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版】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4【三田诚】【译/K.K.】【录入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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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K.K.
图源:亚利亚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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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4
龙与魔法师
龙的利爪将撕裂〈阿斯特拉尔〉!?
正因为能够看见一切,所以「妖精眼」会呼唤它看见的一切事物。树过于强大的力量,让〈协会〉怀疑那是种禁忌之力,于是派遣菲因前来负责监视工作。曾与穗波同门的菲因亲密地谈起她的过去,树因而对他抱着一种混杂亲切与嫉妒的奇妙感情。但是,仿佛在嘲笑他们平凡的日常生活般,封印在地底深处的最强魔法生物,宛如受到妖精眼呼唤而开始觉醒……异种魔法格斗战第四集登场!
安缇正在接受美贯的古文教学──
「关于古文方面,
美贯已有大学教授的程度,
要当安缇的老师可是绰绰有余吧!」
穗波说明。
*密宗
密宗是在大乘佛教的最末期,以护摩与曼荼罗等具魔法性质的仪式为中心而形成体系的流派。在日本,密宗作为取代阴阳道的综合咒术发展下去。
其特征在于模仿曼荼罗中诸位神佛的形体,以借用其力量。因此,密宗的术式十分具体,并可适用于各方面。
支莲
真言密宗课契约社员
魔法特性:
两界曼荼罗
Mandara of Dual World
魔力强度(Attack):4
灵力防护(Defence):3
术式速度(Speed):3
诅咒代价(Cost):4
咒术技术(Skill):2
危险度(Danger):2
*龙
在魔法的定义上,龙总共可区分为三到四种。其中一种是用来暗谕潜藏在魔法师精神世界中的「力量」;另一种则是指魔法生物──魔兽或灵兽的「龙」(这方面还能再分为两类)。
而最后一种,是将自然现象──洪水或地震视为怪物所称的「龙」。在这种情况下,最后一种「龙」通常会特别强大。因为像这种拥有灵脉性质、超自然现象的「龙」,有时甚至足以左右一个大国的命运。
*魔眼
以「观看」来发动的魔法总称。
在所有的魔法中,魔眼的起源大概也是最为古老的。因为当人类过去还居住在森林之时,对他们构成威胁的「野兽发光的眼睛」,正是魔眼由来的出发点。人类为了获得这种属于野兽的力量,于是发展出各式各样的魔法。如阿拉伯的邪视、中国的阴阳眼、西方的妖精眼……
因此,魔眼的种类与能力,有着极为多样性的变化。
伊庭树
董事长·社长
魔法特性:?(依魔眼的种类而定)
魔力强度(Attack):1~?
灵力防护(Defence):1
术式速度(Speed):3~5
诅咒代价(Cost):3~?
咒术技术(Skill):1
危险度(Danger):3~?
序章
──这是个黑暗的大厅。
但是,这黑暗指的并非物理上的黑暗。
单就明亮度来说,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已经提供了充分的光源。透过水晶折射的淡淡光线,鲜明地映照出房间内看起来十分柔软的地毯,以及放在中央的大圆桌。
然而……
果然──还是很黑暗。
因为「黑暗」这个概念充塞于大厅的本质中。这里的墙壁与吊灯上处处印着如尼文,而描绘在地毯内侧的魔法圆则维持着这种「黑暗」的状态。
宛如夜晚的坟场。
宛如缺角的月亮。
宛如恐惧。
宛如魔法。
此处的黑暗是如此地无可救药。如果独自一人待在这粘稠的黑暗中,仿佛就连精神状态都会遭到侵蚀。
──此时,一个与黑暗相称的阴郁「声音」喃喃地说:
「〈无限之光〉,加雷夫·瓦蓝德到场。」
不知不觉间,有个宛如烟雾的影子凝聚在中央圆桌处。
如果身为魔法师,就能看穿那是灵体吧!这种型态在东方也称作阳体或尸解仙(注:中国道教中将仙人分为天仙、地仙、尸解仙三种,尸解仙属于最低等级)──是远地的术师藉由仪式投射过来的纯粹灵体。
从灵的密度以及投射的准确度,也能看出术师的技术。
而现在听到的「声音」,毫无疑问是一流中的一流。
「〈仙龙舍〉,睿虎来访。」
「〈山之徒弟〉,阿拉妮亚·达里布前来拜会。」
一个苍老的「声音」与年轻的女「声」各自响起。
那严格说来不是声音,而是藉由灵体发出的意识波动。不论英语、日语或法语都无所谓,那「声音」会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如果有必要,就连术师的微妙腔调与复杂格言都能重现。
圆桌的坐椅上接二连三地冒出新的影子。
他们乃是隶属于〈协会〉的魔法结社首领们。
世界上现存的魔法结社,大约有七到八成都隶属于〈协会〉之下。聚集在这场会议上的人,都是在〈协会〉成员中特别有力──亦即牵涉到最高决定权的那一群人。
「……我记得,是有关那个叫什么〈阿斯特拉尔〉的结社──这么做好吗?」
最初响起的阴郁「声音」,也就是〈无限之光〉的加雷夫·瓦蓝德如此开头。
仔细一看,以人工精灵构成的青年身影正浮在空中。
他给人的印象与其说像个魔法师,倒不如说是干练的青年企业家。
青年纯色的眼眸宛如利刃,生着一头仿佛以纯金织就的金发。然而,他的一举一动中,却能看出某种忧郁的情绪。
「我无法理解……特地在这会议上提起一个极东的结社有何意义?这可说是浪费时间。」
「现在,我们已经无法把〈阿斯特拉尔〉视为区区一个结社了。」
这边响起抗议之「声」。
声音的主人朦朦胧胧地咬着类似水烟的物体──是方才自称为来自〈仙龙社〉的影子。
即使是他的「声音」,也带着某种飘忽不定的感觉。
「日前,他们已经宣言与那个〈盖提亚〉彼此提携。而且这次葛城家虽然缺席,但他们家小姐也隶属于〈阿斯特拉尔〉。先不提规模,我想现在已经难以否认〈阿斯特拉尔〉立场的重要性了吧?」
〈盖提亚〉与葛城家。
双方都是拥有足以出席这场会议,兼具历史与实力的结社。特别是〈盖提亚〉,直到上任首领在今年年初去世为止,都以对〈协会〉全体拥有的影响力自豪。
「还有……应该也设籍在〈阿斯特拉尔〉中,加雷夫大人应该知情才是?」
「…………」
咋舌声轻轻响起。
加雷夫迅速回到座位上。
「继续说下去。」
他耸耸肩膀,以下巴示意。
一个新的「声音」回应了他的要求。
「根据文件来看──问题出在〈阿斯特拉尔〉的代表身上。」
说话者不是朦胧的灵体之影──而是站在略远之处的机械自动人偶。
为了确保结社之间的公平性,凡是〈协会〉举行的会议,都会以这具自动人偶负责议事进行的工作。
自动人偶行了个礼,接着移动手臂。
「──首先,请各位先看看这个。」
大厅内随着它的动作发生变异。
圆桌中心迅速浮现一个新的人影。
那是一名脸上还犹有稚气,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在他那张看来无害的脸上,右半边戴着好像海盗戴的黑色眼罩。就连那个眼罩戴在少年身上也有种滑稽的感觉。
「他是〈阿斯特拉尔〉的董事长兼社长·伊庭树。」
自动人偶说道。
「他有触犯禁忌的嫌疑。」
「禁忌?」
人偶顿了一下,接着回答。
「──是妖精眼。」
圆桌上响起一片骚动。
「不过……妖精眼本身并非全然是禁忌,不是吗?」
「因为那是只要身为魔法师,人人都会想要的眼瞳啊~或许也能说,那是人人都忌讳的眼瞳。那眼眸的确是很接近禁忌……」
好几道「声音」接连传过大厅。
那些声音里混杂着困惑与惊愕──还有些微的羡慕。这些感情,正证明了身为魔法师应有的知识欲与独占欲。
有一个人战战兢兢地发问:
「──可是,伊庭树本身并不会任何魔法吧?」
「确实如此。」
自动人偶表示肯定。
「但是,说到不用魔法这一点,那么〈阿斯特拉尔〉前任社长伊庭司也是一样的。再加上他在魔法决斗里击败了那个尤戴克斯,单凭魔法的技术较量已经无法评断了吧?」
这一点似乎是这场会议的焦点。
尤戴克斯·特罗迪。
他是稀世的炼金术师──也是〈阿斯特拉尔〉的创社成员。
在这个世界里,他是绝不容轻视的人物。
正因为如此,连魔法都无法运用自如的少年首领居然能击退那名炼金术师,众人会怀疑他触犯禁忌也是理所当然的。
「〈阿斯特拉尔〉的负责人是谁?」
「打从以前开始,那边的负责人就是影崎。」
「…………」
所有人陷入沉默。
又是一个足以让众人噤声的名字。
「──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有人正喃喃低语时,自动人偶询问道:
「要如何处理呢?」
「在现阶段,我们并没有〈阿斯特拉尔〉触犯禁忌的证据。但是,如果无论如何都有必要,是可以暂时变更负责人的。有没有哪一位大人要接手这个任务?」
一如字面含意的机械性「声音」缓缓响起。
「……6」
在那群灵体的影子里,没有任何人有动静。
简单的说──要是能甩开其他人看穿禁忌、立下功勋是很好。不过,他们却不想和影崎扯上关系。在这一片沉默中,可以明显看出这种意图。
自动人偶仅是静静地环顾四周。
「……既然没人愿意,那么这次就暂时继续交由影崎……」
「请问,让我去怎么样?」
一个内敛的「声音」倏然响起。
另一个高挑的身影在圆桌一角现身了。
「……菲因。」
思绪的呢喃声在大厅内喃喃响起。
那绝非欢迎的声音。倒不如说,与这次事件中的〈阿斯特拉尔〉相比,众人对声音之主所抱持的厌恶更加强烈。
「像什么结社彼此之间的情况等等,都与我扯不上关系嘛。再考虑到构成问题的事由,我自认为还算适任……」
「在形式上,必须请问您自我推荐的理由。」
自动人偶发问。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嗯,我只是对这件事有兴趣而已。而且,这个监视工作也能补足〈协会〉所需的点数吧?」
「您的理由已获得认可。」
圆桌旁影子们发出的骚动「声」填满了大厅。
但是,没有人提出强烈的反对。
「──那么,请进行表决。」
自动人偶向圆桌那方催促。
表决方法既非举手,也非投票。思绪的涟漪在大厅内扩散,传递那群影子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自动人偶点点头。
「赞成占多数,菲因·库尔达的监视工作已获得认可。」
「谢谢大家。」
形似菲因的影子非常有礼地一鞠躬。
「那么,会议就此结束。各位路上请多小心。」
当自动人偶的「声音」说完最后这句话时,那群影子立即消失。
只有一个人──报上〈无限之光〉这个结社名称的影子还留在现场。
「……凭你一个替换儿(注:Changeling,欧洲民间传说神怪偷走小孩时会留下一个古怪而丑笨的孩子,又译调换儿)也敢……!」
那影子恨恨地发出咳嗽声。
他的拳头瑟瑟发抖,重重敲在圆桌上。灵体的拳头没有发出声音,仅在肌肤表面漫开小小的波纹。
「不过……是谁?是谁特地把针对〈阿斯特拉尔〉的怀疑带到会议上来……」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不久之后,这个影子也消失了。
第一章 魔法师与前辈
1
这是个十月过半,夜空中挂着半月的夜晚。
他们正走在森林里。
秋风摇曳着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时从脚边的灌木传来、有时从头上的阔叶树传来,数得的树叶摩擦声叠在一起──偶尔还夹杂虫鸣声,缓缓朝天上缭绕而去。
他们伫立在这片森林的潮湿土壤上。
「我乞求。」
一颗圆石子,随着话语声自少女手中落下。
那颗小石头中央开了一个圆洞,除此之外毫无稀奇之处。
「我乞求。弱小石子因自身之弱小,将森林的吐息告知于我。」
她形状姣好的嘴唇咏唱着。
待在夜间的森林里,那十六岁的小小身躯仿佛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一般自在。不论是少女那握着扫帚的柔软手指也好、自尖帽底下露出的栗色头发也好、挺直的鼻梁也好,全都美丽得像一幅画。
而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应该就是她镜片下的眼眸颜色吧?
她的眼瞳,是湛蓝到无边无际的冰蓝色。
──她是穗波·高濑·安布勒。
〈阿斯特拉尔〉居尔特魔法·女巫巫术课的正式社员。
「…………」
站在她身旁的伊庭树,正屏住呼吸注视着少女的侧脸。
少女又缓缓呢喃了一句:
「我乞求。弱小石子因自身之弱小,败于森林的吐息之下,速速显示其流向。」
于是掉落地面的石子回应少女的话,颤动了一下。
当然,他并不认为这颗石子有轻到风吹得动。然而,石头的颤动却越来越剧烈,终于朝某个方向滚去。
(这就是魔法吗……)
树在心中悄悄呢喃。
魔法,是在这几个月以来,把自己过往的日常生活全部颠覆的奇迹;是运用实际存在于世界里侧那股暗藏力量的事物。
在树眼中看来,少女的头发仿佛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那是魔法之源的咒力光芒。那光芒从穗波的指尖一直到身上洋装,都宛如圣艾尔摩之火(注:St. Elmo's Fire,经常发生于雷雨中的自然现象,如船支桅杆顶端之类的尖状物上,产生如火焰般的蓝白色闪光。由于雷雨中强大的电场,造成场内空气离子化所致的冠状放电现象)般闪闪发亮。
(哇啊……)
树忍住差点喊出口的叫声。
他想到了种种事情。
不过,树自然地感觉到,这名少女在使用发源自居尔特的「岩石、森林与歌谣的魔法」时,看起来会更加美丽。
……就像另一个人,那名高傲的金发女巫一样。
「──社长,你看得到吗?」
成为他思绪主角的穗波突然对他开口。
「咦、咦,是?」
「真是的,我有告诉你要仔细看吧?看好圆石的目的地啦!」
少女噘起嘴唇,以有点严厉的表情抗议。
「嗯、嗯,那个、呃~是、是那边。」
树慌忙眯起眼罩底下的右眼,指出方向。
地面留下了一道光的痕迹,小石子的咒力在大地上留下一点残影。
「嗯,很好。」
穗波像老师一样点点头,表情立刻切换成笑容。
(真是个心情多变的家伙。)
有一大半心思看着她的笑容看呆了──树偷偷地叹息。
最近他才注意到,这名少女做事看起来似乎经过缜密的计算,实际上却颇会依照当场的情势来下决定。
就像今天也是,她在〈阿斯特拉尔〉快要下班的时候突然抓住树,说句:「今天我要去采集触媒,你来帮忙。」硬是把树带了出来。
再加上……
(好死不死,地点偏偏…………………………是在晚上的森林!)
呜呜呜呜~树咽下自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声。
尽管已经接触过那么多魔法与怪物,但树到现在还无法克服自己的胆小。倒不如说,他的胆怯加上实际体验之后,反而有变得更严重的趋势。
「…………!!」
他吞了口口水。
树叶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亡灵的骚动;脚下潮湿的土壤十分不可靠,仿佛随时都会害他狠狠滑跤。树的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两脚就像走在泥沼中那样寸步难行。
一只柔软的手倏然握住树的手。
「咦……穗波?」
「反、反正你会害怕对吧?如果只是手,倒还能借你握一下。」
少女把头别开,说话的口吻非常粗鲁。
然而,穗波温暖的掌心的确舒缓了树心中的恐惧。
「对……对不起。」
树道了声歉,靠近少女身旁。
噗通、噗通,树的心跳声因为和刚刚不同的理由而变大。
「…………」
「…………」
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踏着堆积在地上的落叶前进。这种感觉,就好像直到刚刚都还是异形国度的夜之森,突然间变回了普通的世界。风的呼啸声、阴暗可怕的风景,全都从树的意识中远去。
只有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好热。
他们配合彼此的呼吸声,急促地往前走。僵硬到不自然的手指,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
隐约间,穗波轻声说了些什么。
「咦,什么?」
少年回过头询问,在他身旁的穗波可疑地缩起肩膀。
她的嘴巴噘成ヘ字形,没有牵住的那只手,指头扭扭捏捏地缠在一起。那动作看来也很像在结魔法印记,不过却没有聚集半点咒力。
「就、就是说!」
穗波摇摇头──虽然树没有注意到──垂下通红的脸庞。
「就是说,你的右眼……怎么样了?」
「咦,右眼?」
树摸摸眼罩,不解地眨眨眼睛。
「喔、喔喔,右眼吗?嗯,完全没有问题。」
「真的吗?」
对于穗波的问题,他淡淡笑了笑,指向眼罩说道:
「呃~嗯,只是偶尔会痛而已。我每星期都有涂穗波的药,而且从那天以后……我就没使用过右眼了。」
也可以说,是他对眼罩底下的右眼心生迟疑。
与那名炼金术师的战斗结束后,〈阿斯特拉尔〉也接到了好几件委托。其中也有如果在过去,树一定会依赖右眼的状况出现。
但是,树却没有用上右眼。
他好几次都曾触摸眼罩,却无法把眼罩拉下。从结果来看也就是说,那些状况不必用到他的右眼即可解决吧?虽然如此,树的脑海里始终有着「会不会只是我在犹豫?」的念头在。
会不会只是,在害怕着自己的右眼。
穗波以有点严厉的表情斥责少年。
「没有用到才好。之前也说过,越是强大的魔法,越需要更大的代价──所以,除了你自己的性命有危险之外,绝对不能拿掉眼罩。」
「嗯、嗯。」
树立刻点点头,之后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她是在担心我吗?)
当他想到这个意外的理由,正打算迈步向前时……
「啊!」
穗波发出开朗的叫声。
「咦?」
「就是那个。」
「那个?」
树的目光跟着穗波笔直伸出的手指望去。
他的右眼隐隐作痛。
在她指尖的延长线上──一株茂盛的橡树树干上,长着全然不同的青翠植物。
那是槲寄生。
「呵呵呵,果然有、果然有!自从来到日本之后,我一~直都在这座森林里举行仪式魔法。正想着差不多也该在哪边长出来了呢!」
穗波开心地拍着手。接着脱口而出:「终于能节省槲寄生的开销啦!」看来会计之魂已经在穗波的心中生根了。
(……公司还没有摆脱赤字,我、我也有责任吧……)
树偷偷地沮丧起来,身旁的穗波这时从腰间的包包里拿出一柄十分迷你的镰刀。
「要保持安静唷。」
她把食指抵在嘴唇上,挺直背脊。
穗波把黄金镰刀倏然插入槲寄生与树枝的交接点。
「我乞求。」
她的唇瓣宛如歌唱般开口。
「既不属于蓝天也不属于绿地之物,因而远离一切神明庇护之物。我藉无垢的黄金之刃,祝贺汝的来访。因此,速速来我身边。」
她将镰刀倏地斜挥下去。
刀刃明明没有碰触到枝叶,槲寄生却像被剥落似地脱离树枝。槲寄生顺着重力往下掉,被穗波事先摊开的白布轻轻接住。
从一旁看来,就好像槲寄生本身从一开始就选择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似的。
「很好。」
穗波眯起眼睛对槲寄生说话。
树露出微笑。光是看到她那开心的表情,自己跟来就有价值了。
「对了,穗波的魔法经常会用到槲寄生吧?」
「因为从很~久以前的古代起,槲寄生对德鲁伊而言就是最佳的灵草。而女巫巫术也是一样,因为槲寄生和咒力的相性很好,能够应用在大部分的术式上。」
「那个,就是说术者的能力和触媒的相性,最终会反映在魔法的强度上吗?」
大致上,树还存有在穗波的教学里学过这东西的印象。
打从他当上〈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以来持续进行的个人教学,直到最近终于能看到一定的成果了。唉,不过与树学习的时间与份量相比,这实在是很微不足道的成果。
「没错!当然,到时候还得考虑触媒与术式本身的相性、来自周遭环境的干涉以及现实的抵抗才行。」
穗波开心地加上注释。
「不过,我真的好久没有自己采集触媒了。」
穗波把白布靠近脸庞,仿佛在享受槲寄生的气息。她深深吸气的动作看起来很可爱。
她突然抬起脸来。
「社长,眼睛借我一下。」
「咦?」
「听我的就是了!」
树愣住了。穗波揪住他的领带,硬是把树拉过来。
这导致树的脸庞必定低于少女的胸口之下,穗波把手边的槲寄生压在他的脸上。
「我乞求。藉由灵树的生命与月之守护,治愈此人的血肉与灵魂。」
一股冰凉的感觉──迅速地流入树的右眼中。
他闻到令人舒服的槲寄生气息。
「啊……」
「嗯,这星期的治疗结束了。」
穗波笑着说完,随手放开领带。
树像弹簧似的跳起身子,左眼圆睁到令人觉得有趣的地步。
「难不成……穗波是为了这件事才带我来的?」
「不行吗?」
少女不高兴似的鼓起腮帮子。
「平常那种软膏状的药虽然不错,不过偶尔使用野生的槲寄生可以提升治疗的效果。这有什么不好吗?」
「没、没有不好!一点都没有不好……谢谢你。」
听到树的道歉,穗波看来很满足地放缓表情。
「好了,我还要进行接下来的步骤,你蹲下来吧!我得建立稍微仔细一点的术式。」
「啊,嗯。」
树按照她的吩咐弯下膝盖,闭上眼睛。
槲寄生与少女的手指滑过他的脸颊、太阳穴与额头。微痒的触感与难为情的念头使得树一边扭着身体,一边接受穗波的咒力。
只有在碰触眼罩时,她的手指颤抖着。
「…………」
树沉默不语。
(……果然如此。)
即使他们的距离如此接近,彼此却默默无语。
有些事就算保持沉默,依然会传达出去。
也就是说──
这只右眼会变得怎样之类。
妖精眼。
树已经知道人们是如此称呼他的右眼了。这种力量是少年唯一能够使用的魔法,可以看穿一切作为魔法源的咒力──有时还能操纵咒力本身。
就和其他所有的魔法一样,这只眼瞳也需要与其强大同等的代价。
(那个声音……)
当妖精眼裸露在外时,树总是会在自己体内听到某个人的声音。
那声音叫他去看。
那声音叫他去注视。
那声音叫他去观察。
那声音会将树的自我反转,让他变得勇猛无比。
或者将树的身躯连同灵体一并麻痹,将他拖入地狱的痛苦中。
那到了最后,结局会是──?
被那声音吞没后,自己的下场到底会变得如何?
(……拉碧丝她……)
他过去听见的人工生命体少女曾经说过。
在历史上,曾经有过复数的妖精眼持有者存在。虽然这是一种罕见的体质,树却不是史上拥有的第一人。
那么,那些持有者结果怎么样了?
