱怨着的女儿:

  『真是的,爸爸是为了工作出差,怎么可以说你等累了呢?等一下他要带你去吃很好吃的东西,当作处罚。』

  『我又没有那么说……妈妈说的话才过分呢!』

  他的女儿年纪与悠蒂耶相近,是个有着一双明亮大眼睛的美人胚子。

  她以那双大眼睛凝视卡多尔,露出灿烂的笑脸:

  『爸爸,我们快点走吧!』

  妻子点点头,推了一下卡多尔的背部。

  「……是啊!你说得对——对不起,爸爸来晚了。」

  卡多尔久违地说了话——并牵起女儿的手。

  小女孩右手牵着母亲的左手,左手握住父亲的右手,以漫步空中一般的脚步拉着卡多尔。

  远处还可听见狗在远吠。

  卡多尔就这样被年幼的爱女牵着手——

  缓慢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在发生死亡神灵所造成的异常变化那天晚上——

  元首杰拉得·梅森没有上床睡觉,而是点起了书房的灯。

  他彻夜书写的是给熟人、好友及亲人的信。

  杰拉得带着微笑写着许多信件。

  回到家后——等待杰拉得的是意想不到的消息——

  『悠蒂耶的眼睛有恢复视力的征兆——』

  虽然女儿直说是圣灵的保佑,但这却是难以想像的现象。

  当然,悠蒂耶并非立刻便能恢复视力,她说眼睛痛,现在正包着绷带。那似乎是因为她的眼睛过去从未接触过光线,所以连傍晚和蜡烛的亮光对她都太过炫目。

  然后她这样说:

  『我以前什么都看不到——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以前不用说明暗,悠蒂耶就连黑白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这样的她,竟稍微能开始感受光线,只能说是侥幸。

  因此——

  杰拉得松了口气。

  这么一来,自己就算哪天不在了,悠蒂耶也不会有事的——

  他这么想。

  杰拉得挑灯夜战所写的信,大多数是自己的遗书。

  接下来,杰拉得将以政治失势为由而自杀。

  不——其实他并不想死,只是,他不认为「他们」会就此放过他。

  杰拉得现在正为了被杀以后的事做准备。

  然后,那应该会将他诱向死亡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出现。

  「——你还没睡呀?」

  该来的人来了——这么想着的杰拉得,嘴角浮现微笑。

  「是西兹亚吗——抱歉,请再等我一下,我把这个写完就好。」

  西兹亚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信件,惊讶地淡淡笑道:

  「你还真是准备充分呢!那是遗书吗?」

  杰拉得老实地点点头:

  「是的,虽然不应该拜托你们这种事……但若是暗杀,会对后来的政府造成麻烦,我也不想让悠蒂耶抱有复仇之心。所以请让我用『自杀』的形式终结自己的性命好吗?」

  西兹亚无声无息地绕到桌前。

  一身黑色装束的她,不知为什么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这是你要委托我的事吗?」

  「委托……?这跟委托无关,你们来此,不就是要为梅比斯报仇吗?」

  杰拉得指出这一点,并比了比自己的脖子:

  「我有预感你们一定会来,因为你们没有理由让我这种人继续活下去。」

  他也明白,不论逃跑或是抵抗都是白费力气。

  雇这群人做事的杰拉得,最深知这一点。

  然后,她却侧过头去:

  「我们确实没有理由让你活下去……可是也没有理由特地杀了你呀!」

  「……什么?」

  杰拉得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西兹亚将两手交叉胸前,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

  「因为,并没有任何人确实地委托我办这件事啊!没有钱可以赚,特地杀了元首有什么好处吗?」

  这番话以暗杀者的立场而言完全正确,但杰拉得听了却皱起眉头:

  「……你们不恨我吗?派阿尔谢夫王宫骑士团去设施的也是我。」

  他们在此役应该失去了近乎所有的伙伴,如今残存的不到十个人。

  「可是,是梅比斯大人下指示要我作战,决定作战的也是我。跟元首没关系呀!」

  西兹亚如此断言。

  杰拉得还是难以置信地凝视她:

  「……那么,这个时间,你来这里做什么……?」

  西兹亚微笑:

  「梅比斯大人不在,我们也失业了。现在正在找下一份工作——何况要治疗受伤的人,那笔医疗费也不是开玩笑的呢!」

  杰拉得对这玩笑话感到惊讶,并叹了口气。

  「我也将在最近失势。梅比斯引起这么大的祸端,还连阿尔谢夫的王族都牵扯进来,这次已不可能逃避达古雷他们的追究了吧!我身为政治家的生命恐怕也就此告终,一个月后将成为媒体的炮灰,半年后就被人遗忘了。」

  西兹亚耸耸肩:

  「台面上的世界还真是辛酸哪!我明白了,我再去找其他金主。」

  「——请等一下,在那之前,你可以先去这里。」

  杰拉得将一张地图交给西兹亚:

  「这是『尸药』的储藏库,只要你们不浪费,应该有足够让残存者活下去的数量。达古雷他们最近也会展开调查,所以如果你们要袭击、夺取就要趁早。这算是我送给你的饯别礼物吧!」

  西兹亚露出微笑将地图接了过去。

  她的微笑带有闪闪发光的刀刃般、危险的美感。

  「元首果然了不起,今后如有我帮得上忙之处,请务必通知——」

  看见故作亲昵的妖艳美女,杰拉得叹气回道:

  「我真的这么想——事已至此,像你们这种坏人还活着,实在教人无法释怀。」

  此话并非开玩笑,他一直认为梅比斯和西兹亚等人是命运共同体。

  西兹亚颇觉可笑地噗嗤一声:

  「哎呀!世上大多都是让人无法释怀的事。真没想到相当熟悉拉多罗亚黑暗面的元首,也会说出这种理所当然的话。」

  西兹亚说过后,便收敛起笑容:

  「铲奸除恶只有在故事中才会发生——真正的坏人不会那么简单就死的。像阿尔谢夫的雷吉克大人、塔多姆的加尔拜大人那种无法割舍良心的人,一旦输了就只有死……不过我们这种人很卑鄙。」

  听着她的话,杰拉得垂下了眼。

  ——西兹亚等人曾是塔多姆的间谍,在他们被捕后,对他们投以「尸药」、使他们变得必须依赖药物才能存活的,正是梅比斯·弗仑岱特。

  然后梅比斯以药为饵,操纵着西兹亚等人,他给了他们手环,并将他们当成能执行特殊任务的部下任意操纵。

  他们也不觉得悲哀,因为这是自己所选择的生存方式。

  杰拉得垂着眼,小声地说:

  「……现在梅比斯不在了,你们也自由了。虽然不知道可以活到何时,你们就随意当个坏人吧——」

  当他说完这番话,睁开双眼时——

  西兹亚已不知去向。

  她就连离去的气息都未显露,如云霞一般地消失——仿佛一开始就不曾来过。

  杰拉得的嘴角浮现微笑。

  杰拉得并不讨厌他们这种坏人,一般来说他们肯定会被讨厌,但他偶尔甚至会喜欢这种人。

  这也就表示,杰拉得自己也是坏人。

  若没有坏人存在,世界也不会有所进步。

  坏人就是为了做坏事。

  而其他人则是为了对抗坏人。

  双方不断磨炼技术、永无止尽地相互对抗,这样的循环促使世界得以发展进步,因此杰拉得并不认为这件事毫无意义。

  当然,世界并非能简单画分为善恶两边,而且不可否认的,这样的进步也有可能使世界灭亡——同样是卑鄙的坏人,所以杰拉得对西兹亚等人也比较有亲切感。

  他凝视着写给亲友的遗书,悄悄吐了口气。

  他今晚所做的事,看来都是白费力气。

  虽然有点可惜,但一想到明天也可以见到悠蒂耶,他就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在这就只有黑色地板无限延伸的异样空间,菲立欧和丽莎琳娜完全迷失了方向。