「不要紧的。」
也许是察觉了树的想法,穗波如此说道。
「现在……我正在分析前任社长的源书……我一定……一定会马上解读出来的……」
穗波仿佛极为歉疚地咬住嘴唇。
虽然这并非问题的解答,但也是穗波拼尽全力做出的回应。
「嗯,我知道。」
「──呃,社长。」
少女继续说道。
她的声音非常认真。
「你真的……要继续当社长吗?继续下去好吗?」
「…………」
这也是树本身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
〈阿斯特拉尔〉──是树的父亲伊庭司留下的魔法结社。
只要继续担任〈阿斯特拉尔〉的社长,树就非得面对这只眼瞳不可。而这么做,说不定有一天会导致自身的毁灭。
「可是……」
树包围在舒服的药草香气里,心中如此想着。
他想着那些至今以来与自己产生关联的人;那些自己被迫扯上关系的人。
穗波、美贯、黑羽、猫屋敷──安缇莉西亚,还有树当时告诉尤戴克斯的那番话。
『我没办法成为像爸爸一样的社长。』
『不过,我要成为我。』
事到如今,树不可能再退缩。不论是决心也好、觉悟也好,他都在那一刻做好了决定。
纵使那不过是刹那间的冲动──
「……因为我说过……我想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药草香气的关系,树小小打了个哈欠,淡淡一笑。
「…………!」
穗波哑口无言──她的脸颊不知为何开始发烫,无言地操纵着槲寄生。
少年方才的笑容,老是无法离开眼底。
但是,时间到了。
「嗯,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后,穗波硬是点点头,伸个懒腰。她顺便朝少年伸出手,要扶他站起来。
但是,少年却连一动也不动。
在穗波面前──树就这么蹲在地上,发出规律的呼声。
「………………啊!」
穗波的肩膀当场无力垂下。
接着──
「……笨蛋。」
几不可闻的音量,自少女唇间吐露。
2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第二天,刻着这段字句的铜制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摇晃。
尽管招牌看来生锈已久,上面却也有最近才磨亮过的痕迹。在那个夏夜,招牌后方的洋房被轰得半毁,不过在整修洋房之余,他们也顺便清理了这块铜板。虽然洋房到现在看起来都不像处在营业状态中,至少招牌倒是恢复了昔日光辉。
在这样的〈阿斯特拉尔〉事务所内,陶器茶壶与茶杯正轻飘飘地在桌面上空浮动。
茶具旁边,有一名无事可做的少女也飘浮在空中。
她有一头长及腰际的笔直长发,配上同色的水汪汪大眼睛。十五、六岁的纤细身躯,与她穿戴的红色发夹及蓝色衬衫非常相配。
然而,她的身影全都是半透明的。
她是〈阿斯特拉尔〉的见习社员──黑羽真奈美。
少女转动着滴溜溜的大眼睛,歪着头疑惑道:
「咦、咦?猫屋敷先生人在哪里……?」
「……我在这里~……」
她身旁的沙发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老旧的黑色沙发上堆着一团白色的毛毯。一只细瘦的手──与四只猫推开毛毯,陆续飞跃而出。
「……喵~」
「喵~」
「咪呜~」
「喵呜~」
毛色各是黑、白、斑点、三色──的猫咪,发出叫声。
「呜呜呜呜~猫是天国,而这个世间是地狱啊!如果能够如愿,我想就此被毛皮包围,前往没有截稿日的国度……猫大明神、猫大王啊,请用您那温暖柔软崇高的肉球接纳我吧……」
顺势显露的脸颊消瘦凹陷,猫屋敷在毛毯底下的手正痉挛着。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剧烈到会让人以为那是末期的痉挛症状。
「你、你不能死呀!来,我刚泡好了花草茶!」
黑羽连忙端着茶壶快速飞过去。
「让我死~!我受不了啦~!我再也不想看到空白的原稿纸了~!我最最最最讨厌什么增刊号了~~~~!!!!!」
暴走的猫屋敷胡乱挣扎着,大量的稿纸随之飞舞。
那景象宛如洒出彩色纸片般地壮观,这是因为黑羽使用了骚灵现象,在纸张散乱前把稿纸都收集起来。
至于稿纸张数──大概有五百张。
这厚度不禁让她倒抽口气。
因为猫屋敷执笔的超自然杂志突然增刊,这一个星期以来,他持续不眠不休地在写作。尽管勉强还有进食,但猫屋敷几乎成了僵尸状态。
太过严酷的惨烈战场让其他人都不敢靠近,在〈阿斯特拉尔〉内,只有猫屋敷的周遭化为隔离状态。那可真是连美贯的「禊」都会脸色发青,完美无缺的万能结界。
而──唯一会接近赶稿中的猫屋敷的,就只有黑羽了。
「……那个、茶会不会太苦?」
当猫屋敷终于冷静下来啜了一口茶时,黑羽问道。
「呜呜呜~好好喝,谢谢!」
猫屋敷有如在饮用来自天上的饮料般握紧茶杯,落泪说道。他的眼泪潸潸而下,眼底冒出明显的黑眼圈。
「只有这一次,我真的想死……不,我看我还是死了算了!到明天为止还得写五十页,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请、请等一下!不要那么冲动呀!」
黑羽拼命想阻止正要把钢笔刺向咽喉的猫屋敷,但她似乎忘了自己没有实体,手唰地穿过猫屋敷的身体。
「「「「喵喵喵喵!」」」」
四只猫也一脸焦虑地揪住猫屋敷的衣袖,试着阻止他自杀。
就在这个时候──
玄关的门铃声响起。
「哎呀,有客人来了呢!」
猫屋敷的自杀在零点数秒间停止,害得余势过猛的猫咪们狠狠摔倒。猫屋敷豹变过头的模样,让黑羽都──她明明是幽灵──失去平衡跌倒了。
「猫、猫屋敷先生!」
「不,就算我想死,也不能让客人等待嘛。」
他哈哈笑着,交握在背后的手摊开扇子。
猫屋敷就是这样的青年。
难不成他只是想开自己的玩笑吗?黑羽暗暗地烦恼。自从她开始在〈阿斯特拉尔〉工作以来,已经过了数月的时间,不过只有这名青年,黑羽到现在还是不太了解。
她知道猫屋敷是位阴阳师。
他的实力高强、人脉也异样宽广。不只在魔法师的世界,猫屋敷在出版、新闻等各种业界都吃得开。
而且,他也是唯一对前任社长知之甚详的成员。
树偶尔会不经意地问起这件事,但猫屋敷不会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将眼眸藏在银发底下暧昧地笑着。每当这种时候,黑羽就会感到这名总是很开朗的青年似乎站在很遥远的地方。
「嗯?」
站在玄关的猫屋敷皱起眉头。
那种皱眉方式,是他在看见讨厌的东西时会有的表情。
「……喵。」
「呜咪!」
在黑羽脚边的玄武与青龙也各自竖起猫毛。
它们的动作仿佛在说,天敌正埋伏在这扇厚重的门扉彼端。
叽……
大门从另一头开启。
许多落叶正在事务所外飞舞,构成象征秋天,既沉稳又哀伤的土黄色。一个平凡的人影踏着那片色泽,伫立在门外。
黑羽也认识那个人──但是对于他的印象,无论如何都会从记忆中溜走──一个缺乏一切特征的男子。
从他的模样看来,年纪要说是二十岁后半到四十岁前半都能说得通。中等体型、中等身高的身躯,穿着随处可见的西装。不管是鼻梁的高矮、嘴唇的厚薄、眉毛的长短,一直到眼眸的深浅,他身上找不到任何属于这个男子的特征。
正因为太过平凡,反而令人感到近似恶魔的异样相貌。
「好久不见了。」
那男子举起手放在胸前,静静地躬身说道。
啪沙一声,被踩踏的落叶仿佛十分哀伤地发出声响。
──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协会〉的影崎正站在那里。
那是一条距离闹街稍远的清静林荫大道。
染上红叶的榉树井然并列在红砖砌成的道路两侧,在布留部市中也算得上古老的这条街道,一到假日就成为众从居民热闹往来的散步道路。
「……所以,今天可以麻烦树请客吧?」
这条街道上,响起一阵拼命压抑的愉快笑声。
声音来自一群四人组的学生。
不过转身朝同学微笑的少女,显然与一般人不同。
虽然制服与其他人一样,但不管怎么看她都不是日本人。
那一头犹如黄金构成的灿然法国卷金发;宛如白磁般光滑的肌肤;嘴唇比蔷薇更鲜红;碧眼蕴含着让众人不得不为之倾倒的魔力。
就连电影里的大明星都没有这种魅力。
此外,应该没有多少人能够看穿,她是代表欧洲的女巫之一吧?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
她是〈盖提亚〉的首领,现在也是〈阿斯特拉尔〉的大股东之一。
「…………」
在少女面前的树握着考卷,被绝望打垮。
上星期的期中考考卷刚才发还回来了。
穿插鲜艳红字的数字,堂堂跃然浮现于纸上。就算有勉强免于不及格的科目,分数也几乎都是低空飞过。树的成绩原本就算是中下,但是在继承〈阿斯特拉尔〉之后,他的成绩又大幅下降了。
「……可、可是,安缇莉西亚小姐考的是留学生用的特别试卷吧?」
树试着做出微弱的反抗。
不过──
「哎呀,从这次的期中考开始,我也是改用日文来应试啰?」
安缇莉西亚只用一句话就反击回来。
「咦!?」
「我已经适应用日文出的考题了。虽然对古文有点头疼,不过除了这科以外,我都有办法应付。而且,我现在也有请美贯教我古文了。」
「美、美贯教你!?」
「关于古文方面,美贯已有大学教授的程度,要当安缇的老师可是绰绰有余吧!」
接话的人则是穗波。
她背着手拿着书包,走在树的身旁。穗波不输安缇莉西亚的美貌脸庞上带着浅浅的微笑,秋风迎面拂来。
「你还真轻松呀,穗波。这次是我第一次用日文应试,所以才会输给你,下回可不会这么简单了。」
「我会期待的。」
两人微微互瞪。
说到她们两个,期中考的成绩几乎不相上下。只是安缇莉西亚的古文略低了几分,所以才分出学年第一名与第二名的最后决战结果。
「不过……」
穗波目光一转。
「先不提输给安缇,但你考不及格是怎么回事?」
冰蓝色的眼眸一瞥,刺进树的胸膛。
「呜……」
穗波过于锐利的眼神令他难以呼吸,树不禁朝反方向转过头去。
「那、那山田呢……」
为了寻求最后的救援,树朝身旁的同学伸出手。
身为物理社社员的山田长了一张棋盘似的脸孔,从小学开始就是树的儿时玩伴。他同时也是到处散播树是「看哆啦A梦会昏倒的男生」的天敌,但事已至此,他没有其他人能依靠了。
「嗯?我当然是站在穗波同学与安缇莉西亚同学这边的啦!你看,我的分数也像你所看到的一样。」
山田好像在展示印笼(注:日本古时挂在腰带上,分为三~五层的小盒子。原为放印章的容器,后来多用于携带随身药物)般,将这些考卷往他眼前一亮。
尽管分数比平均值还低,但山田的考卷上却并列着只比树高一些的分数。他真的都是低空飞过,可是却免于不及格的命运。
话说回来,山田这家伙本来就是靠这种诀窍过活的生物啊!
说来,原本四个人里分数最低的家伙要请客的话题,也是他提出来的。
「叛、叛徒~」
即使听到树悲痛的呐喊,山田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奸笑着吊起棋盘脸的嘴角,抛出胜利的宣言:
「好了,那么关于树请客的事,地点就选老地方,可以吧?嘿嘿嘿嘿,今天我可要征服全部的菜单!」
「啊,对不起,我不去。今天得去接参加防灾演习的美贯。」
穗波举手说道。
「咦,穗波小姐不来吗?」
她一说出口,山田转眼间便遗憾地消沉起来。
真是个好懂的男生。穗波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对他抱有好感。
「嗯,不过之后我会叫树补请我,你们留下让我吃东西的钱唷。」
「还、还是得请你吗?」
「这还用说。」
树战战兢兢地问,对他强调过后──穗波的表情有一瞬间蒙上阴影。
「…………咦?」
「穗波?怎么了?」
安缇莉西亚皱起眉头。
「啊?不,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分神而已。」
她摇摇头。
「那我先走啰。」
少女开朗地笑着,脚步轻盈地迈步跑开。
3
「……影崎。」
面对这个没有特征的男子,就连猫屋敷也把话吞了回去。
他有所迟疑。对这名青年阴阳师而言,要拿影崎当对手也是个重担。这不单只是因为他背后有〈协会〉存在,而是影崎的存在本身就压迫着魔法师。
那名男子光是站在那里,洒满落叶的玄关似乎就失去了色彩。
这就像是把水滴落在还没有干透的颜料上一样。极端的缺乏个性,因为其本身的不自然,将周遭的现实感也一并剥夺了。
「如果你可以别那么心怀警戒就太好了。另外,我们之间并非敌对关系吧?」
影崎露出极浅的笑容。
「但也不是可以变成好朋友的立场吧。」
猫屋敷回答道。
他们彼此都没有敌意。
这只是用来确认各自立场的程序罢了。身为隶属于魔法师世界的一分子、身为拥有魔法之「力」的人所不可或缺的行为。
宛如将枪口朝向彼此,却微笑以对的沟通方式。
「那么,关于你的来意……」
当猫屋敷正要展开话题时──
「啊,影崎先生也要喝茶吗?」
黑羽在后面发问。
「…………!」
她的温和,撼动了两人之间的紧张。
隔了一会儿后──
「……请别费心。」
影崎有礼貌地挥挥手。
「可是,总不能让客人站着说话呀!至少请你进来里面坐坐好吗?」
「不,这也不必了。」
影崎冷淡地拒绝了她,态度产生些微的变调。
或者也能说──他看来甚至像是感到困惑。
「…………」
猫屋敷眨着眼睛,注视影崎那副模样。
这也是由于黑羽的特质。
那既非单纯的无知,也并非天真烂漫。
她会极为自然、极为当然地扑进对方怀中。
黑羽明明应该已在某种程度上理解,影崎是与〈阿斯特拉尔〉牵连甚深的对手,但是她却毫无踌躇之色。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影崎也只有在面对这名幽灵少女时,应对态度会变得柔和一些。
「我就简短地只谈来意吧。因为〈协会〉规定必须通知你们。」
影崎微微清了清喉咙。
事到如今,这男子身上还残留着这样的动作吗?这一点也让猫屋敷暗自感到惊愕。
「〈阿斯特拉尔〉有什么问题吗?」
影崎摇摇头否定猫屋敷的问题。
「如果要说的话,这是我个人的问题──我暂时被调离了〈阿斯特拉尔〉的负责人一职。这段期间,〈协会〉会派来新的负责人。」
「什……!」
猫屋敷不禁屏住呼吸。
他并不认为可以纯粹地对这件事感到高兴。影崎的工作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停止的,从〈阿斯特拉尔〉的性质来看,也很难想像会发生毫无理由更换负责人的事情。
「这是怎么回事?」
猫屋敷低声询问。
于是,影崎毫不犹豫地摊开底牌。
对魔法师来说,这是一张与死亡相等的底牌。
「〈阿斯特拉尔〉社长──伊庭树,有触犯禁忌的嫌疑。」
「呜呵呵呵……」
树抱着猛然变轻的钱包,眼眶含泪地靠在铁格子旁。
铁格子意外地冰冷,即使隔着学生服,背部也能感受到金属的触感。这座铁格子的尺寸只比树大上一圈,由于长年的风雨侵蚀,涂料已经彻底剥落了。
这是个在他家附近的小小公园。
树从幼稚园时代起就经常逃到这里来。这里就像学区的气阱一样,不管什么时候过来,几乎都没有行人。今天也一样,除了树与安缇莉西亚以外,公园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因为山田还要打工,于是离开拉面店后就和他们道别了。树原本打算就此前往〈阿斯特拉尔〉事务所,但因为安缇莉西亚的希望,所以他们就绕到这座公园来看看。
「真是的,你要抱怨到什么时候啦?」
安缇莉西亚双手叉腰,噘起嘴唇。
「你是请淑女吃饭耶,再稍微开心一点啦!这可是世界上最有效的花钱方式,不是吗?」
她可爱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夕阳的红色光芒映照着那头金发,闪耀出艳丽的光彩。如此看来,她的金发就好像华丽的金饰被发掘出新的美丽般闪闪发光。
「而且……那个拉面很好吃呢!」
「我倒是没想到,安缇莉西亚小姐居然会想吃那种东西。」
树回想起刚刚的骚动,不禁苦笑。
当安缇莉西亚走进他熟悉的拉面店那一瞬间,真是不得了!正在吃面的客人顿时僵住、老板打翻了中华锅、送面的工读生也无一例外地摔落手里的托盘,真是幅地狱景象。
恢复正常之后,一再道歉的老板一边端出拉面──就算在往后的生涯里,树大概再也看不见装得那么大碗的拉面了(如果能就此免费该有多好)。
「哎呀,料理与贵贱无关。」
安缇莉西亚认真地反驳。
「而且比起味道,食物好不好吃是取决于一起用餐的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啊,嗯。」
树点头之后,少女露出绝美的笑容。
接着,她缓缓环顾小小的公园。
「一开始,我就是在这边遇见树的。」
「是吗?」
「是呀,那时我才刚从英国过来,前来寻找〈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啊……」
现在回头想想,树的脸色渐渐发青。
光从记忆来说,就已经是一段非常具有冲击性的插曲。
「是吗?这里是安缇莉西亚小姐用魔神威胁我时……」
「那、那是因为树居然说我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欸!」
当时,树还以为自己会死。
由于〈阿斯特拉尔〉与〈盖提亚〉的对立,他不得不和安缇莉西亚小姐对战──那时,穗波也加入了纷争中。
那是树初次看到魔法师的对战。安缇莉西亚驾驭七十二柱魔神、穗波则驱使着槲寄生的飞镖互相对峙。
第二天,两人就以转学生的身分来到树的班上。
「……好像一场梦一样。」
安缇莉西亚如歌唱般地开口。
然后垂下头。
「我进入普通的学校读书、参加普通的考试,还在店里吃了拉面。不管哪一件,净是些我不知道的世界。」
她细细地呢喃。
在红色的公园里,安缇莉西亚的声音宛如水晶铃铛般响起。她金黄色的睫毛隐含夕阳的光芒颤抖着。
接着,她转身回过头。
「所以,谢谢你,树。」
安缇莉西亚非常坦率地笑着说。
「啊……」
树因此而哑口无言。
她那极度纯粹的笑容打动了树的心。
「我、我想我……没做什么需要安缇莉西亚小姐道谢的事。」
「哎呀,如果没有树,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安缇莉西亚看来有点生气地说。
「而且,你差不多也该别再喊我『安缇莉西亚小姐』了吧?」
「咦?」
「因为……你都叫穗波名字,就算对黑羽,你也没加上小姐称呼她吧?我真不懂,只有我一个人被排除在外的理由!」
安缇莉西亚非常认真地逼近愣住的树。虽然她脸上的表情隐藏在夕阳下,但她白皙的脸颊却发红到有趣的地步。
他们的脸庞不约而同地,静止在仿佛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啊……」
「咦……」
他们屏住了呼吸。
两人睁大了眼睛,一切都被隔绝在外。不管是他们所在的地点也好、时间也好,全都飞到意识之外。
远方传来阵阵钟声。
「那、那个……」
「嗯、呃……」
两方都说不出话来,只能僵在原地。
就在此时──
「不、不好意思~!如果有人在的话,请帮帮我~~~~!」
一个非常丢脸的声音在公园内回荡着。
「咦?」
树与安缇莉西亚几乎同时回过头。
在公园角落,有一棵榆树。
一名身穿西装的高挑年轻人,正挂在那长满黄叶的树枝上。
就像安缇莉西亚一样,他并不是日本人。
那人有一头干草色的卷发、孩子气的茶褐色眼瞳。是个相貌相当端正,却不知为何不会让人感觉到这点的年轻人。
他的年纪大概在十七、八岁左右。
「那、那个!不好意思!对不起!逮住这孩子以后,就连我也下不去啦!」
「……喵呜~」
年轻人拼命解释着,他手中有个类似小猫的影子在咪咪叫。
小猫把原本圆睁的眼睛瞪得更大,还愣愣地歪着头。不知道它是否明白情况,猫咪在他手中可爱地探出头。
「不、不行啊!不能再往前探头了!」
年轻人惨叫着。
然而,已经太迟了。
原本就弯曲的树枝失去平衡,猛然往下垂。
必然的,导致这位年轻人无法继续抓着树枝──他变成倒栽葱的姿势,手松开树枝──夹住树枝的双脚正瑟瑟发抖──
「不、不好意思!请接住这孩子!」
就在摔下来的前一刻,他把小猫抛了出来。
「哇、哇啊啊啊!」
树勉强接住了小猫。
同时,榆树下发出巨响、冒起一阵尘烟。
「你、你不要紧吧!?」
树连忙冲过去,年轻人举起手回答。
「谢、谢啦。」
他一边搔搔头,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露出茫茫然的笑容。
这时──小猫从树的手里冲出来跃下,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啊!」
「哈哈哈,太好了。」
年轻人看着小猫消失的方向,绽放出笑容。
接着,他躬身行礼:
「啊,真是谢谢你。我很认真地在烦恼,要是一生都下不来那该怎么办呢!」
「不,这种小事不足言谢。」
树连忙挥舞双手。
「…………」
安缇莉西亚仿佛很不满地注视着他们两人。
「既然事情都已经结束了,那不就好啦?」
「嗯,你说得对,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年轻人没有生气,只是一再低头道歉。
「咦?」
他突然皱起眉头。
「这是……高中的制服吗?」
「是、是的。」
树点点头。
年轻人所说的是两人就读的高中名称。那既不是特别著名的高中,树更不觉得这所学校的制服会有名到连外国人也知道。
「而且,这副眼罩……难道……你是〈阿斯特拉尔〉的伊庭树社长?」
「是、是这样没错……」
对方突然喊出公司的名称与姓名,让树狼狈不已。
这时,舞台上发生了另一个变化。
「社长哥哥~!」
背着红色书包的小女孩从公园入口处冲了过来。
在美贯身后跟着的,是去防灾演习场地接她回来的穗波。
有双冰蓝眼瞳的少女,以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看向背着书包的美贯。
「咦……」
她的目光转到树的身旁,霎时停住脚步。
「嗨,好久不见啦,穗波。」
年轻人爽朗地打着招呼。
不知道他的声音是否有传进少女耳中。
「……菲因……」
书包从穗波手中啪地掉了下来。
一个奇怪的人影,在黄昏的山中朝下山走去。
他走在一条未曾好好整顿过的狭窄荒径上。
坡度的倾斜度远远超越二十度,宛如痘疤般的凹洞裸露在路面上。
而且路上还有许多倾倒的树木。被落雷或台风击倒的树木当然不会因为这里是条荒径就避开,于是便挡住了通路。有倒树的地方自然长出新的杂草与灌木,使得原本就有如迷宫的山间变得更为复杂。
再走一阵子,眼前已是连道路都称不上的斜坡。
那个人影却以猛烈之势在斜坡上前进着。
令人不敢相信的是,他的脚步毫不紊乱。那人用破破烂烂的草鞋踏着地面,以飞也似的速度从树木之间穿越而过。
他的装扮也不寻常。
先不提草鞋,那人的脸被天盖(注:以灯心草编织成的筒状斗笠)覆盖,矮小的身躯穿着漆黑的袈裟。他胸前挂着四方形的偈箱(注:用来装杂物或布施金钱的木箱)、双臂配戴着金属护手甲、拿着锡杖,肩膀还斜披着墨绿色的大挂络(注:日本僧侣挂于胸前或身侧的方型布袋)。
虚无僧(注:日本禅宗支派普化宗的带发僧侣,以天盖覆面、吹奏尺八笛一路化缘行脚修行)。
世间一般是如此称呼这种装扮。
那名虚无僧一边奔驰,一边用单手结出形似鹤首的手印。
「皈依奉于韦驮天神之下。」
从他口中逸出真言。
这是象征韦驮天的手印与咒文。
在侍奉佛法的诸神当中,韦驮天是脚程最为迅速的神明。虚无僧结起韦驮天神的手印,赋予自己的双脚超越常理的高速。
他自草鞋踏过的地面跃起,两旁的树木在转眼间远去。
那人疾驰的姿态,几乎已经可称为自由落体。
然而──
「这……究竟是怎地一回事──」
虚无僧带着古风的口吻里,含着浓浓的焦虑。
「为何此处与那处都敞开不顾?尤戴克斯与莲在做什么?依据贫僧的术式,每一处应该都还能维持十年以上才是……!?」
虚无僧一边奔跑,一边看着岩石与树木──这并非指单纯的表面。
而是隐藏在岩石、树木内侧,潜伏于大地底下,那更为巨大且致命的流向。
那股巨流名为灵脉。
「皈依奉于文殊菩萨之下。汝将授与大智慧。」
虚无僧一一变更手印,低语着新的真言。
这次,他唱出文殊菩萨真言。
意即向拥有大无边智慧的文殊菩萨借其权威,以得知不可得知之事、探视无法探视之物的修法。
与刚才的韦驮天真言一样,都属于密宗的秘术之一。然而──
「……果然,已经面目全非了么。」
伴随着苦涩的声音,虚无僧解开手印。
他停下脚步,站在半山腰的峭立悬崖上。
此处正好能够俯瞰布留部市的街景。城市被夕阳染上粘稠的红,与美丽的景色相反,城市飘荡着极为不祥的气氛。
虚无僧掀起天盖,苦涩地呢喃着: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么……」
他的目光从山中移往山脚,又从山脚移向城市。
在这之间,有一道确定的流向。
虚无僧的皮肤能感应到某种宛如巨大的河流般,以人类之身无法抵抗的事物。那是一股不久后将掀起漩涡,化为壮烈旋风的力量。
「虽然不知道之间发生了何事……但如果再继续下去,那个马上就会孵化啊……」
带着战悚的声音被风吹散。
强风自山顶吹落,潮湿的山风把玩着虚无僧的袈裟与大挂络,就此朝城市吹去。
于是,虚无僧以断续的声音说出那个名称:
「……『龙』。」
第二章 魔法师选择的城市
1
「哎呀,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碰面呢!」
菲因开朗的声音在接待室里回响。
他们正在〈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内。
树、穗波、菲因与猫屋敷四个人坐在空有接待室的虚名,其实只是用桌子与隔板分隔出的房间里。穗波照旧穿着制服,不过因为这是工作,所以树换上了西装。
而中央的桌子上堆满了大量的泡芙──菲因正一个接着一个把泡芙送入口中。
「啊,这泡芙真好吃!那间店是叫舶西堂吗?哎呀,不管是卡士达奶油也好,酥脆的派皮也好,都是极品。日本真是个好国家~」
菲因笑咪咪的,名符其实地满面笑容说道。
感觉上,他是个非常适合露出笑容的年轻人。
当然,〈阿斯特拉尔〉的财政状态没有余力可以端出这么多点心,这些泡芙是菲因带来的。看到他突然买下半打泡芙时,大家都吃了一惊,不过简单来说,这似乎代表菲因有信心一个人吃完。
「你是穗波姊姊的前辈吗?」
美贯一手拿着泡芙,自隔板外侧发问。
她已经在〈阿斯特拉尔〉里换好巫女服,大眼睛满是兴趣地闪闪发光。至于嘴唇周围沾着的奶油,正可算是她的可爱之处吧?
「大致上算是。不过这个后辈实在太优秀,身为前辈的我真是没面子啊!」
「别说那种奇怪的话,你才没这么想吧?」
坐在他隔壁的穗波反驳道。
不过,她的口吻不像对树时那么严厉。在穗波的话里,隐藏着某种不知该说是客气,或是近乎敬意的感情。
考虑了一会儿之后,少女开口:
「他是英国人,名叫菲因·库尔达。是我的……是陪我修行居尔特魔法的人。」
「嗯,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
菲因点点头。
「我的日文也是从穗波那里学来的哦。虽然我有些不安,不过似乎还是能把意思表达出来,真开心啊。」
这个年轻人所说的话语既沉稳又温柔。
他靠在破破烂烂的沙发上,突然将目光投向半空中。
「你也听得懂吗?」
「啊……是的,听得很明白。」
黑羽一边飘浮在隔板上方,一边点点头。
「那就好。因为灵体听到的是语言的本质,那就代表我的日文运用也有一定程度啰。」
(……他果然是魔法师。)
听到这句话,树感到有点惊讶。
光有半吊子的灵感,是既无法看到、也无法听到黑羽的灵体。只有累积正式修行经验的魔法师,与足以和魔法师匹敌的特殊才能持有者,才能察觉她的存在。
但是……这个年轻人,与树至今碰过的魔法师有些不同。
这种感受应该可以称做自然感吧?
他不像穗波与安缇莉西亚那样,散发出超然的氛围;不像美贯与猫屋敷那样,仿佛生来就与魔法共存。虽然如此,他也没有影崎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凡。
他只是展现出原有的姿态。
一个过着极为平凡生活的人,极为自然地接受了魔法──菲因给予人这种感受。
(他和穗波……是怎么样的关系?)
即使口头上碎碎念着,坐在菲因隔壁的穗波看起来却非常轻松自在。感觉上,他们的关系比起单纯的前辈、后辈更为亲近。
穗波收敛起平常有些盛气凌人的部分,取而代之,露出少女会有的笑容与闹别扭的表情。
这是树不曾看过的穗波。
「──怎么了?」
「咦?」
穗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边。
她微微歪着头发问。
「你在发呆耶……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啊,不、不是那样子啦!」
「对了,刚刚你们回来的时候,安缇看起来一副很高兴的模样……」
「看起来很高兴──安缇莉西亚小姐吗?」
回想起因为〈盖提亚〉好像还有工作要处理,于是匆匆忙忙与自己道别的女巫,树的思考瞬间停顿。
──『啊……』
他连带回想起,安缇莉西亚那张在极近距离下的脸庞。
泛红的脸颊、微微开启的唇瓣。
带着花香的甜美吐息。
树马上甩开这些念头,但已经太晚了。
眼前的苍冰色瞳眸,蕴含着十分危险的光芒。
「──你现在一副色眯眯的表情哦。」
「啊,没有没有没有啦~」
树挥着双手,这次是来自上空的轰炸展开。
「树……不,是社长。这是……怎么一回事……?」
「社长哥哥,你一脸非~常糟糕糟糕糟糕的表情耶~!」
「喵喵喵喵~」
连美贯与黑羽都开始从隔板上方与天花板处发出责难。特别是美贯,还有白虎与朱雀站在她那边一起大合唱。
「…………」
菲因似乎很愉快地看着这幕景象。
「哎呀,看来这里真是间很不错的结社,真是太好了!」
他缓缓啜着黑羽泡的红茶。摆出与〈阿斯特拉尔〉众人相距甚远,从容不迫的成熟态度。
「对了……你来这儿的目的,应该不只是要来看看穗波小姐吧?」
猫屋敷从旁插口。
(咦……?)
树一边遭受社员们的攻击,一边皱起眉头。
这是因为他从猫屋敷方才的口气中,察觉到某些不同于平常的感觉。
菲因露出为难的表情抓抓脸颊。
「呃……难道你已经从影崎先生那里听说了?」
「大致上是听过了。」
猫屋敷肯定地表示。
也许是注意到气氛的变化,其他人也都注视着他们。
「那么……」
菲因在众人的目光中心点点头,平静地如此说道:
「──〈协会〉怀疑伊庭树社长有触犯禁忌的嫌疑。」
「禁忌!?」
沙发喀啦地晃动了一下。
穗波比谁都早一步对这句话产生反应,站了起来。
「为什么!小树什么也没做!基本上,他明明连魔法师都不是──!」
「…………」
树依然哑口无言。
──禁忌。
少年也明白这个名词所代表的意义。
他第一次参与的大型事件,就是试图亲身化为魔法的魔法师──安缇莉西亚的父亲所犯下的罪行。
那是魔法师们,即使以死亡也不能抵偿的罪孽之名。
「穗波,你冷静一点。」
菲因从容地告诫她。
「可是……!」
「穗波。」
随着呼唤,他温柔地把手放在少女的肩膀上。
穗波坐了下来。考虑到这名少女好强的性格,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情况本身就像是魔法一样。
猫屋敷继续话题。
「我是从影崎那里听说,你是〈阿斯特拉尔〉的新任负责人。总之,你是来监视我们社长有没有触犯禁忌吗?」
「算是吧?」
菲因露出苦笑,轻轻叹息出声。
「这是因为〈协会〉已经理解了伊庭社长的体质。」
「…………!」
树不禁摸摸眼罩。
紧张感一下子笼罩了接待室。
不过──
「各位请别如此僵硬啊!这并不代表〈协会〉想对伊庭社长有什么动作。因为光是有那眼睛,并不构成触犯禁忌的事物。」
菲因坐在对侧,他的发言始终沉稳。
与其说他是魔法师,更像个能干的教师或律师。要是考虑到他的年龄,目前应该说像个学生会长吧?
「那么……为什么?」
菲因却进一步以问题回应猫屋敷的疑问。
「〈阿斯特拉尔〉里有什么秘密吗?」
(秘密……!)
这正是连树都不知道的事情。
少年也察觉到,〈阿斯特拉尔〉有某些内情存在。
据说原本隶属于其他组织的猫屋敷与美贯,还有身为自动人偶的尤戴克斯。在树曾见过的几个魔法结社里,〈阿斯特拉尔〉也算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那个理由是……
「我请他们让我看过〈协会〉过去提供给〈阿斯特拉尔〉的委托,看来麻烦的案子相当多啊。而且,一直让在〈协会〉里也算是外人的影崎先生负责应对,这点也让人无法理解。」
「…………」
「前任社长──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伊庭司到底做了什么?」
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树甚至觉得,菲因与猫屋敷就连呼吸都已经静止。只有挂在天花板上的吊扇,正空虚地搅动着空气。
「……喵~」
爱困的叫声自脚边传来。
是玄武。
「不告诉你──不,如果说是连我也不知道呢?」
猫屋敷一边抚摸玄武那黑黑胖胖的头,一边询问。
然而──
「无所谓啊。」
菲因却笑着回答。
他的笑容极为天真无邪,仿佛要将人吸入其中。
「就算如此,我还是想相信〈阿斯特拉尔〉。所以,如果有什么不妙的东西,请藏进金库里吧!如果被其他人看见,那可就瞒不过去了。」
他开玩笑似的举起一只手。
「……为什么?」
猫屋敷再度发出同样的疑问。
这一次,他的口气变得温和了些。也可以说,是菲因散发出的气氛让人不得不如此。菲因的态度不单单只是擅于待人接物,还带着发自内心的真挚。
接着,那年轻人如此回答:
「因为这里穗波加入的结社。」
「────!」
穗波连耳根都红透了。
「菲、菲因──!」
混血少女转向邻座,脸上的表情变化到十分有趣的程度。她的脸上混杂着焦虑、混乱,与其他许许多多的感情。
(…………!)
树大吃一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理由的冲击,猛然袭上胸口。
(因为有穗波在──?)
那句话让树的心脏噗通直跳。
相对的,菲因则仿佛害臊似地加深脸上的笑容。
「和待在其他任何地方相比,穗波现在看起来最快乐。既然如此,我想这已经足以作为我相信你们的理由。」
他如此结尾。
菲因朝最后一个泡芙伸出手──一道白影突然从桌侧冲出,把泡芙抢走了。
「咪呜~」
「啊、啊!等等啊,白虎!把那个泡芙还给我!那是我的份!是最后剩下的份啦!等等!别吃掉啊!」
他悲痛的呐喊,让所有人闭上眼睛。
……当然,白虎是不可能放过点心的。
2
过了一会儿。
在菲因告别洋房后,穗波头上传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
「──那个人说他是穗波小姐的前辈对吧?你们是什么关系!?」
黑羽一边用骚灵现象收拾茶壶与托盘,一边看来既开心又很感兴趣地询问。
正在帮忙收拾的穗波瞬间停止呼吸,接着把头转开。
「所、所以我说过了,他是陪我修行居尔特魔法的人。」
「只是这样而已吗?」
黑羽的大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穗波问。
「嗯、嗯。只是这样……」
「因为他明明是〈协会〉的监视者,却说这里是穗波小姐待的公司所以可以相信耶!如果只是前辈,应该不会轻易说出这种话吧?」
只有今天,黑羽追究得特别严。
倒不如说,这才是黑羽原本的性格吧?她旺盛的好奇心正像是女高中生会有的态度。
就连穗波也不禁扭扭捏捏地找起藉口。
「因为他和学院里的前辈有点不一样嘛。」
「你们不是在学校认识的吗?」
「进行居尔特魔法修行时,我到处做田野调查的时候遇到了他。老实说,菲因在我眼中与其说是前辈……更像是照顾我的老师。因为种种理由,我们大概有一年多的时间都在一起。」
「咦,这么说来,那个人也是很厉害的魔法师吗?」
半空中的黑羽合起双掌,瞪圆眼睛。
因为她已经知道穗波是个多么纯熟的魔法师。可以指导这名混血少女的魔法师,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寥寥可数吧?
「以魔法师而言,他是个有点怪的人,既不隶属于结社,也不隶属于学院。我第一次去见他的时候,也觉得他不太像魔法师──嗯,他穿得像个普通的学生,悠哉地躺在森林里睡觉。就睡在那个森林里最大棵的树下唷。」
穗波擦着桌子,眯起眼睛回答。她难得露出与年龄相仿的思索表情。
「因为他实在睡得太缺乏戒心,不禁让人觉得很火大。我觉得既然是魔法师,至少也该张设个结界什么的。就算我出声喊他,他还是一直睡。当我抬起脚正要踹他的时候,他却突然睁开眼睛,悠哉地说着什么『哎呀,天气真好~』。」
「哈哈哈,这个样子就和树没什么不同嘛。」
穗波半是生气的回忆,让黑羽捂着嘴笑道。
「啊!」
就是这个!美贯拍了拍手。
「我也这么认为。我总觉得那位菲因哥哥和社长哥哥很像耶~」
「说──说、说得也是。」
事实上,这才是让此刻的穗波最慌张的一点──不过黑羽与美贯都没有注意到。
在她们注意到以前──
「那个~」
猫屋敷从庭院里探出头。
「咦,社长人在哪里?」
他眨着眼睛环顾事务所。
四处都看不到少年社长的踪影。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变暗。
走出〈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后,菲因马上绕过转角朝商店街走去,一再被风吹起的落叶,不断袭上营业时间结束、已经拉下的商店铁门上。
路上行人稀少。
夜晚的商店街原本就没什么人,不过人少到像这样,几乎没看到其他路人的情况却很罕见。柏油路面上,只能听见风声与落叶沙沙声。
菲因在半途中回过头。
「咦,伊庭社长?」
「不……请别叫我社长。」
从背后追来的树气喘吁吁地说。
「怎么了?我有什么东西放在〈阿斯特拉尔〉忘了带走吗?」
楞住的菲因歪着修长的颈子询问。当他作出这种动作时,看起来比树还要年幼。虽然菲因大概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不过树没办法正确判断出他的年龄。
树一边喘着气调整呼吸,一边提出问题。
「那个……我有点事想问你。」
「好啊。」
菲因瞬间点点头。
他的决定下得太过迅速,甚至让少年感到不知所措。
「啊、那个,谢谢。」
「请别那么客气。就像我刚才说过的一样,如果硬要选一边,那我今天是以穗波前辈的身分过去的。」
「不,呃……我还以为〈协会〉的成员都是像影崎先生那样的人。」
「这、这一点请饶了我吧!那个人在〈协会〉里也算是非常特殊的哦?」
菲因带着困扰的表情说明。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
菲因比刚才还用力好几倍地深深点头。看来似乎就连这个年轻人也对影崎感到棘手。
他脸上浮现微微的苦笑,催促着树:
「──那么,你想问我什么?」
「啊,呃……」
树抓抓脸颊,说不出话来。
虽然立即追了过来,但树想问他的问题却有好几个。
比如说,你和穗波一起度过了怎样的修行时代?
只因为穗波待在这里就信任〈阿斯特拉尔〉,这样好吗?
对于这名年轻人,树有太多不了解的地方──所以尽管他想问的问题推积如山,但就算一个一个问出来也无法解决他的疑惑。
既然如此,这些问题的核心究竟是什么?
对于在树所知的范围里,这个最不像魔法师的年轻人,他必须优先询问的问题是……
想到这里时,树口中自然地吐出话语。
「……之前曾有人对我说过……菲因先生──你认为魔法师非得是种异形、异端不可吗?」
──『因为魔法师,就是只为了让起源的异形不断「延续下去」而存在的生物。』
那是过去尤戴克斯留下的想法。
一直凝滞于树心中的就是这句话。
「……原来如此,也有这种想法啊。」
菲因轻声叹息。
「魔法师既是异端也是异形。是将异端发展到极致,试图成为真理之王的生物。如果有人走在自己前方就夺走他的知识;如果有人从后面追来就无情地挥剑除去。这种思考方式其实也没有错。」
「…………」
菲因突然反问树:
「不过──你想成为什么样的社长?」
「咦?」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树困惑起来。菲因缓缓地露出微笑:
「说到魔法师的首领,也是有各种类型的。」
年轻人仰望夜空,一边在商店街走着一边开口。
「有人终究只是为了穷究真理而利用他人;有人在共同作业中找到自己的生命意义;偶尔也有人将领导别人当作是自己的义务。」
「…………」
说到最后一种,树也认识。
安缇莉西亚。
她身为〈盖提亚〉的首领,继承了历史悠久的结社。她把立于他人之上的高位视为理所当然,并以此要求自己。
「既然作为魔法师,就无法避免成为异端,也无法从身为异形的事实中逃脱。」
面对正在思考的树,菲因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而且你会特别辛苦吧!」
「……我吗?」
「妖精眼这种能力,会从比外表更深层的地方来辨识他人。这称不上是种幸福的事吧?你不得不活在魔法师与普通人──这两者的夹缝间。」
「啊……」
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年轻人所说的话会如此深深地沁入胸中。
菲因绝不是说了什么特别的话。然而,这些话的确撼动了树,直到内心深处。
「你的眼睛会把异形与异端看得更加分明。越是充满缺陷的生物,越会受到你的眼神吸引而聚集过来吧。不过就算如此,树也没必要非得这么做不可。
──你没有必要只是因为身为魔法师这个理由,就盲目地顺从自己无法接受的事。」
他的话是如此有力。
「菲因先生……」
「这里……是一个好城市。」
菲因环顾商店街后开口。
布留部市是座由新旧城镇混杂而成的城市。
据说可以溯到平安时代左右的古老小镇,由于泡沫经济时期的人口涌入,一口气升为卫星都市。再加上最近有政府主导的企业招揽人潮,闹区周边也有许多大楼开始兴建。
这块富有历史的土地正逐渐脱胎换骨。
「风、水与人群的流动都没有阻滞。明明有灵脉与龙穴齐聚,城市却不会被这些力量牵着走,而是靠自己的力量生活着。像这样的城市可不多呢!我能了解上任社长──伊庭司将〈阿斯特拉尔〉建立在这里的理由。」
虽然树能够听懂的部分还不到一半,不过他可以理解菲因的发言出自真心。
树也知道,菲因大概是在告诉自己非常重要的事。
菲因展开修长的双手继续说下去。
「会在这样的城市建立魔法结社──也就代表想过着那样的生活哦。」
「想过那样的生活……吗?」
「嗯,也就是不被周遭牵着走,以自己的形式去摸索自己的生存方式。这表示令尊是如此期盼的。」
菲因的说话声既不快,也没有想打动树的意思,他只是沉稳地说着。
「所以,伊庭社长,请你拿出自信,称呼自己为社长吧!」
菲因如此说着,摸了摸树的头。
「啊……」
「你要坚强起来。」
这番话解开了他心中残留的不安。
即使对穗波说过「我要成为社长」,对尤戴克斯宣言过「我要成为我」,但直到现在,自己都还有一部分无法下定决心。
(真是丢脸啊!)
树的嘴角自然地绽开笑容。
伊庭树完全没有成长。那个像个小婴儿学步般走得歪歪倒倒的没用社长,到现在连半吊子的程度都还不到。
不过,树感觉菲因正在告诉自己,不会一直都是这样。
「那个……谢谢。」
「不,如果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对于低头道谢的树,菲因笑咪咪地举起一只手回答。
「谁叫穗波老是在谈树的话题嘛。如果不能帮上一点忙,她会对我发火的。」
「……咦?」
树眨眨眼睛。
「我和穗波……是在几个月前才认识的耶?」
「啊?可是、呃……」
看到菲因欲言又止,记忆也开始在树的脑海中闪烁。
(……安缇莉西亚小姐确实也……)
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安缇莉西亚曾针对穗波说过这样的话:
『那女孩可是一毕业就直接来到〈阿斯特拉尔〉喔。』
在短短两年内就学会居尔特魔法的穗波,之所以特地加入〈阿斯特拉尔〉的理由。还有,她为何非得在两年的时光里学会居尔特魔法的理由。
『说不定是和谁约好了呢!』
与穗波最为亲近的女巫,微笑地跟他说了这句话。
如果这句话与菲因刚刚所说的话有所关联?
(莫非我……忘了什么事……?)
心脏噗通一跳。
树在脑中插下铲子,试图挖起深深埋在脑海里的某样事物。为了拉起纤细而脆弱的记忆之线,树的精神正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自己的过去。
「……呃……嗯……」
树把手放在眼罩上,让思考朝自己的内在奔驰。
──刹那之间。
他看到了某样事物──
右眼轰地燃烧起来。
「!!!!!」
树产生了这种错觉。
壮烈的痛觉。
纯粹的剧痛。
宛如赤红铁钉打进眼窝中来回挖搅的痛楚,突然掠过眼罩深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时,映在视网膜上的某样事物将树的意识吞没。
那是个巨大到令人恐惧的「影子」。
一头长着多达百颗头颅的「野兽」。
(刚刚的……幻象是……!)
他没有空隙能去思考。
右眼的剧痛已超越人类的感受极限,所有的神经线路被自动切断。视觉、嗅觉、听觉、触觉、味觉,树所有的感官一个也不剩地遭到剥夺。
一个不稳,他的身体随之倾倒。
「──树!?」
声音自远方传来。
仿佛被那声呼唤拖回现实,树在眼睑上施力,使劲睁开如铅般沉重的眼皮,看到金发碧眼的年轻人正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啊……」
「树,你怎么了!?」
「啊……不,我不要紧。」
他无力地点点头。
树明白自己的脸色发青。心脏以上的身躯冰冷到令人战悚的程度,仿佛即将冻结。
最重要的……是他刚刚瞥见的某样事物。
(那是……什么……?)
「──树,你真的不要紧吗?」
菲因再度对沉思中的树问道。
「啊,是、是的……」
树边回答他,边摸摸眼罩。
疼痛的残像还在扎痛右眼。
不过,总之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拜猫屋敷的检查与穗波的药所赐,树对右眼的反应多少习惯了些。
……虽然像这样的反应,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呼~哈~」
树按着胸口,做了个深呼吸。
这是一种冥想方式,让意识顺着血流巡回。将右眼多余的力量释放,敞开全身。
当树总算觉得舒服些时,发觉自己已走到三叉路口前了。
「啊,我家是往这边走。」
树面对菲因指着背后的方位,摸摸脸颊。
「你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吧?」
「嗯,谢谢。」
道谢之后,少年转身离去。他的脚步虽然有点摇摇晃晃,不过还是稳定到足以自己设法走回家去。
「…………」
目送着树离去的背影后,菲因将目光转向空中。
接着,他这么开口:
「──你不跟去没关系吗?」
3
「──你不跟去没关系吗?」
目送着树的离去背影后,菲因将目光转向夜空中。
空中浮现一根扫帚,头戴尖帽的女巫正侧坐在扫帚上。她右手握着弯曲的橡木杖,制服背后披上黑色的斗篷;领口的红色蝴蝶结在半月下仿若一无所知地摇曳着。
空中的人影,当然是穗波。
「你、你是指什么?」
少女把尖帽往下拉,动作可疑地别开脸庞。
不过──
「你从刚才就在偷看吧?嗯……大概是从『这里……是个好城市』那边开始。树蹲下去的时候,你注视着他的样子实在太过担心,我很怕会不会连树都发现而捏了一把冷汗呢。」
「呜……」
少女就像吞下石头般闭口不语。
菲因的指摘似乎准确地命中穗波的要害。
「我、我只是因为社长不见了才追过来……而且社长的家……就在附近……」
「嗯嗯。」
穗波红着脸辩解。至于菲因则是左耳进右耳出,听听而已。
他极为简单地提出要求:
「你可以下来吗?」
「……………………我知道啦。」
烦恼一会儿之后,少女让自己的扫帚在柏油路面顺畅着地。
她的尖帽依然压得低低的,菲因却毫不介意地轻声发笑。
「你真的还是老样子。」
「什、什么嘛。」
「不,在英国的时光真让人怀念。而且树实在和你所说的太像了,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你是说,他既没用又胆小又爱怕东怕西的地方吗?」
「还得加上一点,他是个肯努力的人吧?和那时候的穗波很像呢!」
「这、这和像不像没关系吧!」
「那你承认他很努力啰?」
菲因脸上浮现无邪的笑容。
「啊……!」
结果穗波举起的拳头挥不下去,只能从尖帽底下恨恨地瞪着菲因。
(真是坏心眼……)
这个年轻人总是这个样子。
身为同样修行居尔特魔法的魔法师,于是穗波请求菲因教导她,与他一起修行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然而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事,穗波知道的只有数种魔法,以及菲因用一个名词就足以代表的生涯经历。
(……替换儿。)
这个名词就连在魔法师之间都是禁忌。
穗波突然想起这个名词被忌讳的理由与传说。
还有刚才那一幕景象。
(小树……)
少年用手按着眼罩,蹲在柏油路上。
(……他不要紧吗?)
她悄悄将不安压抑于胸中。
穗波不曾看过树像那样发作过。再加上他明明没有用到妖精眼却仍为右眼所苦的情况,这已经超乎她的预料了。
这──是否代表症状正在加重?
穗波咬住艳红的嘴唇,抓住扫帚。
「我果然──还是到社长那边去──」
「──对了,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当她要转身离去时,菲因突然脱口而出。
「……什么事?」
穗波回过头,讶异地皱起眉。
这是因为菲因的口吻与刚才有着微妙的不同。至少,他的声音里含有足以让她感受到的认真意味。
「只要一会儿就好。」
这么说完后,年轻人又接着说:
「我想问的,是关于这个城市的事。」
树按着眼罩走在回家的路上。
「……啊啊,好痛。」
他自喉咙深处发出呻吟。
这种感觉,就像右眼球里长出了荆棘。那些荆棘与眼罩彼此摩擦、刺进眼罩中,爆开火花般的疼痛。
(不能快点恢复吗?)
话虽如此,树本人却出乎意外地悠哉。
虽然在倒地的那一瞬间痛得厉害,不过树已经习惯这种程度的痛楚了。当穗波与安缇莉西亚使用魔法时,他的右眼大都会感到类似的疼痛。只要树还待在〈阿斯特拉尔〉里,这种症状就像是一种职业病吧?
(嗯~总觉得我似乎正朝不好的方向适应呢。)
树轻轻交叠双臂,在住宅街的巷子里前进。
之后,只要再拐两个弯就能抵达家门时,少年停下了脚步。
「……咦?」
他出声喊道。
「光霾(注:Shimmer,地面闪烁的一种,地表由于强烈日射加热造成的明显热力涡动,常于晴朗夏日的柏油路面出现)?」
在这个季节应该早就看不到啦。
更何况现在还是晚上,路上不可能会产生光霾。
但是,有某种类似光霾的东西正在柏油路面上摇曳。
树揉揉眼睛,类似光霾的现象随即消失,换成一只圆滚滚的小狗蹲坐在地上。
「狗?」
那是一只看起来像是混种的白色小狗。
小狗头上缠着一条围巾,正歪着沾满泥泞的头看着树。
「汪~」
小狗叫了一声,就这么小步朝巷子底走去。
树本以为是这样,小狗却回过头,确认树有没有在后面跟上。
「这是要我……跟着走?」
树的话让小狗又「汪」地叫了一声。这动作使得围巾松开,露出底下的皮肤。
底下是溃烂的皮肤、剥开的毛皮与肿胀、凄惨的暗红色水肿。那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让树不禁想别过头去。
那大概是烧伤的痕迹吧?