  他们不知该何去何从,不只搞不清楚方向,就连可以当指标的东西都没有。天空还是一样有星星,但据梅比斯所说,那只不过是假象。

  更重要的是,就算他们可以前后左右地移动,也无法前往「天空」。

  展望可能走路的范围,就只有空无一物的空间不断延伸。

  梅比斯的尸体就在身边。

  那遗容看起来非常安详。

  「……梅比斯他是真的很想活下去啊——」

  菲立欧喃喃说道。

  丽莎琳娜无法原谅梅比斯所做的事——虽然无法原谅,但还是可以明白他「想活下去」的心愿。

  丽莎琳娜将那把父亲遗物的突刺剑握在手中。

  埃尔西翁·埃鲁一定也一样——一样拼命地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那把剑就是他曾经活动的证据之一。

  「活着——还真是辛苦呢!很多人想活又无法活下去,相反地也有人想死……」

  嘴上说着没有什么冲击性的话,菲立欧突然对丽莎琳娜露出微笑。

  看到他的笑脸,丽莎琳娜产生跟当下的状况毫无关连的心跳加速。

  「丽莎琳娜——你也是雨过天晴了啊!」

  「咦?」

  丽莎琳娜不明白他此话的含意。

  「现在好不容易才能慢慢讲话,所以我想跟你说——我觉得丽莎琳娜的眼神比起以前更坚定了,以前总是好像快要崩溃又遥远,光看就令人不安……现在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菲立欧指出这一点,丽莎琳娜便垂下双眼。她现在才注意到,原来自己以前是那个样子。

  现在的丽莎琳娜已明白父亲留下的心意,恐怕也就是这件事为她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

  「……昨晚我读了父亲的日记,里面有提到我——父亲从未把我忘记,这让我很开心——我真的对这件事感到很开心——所以我才想……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这样啊!」

  菲立欧谅解地点点头,然后慢慢地走了出去:

  「丽莎琳娜,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好,说得也是。」

  点了点头的丽莎琳娜拖着步伐走出去,这是因为她的脚踝还在痛。

  她刚才因梅比斯的手环而感觉麻痹、倒地时扭到了脚踝,虽然不至于痛到不能走路,但还是不太舒服。

  菲立欧看到她的走路姿势,不解地问:

  「丽莎琳娜,你的脚怎么了?」

  「啊……刚刚跌倒时好像扭到脚了……我想马上就会好了。」

  菲立欧沉思了一下——在丽莎琳娜面前转过身去。

  发现他想做什么的丽莎琳娜立刻红了脸:

  「啊……不、不用了!我可以走!」

  「没关系!与其别扭地走路,不如我背你比较快,来吧!」

  菲立欧半带强迫地把丽莎琳娜背了起来。

  丽莎琳娜在因他肌肤的温暖和汗味而感到紧张的同时,乖乖地靠在他背上.

  当初第一次见到菲立欧时——也像是这种感觉。

  菲立欧将升华后逃出的丽莎琳娜从神殿骑士们手中救出,并在西瓦娜的房间渡过一晚——她自己虽然没有记忆了,但根据后来听说的经过来看,那段时间对自己来说还真是「幸福」。

  升华中的丽莎琳娜总是孤独一人。

  菲立欧因为担心丽莎琳娜被人抓走,一直四处追寻她,而当她封闭自我、心生畏惧时,菲立欧也拼了命在帮她。

  升华中的丽莎琳娜,一定是把帮助自己的菲立欧当作是「第一次获得的伙伴」。

  说不定还有其他原因——简单说就是丽莎琳娜对菲立欧抱有好感。

  那份心意虽然悲切而痛苦——但丽莎琳娜打算好好珍惜喜欢菲立欧的自己。

  就算菲立欧选择了乌路可,她也无法否认自己的心意。

  丽莎琳娜紧紧地抱住他的背部。

  菲立欧不明所以地回过头:

  「丽莎琳娜?怎么啦?」

  「菲立欧……我们能从这里离开吗?」

  她说出自己的不安。

  除了那个有着索里达帖大陆的巨大星球,天空还有许多星星在闪烁。虽然看上去只是个小白点,但丽莎琳娜知道那些都是大星球。

  但是,这对她来说仅只是知识。

  有些东西就算鼓起勇气接近,也无法察觉其本质。要接近遥远的星球并非易事——但要是连近在眼前的东西都无法接近,那就证明是自己没有勇气。

  菲立欧边走,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我想应该有办法吧……但也没有明确的证据。你很不安吗?」