「…………!」
树不禁倒抽口气,追向小狗。
「啊~真是的,等一下!我们家还拿得出烫伤药啦!」
树心想:至少也得留住小狗。于是便跟着冲出去。
……后来想想,说不定他在当时就已经遭到侵蚀了。
当少年从小巷里跑开后,一个正好路过的家庭主妇歪着头疑惑道:
「那孩子一个人在那边喃喃自语的,到底是怎么啦?」
据说,魔物会在笔直的道路上奔驰。
也许是直线这种在自然界中很罕见的概念吸引了魔物,也许是这样的直线会使人能够看见魔物的影子。从古代就有这样的信仰存在。因此,古老的道路为了驱魔,经常会奉祀着祠堂。
而这座山的山脚也是如此。
在布留部市北方稍偏离住宅区的竹林旁,有一座小小的祠堂,仿佛要守护着始终笔直通往前方的道路。
里头供奉的是地藏菩萨。
面容沉稳的地藏石像,镇座在多少有经过维护的祠堂内侧。
那名虚无僧正伫立在石像前方。
「……果然如此。」
他遗憾似的喃喃开口,伸出了手。
异变随即产生。
地藏石像的头部啪地迸出一道裂缝。
裂痕立刻扩散,甚至连脚都布满龟裂,地藏石像四分五裂地粉碎。
「四神相应、环状列石(注:将巨石以环状排列的古文明遗迹,欧洲、亚洲
非洲都有)。犹太喀巴拉的字母代码(注:Cematria,et用数字代表希伯来字母的暗号密码学)法圆……大家设置在效外的装置,一个也不剩地的效了吗?」
天盖内侧传出他的咬牙声。
(快的话大概就在今晚──城市里会发生变化。)
这预测沉重地掠过脑海。
他回想起十年前的那一天,他们没有赶上时的情景。
那唯一的牺牲者──倒在地板上的小孩影像浮现在他脑中。惨遭吞食的东西既非鲜血也非肉体,而是那孩子的灵体。
(……这都是贫僧等人的不成熟所致。)
他不甘心地握紧拳头,仰望夜空。
虚无僧注视着被城市灯光遮蔽的星星,自怀中取出一个小盘。
小盘以数片圆形的板子交叠在一起,上面刻着复杂精细的数值与文字。那些文字看起来比米粒还小。
这器具名叫宿曜盘。
乃是藉由星辰方位来占卜吉凶的密宗法具之一。
「根据星辰以及城市的配置来看,首先会化为实体的是……」
虚无僧喀嚓喀嚓地转动盘面的板子,透过天盖注视着星盘的眼眸忙碌地移动着。将交织的数值在脑中处理远后,渐渐冒出一个解答。
──他立刻计算完毕。
算完之后,虚无僧茫然呆立着。
他得到的可以说是个绝望的解答。至少,这个解答代表着他所做的行为将全部徒劳无功。
「……不过,这次贫僧可不会让你得逞。」
伴随着呻吟,他有力地低语着。
(就算只有贫僧一人,这回也不会让你得逞。)
他冲了出去。
那急迫的身影就像在诉说情况已经分秒必争,甚至不容许片刻的迟疑。
虚无僧的影子霎时溶入黑暗的夜色中。
──朝城市的方角而去。
4
──青绿色的行列,足足生长了数百根之多。
「咦……?」
当树回过神时,人已经待在竹林里了。
无数的竹子,从大地朝夜空伸长了手。同样的直线实在太过密集,让他觉得甚至连远近感都变得混乱。
树也知道这个地方,这是布留部市效外的竹林。
「为…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
自己应该是在追逐小狗啊?树还记得他穿过住宅区的小巷,跑了好一段路。然而,自己为什么会身在郊外的竹林里?
「汪~」
小狗在对面略远的地方发出叫声。
「你──!」
树回过头去。
仿佛在取笑感到困惑的树,小狗朝竹林的阴影跑去。
ZAZAZAZAZA
竹林随着秋风摇曳。
竹林发出宛如波涛一般的沙沙声。
退去后再度涌回,聚拢后再度退去,永远地持续重复下去。
光是听着那声音,仿佛就要陷入睡眠中。
光是听着那声音,仿佛就要溶化。
「…………?」
树再次揉揉眼睛。
他还以为世界正配合着竹林的波涛声逐渐变白,消逝而去。
不,这不是错觉。
「雾──?」
从竹林的大地中涌出异样浓密、在短短数十秒内便覆满视野的雾气。
不只如此,在白雾深处──
「──什么?」
树全身的寒毛无一例外地竖了起来。
雾气隐藏了一切。
既听不到声音,也闻不到气味。
只有气息存在于那里。
只有那具备无可抵抗的压倒性,光是待在旁边仿佛就快被打垮的巨大气息在雾中浮现。
那气息感觉既像已近到伸手就能触乃,又好像远到再走上一百年也无法相见。
『你……找到了?』
那气息突然说道。
那不是声音,而是猛然抓住脑袋的巨响。
「…………」
树无法回应。
他的思绪与声带都已麻痹,而心只顾着空转,无法体认现状。只有这次,他的身躯不光是因为胆小之类的理由僵住,这几乎是出于生理性的僵硬。
面对过于巨大的气息,人类这种卑微的存在承受不了,只能被压迫得嘎吱作响。
『你是……吗?』
那气息问道。
(……不对。)
树直觉地判断。
(它要问的不是我的名字。)
他朦胧的脑袋勉强维系着意识。
它在问的是──
『…………吗?』
那气息再度发问。
「────!!!」
树的右眼产生了反应。
【……看啊!注视吧!观察吧!】
右眼正在挣扎。
眼罩自顾自地开始蠢动。
底下的右眼就要呈现出来,就要公开出来,就要裸露出来了。
右眼脱离树的意志,试图自行逃离枷锁。现在的这股气息,似乎拥有足以让右眼这么做的意义。
「住……手……!」
树一边流着泪,一边试着反抗。
然而,他的手却无法动弹。仿佛被紧紧捆绑住的身躯,完全不听使唤。
只有右眼正在暴动。
【汝乃……◆▲=……】
那声音甚至带着悲伤的意味。
树的视野突然扭曲。
白雾化为怒涛拍了上来。如此浓密的雾气看起来就像大浪一样,是极为庞大、足以彻底包覆竹林的巨大浪涛。
(会被吞没的──!)
树在刹那之间看见了。
那渗入雾里、渗入波涛之中的东西是──
5
「──在前往〈阿斯特拉尔〉以前,我有大致绕过一圈。果然,这个城市和其他地方太不一样了。」
菲因问穗波的问题,与他刚才对树所说的「这个城市很罕见」,在本质上是同样的意思。
但是,他的话里还有更深的含意。
「既有灵脉流动,也有龙穴存在,光就魔法上的要素来看,这里已经足以作为大国的首都。然而,城市本身却很平凡。按照〈协会〉的资料,这里在几个月以前明明还曾发生过〈夜〉的现象──这简直就像土地在把咒力吞食殆尽一样。」
「这是你以〈协会〉监视者身分所问的问题吗?」
「不,这只是我单纯的好奇心罢了。目前暂时是这样。」
年轻人带着一如平常的笑意说道。
「目前?」
「因为这件事说不定会纳入工作的范畴里。对我来说,如果能拿来当作一点小小的解谜游戏,我会比较开心啦。」
菲因喘了口气,目光轻轻飘移。
夜间的三叉路口看不到其他人影。
只有秋天的夜风自道路各处吹来,掠过他们身边。
这是从山上吹来的风。
昔日的民众或是魔法师们,将山风视为神的呼吸加以敬畏。
「上一代的〈阿斯特拉尔〉成立时,在这个业界里也掀起相当大的话题呢。」
年轻人乘着风开口说道。
「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伊庭司、才十几岁就修行密宗的支莲、稀世的炼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不计魔法分类的组织构成与不拘形式的营运方式都很惊人,但最让世间为之骚动的,则是因为最后一个成员──海瑟·安布勒。那位从如尼魔法到女巫巫术都登峰造极,被称作『女巫中的女巫』的女性……也就是你的祖母。」
「…………」
穗波陷入沉默。
「我……只接受过奶奶指点而已。」
「我知道。」
菲因点点头。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城市呢?」
他竖起食指,就像在讲课似的继续说道:
「对魔法结社来说,当作本部的地点得经过再三斟酌。事实上不管是〈协会〉也好,隶属于〈协会〉的魔法结社也好,设置本部、分部的地点几乎都是有力量的灵地。不过,这片土地即使罕见,在灵力上的价值却算不上很高。」
「这纯粹是因为其他地方都被占领了吧?」
「也是啦。」
菲因没有反驳地承认。
「〈协会〉在日本的影响力原本就很薄弱,这里原有的魔法结社比较强大。神道与佛教已经占领了大部分的地脉与灵峰,就算新成立的〈阿斯特拉尔〉拿不到什么出色的土地,就理论而言也是无可奈何──事实上,我也这么认为。」
他停顿了一下。
年轻人注视着看来有点焦虑的穗波,掀开自己的底牌。
「直到我看见树的眼睛为止。」
「菲因──!」
穗波霎时放声大喊:
「你知道!?你知道树右眼的事吗!」
「呜哇!哇啊!别、别勒我的脖子,穗波!」
菲因的西装领口被穗波揪住,害得他拼命请求。她的勒法,用力到让年轻人脸上在短短几秒内就失去血色。
「啊……抱、抱歉。」
好不容易获得释放后,菲因摸摸脖子露出苦笑。
「呼……我有说过吧?我是从〈协会〉的报告里得知他的体质。不过也有些事是只有我才会明白的。所以,穗波才会到我身边来修行吧?」
「这、这个……」
菲因的问题让穗波垂下头去。
尽管藏在尖帽底下,但她的脸蛋泛红到有趣的地步,就连耳根都红透了。
「哎呀,真让人羡慕。能被人思慕到这种程度,他也真幸福啊。」
菲因笑咪咪地──带着一点恶作剧的表情说。
「所、所以我说不是嘛……比起这个,关于社长的右眼……」
「树过去在这个城市里看见了什么?」
「────!」
穗波屏住呼吸。
菲因的话突然触及了核心。
「看见,同时也代表被看见。」
菲因像在讲课似地解说起来:
「辨识出某些事物,同时也会被那些事物辨认出来。妖精眼受人忌讳厌恶的理由之一──就是看得太多的眼瞳,会接近原本不需要知道的魔物。他的胆小与害怕,都有是为了在本身的妖精眼下守护自己的自我防卫本能吧?」
──妖精眼。
看得太多,因而侵蚀自身的瞳眸。
看见咒力、看见魔物,能看穿深处之深处的魔眼。
「但是,他的眼睛里潜伏着毫无掩饰的污秽。这说不定会对他的人格本身造成影响。」
菲因进一步说道。
这些话正符合穗波所知的事实。
树取下眼罩时会产生变异,从一介胆小懦弱的少年──化为桀傲不逊,比任何人都还高傲的皇帝君临世界。
「我想,那是因为他看见了这个城市的秘密吧?」
「……这是什么……意思?」
穗波摸不透他话里的含意,于是皱起眉头。
「穗波没有注意到这个城市里的异样感吗?」
「……啊……」
穗波也曾感觉过。
就在碰到菲因之前,与树等人在放学的路上时,她曾有一瞬间分神──感受到就连安缇莉西亚都没察觉的些许异样感。
「自从树当上〈阿斯特拉尔〉社长的几个月以来,『那个』一直在这个城市的某处缓缓地进展着。每当树使用妖精眼的时候──」
一再使用的妖精眼与树加剧发作的症状,以及潜伏在底下成长的东西──
这时,菲因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菲因?」
「……有东西来了。」
穗波也随即屏住呼吸。
她感觉到一股气息。
巨大到令人恐惧的不祥气息。
那气息迅速膨胀直至紧邻身边──化为白雾,从三叉路口之一涌来。
「什么──!?」
穗波摆开架式,菲因站到她的面前。
「槲寄生借我用一下。」
他从穗波的斗篷内侧倏然拿出槲寄生飞镖。
「嗯,真不愧是穗波。明明在日本,咒力的纯度却毫不逊色。就算在威尔斯的森林里,像这么好的槲寄生也不多见啊。」
菲因啪地弹了弹槲寄生。
接着──
「我命令。」
咒力轰然翻卷而起。
菲因在一瞬间集中起相当于穗波平常数倍的咒力。槲寄生上蕴含着就连一般人都会为之目眩的猛烈力量。
在这段期间,白雾依然朝这儿涌来。
那显然并非寻常的雾气。白雾有如暗藏疯狂般越发浓密大量,自空间满溢而出。
「菲因,那个……!」
伴随着森严的咏唱,年轻人眯起眼睛。
「我命令。祭品乃此仇敌,以其血肉奉献于汝。因此依我所愿,吞食幻想。」
他修长的手指射出飞镖。
槲寄生被雾气吞没。飞镖穿越白雾,以仿佛要贯穿远方某物的高速,呈直线飞去。
不久后──
劈哩一声,宛如玻璃碎裂的声响传来。
那是世界──世界的幻想──同时粉碎的声音。
「────!」
纯绿的色彩,贯穿了穗波的视网膜。
「…………?」
在事务所里加班的猫屋敷突然抬起头。
他正熬夜书写剩下的原稿。猫屋敷(不说话时)的端正脸庞,也在眼睛底下冒出两个黑眼圈。
在他背后,留下来过夜的美贯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睡得香甜的她发出小小的鼻息。玩累的白虎则躺在她的肚子上睡觉。
「ZZZZZZ……」
一人一猫一起发出安稳鼻息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可爱氛围。
但是,猫屋敷眼中却捕捉到全然不同的事物。
「──猫屋敷先生?」
黑羽在半空中开口。
她正在算帐。最近以来,穗波与猫屋敷都有指导黑羽,让她负担起〈阿斯特拉尔〉一部分的会计工作。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哎呀,黑羽小姐才是?你的脸色不太好喔?」
「我、我总觉得有点冷……」
黑羽轻轻抱住自己的肩膀说。
身为灵体的黑羽,不会罹患一般定义上的疾病与感冒。
但反过来说,在与一般不同的意义之下,这个少女的身体也会感觉到寒冷及异状。
比如说──
「……喵~」
玄武在陷入沉思的猫屋敷脚边拍打着。
它用黑黑胖胖的下巴指着美贯。
「────!」
猫屋敷立刻察觉异变。
「美贯?」
他快步走过去,在她耳边呢喃。
美贯并没有醒来。
猫屋敷轻轻摇晃她,对她大喊,在不得已之下还拍打她的脸颊,但美贯甚至看不出有要醒来的迹象。
「猫屋敷……先生?」
当这不对劲的情况让黑羽皱起眉头时,猫屋敷倏地挥手。
「疾!」
他射出数张灵符。
符咒正好贴在窗户四角,肉眼看不见的咒力覆上玻璃。
──就在同时。
白色的怒涛轰然敲打着窗户。
玻璃喀啦喀啦地颤动着,事务所内的空气仿佛带电般爆开。
黑羽知道,这是事务所产生的排斥反应。面对敌对的魔法,这栋古老的洋房发动了宛如要塞般的结界。猫屋敷的灵符只是用来强化结界的符咒。
「那个白色的东西是──雾!?」
「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猫屋敷对提出问题的黑羽这么说。
青年阴阳师用手抱起美贯。三只猫各粘在他的肩膀与脚边,但只有白虎依然沉眠不醒。
「啊……啊,好了。」
美贯缓缓地飘浮起来。
确认黑羽用骚灵现象支撑住美贯后,猫屋敷拿起黑色电话的话筒。
他又立刻将电话挂了回去。
「果然……电话也不通。社长与穗波小姐的手机都打不通。」
「打不通吗?」
黑羽的问题让青年点点头。
「虽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我们说不定稍微晚了一步。」
猫屋敷如此说道。他的侧脸──就这名青年而言很难得地──显得极为迫切而认真。
间章
那个正在打瞌睡。
那个融合在一起。
那个是即将孵化的蛹。
那个是即将出生的胎儿。
漫长的时光中,那个一直存在于深深的黑暗内,存在于昏暗的地底。有时宛如飘荡在风中的孢子,有时宛如漂流在海里的种子,仅仅作为『力量』的凝结而度过近乎永远的时间。
然而──
有谁看到了它。
是那只眼睛。
是那只眼睛。
是那只眼睛。
那只过去让它首度认知到自我的眼眸。
所以──
那个抬起头来。
它伸长从地底一直连到空中的长长颈子。
虽然这仅仅是它上百颗头颅的其中一个──不过对那个来说,这真是具有勇气、划时代的行动。
那个提出疑问。
『你是……吗?』
它轻轻发出声音。
试着出声发问之后,那个心想:
原来是这么有趣吗?
这种发出声音的行动,竟是如此充满愉悦。
因为觉得太开心、太愉快,于是它问了好几次同样的问题。高昂自豪地发出天真无邪的声音询问。
『…………吗?』
『…………吗?』
那不祥的──不成声音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最后,它宛如叹息般逸出新的疑问。
『吾乃……何人……?』
第三章 雾中的魔法师们
1
「大小姐,您要在夜里出去散步吗?」
她在走出宅邸前被人叫住。
安缇莉西亚回过头露出淡淡的微笑。因为她们彼此都明白,这并不是个认真的疑问。
「嗯,黛芬妮,今晚宅邸就交给你了。」
「我明白了。路上请多小心。」
一身西装的女仆长(她本人主张应称为总管)端正地对主人行了个礼。除了定期举行的会议期间以外,她是唯一留在日本的〈盖提亚〉弟子。
安缇莉西亚打开大门,走到庭园。
世界被封闭在白雾之中。
庭园里的蔷薇花园与设置成列的石像,全都因白色而显得模糊。就算她伸手挥舞,雾气也绝不会散开,只会化为细小的水分子缠在她的手上。
几个刚好在照料花草的仆人,在庭院各处坠入梦乡。
「哎呀呀。」
安缇莉西亚微微苦笑,替一名女仆拭去嘴角的口水。
即使穿过正门走到马路上,雾气依然没有消散。
路上四处都有人沉睡着,还能见到车子开进水沟里。如果布留部市是个大都市,那造成的交通事故说不定还不止这种程度。
四周极为寂静。
虽说宅邸位于郊外,但也不至于与城市的喧嚣声完全隔绝。
可是只有今晚,这里听不到任何声响。别说人声,就连虫鸣与风声都一并远去。
「城市睡着了呢。」
安缇莉西亚如此低语,陷入沉思中。
今天她并没有接到〈夜〉将来临的报告。
而且,她也不认为这场雾是咒波污染造成的结果。
雾里的确带着强大的咒力。充满妖异气息的雾气,迫使城市陷入非比寻常的沉眠中。就算是魔法师,如果没有相当的实力,恐怕也无法逃离这场沉眠。
不过,雾中的咒力却没有遭到污染。
这终究只是存在于自然界中的咒力──其中一种延伸而已。
「…………」
打从以前开始,她就对布留部市抱有疑问。
与咒力有关的事件频频在此地发生。
还有魔法师们造访这里。
虽说如此,这里的灵脉与龙穴却不强大。有是有,但毕竟只能算是普通的程度,难以视为让布留部市在一年内发生多起事件的因素。
(可是,父亲大人却来到这里……)
安缇莉西亚感受到胸中奇异的不安,于是令思绪驰骋。
她追着打破禁忌的父亲来到这个城市,在这个城市里与树相遇。
但是,父亲为何会选择这个城市呢?
这岂不是代表着──这个城市里有接近禁忌的事物存在吗?
还有,〈阿斯特拉尔〉会在这里兴盛的缘由。
这几个点连成一条线。
她没有意识到的事实连结在一起,逐渐显现出一个样貌。
(不过事到如今,为什么会……?)
安缇莉西亚蹙起柳眉。
某个少年的脸庞掠过她的脑海。
(树──)
那名少年正在这阵雾里做什么呢?
他该不会又因为烂好人的关系,而被卷入什么事件里?
与其说是预测,不如说她很确信这一点吧!
安缇莉西亚不禁觉得,事情一定又会变成这样。
「笨蛋。」
她仅仅说出一句感想,随即握住挂在胸口的五芒星项链。
「──来吧,弗内乌!支配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风声呼啸而起。
当灵体化为实体显现时,刮起推开空气形成的强风。
与安缇莉西亚最为亲近的银鲛魔神正在空中游动。
「看来,只有今晚没有掩人耳目的必要。」
她露出有点寂寞的笑容,骑上弗内乌的背。
黑色洋装的裙摆随着夜风飘动。
这个瞬间,操纵七十二魔神的〈盖提亚〉女巫──加入了这场奇异的魔法之夜。
2
树感觉自己渐渐被雾气溶化──
他的身体正缓缓地分解开来。体内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分子,一直到灵体的构成阶段,全都被近乎残酷的缓缓剥离。
(啊……啊……啊……)
他无法抵抗。
他的咽喉被紧紧堵住,身体动弹不得。至于手指,更是早就失去感觉了。
然而最可怕的是,他所感受到的绝非痛苦。
倒不如说这感觉近乎快乐。
又或者是近乎死亡呢?
这可能是种让人纵然失去整个躯体也不会后悔的──缓慢安稳的死亡。
(不……要……)
树咬紧牙根。
虽然紧咬的牙根没有感觉,但这么做能让他保住自我的意识。连一点像样魔法都不会的他,只懂得这种战斗方式。
至少,他不能让精神也落败。
在这段期间,那声音依然传来。
『你是……吗?』
只有问句的关键部分一直无法听清楚。
那声音在呼唤谁?
那声音在向谁乞求呢?
不过与气息的强大相比,那「声音」显得非常细微。
如果不是处在这种情况下,树或许会倾耳聆听这微弱的声音吧?
『吾乃……何人……?』
(就算你问我你是谁……我也……)
他的记忆里,有某处──正隐隐作痛。
但是,那感触马上被右眼的业火燃烧殆尽。
树的右眼宛如着火般持续发热,灼烧着眼窝。从视神经到脑髓,一切都被染成灼热之色。
一切都──化为红莲。
【……看啊!注视吧!观察吧!】
某种事物在树的体内蠢动着。
他的手随之移动。
刚才一动也不动的手摸向眼罩。为了将底下的瞳眸从已经松掉的眼罩下释放出来,他的手自顾自地弯起手指。
「住手……」
树连声音也使不上力,只能从喉咙咻咻地漏出空气。
他的指尖正要把眼罩拉下──
突然间──
「皈依奉于月光菩萨之下!成就!」
雾气迸散弹开。
树听到自己的身躯砰地掉落地面的声响。
他人在郊外的竹林里。
而一个矮小的人影,就站在笔直耸立的青绿行列之间。
虚无僧──大概是想到时代剧或是什么戏剧的情节吧,树脑中浮现这样的通称。
那人头戴着覆盖整张脸的天盖,胸前挂着四方形的偈箱,手拿锡杖。明明怎么想都是一身时代错误的打扮,却不知怎地很适合这个人。
「你没事吧,少年。」
「啊、啊……是、是的。」
不顾茫然点头的树,那名虚无僧斜斜举起锡杖。
「首先,还是得先问这一点哪──你可还记得贫僧?」
虚无僧朝着白雾发问。雾气在他面前咻咻作响,凝聚成形体。
雾气构成了各式各样的形状。
蛇。
狼。
狮子。
蝙蝠。
不过很奇特的是,每一个形体都是半透明的──就像小孩子画的涂鸦般,带着一种未完成的感觉。
比如蛇没有眼睛,狼没有尾巴,狮子没有牙齿,蝙蝠没有耳朵。
残缺的玻璃魔兽。
它们是一群同时拥有优雅与稚拙感的怪物。
「还是一样搞些无聊的小把戏啊。原本以为已经孵化了,唉,原来也不过就这种程度。」
虚无僧用锡杖敲敲肩头。那种敲法让人感觉,他正故意勾起藏在天盖底下的嘴唇笑着。
转瞬之间,无牙的狮子一跃而起。
那巨大的身躯掠过竹子撕裂空气,朝虚无僧的正面挥下利爪。
锡杖嗡嗡作响。
其他雾影也算准时机,蛇朝他的脚边冲来、狼从左斜方扑上、蝙蝠也袭向虚无僧的头顶。而那人将锡杖穿过怪物之间,准确地打中狮子的鼻头。
「…………!」
树不禁屏住呼吸。
蛇的毒牙与狼的突袭都扑了个空,虚无僧的身躯纵身朝竹林跃去。
这里的视野绝对算不上良好,光源仅有渗入雾中的些微灯光。
「嘿啊!」
但虚无僧却犹如没有任何不便似的挥舞锡杖。
每挥落一击,锡杖就打碎狼足、把蛇拦腰断成两截。蝙蝠被他从空中打落下来,而一度重新爬起的狮子,也在脑门挨了锡杖第二击后烟消云散。
所谓的暴风雨──正是指这名僧侣吧?
「喏,怎么样?像头受伤的野兽,稍微奋斗一下如何?」
虚无僧对剩下的狼出声唤道。
虽然字面上仿佛是在开玩笑,但他的动作却毫无松懈。从这里又能让人看出这名僧侣身怀的技艺。
「贫僧必须了解这次的蛋是如何孵化的,你可得让贫僧仔细地观察一番哪。」
虚无僧猝然刺出锡杖。
这一刻,树看到残存的蝙蝠在失去一边翅膀的情况下,依然露出利牙飞向虚无僧背后。
「小心后面!」
不知道是他的呐喊声快,还是虚无僧猛然伸出的手比较快?
蝙蝠的牙掠过那个肩头,撕破了袈裟。
虚无僧的反手拳同时挥向后方。当拳头打中蝙蝠时,他喊出真言:
「皈依奉于──」
虚无僧的手指结成手印。
真言与印形──都隶属于不动明王。
以愤怒之火烧尽众人烦恼的明王之首。
「金刚尊之下!」
他的拳头冒出猛裂的火焰!
极度炽热的能量当场将雾气凝结的蝙蝠蒸发。那并非物质的火焰,而是足以歼灭魔物的咒力之炎。
「……啧!做得太过火了。」
虚无僧把拳头上的火星甩落,喃喃低语。
狼的身影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
树还感到雾气也变淡了一些。
「…………呼~」
依然坐倒在地的他吐出一口气来。
虚无僧回头望着地面的少年。
「你……是什么人?」
僧侣从天盖内侧发出疑问。
「什、什么人?」
「你看得到刚刚的野兽吧?竟然能看见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虽然感觉不像,不过你是魔法师吗?」
(咦……)
树没有时间感到困惑。
锵!
虚无僧的袈裟内突然唰地冒出将近十根铁棒来。
锡杖、棍棒、长刀、六角棒──真不知道他到底是藏在什么地方,所有法器宛如刺猬般从虚无僧的手臂与背后涌出,对准了树。
「咦、咦、咦咦咦咦咦!」
「如果说不出一个满意的回答,贫僧说不定得请你吃点苦头哪?」
虚无僧以非常认真的声音问道。
「不、不,呃、我只是在追小狗而已。」
「哦?小狗?」
「是、是的!我在住宅区看到一只浑身是伤的小狗……想说至少也替它包扎一下,就追着它跑……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跑到这里,而且还起了雾──」
连树自己也觉得这说法异常缺乏说服力。就算乱掰,还是该讲点比较像样的藉口才对。
但是──
「原来如此!」
那名虚无僧突然放声大喊。
「真、真是失礼了!贫僧居然恐吓在这个时代已经少如凤毛麟角的善心人!我支莲犯了一生的大错!只要能够赔罪,就算要贫僧切腹也──」
「不、不用了!切腹也未免太夸张了!」
「不,贫僧过意不去哪!至少也该做些什么表达歉意──」
虚无僧脱下天盖,动作夸张地弯下腰。
他有张精悍的脸庞,年纪看起来比猫屋敷大一点,大概在三十岁左右,头上蓄着五分头的短发,总之给人忠厚老实的印象。从他刚才的发言也听得出他非常认真。
这时,虚无僧好像想到了什么好法子,一拍手掌。
「噢,对了!那玩意儿还有剩吗?」
他在怀里摸索着,递出一张纸片给树。
那是一张名片。
墨色的行书体文字并列在印着水晶浮水印的名片上,看起来很熟悉。
「贫僧也算是在这间公司里工作。如果你有什么困扰,都可以和我们商量。」
那名虚无僧──支莲看起来很难为情地对他说。
那两行字,与他的名字一起印在名片上。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深浓的雾气渐渐地掩盖城市。
菲因刚刚用槲寄生斩开的景色,也随着浓雾被涂成白色。
但即使浓雾涌上,穗波依然没有动作。
刚才看见的景象,烙印在她的眼中。
「刚刚那是……」
她以颤抖的声音开口。
在白雾的内侧──她看到了那洁白而清冽,正在脉动的物体。
那也许该称之为胎动吧?
噗通、噗通。有什么东西在白雾的内侧,正持续规律地发出鼓动。
而且穗波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的蛋?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
穗波的沙哑低语,令菲因闭起一只眼睛说道:
「关于这个城市的事,穗波果然也知情吗?」
「啊!」
穗波捂住嘴巴。
「没关系,没关系。魔法师不能随便说出秘密嘛!」
年轻人以手挥开缠绕在四周的潮湿雾气回答。
刚才打散雾气的魔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咒力残留的气息也都被他不留痕迹地抹消了。控制咒力是魔法师必备的技术,但菲因的控制力已精湛到近乎异样的程度。
「──不过就刚才的情况而言,是不是有什么人接近了那个秘密而造成的?」
菲因的话让穗波脸色发白。
「……小树。」
「还不能确定就是他吧?」
「可是!除了他以外,这个城市里没有其他魔法师会不小心出这种岔子!」
如果树在场听到她的说法,恐怕会露出一脸不满,不过这的确是事实。
至于不约而同想到类似事情的安缇莉西亚,证明了这两名女巫拥有相似的思考回路。
菲因轻轻摇摇头,发出疑问:
「如果是的话,那你打算怎么做?」
「还提什么怎么做……」
「你应该早就发现,这场雾会对城市造成什么影响了吧?」
菲因摊开手这么说,穗波咬住嘴唇。
尽管现在是晚上,不过直到刚才都还能听到些微的人声、闹区传来的喧嚣声、与住宅区一家团圆吃晚餐的声响。
那些声音在此刻已经彻底断绝。
「这城市睡着了。」
菲因告诉她。
「睡眠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什么特别罕见的现象。不光是咒波污染,许多咒术现象都会引人入睡。但是,那可不是以整个都市为规模的现象。」
年轻人缓缓地提醒少女。
「情况演变至此,实在不能继续把这件事当作专属于〈阿斯特拉尔〉的秘密了。我有必要请示〈协会〉的判断,而且像这种规模的事件,必定会成为列入排名的事件处理。基本上,我也算是〈协会〉派来的监视人员啊。」
「…………」
穗波想要说些什么,但立刻闭上嘴巴。
情况正如年轻人所说的一样。
现代的魔法结社绝非自由的存在。既然不得不适应现代社会,魔法结社的活动范围不管怎样都会受到限制。再加上〈阿斯特拉尔〉隶属于〈协会〉,那么行动前必须先请示〈协会〉的指令也是很合理的。不只如此,如果未经许可就擅自行动,甚至会沦为〈协会〉的惩处对象。
但若是这么做,时间上最少也会造成一天的延误。
再怎么封锁情报,都无法挽回这一天里发生的悲剧。
「就算是这样……我……」
「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先找树?」
「…………」
菲因的话令穗波犹豫不决。
尽管犹豫,但她的答案依然没有改变。
「对不起,我……」
看着穗波低头沉默不作声,年轻人露齿一笑。
「好了,这件事先搁在一旁,我们先确认树的安危吧?」
「菲因──!?」
「既然可爱的后辈正在烦恼,我岂有理由不帮忙呢?」
「啊……」
穗波轻轻张开嘴唇。她全身微微颤抖,将双手在胸前交叠垂下头去。
「谢谢……」
看着穗波低头言谢,菲因搔搔脸颊说道:
「而且──这说不定是个很好的机会呢。」
「……什么?」
「如果刚才那个与树的眼睛有关──」
对穗波而言,他的下一句话带着近乎致命的甜美。
「要是顺利的话,或许能治好树的眼睛。」
「……把小树的眼睛……」
这种击令穗波呆立在原地。这时菲因对她呢喃道: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吗?告诉我,树过去看到了什么。」
「…………」
穗波一动也不动。
这个属于〈阿斯特拉尔〉的秘密,就连对树也是保密的。
那是她过去犯下的罪──然而,树却代替她受了惩罚。
(奶奶……)
她回想起十年前的事件。
回想起在那个大家称作〈鬼屋〉的地点所发生的悲剧。
想起孩提时的她,为了在喜欢的男孩子面前显显威风,结果却造成了惨剧。
「…………」
终于,穗波口中开始轻声吐出话语。
「那个是……『龙』的蛋。」
「『龙』?」
「那一天,小树……看到了沉睡在这城市里的,『龙』的碎片。」
「『龙』的…碎征……」
菲因口中复诵着这个名词,静静地笑了。
因为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中,所以穗波并没有看到那个表情。
那是个──极其温柔,甚至已不像人类会有的笑容。
3
「啊,〈阿斯特拉尔〉──那支莲先生是──」
看到树目不转睛地盯着名片,自称为支莲的虚无僧展颜笑道:
「哦,你听说过吗!?没想到在贫僧不在的期间,〈阿斯特拉尔〉居然变得那么有名!」
「不、不是啦。事情不是这样的──我是伊庭司的──」
「啊!不,你不用全部说出来。原来如此,你是司社长的亲戚么?难怪能看得见那群魔兽,贫僧可真是耍白痴啊!」
他啪地敲敲自己的脖子。
树说的话他一点也没听进去,倒不如说还有恶化的倾向。虽然猫屋敷也有这样的一面,不过这名僧侣比他更加严重。
「……接下来嘛……」
支莲伸伸懒腰开口。
「真过意不去啊,少年。贫僧会张设轻微的结界,今晚得请你在里头躲上一夜了。」
「咦?为什么……」
「因为这个城市入睡了。」
他以截然不同的严厉眼神告诉树。
支莲的目光定在虽然转薄,却依然笼罩竹林的雾气上。
「──城市睡着了!?」
「这片雾气笼罩城市的期间,只有魔法师,而且还得是拥有相当实力的才能保持清醒。这次的蛋是以这种形式孵化。虽然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但那个人却仔细地逐一破坏了封印……要是不能在一夜之内解决,可是会有人丧命的。」
「…………」
虽然树几乎听不懂这番话,却能理解支莲的意思。
这个城市,他所生活的城市,正以某种形式濒临危机。
而且,这还是与树本身有关──与〈阿斯特拉尔〉有关的问题。
(……不只这样。)
『吾乃……何人……?』
树还记得自己曾听过那个不可思议的「声音」。
那细小的「声音」有种令人怀念的感觉,明明强大却很微弱。
(那声音与我有关吗?)
树对自己发问。
他感到右眼仿佛产生了共鸣。
(那声音与这只眼睛……有关联……?)
光是想到这里,树就觉得很害怕。
刚才的疼痛与灼热,都带给他直达精神核心的伤害。如果可以不必尝到这种强烈的痛苦,他宁可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
不过……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社长?』
那个年轻人曾对他这么说过,那些记忆还残留在胸中。
「就是这么回事啊。不好意思,贫僧得赶紧……」
当支莲拿起锡杖正要张设结界时,树叫住了他:
「支莲先生……」
树咽了口口水后说道:
「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刚才那个……是什么?」
「问了又能如何?」
「我……有询问的义务。」
「义务?关于什么的?」
这次树挺起胸膛,对惊讶的支莲回答:
「这是我身为社长的……义务。」
「──社、长?」
「身为〈阿斯特拉尔〉的现任社长伊庭树,我要请你对这次的事件──」
树正要说出「作说明」时,他的右眼再度轰地燃烧起来。
「……少年!?」
树屈膝倒下。
右眼在眼罩底下阵阵蠢动,发出咆哮。
【……看啊!观察吧!注视吧!】
(为什么……停不下来……!?)
平常在发作完毕后就不会再出现的症状,正接连不断地发生。
不只如此,白雾宛如受到他右眼的疼痛吸引般盘旋起来。
竹林随之震动。
暂时散去的雾气凝聚在一起,再度化为玻璃魔兽。
蛇。
狼。
狮子。
蝙蝠。
就连有所欠缺的部分都和之前一样,那群魔兽照着先前的身影复活了。
「什……!?贫僧应该已折伏它们了啊!?就算再生也太快了!」
铿锵一声,支莲举起那些刚才对准树的法器。
【……看啊!观察吧!注视吧!】
在这段期间,右眼依然在呐喊。
那眼眸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宛如在呼唤兄弟,宛如在呼唤血亲。
伴随着右眼的呼唤,玻璃魔兽的数量无止尽地增加。十……二十……三十,竹林逐渐被雾形成的魔兽淹没。
「你……?」
支莲似乎终于察觉魔兽与树的关联,俯视着他。
「那只眼睛……难道,你是司先生的儿子吗?」
树就连回答都说不出来。
比平常更强烈的痛苦烧灼着树的神经、他的内脏──甚至是他的大脑。
「可恶!把眼罩借给贫僧!」
支莲硬是把树的头转向他,紧紧抓住固定树的脸庞。
(啊…………!)
绝望在刹那间袭击着树。
眼罩被扯下来了!
但是,妖精眼并没有裸露在外。
支莲迅速把念珠从树的右眼绕过头部缠在上面。
他结起手印,唱出真言。
「皈依奉于乌枢沙摩明王之下!以钩锁、以计策、以汝之权威施予束缚!」
乌枢沙摩明王。
是经常被列入五大明王之中,能烧却净化一切不净的佛陀化身。
借其权威发动的咒力,朝缠在树头上的念珠迸散开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右眼的灼热感在瞬间膨胀成两倍──接着平息下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群玻璃魔兽像是跟丢了要寻找的对象,不一会儿便消失无踪。
「啊啊啊……啊……」
树颓然垂下头去。
虽然他没有丧失意识堪称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事实上倒不如说,是极度的痛苦甚至不允许人昏过去吧?
「这个果然是尤戴克斯的眼罩吗?」
支莲将眼罩举到眼前,皱起眉头。
「所有的机能都遭到破坏了。这样是无法封印任何东西的。」
「遭到……破坏……?」
树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扬起目光看过去。他终究没有力气抬起头来。
相对的,支莲对他屈膝说道:
「贫僧失礼了,少主。」
「咦?咦咦……!」
树就连惊呼声都发不太出来。
「无论您成长得多么风采堂堂,居然没能认出您是少主,我支莲实在太疏忽大意了。贫僧已有觉悟接受任何惩罚。」
「不、不用了……这种事我不介意啦……也不必……叫我少主……」
树勉强让脸上浮现淡淡的礼貌性微笑。
(那么……这个人以前见过我啰……)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问起关键的部分。
「比起这个,你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眼罩……遭到破坏……」
听到树的问题,支莲那张直性子的脸庞皱了起来。
「这个眼罩,是尤戴克斯与海瑟、贫僧三人一起制作的成品。不过,里头用来封印魔眼的机能几乎都已遭到破坏。而且──刚才贫僧也有提到一点,对方破坏眼罩的方式,就和破坏这座城市封印的手法一模一样。有人搅乱咒力,从内侧破坏了封印。至于少主眼睛的情况,只要眼罩一坏,必然会招来魔性。」
「…………!」
「少主,您可有头绪?在这几个小时之内,少主曾见过可能会破坏眼罩的魔法师么?」
支莲对瘫倒在地的树这么问。
正如他所想的──树心中有数。
「难道,会是菲因先生……」
「怎么了?」
树慌忙从西装口袋掏出手机,拨下号码。他先打穗波的电话,接着又打到〈阿斯特拉尔〉与安缇莉西亚的手机。
每个号码都不通。
「──少主?」
「……不马上……回去的话……!」
树并不认为菲因是破坏眼罩的魔法师。
但是,他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也是个事实。
──『你要坚强起来。』
树记得菲因摸了摸他的头。
紧接着,自己就因为右眼的暴动而痛得倒地翻滚。
树硬是往膝盖使力,站了起来。此刻,他的焦躁感比起残留的疼痛、比起疲劳更加强烈。
「您打算做什么?」
面对支莲的问题,树如此回答:
「我要去……问清楚……」
树咬紧牙关,再次说道:
「……不问……不行。」
4
她总是会在梦里看到那一天的往事。
她带着男孩,跑进大家称作〈鬼屋〉的小洋房里。
那一天,她明知道那个地方是被称为龙穴、又称灵场的灵异现象坩锅,却光是为了对男孩炫耀「我是个魔法师哦!」就带他到那里去。
当时穗波六岁,小男孩才五岁。
穗波知道那总是显得惊慌失措的男孩真面目。
祖母曾告诉过她:
『那孩子拥有妖精眼呢!』
知道这件事时,穗波不知道有多么雀跃开心。
这种魔法师的力量,对谁都得保密。
这种魔法师的修行,对谁都得保密。
可是,就算没有这些东西,那男孩也是特别的。
妖精眼!
据说只有很久很久以前的魔法师,才会拥有这样的传说之瞳。
虽然穗波不曾告诉过任何人,可是那男孩是她的英雄。不管他被谁欺负,不管他有多么胆小,穗波都不在乎。
所以,她才会忍不住带着那个男孩跑出去吧?
她想和他分享秘密。
因为我们是「特别的」──所以来做好朋友吧!
多么任性。
多么难看。
多么……愚昧啊!
于是,她的愚行得到超乎应有的惩罚。
遇见了那个。
那个──「龙」的碎片。
为了保护女孩,男孩看见了那个。
偏偏他拥有能看到深处的深处、看到底层的底层,将事物看穿到体无完肤的妖精眼。
简单的说,这等同于将「龙」的概念纳入自己体内。
卑微的人类不可能成功理解「龙」的存在。
所以──
就结果而言,女孩等于在一个男孩身上装了炸弹。
没有任何人能拆除,也不知道何时会爆发,就算没爆炸也会持续折磨着男孩──她在他体内埋下这样糟糕透顶的炸弹。
这滑稽的故事,不过如此。
「『龙』……吗?」
黑羽眨着眼睛问。
被浓雾覆盖的布留部市在她眼下扩展开来。因为夜空中没有云的遮掩,因此从屋顶上就能够望见月亮与星星。
他们正在大厦的屋顶上面。
黑羽操纵骚灵现象,把大家移动到〈阿斯特拉尔〉周边最高的大厦屋顶上。
从这里眺望下去,布留部市的情况一目了然。
这小小的地区城市,被包覆在纯白的──白到近乎暴力的浓雾中。
「当时的我还是个新人,所以并没有参与太多。」
猫屋敷这么解释。
「听说〈阿斯特拉尔〉选在这个布留部市成立的理由,是为了抑制沉睡的『龙』。」
「可是,说什么『龙』也未免……」
话说到一半,黑羽便闭口不语。
她回想起自己刚入社时,社里曾有一只三头魔犬。虽然最近魔犬好像交易到什么地方去了,但那毫无疑问是超越人类知识的生物。
「但这里所指的龙与单纯的魔兽不同,在魔兽上的龙还能分成几个种类。龙可分为我刚刚所说的,用以称呼魔兽的龙;象征潜藏在魔法师潜意识中的『力量』。
──还有,自然现象的具象化,身为自然灵的龙。」
最后,猫屋敷以严厉的口吻告诉她。
黑羽被这严肃的气氛压倒,说不出话来。
「不过不用与咒力扯上关系,也能看到被视为龙的自然现象就是了。」
「…………咦?」
猫屋敷对愣住的黑羽说出一个熟悉的单字。
「就是暴风雨。」
他转了转食指说道。
「身为自然灵的龙在各国神话里都有出现过。在日本是大蛇(注:即八岐大蛇,拥有八头、身长蔓延达八丘八谷的大蛇),在中国是女娲(注:相传女娲为人首蛇身),而希腊神话里则是堤丰(注:Typhon,希腊神话里象征风暴的百头巨怪,蛇头人身蛇尾的妖魔)。Typhon的英语读法是typhoon──简单说来就是台风,所以我们也能以此为基准来推测『龙』大致的能力规模。从覆盖整个布留部市的范围来看,算不上是太大的『龙』啊。」
依然保持沉默的黑羽睁圆了她的大眼睛。
她想像着「龙」的规模,被它的庞大给吓到了。
包围整个布留部市的──龙。
如果这片浓雾不单只是在显现力量,而是龙本身的具象化……
「可、可是,大家不会因为有暴风雨要来就睡着呀!」
「你说得没错。因为暴风雨是一种自然现象,但并不是自然灵。当咒力出于某些原因干涉了暴风雨等级的自然现象时──现象就有可能会变成『龙』。」
猫屋敷用另一根手指从旁缠住刚才转来转去的食指,比出模仿龙──不如说更像是做坏的蛇──的形状。
「唉,如果这么说不好理解,那当成是暴风雨的幽灵就可以了。」
「就像我一样吗?」
「嗯,不是所有人去世后都会变得像黑羽小姐一样,对吧?这道理是相同的。在自然现象里,偶尔也会有能够让现象变成『龙』的条件恰好齐备的情况发生。不过,现象构成的形体未必一定是龙的样子。」
猫屋敷并不知道,这时树和支莲正在竹林与「龙」的碎片──那群玻璃魔兽格斗。
这名青年阴阳师所描述的,毕竟只是「龙」这种现象的一般理论。
即使他身为现今〈阿斯特拉尔〉里待得最久的社员,关于创社时的事也还有许多不知情的部分。
「那为什么……现在会发生……?」
「这个嘛……」
所以他也无法回答黑羽的疑问,只能摇摇头。
接着,猫屋敷将目光转向美贯。
「嗯嗯……我拿不动啦!一千个水球太勉强了。这样不能拍啦!会坏掉啦~」
她不知道在作什么梦,正与白虎一起盖着毛毯子手舞足蹈。
猫屋敷在她的额头上贴上灵符,喃喃唱道:
「疾──!」
「「呀!」」
一道小小的电击掠过,美贯与白虎一起惊叫着跳了起来,至于哪一声是猫咪的叫声就分不出来了。
美贯猛眨眼睛,甩甩脑袋。
「啊、啊,什么!?这里是哪里?外面?」
「这里是隔壁的大厦,详情请问黑羽小姐吧!」
「咦?啊……是的。」
被他点名的黑羽慌忙点点头。
这段时间里,猫屋敷拎着白虎的脖子,让它与其他三只猫会合。
「白虎,朱雀、青龙、玄武。拜托大家啰?如果不先找到社长与穗波小姐,事情会变得很棘手的。」
他调整呼吸后,倏然举起扇子一翻。
「一二得二、二二得四、四二得八、八二十六──」
他旋转着扇子。
听到猫屋敷的口诀,四只猫咪的身体开始颤抖。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成六十四卦大成卦。吾将展开此支,结起三百八十四爻──」
喵~~~~~~~~呀~~~~~~~~
猫咪们高声叫着。
四只猫──不,正确地说是猫的影子正静静地增加。
正如猫屋敷的咒语所言,一只猫变成两只,两只变秘四只,四只变成八只,猫影正急速增殖着。
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阵。
这是藉由猫屋敷的咒力操纵技巧,才化为可能的使魔增幅术。
「……拜托你们了。」
猫屋敷宛如祈祷般地低语。
于是,猫咪们的影子一起朝睡梦中的城市飞奔而去──
5
即使处在苍白寒冷的雾气中,那座大楼依旧傲然朝天耸立。
那是位于城市中央,被视为布留部市地标的──水晶大楼。
水晶大楼是过去在景气正盛之时,由前任市长兴建的市政府大厦。不仅在外墙装上整面的镜面玻璃,内部还引进当时最先进的设备。大楼的整体高度超过一百公尺,与沿用旧市政府地基兴建的洋房之混搭设计,也在市民之间大获好评。
穗波与菲因正在这栋水晶大楼的正下方。
「你感觉得到吗?穗波。」
「嗯……大概知道。」
菲因的问题让她点点头。
她从冬装口袋里取出中心穿洞的小小圆石。
在居尔特民族之间,自然形成的穿孔石头被视为贵重品,并且运用在魔法的媒介上。这也是最适合用来传导穗波咒力的道具。
穗波在每条分岐的道路上逐一抛下圆石,低声咏唱咒语:
「我在力之圆锥下乞求。藉圆石的祝福,寻找我等水面映出之人。」
于是,那些圆石就如同生物般各个独立滚动开来。
滚动的石子消失在环绕大楼周遭的雾气之中。
「你果然没有用居尔特魔法。」
这时,菲因开口说道。
「这的确是居尔特魔法呀?」
「源自月亮与圆锥之力的魔法是女巫巫术吧?至少称不上是真正的居尔特魔法。这两种流派之间的相容性虽然不差,不过,勉强把魔法组合在一起会产生冲突的。因为操纵者是穗波,才能硬盖过这种冲突吧?」
「……我不太喜欢居尔特魔法真正的用法。」
少女垂落目光说道。
穗波他们正在寻找「龙」的──打个比方,就是「龙」的蛋。
这里称作灵脉,也称作龙穴。也有人将龙穴称为灵场。
总而言之,世界上有一条咒力的大河在流动。
就像西风带受到地球的自转影响巡回世界般,咒力也化为巨大的水流环绕全世界。
建立在这条咒力巨流上的城市将会繁荣,如果城市位于咒力涌出的龙穴旁,据说更足以成为一国的首都。
但是,龙穴有时也会是灵脉之间彼此冲突的地点。
只要想成是海峡的大漩涡就行了。
因为有好几道水流彼此接近而使咒力相斥,于是形成巨大的漩涡将这个地点封锁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咒力会形成各式各样的形状。
而长期沉淀在同一地点的咒力,有时会变得拥有自己的意识。
这种拥有意识的现象,称作大蛇、称作女娲、称作提亚玛特(注:Tiamat。巴比伦、苏美神话中的海洋女神,是孕育众神的地母神,也是所有原始混乱的丑恶化身,会变身为龙),也称作堤丰。
若将这些不同的现象总括而论,也能如此称呼。
亦即──「龙」。
「这个城市基本上有两道灵脉。一道始自丹生山穿越城市东方,一道从苇原山往城市西方流去。即使确切的中心点经常变动,不过是穗波的话,应该知道在哪里吧?既然你们过去曾碰过面,那里就会与你产生连线。」
菲因的说明勾起了她的回忆。
没错,她应该遇过「龙」的碎片。即使记忆变得断断续续残缺模糊,但他们的确相遇过。
──『小树!小树!小树!』
自己放声哭喊,那男孩就倒在地上。
当时,她的确看到了那个。
看到的那一瞬间,她的意志与自尊全都化为碎片。极度的恐惧让她把魔法与巫术忘得一干二净,只顾着到处奔逃,因而被那男孩救了一命。
穗波运用这段记忆牵起连线。
她要找出沉睡的龙蛋。
「要把蛋拖过来吗?」
「没错。只要能把构成主因的蛋拖到我们这边来,就算树碰到麻烦也会自然解决的。」
菲因静静地这么说。
「他的妖精眼,从原本的状态遭到强大的咒力扭曲过。不管是多么优秀的魔法师,要净化那只眼睛所承受的污秽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但是,到于『龙』就另当别论了。」
他的呢喃声,温柔地抚摸着穗波的耳朵。
「可以治好小树的……眼睛……?」
穗波无意识地轻声低语。
这件事,她到底曾梦到过多少次?
这件事,她到底曾期盼过多少次?
对穗波来说,这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她最在乎的一件事。正因为如此,她才想变成最强的魔法师──这愿望强烈到驱策她这么做。
不!
这是她的补偿。
菲因看着她的侧脸继续说下去:
「身为自然灵的『龙』是一种纯粹的『力量』,而树右眼的扭曲原本就是由『龙』造成的,在灵的相似度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接近的素材了吧?」
「……嗯。」
穗波点了好几次头。
菲因已经告诉她术式了。
那是居尔特魔法原本的用法。与穗波借月亮与力之圆锥使出的魔法不同,那才是自古相传的做法。
是橡树贤者所能运用最强大的居尔特魔法。
「我要把『龙』……」
当她的话说到一半之时,菲因突然皱起眉头。
「抱歉,你可以先过去吗?」
「可以是可以……?」
「嗯,那就拜托你了。」
菲因推推穗波的背,把她送往圆石消失的方向。少女数度不安地回头望着他,不过她的身影依然立刻消失在雾中,周遭的雾气早就已经浓到连十公尺前的景物都看不清楚的程度了。
现在只剩下菲因一个人。
「……哎呀哎呀。」
那年轻人轻轻耸耸肩膀,做个小小的深呼吸。
此时──
「请问你打算到哪里去呢?」
优美的声音自虚空中飘落。
菲因缓缓地抬头仰望。
在淡淡的月光映照下,一只巨大的银鲛溶于白雾之中。尽管外表怪异,但那只银鲛的身影却带着不可思议的威严与美丽。
这是因为它属于七十二魔神之一吗?