  他这么一问,丽莎琳娜便摇摇头:

  「我……只要跟菲立欧你在一起,就不会怕了。」

  丽莎琳娜这么说完后,想了一下,接着在菲立欧耳边细语:

  「呃……我可以说一件奇怪的事吗?」

  「咦?什么事?」

  「如果我们真的回不去……那我想趁现在先跟你说。」

  虽然觉得这是不吉利的话,但丽莎琳娜还是将嘴附在菲立欧耳边,轻声低语:

  「……我要说了喔!我喜欢你——应该是跟乌路可大人相同意义的,非常喜欢你。」

  说完后——菲立欧在一瞬间僵硬了一下。

  但接着却浮现安心的微笑:

  「这样啊——谢谢你,我会认真地考虑。」

  丽莎琳娜眨了眨眼:

  「……你不拒绝我吗?」

  菲立欧的回答让她很意外。丽莎琳娜觉得他既然有了乌路可,便会明白地拒绝她,或是觉得很困扰。

  但菲立欧却不为所动。

  他在黑色地板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然后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因为,你是认真地考虑过后才这么说的吧?所以我也不能随便回应,要认真地思考后再回答。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起责任』呀!」

  然后,菲立欧稍微压低了声音:

  「也许你会觉得我只顾自己的想法……但对我而言,丽莎琳娜和乌路可真的都很重要,不能互相比较,我也希望你们都能够幸福。所以如果你们两人都说想跟我在一起——我也要认真地考虑后再回答。」

  丽莎琳娜苦笑。

  顾虑乌路可而烦恼的自己,真像个傻瓜。

  仔细想想,他不只是「王族」——也是丽莎琳娜喜欢的对象。

  菲立欧略略不安地越过肩膀对她说:

  「这样不行吗?」

  「——不会不行啊!」

  丽莎琳娜突然有一瞬间感到自己双肩无力.

  「我觉得你很『狡猾』……不过也不是不行。因为我喜欢你啊!」

  她紧紧地抓住菲立欧的背。

  他的背很温暖。

  太过温暖了,让她都想睡了。

  丽莎琳娜为了赶跑睡意,连忙在菲立欧耳边低语:

  「……如果我们能回阿尔谢夫就好了。」

  「一定能回去的,有很多人在等我们,所以一定要回去。」

  这么说着的菲立欧,胸口突然闪现光芒。

  丽莎琳娜以惺忪睡眼看着那光芒。

  那光芒是来自——

  菲立欧佩戴的佩饰,丽莎琳娜模模糊糊地看着那光芒。

  「菲立欧……那个……」

  「咦?」

  丽莎琳娜指出这一点,菲立欧这才总算注意到那光芒。

  那是乌路可送他的「生命辉石」配饰——那代替护身符一直戴在他身上的佩饰,现在正发出极为耀眼的光芒。

  菲立欧慎重地把它放在手掌心:

  「……是辉石……在发光吗?为什么呢?」

  就算他这么问,丽莎琳娜也不明所以。但是不知为何,看着那股光茫,就让人没由来地心情平静。

  明明只是收束在掌心的微小光芒,感觉却像包围了全身。

  丽莎琳娜忍着睡意,凝视那股光芒。

  菲立欧轻声地说:

  「为什么呢?这个——让人感到很温暖,怎么说呢——光看就觉得很怀念大家。」

  那有很多重要的人正在等待的星球,正在上方俯视着两个人。

  听着菲立欧温柔的声音,丽莎琳娜闭上了眼。

  她阖上眼帘,嗅闻着菲立欧的味道。

  那让人安心的味道,不知为何摹丽莎琳娜觉得很怀念。

  「……菲立欧。」

  丽莎琳娜一叫他的名字,菲立欧便稍稍侧过脸,越过肩膀看她。

  「丽莎琳娜,如果你想睡,睡一下也没关系喔!我会再走一阵子。」

  「——好。」

  丽莎琳娜回道,并越过菲立欧的肩膀——轻轻地吻上他的嘴唇。

  于菲立欧瞠目结舌的同时,丽莎琳娜也沉入了梦乡。

  当她醒来时,说不定会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就这么想着,然后靠上他温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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