又或者是因为这个魔神所服侍的少女?
黑鸠展开翅膀,降落在少女的手边。
它是擅长找出隐藏之物的所罗门魔神──沙克斯。大概就是这只黑鸠找到菲因他们的吧?
「包含这场雾在内,我想请你详细地说明一下。」
少女穿着一身与浓雾十分相称的黑夜洋装,露出微笑。
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就在银鲛的背上。
第四章 魔法师与替换儿
1
伴随着紧张感的对峙仅仅持续了几秒。
「你好,我们有半天不见啦。」
菲因脸上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朝半空中笑咪咪地行了个礼。从他坦率的笑容里,感觉不到任何隐藏的含意。
「…………」
乘在银鲛上的安缇莉西亚倏然举起手握住雾气。
冰冷的水分子从她紧握的指缝间滴落。
「这场雾……」
女巫继续问道:
「是『龙』的吐息吗?」
「真不愧是梅札斯的当家。」
菲因露出苦笑搔搔脸颊。
「我对这个城市做了一点调查。至于做出推测,则是在这场雾出现之后的事。」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非常冰冷。
她碧眼的凌厉眼神宛如长枪般刺中年轻人的胸膛。那严厉的目光,甚至足以让某些人的心脏就此停止。
「你打算对这个城市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穗波是怎么想的,不过我可不会无条件的信赖你。在你来访之后,『龙』在区区半天内就开始孵化。我可不是个好到会认为这两件事没有关联的烂好人。」
安缇莉西亚保持表面上的平静说道:
菲因站在她的脚边叹息着:
「真头疼啊!我没考虑到你会出手妨碍呢。」
「既然我们与〈阿斯特拉尔〉合作,那么这个城市也算是〈盖提亚〉的地盘。如果有人打算擅自操弄这片土地,不管对象是谁,都该抱有相对的觉悟。」
「……觉悟是吗?真恐怖。」
在年轻人回答的同时,他的身边开始形成肉眼看不见的漩涡。
那是咒力。没有妖精眼的安缇莉西亚虽然看不见,肌肤却感觉得到阵阵刺痛,这是她从小就很熟悉的魔法气息。菲因经过严密操控的咒力,与她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说来,你是穗波的前辈呢。」
安缇莉西亚喃喃地说。
「像是举世罕见的居尔特魔法操纵者。我记得德鲁伊能够施放的最大魔法,不就是足以覆盖一个国家的大雾吗?这段伟承的确也和『龙』有关呢!」
菲因露齿一笑。
他的笑容天真无邪,令人感觉不到丝毫的恶意。
「我命令。」
他依然带着笑容,手一甩──射出槲寄生的飞镖。
飞镖宛如螺旋般划过雾气,描出一道曲线袭向银鲛上的少女。
「真不巧,这种手法我已经从穗波身上看惯了!」
银鲛用尾鳍把槲寄生拍开。
黑鸠同时展翅飞起,张开嘴巴施放咒力。
「QWPEEEEEEEEEEEEEEEEEEEE!」
不祥的叫声响起。
能够使万物腐败的声音震动了浓雾。要是正面被叫声击中,人类从骨头到内脏都会当场被诅咒腐蚀掉落。
年轻人的指尖配合黑鸠的叫喊弹出圆石。
「我命令。」
他既没有咏唱咒文也没有做出任何能激发咒力的举动,但是却光凭这句话就让两颗圆石撞在一起。
声音霎时平息下来。
结果两颗圆石的交击声,与黑鸠的不祥叫声彻底抵消了。
「────!」
安缇莉西亚感到战悚。
从不曾有人如此漂亮地打破过她的魔法。就连面对那个尤戴克斯,她都还有把战局拖入消耗战的余地。
(他真的……和穗波一样使用居尔特魔法吗?)
如果对手是穗波,她会咏唱咒文,对媒介灌注咒力时也有机可趁。
即使趁着空隙进攻,穗波有时也会反过来对进攻的安缇莉西亚设下陷阱。
但是像这样,根本连基本的攻防都无法成立。
菲因的魔法极为自然──宛如呼吸一般。
「你……想要什么?」
安缇莉西亚忍住颤抖,问着年轻人。
而菲因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
「『龙』的力量?〈阿斯特拉尔〉的垮台?纯粹是身为魔法师的好奇心?」
安缇莉西亚一一列出推测,同时又感到每一个答案都不正确。
菲因保持沉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就算到了这个地步,在他身上还是感受不到丝毫的邪恶意念,也没有魔法师应有的,探求未知的渴望。
他是个难以理解的存在。
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对菲因产生发自内心的敌意。她心中无法涌现驱使强力魔法所必要的热烈感情。
(照这样下去……)
安缇莉西亚偷偷咬住嘴唇。
但那个年轻人就像知道少女内心在想什么似的,露出轻柔的微笑。
「不管是其中哪一个理由,都无法说服你吧?」
他的猜测正中红心。
紧张的空气,凝聚在两人之间。
「…………」
「…………」
一段短暂的沉默降临。
安缇莉西亚又从洋装里取出两个黄铜容器,都是她认为不会用到的战斗用魔神。
「──I do strongly command thee,by Beralanensis,Baldachiensis,Paumachia,and Apologile Sedes;by the most Powerful Princes,Genii,Lichide,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ean Abode;and by the Chiefprince of the Seat of Apolgia in the Ninth Legion──」
她硬是煽动自己的敌意,开始咏唱召唤魔神的真切咒语──
然后中断了。
「──安缇!」
「穗波!?」
折回的穗波从水晶大楼的阴影处走出来。
她大大的冰蓝色眼眸圆睁,仰望着上空的安缇莉西亚。
「安缇,为什么……」
安缇莉西亚一瞬间倒抽口气──接着甩甩头后开口:
「你应该明白吧,穗波。擅自去触碰『龙』──是触犯禁忌的。」
她以险恶的目光瞪着穗波。
「你打算做什么?」
「……我们要……」
穗波迟疑着,她咬住艳红的唇瓣低下头去。
这名少女难得会露出这副模样──但对安缇莉西亚而言,这反倒让她回忆起过去的景象。
她想起在学院时代,那个一开始时一直被班上同学孤立的日本混血儿。想起那个将唯一的目的藏在胸中,想变成「最强魔法师」的女孩子。
那女孩就连对安缇莉西亚都没透露过的目的是──
「──没关系,穗波。你就告诉她吧?」
菲因在一旁开口道。
如果诉诸言语坦白,那是个极为简单的句子。
「我们……打算把『龙』──当成活祭品。」
「穗波──!」
安缇莉西亚不禁呐喊。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是明确列入禁忌的行为。就和魔法师试图化为魔法一样,属于第一级的禁忌。
「你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我……希望能治好小树……」
穗波猛然握紧拳头,但这次她却直视着安缇莉西亚的眼睛开口。
「治好树?」
仿佛被她的气势压倒,安缇莉西亚喃喃地复述。
「所以……我不会收手的。」
穗波将手伸进黑色的斗篷中。
她到底会从里面拿出什么样的魔法秘术?
「────!」
安缇莉西亚也半下意识地紧握着「所罗门五芒星」。
这无关乎道理,她很清楚。
现在的穗波绝对不会收手。
基准不在于对错──因为一心一意只想贯彻自己的意志,所以穗波才想要实践那个魔法。
(穗波……)
安缇莉西亚咬紧牙关。
(可是我……并不是真的想这么做……)
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快,心跳也随之加速。
她们彼此都彻底了解对方的手段。虽然也有还没见识过的招式,但那些都是除非要压走对手的性命,否则绝对不能使出的秘术。
那么,结局就是其中一方的「死」吗?
「…………!」
刹那间。
浓雾崩溃了。
不,是雾的粒子凝聚在一起构成了新的形体。
那形体以长长的躯体卷住水晶大楼,呈一直线倾泻而下,朝三个魔法师露出利牙。
露出「龙」的利牙!
「是『龙』──!?」
安缇莉西亚立即命令魔神发动守护。
然而,就连魔神本身面对这攻击也是无计可施。
她眼看着银鲛被龙牙撕裂,黑鸠被龙大口吞没。
利牙就此猛力撞上柏油路面──将地盘一并粉碎。
好像路面是糖果做的一样。
大地就像巧克力片似的折成两截。
还来不及逃跑,三个魔法师已被卷入地盘崩落的冲击中。
2
在上空飞行的黑羽首先察觉异变。
「猫屋敷先生,那个是──!」
「「「「喵喵喵喵!」」」」
接着,在前面领路的猫群们也发出叫声。在黑羽所指的方向──虽然只能分辨得出雾气的深浅──正冒起朦胧的尘埃。
那里是水晶大楼所在的方位。
「……看来还是晚了一步吗?」
猫屋敷小跑步跟在猫群前后,轻声咋舌道。
在猫群带回消息后,他们此时终于锁定穗波等人的所在地。但是在这场雾里,就连猫屋敷的法术效果也跟着减弱了。
结果,他们无法得知到底损失了多少时间。
是五分钟?还是一个小时?
(希望不要是致使的延误就好……)
「猫屋敷先生……」
当他正暗自祈祷时,一个担心的声音从腰际传来。
跟在后面奔跑的美贯正抬头仰望着青年。
猫屋敷温柔地摸摸她的头,鼓舞着她:
「没问题的,这一点小事还不至于让穗波小姐受伤。」
「嗯……」
他一边安慰点点头的美贯,一边开始思考。
(问题在于──穗波小姐本人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吧?)
这名青年也预料到会有事发生。
自从菲因来过以后,他心里就感到骚动不安。虽然不确定,但青年也察觉到布留部市整体灵脉的异状。
不过,他想都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如此快速。
猫屋敷后悔自己的天真。
身为〈阿斯特拉尔〉唯一经验老到的社员,公司可说是托付在他的手上,但他却搞成这样。比起丢脸,猫屋敷只是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不成熟。
(……如果司社长在,不知道会说什么啊?)
或者是尤戴克斯、海瑟、支莲又会怎么说?
自己是否有牢牢地跟上前辈们的脚步?还是只有让差距越拉越大?
猫屋敷打断这样的念头,先策划起解决状况的方案。
「黑羽小姐,能请你先去前面看看吗?」
「好的,我这就去。」
黑羽正要高高飞起时──
「!不,等一下。」
猫屋敷去在她动身前叫住了她。
接着,把目光转向一旁。
「……请你出来好吗?」
他对浓雾的另一头呼唤道。
一个影子立即缓缓地自雾中透出,形成中等体型、中等身高的人影。
「──看来,才相隔半天就发生了很大的骚动啊。」
「啊……!」
光是听到这个声音就让美贯的肩头一震。
猫屋敷把她藏到自己背后,说出了那个人影的名字。
「……影崎先生。」
影崎以一如往常的浅浅笑容回应。
「哎呀,回来一看竟然起了这场大雾,吓我一跳呢。要是没有找到各位,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拍拍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做了一个刚好六十度的鞠躬。
他的表情依旧平板,言行举止里无法找到任何特征。就算碰到这场出乎意料的灾难,这位名为影崎的男子,他的态度似乎毫无不同。
影崎带着仿佛经过漂白的笑容如此说道:
「好了。是否能请〈阿斯特拉尔〉的诸位,告诉我事情的经过?」
尘埃自天花板沙沙落下。
类似电灯的人工照明从某处射下,因着亮光映照的尘埃浮现在空气中。虽然这是幕美丽的景象,但是一想到自己也会跟着被灰尘弄脏,安缇莉西亚就高兴不起来。
「…………!」
她摇曳着一头法国卷金发坐起身来。
她奇迹似的没有受重伤,全身各处只有轻微的擦伤,洋装似乎也没破得太厉害。
(这都是托弗内乌的福吧?)
她心想。
安缇莉西亚想着被「龙」牙撕碎的魔神。弗内乌原本就是不死的魔神,像那种程度的损伤根本就不算什么。但既然被「龙」牙连同灵体一起打散,暂时无法再唤起它也是事实。
安缇莉西亚眯起眼睛。
看来,这里好像是地下街。
因为时间是深夜,地下街所有的铁门都早已拉下,毫无人踪。
虽然不清楚地盘下陷造成的损害有多大,但看来至少没有人被瓦砾活埋。只有这一点可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刚刚的「龙」……)
安缇莉西亚继续思索着。
随着孵化的进展,「龙」会在四周掀起各式各样的异变。这场雾就是异变之一,刚才出现的雾之魔兽也是一样吧?既然「龙」是一种拥有意识的现象,会对魔法师的战斗产生反应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问题在于,「龙」的孵化正在进展。
成长前的「龙」,原本是由〈协会〉管理──「龙」在自然灵当中会被特别看待,原因不单只是它力量强大的关系。
一旦完全孵化,「龙」将会改变世界。
这是因为,如果「龙」的真面目是拥有意识的灵脉,那么「龙」的栖息地也会变成足以与大国首都匹敌的灵都。
如果〈阿斯特拉尔〉藏匿「龙」的存在这件事被发现──
(〈协会〉……会毁掉〈阿斯特拉尔〉……?)
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非常高。不只如此,相关者也有可能会受到应有的处分。
安缇莉西亚试着想像那个空间消失的样子。
那个不像魔法师会有的温柔空间;能让小学生巫女、猫痴阴阳师、居尔特女巫──甚至是自己也同时并存在一起,却不会发生矛盾与冲突的地方。
安缇莉西亚很清楚,这是多么惊人的奇迹。她深深地明白,这等于是在沙漠中寻找一颗宝石,是在天文数字的概率下发生的现象。
而且……
如果那个空间消失了,那名少年一定会感到悲伤吧?
既然如此,安缇莉西亚就有充分的理由奋战了。
「……不阻止他们不行。」
「为什么非得阻止我们呢?」
突然有人回应了她的喃喃自语。
一个人影自地下街的黑暗中隐约浮现。
「……菲因!」
安缇莉西亚反射性地取出黄铜容器。
这次她毫不犹豫地弹开盖子,唤起魔神。
「──来吧,马尔巴士!统领三十六军团的王者!」
「──来吧,艾利欧格!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黄金之狮耸立在安缇莉西亚左侧。
钢铁的骑士并肩站在她的右侧。
两柱魔神都带着令人恐惧的咒力,雪白的利牙与钢铁的长枪分别放射出强大的灵气。
正如字面上的含意,它们在七十二柱魔神中也是特别勇猛,为了血与战争而生的恶灵。
但是──
「你为什么要插手?」
那位年轻人这么问她。
即使面对两柱魔神,菲因看来也毫无怯色。
「为了〈盖提亚〉的利益吗?为了与『龙』相关的智慧?」
杀气凝聚在魔神与年轻人之间。
年轻人轻松地避开杀气,继续发问:
「还是说,你是为了树?」
安缇莉西亚白皙的脸颊倏地染上红晕。
「不过──这都是谎话吧?」
年轻人的这句话斩断了女巫的思绪。
「────!」
「我是这么想的。」
年轻人脸上带着不变的微笑,宛如歌唱般地说下去:
「所谓的好感,是由人献给他人的东西。就和魔法一样,成立在交换某些事物的行为上。」
他的声音就像在朗诵某种魔法书般响起。那纤细又柔和的声音,仿佛正朝着人心的隙缝直接倾诉。
(……为什么?)
安缇莉西亚只手抚着额头,摇摇头心想。
果然──明明听到这么过分的发言,她还是无法完全把这名年轻人视为敌人看待。
安缇莉西亚对自己好战的性格有所自觉。她并不讨厌这一点。而以魔法师的性格而言,好战也未必是个缺点。
然而──
面对这个年轻人却另当别论。
不管她再怎么煽动敌意,再怎么说服自己他是个必须打倒的对手,这些感情却打从一开始就不断流失。
无论如何她都会把他的身影与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害自己心软。
安缇莉西亚使劲咬紧牙关。
「──所以又怎么样?」
她刻意以攻击性的口吻抛出问题。
于是,年轻人理所当然的回答:
「身为魔法师的你,什么也没有,对吧?」
这句话──准确地贯穿了安缇莉西亚的胸口。
「事到如今,你还能奉献什么东西给他?既然你已经身为女巫,应该早就没有东西可以奉献给别人了吧?你应该早就把自己的一切,全都卖给了恶魔与魔法才对。」
正如他所说的一样。
所谓的魔法师,就是这样的生物。
他们是一群舍弃世上其他所有道路、抛开其他所有恩惠,只顾着将最初的异形延续下去的生物。
魔法是历经数十世代,由执念累积而成的东西。
魔法中没有个人感情可以介入的余地,也不可能会被介入。
「再加上,你是所罗门的公主。」
年轻人依然带着透明的笑容说道:
「你是继承与七十二柱魔神缔结契约的人吧?你只不过是用来将这些契约延续到未来的『齿轮』,对吧?」
为了将名为魔法师的异端「延续下去」,所以才有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的存在。
她是用来留下魔神的契约,并延续到下一代的装置。
就结果来看,她被人称作齿轮也是无可奈何的。
她是所罗门的公主;是役使七十二魔神的魔法师中的魔法师。正因为如此,命运也重重地束缚着她。
……她明明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明白这点,但心跳却因为年轻人的这番话变得紊乱不堪。
她的舌头麻痹、喉咙干涸刺痛。
比起心灵,安缇莉西亚的身体更早承认了年轻人所说的话。
(……这个人……)
安缇莉西亚顿时领悟,这个年轻人并没有目的。
他并非在诱导少女,只不过是引出少女内心的恐惧而已。
既不是谎言,也未经作假。
这的确就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的真心话。
是她从不曾告诉过任何人,就连自己也别开目光不愿正视的真相。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很像那个少年。
他与那个过于无防备地接近他人,结果一不小心瞥见别人回忆的少年的确很像。
「总而言之,不论你来到这里是出于什么理由,都只会徒劳无功。」
年轻人作出结论。
「你只能身为一个魔法师,没有任何人能接触到你,而你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献给别人。不管你现在失去朋友也好,失去情人也好,都是一样的──到头来,只是让总有一天会来临的时刻提早到来而已。」
沉默落在地下街的昏暗中。
这片死寂漫长地持续下去。
雾气自某处悄悄溜了进来,伴随着冰冷的空气涌入地下街。与「龙」的孵化一同发生的现象,终于变得越发激烈。
「──那么,我该告辞了。」
正当菲因要转身离开时,安缇莉西亚承认。
「……你说得对。」
菲因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既然打从出生以来就身为女巫,我──不,我们身上就没有任何纯洁无垢之处。」
安缇莉西亚平静地说着:
「不管是身体、魂魄、灵体,我们就连每一个细胞都已毫无例外地染上魔法的色彩。对于这一点,我既不觉得愤怒也不感到悲哀,既然原本就生于魔法家系,这些不过是证明自己的基础罢了──虽然如此──」
说到这里,少女叹了口气。她的吐息混进雾气里。
「不过,正因为这样……」
少女顿了一下,低垂着眼眸告诉他。
伟大的女巫悄悄将手放在胸口,仿佛在守护着什么重要的实物般,如此继续说道:
「正因为这样──只有我这颗心是不掺任何杂质,只属于那个人的东西。无论是身体也好、灵魂也罢,我都无法献给他。因此,只有藏在这胸中的事物,我不会让给任何人,只有这件事,是唯一属于我的真实。」
「────!」
这一刻,菲因首度倒抽口气。
他眼前的人并不是女巫。
即使率领着七十二魔神,研读过上万本魔法书,眼前的少女也不是一个女巫。
而是个极为平凡地思慕着别人──并因此感到自豪,显得闪闪发光的平凡少女。
「你还真看得起他啊。」
年轻人这么说道。
「那个少年到底有哪一点能让你爱得这么热烈……?」
他皱起眉头问道。
因为安缇莉西亚正觉得很好笑似地捂住嘴巴。
「有什么好笑的?」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没错,安缇莉西亚微笑了。
这一次,她露出大胆高傲的笑容,正像这名少女会有的表情。
「你没有心上人对吧?」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安缇莉西亚。
「像是在哪里、为什么之类的,人会喜欢上一个人与这些毫无关系。所以当你提出这样的问题时,你就已经够滑稽了。」
「…………」
年轻人的脸庞暧昧地扭曲起来。
安缇莉西亚仿佛看到了潜藏在他眼眸中的疯狂。
看到那温柔的疯狂。
看到那会无偿地拯救他人,同时也无偿地伤害他人的思维。
「──你和树果然不同。」
安缇莉西亚如此断言。
「我也没有任何话好跟你说的。你只要告诉我,穗波在哪里?」
「她现在正要遇见『龙』呢!原本,我就只是要实现她的愿望。就算你想见她,她大概也不想见你吧?」
我只是要实现她的愿望。
这句话让安缇莉西亚眯起眼睛。
的确如此吧?
尽管目的不明,但她认为年轻人的这句话并非谎言。
不过,此刻的她已经能够说出口。
把愿望从心底拉出来加以实现──这么做说不定很温柔,却绝非正确的做法。由他人替自己硬将愿望实现,是不可能获得幸福的。
更何况,这世界上还有不实现也无所谓的愿望存在。
「很好,那么我就打到你收手为止。」
她倏然将手往旁边一挥。
终于得到主人的许可后,两柱魔神欢喜地展开行动。
黄金之狮露出利牙,钢铁的骑士刺出长枪。
而那个年轻人仅仅呆立在魔神的面前。
魔神们静静地鼓起咒力,朝一决雌雄的交战点发动突击。
就在这时──
「安缇莉西亚!」
她听见一声呼唤。
「……咦?」
安缇莉西亚回过头去,看到新的人影自下陷的地盘与地表相连的瓦砾处浮现。
那个人影飞奔着冲了下来。
他在跑过瓦砾堆的途中滑了一跤,脑袋咚地撞上地面,让他眼眶泛泪地按住后脑杓。
「好痛痛痛痛……」
真是──有够难看的。
就连眼罩也不知在何时换成念珠,让他显现出像个演员般的滑稽模样。
(可是……)
她希望能在身边的人,这个瞬间就出现在她的身旁。
光是这个事实就差点让安缇莉西亚落泪。
她无法压抑正从胸中涌出的某种感情。
「安缇莉西亚小姐,你没事吧!?」
伊庭树如此问她。
3
自瓦砾滑落的身影还有另一个人。
那是一名虚无僧。
他与树差不多的矮小身躯上挂着偈箱与大挂络,好像行走在平地般稳健地冲下来。
虚无僧锵一声晃动锡杖,就像要恶灵退散似的指着菲因说:
「你就是元凶吗!」
他的声音在雾气弥漫的地下街里回响。
「扰乱城市,甚至破坏少主眼罩的罪行,贫僧可要你好好偿还!你觉悟吧!」
「……原来如此。」
菲因露出苦笑。
「你们是这样碰面的啊。这也是在预定之外呢。」
「……这是什么意思?」
树发出疑问。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安缇莉西亚身旁站好。因为刚刚拼命奔跑到这里来,树的脸色发白到活像半个病人。
事实上,说他是病人倒也不假。
右眼的暴动,硬是在树身上横加上如此严重的疲劳。
「菲因先生……你真的对我的眼睛,还有『龙』出手了?」
树按住用念珠缠住的右眼。
尽管暴动已经平息,疼痛却没有完全消失。右眼深处到现在都还残留着痛楚。特别是待在这阵雾里,似乎痛得更厉害了。
「嗯,因为穗波希望如此。」
菲因简洁地回答。
「她想要治好你的眼睛。」
「把我的……眼睛……?」
「因为这是她的愿望,是她打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期盼的愿望,所以我会帮她实现。因此我们需要『龙』这个活祭品。这么做有什么不妥吗?」
「…………啊……」
看到他微笑地这么说,树就觉得没有任何不对。
树不禁觉得,这果然是有什么误会吧?
这个年轻人身上绝对没有敌意与背叛。他所拥有的,是彻底的透明与纯粹──某种接近好意的感情。
──接近的感情。
不过,简单的说,「接近」代表着那并非好意「本身」。
「没有用的。」
安缇莉西亚插嘴说道:
「他一定没有用交谈就能理解的动机。」
「可是……!」
「树,没有时间了。」
安缇莉西亚把少年推到后面,瞪着那个年轻人。
魔神们也察觉到主人的意思,往前站了出来。
「怎么样,菲因?至少我们这边的人比较多呢。」
安缇莉西亚一眼就将虚无僧的力量也纳入计算中。
「嗯,的确如此。」
看来支莲也暂时把她视为共同作战的对象。他连点个头都没有,只是定睛注视着菲因的方向。支莲将腰身微微下沉,让脚尖浮起以便随时都能冲出去。这是古老武术流派的步法。
「很好。」
菲因点点头开口。
「对于赝品而言,的确需要那么大的阵仗才够吧?」
(……赝品?)
在树领悟这句话的含意前,魔神们已经飞奔而出。
安缇莉西亚似乎选择在敌人出手之前率先攻击。
面对无法判别实力的敌人,最佳的策略就是别让对方出手。魔神们化为流星,实践了这个基础又有效的作战。
影子交错飞舞。
黄金之狮的利牙掠过、骑士的长枪呼啸刺出。
支莲穿过魔神之间,将高举的锡杖挥落。
明明没有事先商量,两者间的连系却配合得分毫不差。那猛烈的攻势,仿佛只要眨眼之间,就能将区区一个人类的身体肢解完毕。树仿佛看到菲因从指尖到每一根头发,所有的部位都无法逃过那暴风的袭击。
那是他的错觉。
下一瞬间,菲因的身体就好像被利爪与长枪造成的疾风吹飞般,落到攻击轨迹之外。
「什──?」
「什么!?」
所罗门的女巫与虚无僧都呻吟出声。
在呻吟的同时,他们依然没有停止动作。他们甚至一边加速,一边陆续发动后续的攻击。
然而,两柱魔神与支莲的狂舞──却被菲因无一例外地闪避开来。
那简直就像舞步一样。
菲因只不过踏出一个步伐,利牙、长枪与锡杖就划过空气。
他的动作没有足以称为闪避的敏锐,脚步不如说是缓慢而优美的。
但是,攻击却打不中他。
「那个……动作……」
树瞪大双眼。
菲因好像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他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知晓,什么攻击会从什么方位,以什么时机进行。
就好像他能看得到。
树明白这样的动作代表什么。
「难道……」
【──看啊!注视吧!观察吧!】
「呜啊……!」
念珠扭动着,右眼再度放声呐喊。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战场上产生了新的异变。
「艾利欧格!?马尔巴士!?」
随着安缇莉西亚的惊呼声,狮子与骑士的身影渐渐变淡。
「咒力被……」
树看到咒力正被逐渐分解。
咒力正从狮子与骑士的身躯──不,是从安缇莉西亚与支莲的四周流走。如果一切魔法的源头都是咒力,那么失去咒力也就等于失去魔神。
「O THOU wicked and disobedient spirit N,because thou hast rebelled,and hast not obeyed nor regarded;they being all glorious and incomprehensible……」
安缇莉西亚抓住「所罗门五芒星」,咏唱唤起的咒语。
她提升魔神的咒力密度,让它们勉强保住原形。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命令。」
菲因笑着说道。
槲寄生的飞镖自他手中旋转飞出。
骑士勉强用长枪挡下飞镖,但狮子的躯体却被射中,就此消失在雾气中。由于咒力流失与槲寄生飞镖的加乘效果,让马尔巴士无法保留实体。
「尽皆皈依奉于诸佛之下──!」
真言响起。
支莲一手结起手印,脚下划出弧线。
此乃风天。原为印度神话中的风神,后来纳入胎藏界曼荼罗中的十二天之一。
「特皈依奉于风天之下!」
借其权威施放的踢击,化为真空斩裂魔性。
原本应该如此的。
真空的风刃在年轻人眼前烟消云散,变成仅能摇曳他一头金发的微风。
「啊!?」
「辛苦你了。」
菲因在支莲耳边呢喃。
在察觉声音的瞬间,支莲弯下身去。
他身上迸出血花。自年轻人手中伸展而出的槲寄生长枪,斜斜斩裂支莲的袈裟。
即使支莲勉强翻滚着位开距离,但伤势并不轻。
红色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下街的地板上。
「……你……」
但是,他们甚至无法分心去注意这点。
支莲与安缇莉西亚都屏住呼吸,注视着这一幕景象。
「『龙』不过是顺便而已。」
年轻人告诉他们。
他的手轻轻碰触眼睛,拿下彩色的隐形眼镜放在掌中。
「打从一开始,我想要的东西就只有两样。」
菲因缓缓睁开闭上的双眼。
【那眼睛是……】
树的右眼嘎吱作响。
扭曲──
伴随着剧痛,树视野中的一切全都粘答答地扭曲在一起。
然而,却只有那年轻人的眼瞳──树看得再清晰也不过,他的眼眸泛着就连在浓雾中也绝不会看错的色泽。
那不属于人类的异样色泽。
据说在神话时代,只有拥有这种眼眸的人才是真正的魔法师。
「我想见你一面。」
菲因如此告诉树。
他的眼瞳,闪烁着无可比拟的鲜红。
「我想见见拥有这个妖精眼──另一个成为真正魔法师的人。」
宛如红玉般鲜红美丽──是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赤红之瞳。
间章
『好想……见面……』
悲伤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
不成「声音」的「声音」直接在脑内响起。那「声音」,或许也能说是一种强烈到甚至感染他人的意志吧!
这里是布留部市的最高点。
水晶大楼最上层的特别展望台。此处外罩特殊玻璃,在假日会开放给一般民众,让市民们享受百公尺高的辽阔视野。
穗波就在这里。
展望台内没有开启任何一盏灯,只有城市的亮光渗在夜雾中微微照来。
这幕光景看来仿若漂浮在雾海上的客船。
但是,这艘客船上的乘客却是极为危险的物体。
蠢动的「力量」汇流穿透玻璃与水泥,从地底、从天空涌来。
「龙」的精髓──如果给个称呼,就是这样的东西。
也可以说,是灵脉中流动的「力量」,在某些契机下宛如沿着脉轮(注:cakra,印度教瑜珈用语,认为人类从脊髓到头顶存在八处生命能源汇集处,若能修练使体内的拙火到达顶轮与湿婆神合一,就能与宇宙根本原理同化而解脱)般轮转着,最终拥有了意志。
穗波能够感觉到它的存在。
视情况而定,也可以与它互相沟通。
虽说是「龙」,但它的知性水准还停留在即将孵化前夕。用人类来比喻,大概就是幼稚园儿童的程度吧?
她开口询问:
「你想……见谁?」
『好想……见面……』
意志在穗波的脑海里映出一个人影。
「……啊……」
少女的嘴唇张成O字形。
因为她也认识那个人影──那是某个少年,比现在还年幼时的身影。
在自己还喊他「小树」的那时候。
看到那个身影,穗波的嘴唇不禁也跟着动了。
「我也……想见他呀……」
她轻声吐露。
不过,她并不认为他们还能像过去一样的见面。
──自己做出了选择,为了要治疗树的眼瞳。
她对禁忌出手,甚至与安缇莉西亚敌对。因为她不惜如此也想补偿自己的过错。
然而一旦落单,疑虑便宛如乌云般涌上飞头,令穗波无从压抑。
她偿还得了吗?
这个方法真的好吗?
这一次,自己真的走在不会后悔的路上吗?
穗波没有答案。
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
第五章 龙与魔法师
1
「菲因·库尔达,原本就以身为替换儿闻名……」
听完大致的事情经过后,影崎这样告诉他们。
「……替、换…儿?替换儿?」
「那是欧洲的古老传说,指的是刚出生的婴儿被妖精带走,据说特别常发生在凌晨与黄昏的时刻。」
看到黑羽鹦鹉学舌地复诵那个字眼,猫屋敷说明道。
即使在解说时,他投向影崎的眼神依然带着明显的敌意。他的眼神简直就像在注视着百年以来的宿敌。在猫屋敷眼神的守护下,美贯正揪着他的腰际不放。
「不过正确来说,那是种被称为妖精的现象。」
影崎毫不在乎地补充道。
「〈协会〉方面也不曾发现过明确被认定为妖精的存在。只是把妖精之环(注:fairy ring,是真菌类于草坪或其他场所自然形成的园环)这种现象,姑且称作『妖精的把戏』而已。替换儿──小孩失踪的超自然现象也不过是其中一种。」
日本将这种现象称为神隐。
曾到过彼端世界去的孩子们。
即使回来,也无法正常地融入这边的世界。一旦看过彼端的世界,必然会对人留下影响。
比如说,在身体上。
比如说,在精神上。
也可能会出现──特异能力。
「正因为如此,替换儿就连在魔法师之间也遭人忌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所谓的魔法,其依靠的大前提乃是血缘、才能与技术啊。但由于突变的关系,他们光是存在本身就会撼动魔法的大前提。对于既得利益者来说,替换儿不过是一种碍眼的东西。」
「突、变?」
「各位也知道吧?菲因·库尔达的情况就和伊庭树的体质一样啊。」
「──妖精眼!?」
黑羽与美贯都双眼圆睁。
只有猫屋敷一人用依然不变的口气询问。
「所以……穗波小姐才去找菲因学习魔法吗?」
「这一点只有她本人才知情吧?不过,他的确是〈协会〉唯一认定的妖精眼持有者。」
「──发生什么事了?」
顿了一会儿后,猫屋敷再度发问。
「这个嘛,你指的是什么事?」
「请别装傻,我可不认为〈协会〉会在没有任何好处的情况下公开这么多情报。而且,你也没有理由在说什么更换负责人之后,才经过短短半天又折回来。影崎……你做了什么?」
猫屋敷冷静地质问。
「你的疑心病还是这么重啊。」
影崎仅限于表面地耸耸肩。
接着,他的舌尖吐出一个名字。
「──〈螺旋之蛇〉。」
猫屋敷眉头一挑。
「我们接到情报,据说那个组织与菲因·库尔达有所接触,当我为了确认此事连忙折返时,情况已经演变成这样了。哎呀。」
「…………」
猫屋敷什么也没有说。
影崎把话题继续接下去:
「目前,〈协会〉正在讨论是否要封锁这个地区。要是今夜里无法解决,各位可以视同先遣部队进入这个城市。若事态至此,〈阿斯特拉尔〉也将包含在处分对象内吧?」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封锁两字。
〈协会〉就是拥有如此庞大的力量。从古时候起就与权力社会相连至今的组织,轻易就能隔离小小一个地方都市。操纵情报、伪装工作──像这一类行动,堪称是〈协会〉的看家本领。
「如此一来,就像我以前也曾提过的一样,就得请猫屋敷先生与美贯小姐回到原本所属的团体去了。」
「如你所愿是吗?」
最后一段话让猫屋敷回应道。
「不不……就个人来说,我很期待〈阿斯特拉尔〉的表现呢。那么,我先告辞了。」
影崎虚伪地笑了。
男子的身影,就此隐没在浓雾之中。
「社长哥哥他……」
再也看不到那皱巴巴的西装背影之后,美贯的眼角泛出泪光。
猫屋敷替她拭去扑簌簌落下的泪珠,露出鼓励的微笑。
「一定还来得及……社长和穗波小姐都会想办法的。」
青年就此把目光转向脚边。
「明白吗?玄武、白虎。」
「……咪。」
「喵!」
蹲在阴影处的玄武发出爱困的回应,白虎则回以迫不及待的叫声。
在白雾里,谁也无法逃开年轻人的眼睛。
赤色的瞳眸。
鲜红的瞳眸。
没有人能将目光,自那双蕴含落日之色的眼瞳上转开。
「你……」
安缇莉西亚勉强挤出声音。
「这叫妖精眼喔!」
菲因笑着说。
他的笑容明明和之前一模一样,却仿佛藏有截然不同的意义。或许是那双瞳眸深处蠢动的妖异绯红,替他的微笑染上了光彩吧?
「──艾利欧格!」
听到女巫的呐喊后,钢铁骑士展开行动。
狂风轰然卷起。
艾利欧格使出有史以来最快、最惊人的刺击,连岩石都能粉碎的利枪,正如字面所述化为迅雷奔去。
但是,树却很清楚。
他已经从自己的经验、自己的体验中,明白事情会如何发展。
「真可惜。」
菲因开口说道。
有如早在百年前就已知晓魔神会采取什么行动,菲因悠然地站在骑士身旁。
这时,槲寄生的长枪已经从艾利欧格的腹侧贯穿到肩膀。
「艾利欧格!?」
伴随着主人的悲呼──骑士遭到消灭。
同时,负伤的支莲冲了过来,状似小刀的影子迅速自他袈裟的衣袖里抛出。
「皈依奉于帝释天之下!成就吧!」
独钴杵。
此物既是古印度的武器,也是密宗的法器。他令独钴杵两侧的刀刃附上军神帝释天的神雷,朝菲因抛掷出去。
但这一击毕竟只是个牵制。
支莲一个跨步继续逼近距离,真正的攻击放在他从背后抽出的锡杖与六角棒的二刀流攻势上。看到远距操纵的魔法遭到消灭后,他将战斗切换成近身战。即使伤口还淌着血,但支莲的胜算也只能赌在短时间内的决胜上。
「折伏──!」
这个想法并没有错。
然而,菲因的动作已经超出支莲的想像。
他光是一歪头就避开独钴杵,以毫厘之差看穿自上方挥落的锡杖轨道,如交差法(注:看立体图时,令左右两眼视线交错产生立体视觉感的方法)般回转槲寄生之枪!
虽用六角棒挡下长枪,但支莲的防御却仅仅支撑了一瞬间。
才抵挡数十分之一秒,六角棒随即粉碎迸散。在谈到咒力以前,支莲已经先败在长枪纯粹的硬度与打击力之下。菲因细瘦的手臂,竟暗藏着如此惊人的力量。
「你曾身经百战吧?嗯,很不错的判断。」
他反倒以徐缓而沉着的声音对支莲这么说。但与声音成反比,菲因宛如风车般藉离心力挥出第二击。
「──呜哦哦哦哦!」
这一次,支莲的身躯连同锡杖一起被挑了起来。
无视于重力,他与地板呈平行地飞出去。
砰磅!
直到支莲矮小的身躯猛地撞上铁门,发出不祥的声响瘫倒在地板上为止,树连眨个眼也做不到。
这不到短短数秒的攻防战──正是如此惊心动魄。
「支莲先生!」
树正要冲过去时,却被包裹在黑洋装衣袖里的手臂给挡下来。
「不可以,树!」
安缇莉西亚展开双手。
「现在不能过去!」
「可、可是……」
「我会想办法的──!」
安缇莉西亚握住「所罗门五芒星」,坚决地主张。
然而她的侧脸已苍白到异常地步。
(啊……)
树咬紧牙关。
操控魔神所需要的庞大集中力与魔神的强大程度成正比。
一旦集中力被打断,魔神就会反过来袭击术者。
再加上,菲因的妖精眼显然正控制着周遭的咒力。在年轻人视野范围内使出的魔法,都会被迫削弱。纵然是所罗门的七十二柱魔神,要维持实体必然也会变得更加困难,当然也会令术者的负荷倍增。
「怎么了?」
菲因对他问道。
「不让我看看你的妖精眼吗?」
「不可以,树!」
安缇莉西亚立刻拦住他。
这也难怪。就算是树也听得出,菲因刚才的台词是在挑衅他。
但是──他不可能束手旁观。
不管伊庭树是个多么无可救药的胆小鬼,也不可能在看到这样的景象后依然保持沉默。
树叱喝自己瑟瑟发颤的膝盖,咬紧了抖得合不拢的牙根。
「为什……么?」
树开口说着。
「我再问一次,菲因先生为什么要以这种做法来实现穗波的愿望?」
「或许是因为我回来了吧?」
年轻人仿佛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这是个很常见的问题啊。我看到的红色,与你看到的红色是不是同一种颜色?自从我回来之后,好像就失去了这部分的感觉。」
树完全听不懂菲因在说什么。
回来了?
从哪个地方?
然而,他右眼深处却看到了一幕光景。
──异国的黄昏。
那太过鲜明的夕阳,令人想一直追着往前跑,想要前往那片景色的内侧。
如果一直注视着这样的风景,仿佛连自己的所在地都会变得暧昧不明。
(在哪里……?)
「我们都是孤单一人。」
菲因如此说道。
「既然从那边回来了,不管经过多久,我们大概都会是孤单一人。所以才需要栖身之处,才要有需要我们的人。所以,我会去实现别人的愿望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被他人需要』。」
不对,树在心中深处呢喃。
至少,树不是出于这种理由去帮助别人的。他无法肯定以这种理由去帮助别人的行为。
「我……无法理解。」
「真可惜。」
年轻人的眼瞳越发射出强烈的红光。
树的右眼──也正因高热而沸腾。
仿佛就要将念珠烧掉的高温,感觉就像眼窝被埋入了火焰。这种炽热,甚至让树感到心情愉快。
『绝对不可以拿掉。』
没多久以前,他才和穗波约定过。
(穗波……对不起……)
树右手的手指伸向缠在头上的念珠。
他的手指在颤抖,使不上力气。
「树!」
(但是……)
树硬是鼓起力量。
嘎吱一声,念珠就快被解开了。树把紧绷着抵抗的念珠拉开,要释放底下的右眼。
──一瞬间。
有某些物体闯入了这个空间。
那些物体自下陷的地盘、自瓦砾、自地表,接二连三倾泻而下。
喵~~~~~~~~呀~~~~~~~~~~~!
那群影子,是发出高声的大量猫影。
「──猫屋敷先生!?」
在树惊呼出声以前,猫影已经展开行动了。
『要是连我们公司的社长都被你迷惑,那可真是让人为难啊。』
含笑的声音在地下街的空间内响起,猫群到处奔跑。
树、安缇莉西亚与支莲三人的身躯被那群猫影包围,消失在影子的内侧。
「原来如此,你打算就此把所有人都带回去吗?」
菲因点点头。
「不过只有树,我得请你把人留下。」
他的妖精眼闪过红光,射出槲寄生的飞镖。
惨叫声随之响起。
几只飞镖在地下街内无拘无束地飞翔,当场将猫群抹消。被飞镖掠过的猫影,就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轻易地消灭了。这也代表,菲因的妖精眼就是如此强大。
之后──如同他的宣言──原地只剩下树倒地的身影。
「……哎呀,『龙』?」
菲因挑起眉毛开口。
雾气形成的龙,正隐隐约约地缠绕着昏倒的树。
「看来你真的很受魔性之物的喜爱啊。」
年轻人淡淡一笑。
接着他抱起少年,转身走进地下街的黑暗中。
2
那群猫影发出沙沙的声响,奔回主人身边。
在泛着雾气的柏油路上,它们宛如海浪般奔跑前进。
不久后,猫群绕过大楼转角,进入某条小巷。影子像座小山似的堆叠在一起,留下两人的身躯后消失无踪。
「……哎呀哎呀。」
俯视着两人的身影,猫屋敷总算发出叹息。
「很遗憾,没能把社长一起带回来──没想到连支莲先生也在,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猫屋敷微微露出苦笑,双膝猛然一落。
「「猫屋敷先生!?」」
美贯和黑羽连忙扶住他。美贯差点被压倒,但黑羽设法用骚灵现象支撑住青年的身体。
「哎呀,多谢……这实在是吃不消啊。」
猫群的影子被抹消的代价,侵蚀着身为术者的猫屋敷。
反噬──
是当法术被打破时,必然会袭向术者的咒力反扑。
「……猫屋敷先生,还是休息一下比较……」
「不,考虑到现在的情况,可不能这么做。直到天亮之前,大概只剩下几个小时了。」
猫屋敷脸上勉强浮现不自然的笑容,回应黑羽。
事实上不只是时间,所有的一切都不够用。
不但有「龙」与妖精眼。树还被抓走,而穗波投向菲因那一方。光是如此就已堪称四面楚歌了。影崎还说过一到天亮,〈协会〉的先遣部队即将前来。
才短短半天啊!猫屋敷心中想着。
才短短半天,世界竟会改变这么多。既然身为魔法师,对于这些事明明应该已经熟知到厌恶的程度,此刻却令他胸中刺痛不已。
猫屋敷压下这样的思绪。
他一边整理思考,一边转换言语。
「问题在于,他们打算拿『龙』做什么──」
「……好像是活祭品。」
有人回答了他。
美贯第一个回过头去。
「安缇莉西亚姊姊?」
「看来你多管闲事了呀,贪婪阴阳师。」
安缇莉西亚支起上半身靠在墙边。
她甩甩苍白到异样的脸庞,挥开晕眩感。她明明也因为魔神被消灭而遭到反噬,可是在表情与举止上却一点也没有显露出来。
但是,猫屋敷的注意力被其他地方吸引了。
「……你刚刚说他们要拿『龙』做什么?」
「穗波那个笨蛋,好像要以『龙』当活祭品来治疗树的眼睛。」
安缇莉西亚始终冷冷的说。
树飘荡在黑暗中。
某种像大海般柔软的触感传来。
他在不分上下左右的世界里摇荡着。仿佛就连右眼的炽热,也在这片温柔里渐渐融化了。
『吾乃……何人……?』
「声音」再度响起。
「我不知道……啊……」
树诚实地回答。
但是,那个「声音」似乎听不懂。
『吾乃……何人……?』
它再次发问。
用泫然欲泣的「声音」问着。
就像与父母走散的小孩,那「声音」听起来非常不安。所以,树不禁回溯起记忆。
我真的没有见过它吗?
这个「声音」的主人,是否曾与自己在哪里碰过面呢?
树思索着,思索着,思索着。
他渐渐潜入记忆的底层。至少,这里是个适合做出这种行为的地方。
突然间,某个记忆掠过脑海。
『小树……』
那是谁?
树记得过去好像有个女孩子会这样喊他。
在他彻底丧失记忆的那一年,那段从幼稚园到上小学之间,树所遗忘的时间。
他记得──曾和某个人一起进去过。
没错,是个女孩子。
不知道是名字还是姓氏,她有个很特别的称呼──
「……小安。」
树说出记忆中模糊的名字。
当他说出口的瞬间,记忆就淡淡地溶化,一溜烟地消失了。
(啊……!)
树感到很惊愕。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不,不对。
是无法记住她。
为什么他无法维持那个记忆?只有十年前的某个事件,会立刻从树的意识中脱落。
(……为什么?)
他感到一股无从解决的焦急。
失去重要事物的丧失感袭上树的胸膛。
取而代之,他的右眼看到某个别的形体。
(咦……?)
黑暗开始聚集。
虽然这样形容很奇特,但眼前的情况也只能如此表达。黑暗的密度急遽上升,凝聚成为一个形体。
『吾乃……何人……?』
那个形体伸出手来。
它的形状,与树刚刚消失的记忆如出一辙。
是一个刚满五岁的小女孩。
树睁大眼睛。
「你是……『龙』……?」
「……小安。」
躺在地上的树脱口说出这个名字。
「咦……!」
那声呼唤令穗波怀疑自己的耳朵。
因为那是很久以前,有人如此喊她的名字。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从树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她连忙竖起耳朵,但除此之外树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们正在水晶大楼的特别展望台上。
树躺在描绘于展望台地板上的魔法圆里。为了发动原本诞生自森林中的居尔特魔法,他们在四方摆置槲寄生与圆石,以另一个魔法阵束缚住位于上方的最大力量来源。
在树头顶正上方的空间,那物体宛如浮动的热气般蟠踞在那里。
──「龙」的蛋。
「嗯,准备好了吗?穗波。」
她背后传来呼唤声。
「……菲因。」
穗波回过头。仿佛对她的犹豫一无所知般,年轻人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的碧眼一片清澈,笑容毫无阴影。
他的表情彻底的透明──彻底的纯粹。
「我……」
「在居尔特魔法中,最强大的力量来源是……献祭。」
菲因缓缓说道。
「而这个祭品越是贵重,魔法的力量也会越强。当贵重的存在从世界上消失造成空缺之时,咒力将会集中起来填补这个空缺。」
居尔特魔法的魔法特性──「灵树的后裔」。
这种魔法特性与自然息息相关。
会藉由与自然之间的融合,或是玷污自然所引发的反动来获得力量。
至于后者的代表,就是献祭。
比如用家畜或狩猎得来的猎物,在极端的情况下,甚至还有将人类作为活祭品献祭,如此就可以从玷污自然的反动力中,汲取出非比寻常的「力量」。
据说古代的德鲁伊在与罗马军为敌时,因为将森林彻底玷污而招来自取灭亡的结果。也有人假设,德鲁伊们是触怒森林而灭亡的。
所以,穗波没有使用这种力量。
她始终只是以女巫巫术的「力量」──月之力、圆锥之力为根本,对居尔特魔法则保留在应用的范围。
「这可以治好他的眼睛吧?」
菲因拉起穗波的手。
他的手既温暖又温柔。
「治好……」
穗波怯生生地触摸树的脸颊。
他的头上从头部到右眼缠着念珠。对于在树身上留下被这串念珠封住的污秽,穗波一直很后悔。
『这名少年的命运已经决定了──总有一天,他会被自己的眼睛吃掉。』
十年前,尤戴克斯留下了这句话。
那句话让穗波下定决心成为「全世界最强的魔法师」。
但是,当她对魔法懂得越多,就越发对树的右眼感到绝望。
如果要打个比方,那就像是鸡尾酒一样。
无论是谁,都能把柳橙汁与伏特加混在一起吧?然而,一旦混合在一起,就没有任何人能够将柳橙汁与伏特加恢复原状。
道理是一样的。
树的眼瞳早已遭到致命的玷污。那眼眸不单只是妖精眼,还有某种拥有意志的东西在里头扎根。
也可以说,他的右眼有一半已经化为魔法了。
尽管树的潜意识似乎是用「遗忘」与「害怕」来保护自我,但这种防御也有所极限吧?
她能在极限到来之前赶上吗?
穗波一直很挂心这一点。
而现在,她终于就快实现这个心愿了──
(为什么,我……)
不成言语的言语几乎将穗波压垮,她硬是把无从收拾的心情压抑下去。
年轻人往前踏了一步。
「我们开始吧!将『龙』作为祭品献上。」
他走向魔法圆。
眼瞳中倏然染上别种色彩。
「──我命令。」
仿佛被菲因的声音牵着走,穗波霎时应和着他的咏唱。
「我乞求。」
就连音程都完全吻合的声音,形成了音波的圆。这是生命的起源型态。就连在居尔特魔法中,这一点依然没有改变。
就像是环状列石一样,圆环这种形状在魔法中具有很大的影响力。
「我等是灵树的后裔。我等是神圣之森的居民。我等将藉由伟大的牺牲,从此空缺中汲取力量。」
特别展望台的硬化玻璃喀喀震动着。
过于浓密的咒力引发了这种物理的现象。超出常轨的咒力──自两道灵脉的抗衡中蕴生。
那股咒力就要充塞世界。
赤色。
鲜红。
妖精眼──开始侵蚀世界。
3
风开始不自然地吹动起来。
这是伴随咒力而涌现的魔风。就算不是魔法师,在长时间接触下也会产生呕吐或晕眩的症状吧?这场雾早已让大多数的市民陷入沉睡,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不要紧吗?猫痴阴阳师。」
「你才是,脚步摇摇晃晃的哦?」
「哎呀,不过是一名女性的身躯,你应该还支撑得了吧?」
猫屋敷与安缇莉西亚一边轻微地挖苦对方,一边彼此互望。
他们正在水晶大楼的入口处。
两人将伤势不轻的支莲交给美贯与黑羽照顾就先行出发了。这是因为,如果演变成魔法战斗的情况,只有他们才能与对方对抗。
姑且不论菲因,要是连穗波也变成敌人,黑羽与美贯可能无法发挥力量。
她们两个缺少魔法师必须拥有的冷酷。
不过对安缇莉西亚来说,她认为这种缺陷也是一种祝福。
(而且也令人羡慕呢。)
普通人的思考方式。
普通人的生活方式。
无论如何,这些事物大概都距离安缇莉西亚十分遥远。她已经了解到这一点。
『身为魔法师的你,什么也没有,对吧?』
菲因说过的话绝无错误。
这件事原本就不会令安缇莉西亚觉得羞耻。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而且她也对此感到自豪。
只不过,偶尔会感到羡慕而已。
这时,她突然察觉一件事。
「──阴阳师。」
她呼唤身旁的青年。
「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待在〈阿斯特拉尔〉?」
「这个嘛……」
猫屋敷摸摸搭在肩膀上的青龙的头,歪着头说。
「穗波从一开始就打算到〈阿斯特拉尔〉来,我想她大概是想治好树的眼睛吧?黑羽是因为她是幽灵,美贯听说是出于家庭因素。不过,只有你不一样吧?」
「嗯,我有点抓不准你问这个问题的意图呢?」
思索了一会儿后,安缇莉西亚单刀直入地发问:
「你为什么想守护〈阿斯特拉尔〉?」
「啊,原来如此。」
猫屋敷点点头。
「唉,我是因为以前约好了。」
他啪地一拍颈背,凝视着远方露出苦笑。
「而现在──嗯,理由大概就和你一样吧!」
霎时间,安缇莉西亚整张脸蛋倏地红到耳根。
「你、你你你你!太下流了!」
「不──不是啦!你绝对有什么奇怪的误解!」
猫屋敷啪啪啪地挥着扇子加以否定。
他这么做,安缇莉西亚的脸反而越变越红,随即恕喝:
「别、别说那种容易让人混淆的话好吗!」
「刚刚那句话……有哪里容易让人混淆了?」
猫屋敷一脸惨样的辩解着。
接着──
「很少有待起来让人如此愉快的地方啊!」
他发自内心地如此告诉她。
「……也许吧!」
安缇莉西亚也表示认同。
「哼,幸好没白白增加对手。」
她噘起嘴唇,别开目光。
安缇莉西亚立刻将头转向半空。
「看来已经开始了?」
察觉她的动作,猫屋敷也跟着仰望夜空。
弥漫在城市里的雾气开始急速聚集。
宛若暴风雨云的螺旋正朝着某一点会合,就像世界也随着雾气一起被渐渐吸走一样。
事实上也是如此。
所谓的灵脉,也就是一个城市的精髓。要拿灵脉当作祭品,就某种意义来说,也等于是要杀了那个城市。
「快──我们进去──」
猫屋敷以下巴比向水晶大楼的入口。
「等等!」
他正要冲出去时,安缇莉西亚在背后叫住了他。
刹那间──
柏油路面宛如要阻挡他们的去路般,发出尖锐的声响隆起。
「什──!」
「什……么……?」
眼中浮现的绝望之色令两人眼瞳转暗。
同时,路上并排的电线杆接二连三地粉碎。建筑物的玻璃碎裂,洒下危险的透明雨滴。
仿佛有谁正用着看不见的巨手,把这一带的东西一把捏碎。
那些零散的碎片聚集在一起堆叠上去,就像稚气孩子堆起的积木般,构成一个形体。
形体的全长已足以与小型的大楼匹敌。
「『龙』……」
安缇莉西亚自喉头发出呻吟。
但是,这头「龙」的眼珠却是玻璃球做的。
鳞片是重新构成的混凝土。
牙齿是磨利的钢骨。
潜伏在现代城市中的自然灵若要直接现形,必然会变成像这样的东西。因为在这个城市里,那才是自然的形体。
『吾乃……何人……?』
龙以不成「声音」的「声音」发出吼叫。
巨兽发出的咆哮,正如同传说中所描述的一样。
「你是……『龙』……?」
树开口问道。
眼前的小女孩楞楞地歪着脑袋。
『「龙」……?』
她稚气的双眉间挂着问号,显然不是在演戏。原本,树也不认为自己的右眼会说谎。
『终于……见面了……』
「……和我吗?呃……为什么?」
『你……』
女孩告诉树。
『你……以前曾与吾相会过吧?』
「和你……?」
右眼嘎吱作响。
女孩的话挖掘着树无法记住的记忆。挖掘着他在想起的瞬间就会立即忘掉的部分。
女孩的表情悲伤地扭曲了。
『你……忘记了吗?』
(…………!)
他感到胸口一阵冲击。
自身的罪突刺着胸膛,传来阵阵痛楚,不知情的沉重亦或是遗忘之物的重要性令树咬牙。
(我……)
树扪心自问。
我──一无所知地走到这里。
不管是对穗波的事也好、菲因的事也好、自己的事也好,我始终都一无所知地走到了这个地步。
(但是……)
我真的只是不知情吗?
其实该不会只是忘记了?
『那女孩可是一毕业就直接来到〈阿斯特拉尔〉喔。』
安缇莉西亚曾这么说过。
『说不定是和谁约好了呢!』
自己明明听过这番话,却什么也没问过穗波。无法开口问她。
「你……记得吗?」
『吾……不会忘记……什么都……不会忘记。』
小女孩回答。
『约好……了……』
「约定……」
这两个音节让树眨眨眼。
女孩突然回过头去。
「你要到哪里去?」
树连忙询问。
『吾……』
女孩对他露出淡淡的微笑。
她极为虚幻的表情,映在树的右眼中。
『吾……就快被杀了……』
那个身影,看来也像是个做坏的玩具。
就像一具用钢铁、水泥与玻璃胡乱堆在一起做成的人偶。因为是巨人的玩具,所以才会巨大到超出常理吧?
「龙」拉长脖子,发出怒吼。
『吾乃……何人……?』
不成「声音」的「声音」询问。
「看来『龙』抗拒被当成活祭品,因而形成了实体。」
猫屋敷脸色凝重地低语。
身为感受力比一般人更强的魔法师,光是听到那个「声音」,他的意识就差点被震飞。
「这是自然灵竭尽全力的反抗吧?但事态的发展的确有点不妙。至少,这头龙并没有正常的理性。」
「而且……」
安缇莉西亚脸色苍白。
简单的说,「龙」已陷入狂乱状态。
被人当成活祭品献祭的状况,凌辱了他诞生时的意志。
刚出生的龙为了做出起码的反抗而构成形体,这倒还好。
令人悲伤的是,术者正受到重重相叠的魔法圆与术式的保护。因此,「龙」甚至无法认知想要杀害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他能做的,只有去破坏触手可及的东西。
尤其是,如果能破坏魔法师的话。
这也就是说,龙的目标是猫屋敷与安缇莉西亚。
『吾乃……!!!』
意志咆哮道。
龙朝两人挥落巨爪。
钢铁构成的利刃,看起来比少女的身躯还大上两倍。
安缇莉西亚瞬时握起「所罗门五芒星」呐喊:
「来吧,斯伯纳克!统治五十军团的强壮大侯爵!」
狮头人身的战士,化为实体斥开空气。
他们四周同时产生肉眼看不见的障壁,试图阻挡「龙」爪。少女现在能够驱使的魔神中,它是最擅长防御的魔神。
然而──
就连这层障壁都像张纸片般被轻易打破。
漆黑的巨爪宛如怒涛般迫近安缇莉西亚的太阳穴──
「──祓除吧,清净吧!」
就要落下前,有人倏然挥舞玉串洒下白盐。
「祓除吧,清净吧。乞求连说出口亦感敬畏之祓户大神灵验,若愿一切恶事罪秽祓去消除,便宣读天津祝词之太祝词事──」
清脆的铃声随之响起。
是神乐铃的乐音。
铃声与障壁重叠在一起,就连巨大的「龙」也被反弹回去。
「美贯!」
猫屋敷回过头,看到自背后大厦奔来的铃声主人不禁瞪大双眼。
「那……那个,对不起,因为我们等不下去……」
美贯怯生生地道歉。她左手拿着玉串,右手握着神乐铃,战战兢兢地注视着这边。
「你……」
猫屋敷看来很头疼地欲言又止。
又有一个半透明的少女从他头上飞来。
「喝啊!」
黑羽正尝试用骚灵现象束缚住「龙」。
虽然是「龙」,不过既然已拥有实体,当然也会受到念动力的影响。
然而,面对压倒性的庞然身躯与怪力,她的力量还是不够。
「龙」甚至不用魔法,只以单纯的暴力就打破了骚灵现象。重获自由后,「龙」的身躯瑟瑟发抖,将自己的碎片抖落在柏油路面上。
它混浊的玻璃眼眸映照出四人的身影,咽喉大大鼓起。
传说中,龙的吐息是种毒气。有时会吐出火焰,有时会吐出冰雪,有时会招来暴风。
那么,这头「龙」的吐息会是──
它张开大颚。
蕴含咒力的吐息自并排的利牙间奔流。
那道气息所经之处的柏油路面溶化,钢铁也脆弱地崩坏。木质长椅才被微微掠过就起泡腐烂,猛力撞上结界。
「在、在天之御荫、日之御荫神力庇佑下,平静安宁地治理国土──」
这次,美贯再怎么咏唱祝词也抵挡不住了。
「龙」只吐出一口气,就将美贯洒出的白盐溶化。本该净化污秽的白盐与神乐铃铃音,无一例外地屈服在腐败的气息前。
这正是「龙」。
超越人类的知识,拥有意志的现象。
他们光是能作出防御,就已经算是奇迹般的情况了。
「龙」再度大大鼓起喉咙。
也许是刚才的尝试让它掌握了诀窍,咽喉鼓起的速度比刚刚还快上许多。玻璃做的眼珠,捕捉住三个人与一个幽灵的身影。
「──啧!」
猫屋敷将手指探入外褂怀中──
在他行动之前,「龙」的巨颚突然被挡了下来。
一根锡杖从旁掷来,卡在「龙」的上下颚间形成支撑杆,拦住吐息。
当然,腐败之息只好在「龙」自己的口腔里到处乱窜。
无法忍耐这种痛苦,于是它的牙齿缝隙间冒出轻烟,庞大的身躯乱翻乱滚。光是这样的动作,就让道路像地震般晃动起来。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贫僧居然因为这点小伤就昏过去。」
一个人影身穿血迹斑斑的袈裟,出现在猫屋敷身旁。
他轻快地甩甩头又转转肩膀,发出大大的喀啦声响。
「支莲先生……」
「好久不见,莲。我明明把公司交给你照料,你却把公司搞得那么不像话。」
他扬起三白眼狠狠瞪着青年阴阳师。
然后,支莲大力拍拍肩膀,用下巴一比。
「好啦,还不快去?你们要去带少主回来吧?」
「啊?」
虚无僧瞥了青年一眼,随即转过身。
「你,还有你。」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指向美贯与黑羽。
「情况贫僧已从少主那里听说了。那边的巫女与幽灵是新社员么?正好,就由贫僧直接对她们进行社员教育。怎么?方才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区区一头刚出世的『龙』,贫僧倒还能应付。」
「咦……!」
「什、什么?」
听到这番话,美贯与黑羽都大吃一惊。
支莲哈哈大笑,一挥手臂。
铿锵一声,他的双臂冒出多样法器。不管怎么想,偈箱与衣袖都塞不下的大量锡杖与棍棒、六角棒,仿佛一起跳楼大拍卖。
「嗯?不是告诉你们快走吗?」
他用锡杖把猫屋敷与安缇莉西亚推向水晶大楼。
「你、你──」
「支、支莲先生,可是你的伤势……」
「你还想什么,莲?难道你想说负伤的贫僧,就连区区一只大晰蝎都应付不了吗?你变得真了不起啊?」
支莲龇牙咧嘴地侗吓道。不过,他本来就生了张好好先生的脸,这恐吓实在没什么效果。
「…………」
无法形容的感觉,让猫屋敷微微苦笑。
「……拜托你了,前辈。」
「很好!」
支莲心情愉快地点点头。
他就此把视线朝「龙」转去,而龙正试图要撑起庞大的身躯。「龙」的玻璃眼瞳中,燃烧着激烈的怒火。
「那么,我支莲来助一臂之力啦!」
支莲一面说着,双手一面回转着众从法器。
支莲矮小的身体从正面扑向「龙」的怀中。
第六章 魔法师与妖精之瞳
1
城市正在颤抖。
穗波能感觉到这一点。
他们发动的魔法,正对布留部市全体造成影响。
昔日的德鲁伊们聚集在森林中,在巨石堆叠而成的仪式场──环状列石底下奉献家畜,施行大魔法。
他们的作为,基本上和德鲁伊他们是一样的。
森林变为城市、用「龙」做为活祭品、拿各个要点的大厦当成环形列石,这是现代的居尔特魔法。
纵使时代转变、舞台转变,只要根本的部分没有变化,魔法就能发动。再加上活祭品是「龙」,又以妖精眼控制咒力,这种规模的魔法就连在古代也很罕见。
穗波正在进行的,正是这样的献祭。
「我乞愿。但愿汝等之手接纳我等的祭品。」
「龙」强大的咒力在几栋大楼之间转移,被传导出去。这个过程会将「龙」的咒力过滤,转化成魔法师能操纵的咒力。
「我命令。」
在菲因加入唱和后,咒力的流动一口气加速。
穗波握住橡木杖,一心把精神集中在自己的仪式上。
「我乞求。我乞求。我乞求。森林啊,聚集吧。岩石啊,歌唱吧。将所有力量分给我等的仪式吧。」
经过过滤的咒力,流向树置身的魔法圆中。
配置在四方的槲寄生产生反应,转眼间长出茂盛的绿叶。异常庞大的咒力,甚至让离开宿主的槲寄生活性化。已过滤的咒力流入魔法圆后经过改变,化为纯粹的能源。
他们的目的,是打算用高密度的咒力,一口气刷洗树的右眼。
藉由「龙」这个活祭品,把纠缠在少年身上的因缘与罪业全都冲走。
『吾乃……何人……?』
远方传来「龙」的咆哮声。
那声音听来也像是痛苦的悲鸣。
这是当然的。在活生生的状态下被剥夺咒力,就算是「龙」也难以承受这种痛苦吧?再加上这头「龙」才刚出生,意识阶段与精神年龄都和人类的幼儿差不了多少。
这头「龙」,曾对穗波喃喃吐露过『好想见面』。
(…………)
穗波咬住嘴唇。
她的集中力产生动摇。
「穗波,不要分心。」
就算年轻人这么说,穗波还是心乱如麻。
(我……)
──就在这时,年轻人回过头去。
「看来有客人来了,穗波你就继续进行吧。」
他注视着通往楼下的阶梯。
有个人影,从与电梯相连的阶梯哒哒地爬上特别展望台。
影子身披长袖的外褂,留着一头略长的银发,眼睛细细地眯起。
那人一手拿着扇子,尽可能以开朗的声音开口:
「穗波小姐,我来接你啰?」
「……猫屋敷、先生。」
穗波的咽喉间只吐出这几个字。
菲因举起手,拦在两人中间。
「请问有何贵干?」
「请把我们公司的社员与社长还给我们。」
「不过,穗波小姐可是出于她本人的意志待在这里哦。」
「既然如此……即使得靠武力,我也要把他们要回来。」
猫屋敷断然说道。
某种与咒力不同的东西在青年与年轻人之间摩擦着。充满魔法的空气遭到压缩,混入不同的成分。
那种成分名为──杀气。
「这……好可怕啊。」
菲因吊起嘴角。
「不相信我的人只有你一个,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曾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猫屋敷冷静地回答。
「那个人不管说什么,都是认真的在说谎。不,那个人或许原本就没有所谓的『认真』吧?既然一切都是谎言,岂非会分不出什么才是真实。」
特别展望台里也笼罩着浓厚的雾气。这阵浓雾,是魔法圆吸引「龙」的咒力后所产生的副产品。
「──疾!」
猫屋敷的手指划破雾气,结下纵四线、横五线的早九字刀印。
在早九字正中央,他抛出一张上面写着急急如律令的灵符。
灵符在半空中化为大量倾泻的砂砾。由慧星碎成的砂砾并非单纯的土石流,使得所到之处尽皆陷没。
此符名曰玄天上帝石星符咒。
然而,无数的砂砾还来不及袭向他们的身躯,菲因已经发出命令。
「穗波。射出槲寄生飞镖,右方十六·八度,上方二十五度。」
咻地一声,细小的影子自他身后飞出。
刹那间──砂砾消失,一张被槲寄生飞镖贯穿的灵符取而代之地飘落下来。
槲寄生的飞镖抵消了灵符的咒术。
「穗波小姐。」
「…………」
穗波别开脸,她难以直视猫屋敷的脸庞,却也无法违抗菲因的话。
不,不对。
穗波无法违抗自己的愿望。
她无法战胜一直盼望至今的自己。
即使她不觉得这个方法正确,也无法转身拒绝。
「你明知道赢不了我。」
菲因对猫屋敷开口。
「但是却与我交手……是因为你另有盘算吗?你隐瞒了什么事?」
「这个嘛。说不定我只是在赌一口气啊?」
猫屋敷又拿起新的灵符,微笑着回答。但他丧失血色的侧脸已经如实地表达出,他残存的余力并没有像口头上那么充足。
「既然如此──」
当菲因话说到一半时,水晶大楼剧烈地隆隆震动。
菲因与猫屋敷都站不稳脚步,背部撞上强化玻璃制的窗户,两人在窗边看到了剧烈震动的原因何在。
「什……!」
他们俯瞰下方,呻吟出声。
「龙」的庞大身躯正猛力撞上大楼,而且头上还跳下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支莲。
「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支莲接连不断地挥落锡杖、棍棒与六角棒。
就连「龙」头也不禁屈服在这阵连击下。「龙」闭上眼睛的瞬间,支莲再度发动追击。
「尽皆皈依奉于金刚尊之下──!」
不动明王的火焰自他掷出的锡杖上爆裂开来。
颜面受到火焰灼烧,「龙」不禁发出咆哮。
「快点!莲!」
支莲用足以传到展望台的音量放声呐喊。
还有另一个身影──
趁着水晶大楼震动的空档,另一个新的影子自地表冲出。
「──来吧,格莱扬拉波尔!掌控三十六军团的强大伯爵!」
一阵风掀起,将雾气吹散。
那团黑影笔直地朝天空飞去,击碎强化玻璃。
「安缇……!」
看到那个身影,穗波停止呼吸。
金发少女搭乘着生有羽翼的飞狼,冲入水晶大楼顶层的特别展望台。
树能感觉到外界发生的事。
自从那女孩消失以后,他就能用右眼感应到外界发生的情况。
同时,树还能看到不同的景象。眼中明明有着双重景色,却不可思议地没有产生混乱。或许,这也是妖精眼的能力吧?
(这是哪里……?)
这里大概是个古老的村子吧?
虽说布留部市是地方都市,但在城市里长大的树,从不曾亲身体验过所谓村落的存在。不管是耕耘好的水田、沿着河川建筑的水车小屋,少年都没有实地看过。
然而,他却觉得很怀念。
一开始的「他」──就守护着这样的村子。
没多久,那个村子经历一代代的时光,用木材与纸建造的住家也变成钢筋与水泥,但只有他不曾改变。
有时化为吹过山丘的山风、有时与地底爬行的小虫嬉戏,他仅仅是待在那里。
然后──
『哦!是吗,你喜欢这个村子啊?』
有一天,某人这样对他说。
那一刻,他首度得知喜欢这个名词。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他是第一次遇见能认知自己存在的人类。
『正好,我正在寻找自己的栖身之处呢!如果可以,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建立事务所?』
说话者是一名年轻男子。
那人一身潇洒的服装,戴着薄片眼镜。虽然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但他脸上浮现好好先生的笑容。
(爸爸……?)
那名男子,是只在树的记忆里留下些微回忆的父亲──伊庭司。
〈阿斯特拉尔〉的上一代社长。
(那……这里是布留部市?)
在树思索的瞬间,眼前的景色转变。
那是一栋陈旧的洋房。
这次他记起来了。
那里是过去大家喊作〈鬼屋〉的地方。
在那片黑暗里,小时候的自己正在逃跑。
他穿着缝上可爱布饰的幼稚园服,一边啜泣,一边在满是尘埃的走廊上四处奔逃。
(没错……)
树回想起来。
那是谁呢?自己的确有让某个女孩先逃走。
(可是……为什么……)
记忆显得模糊。剧痛妨碍着树的思考,仿佛要让他不能进一步去回想。
他忍着这阵剧痛心想:
(这是……谁的视角……?)
既然能看见树,这就不可能是他本人的视角。
答案非常清楚。
是「龙」在看着他。
(「龙」……在追我?)
那么理由呢?
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诞生了……】
他的右眼突然扭曲。
(你……!?)
眼中的视野消失。右眼的业火覆盖了一切。树的思考与呐喊,全都无可挽回地中断。强烈的痛楚袭来,仿佛有人正拿针刺扎他所有的视神经。
树只明白一件事。
就是他保护那女孩时看见的某种东西,让右眼发狂了。
(但是……那种事……)
树呻吟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某种无法言喻的事物一涌而上,与痛楚一起烧灼少年的胸膛。
「──小树!小树!小树!」
远方传来女孩子哭泣的声音──
2
「皈依奉于韦驮天神之下!」
支莲结起手印唱出真言后,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冲过道路。
他闪开「龙」牙,斜斜冲上大厦的壁面。从支莲的动作中,完全感觉不出他不久前曾被菲因打伤过。
他就此第二次、第三次挥出锡杖痛打着「龙」,并朝黑羽的方向喊道:
「幽灵,把贫僧抛出去!」
刹那间,虚无僧自壁面跳起。
「是、是的!」
黑羽连忙用骚灵现象抓住他的身躯,依照支莲的指示让他飞向空中。
支莲俯瞰「龙」的躯体,下达下一个指令。
「巫女,你别动!发动大祓!把〈龙〉弹飞!」
「咦、啊、嗯……!」
美贯点点头,手中洒出大量的盐与白纸──币帛。
「八百万神皆聚于一堂,齐力协议──」
玉串一闪而过。
膨胀的结界,勉强把正要将美贯踩烂的「龙」弹回去。失去平衡的「龙」再度摔倒,激起一阵雾气与烟尘。
(好厉害……)
黑羽咽了口口水注视着这一幕。
她心想着,原来魔法战斗如此包罗万象。
如果猫屋敷的作战秘诀是确实的防御与迎击,那么支莲的诀窍就在于压倒性的机动力与连续攻击。
至少在面对「龙」时,这一招的确管用。
他们两方的力量差距原本就大到令人厌恶的程度,光是被「龙」的一击扫到,就会造成我方的致命伤。既然如此,比起防御,不如把机会赌在机动性与攻击上。这么做虽然危险,却是正确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这一位名叫支莲的僧侣正擅长这种「攻击」。
他操纵数支锡杖与六角棒,一边冲过去一边挥向「龙」,一有空隙就追加新的真言,甚至魔法。这个模式已经重复过用十指都数不完的次数。
此乃借用诸神、诸佛的权能,激发各种能力的密宗魔法特性──「两界曼荼罗」。
「皈依奉于金刚夜叉尊之下!将此金刚力借予我!」
蕴含巨人怪力的锡杖袭向「龙」的肩膀。
水泥构成的鳞片爆开,「龙」的一只胳膊坠落大地。
但是,这堪称舍身攻击的突袭得付出代价──「龙」的另一只利爪伸向半空中的支莲,即使他用双手架起锡杖抵挡攻势,也无法抹消冲击力。
支莲自空中坠落,撞碎柏油路面。
他的身躯又在道路上弹跳了两、三回,才滚倒在地。
「大叔!?」
美贯发出悲痛的呐喊,冲向支莲。
黑羽也从空中飞来,眼眶泛出泪光。
然而──
「……这种称呼方式──唉,的确很适当,不过不怎么让人高兴哪。」
依然倒在地上的支莲回答了她。
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还有意识。或许是刚才的真言赋予支莲全身金刚之力的缘故,尽管肋骨好像碎了两、三根,但他还能缓缓地站起身。
「不过既然『龙』是活祭品,就不能彻底折伏它,这是棘手之处。」
支莲仰望着「龙」。
虽然倒地翻腾了一阵子,但「龙」的手臂不久后便开始再生。它从四周的道路与车辆上吸收素材,制造出新的手臂。夜里的商业区没有人烟,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黑羽愕然地开口说道:
「……要怎么做,才能……?」
「唉,我们这边能做的,顶多只有争取时间哪。」
支莲闭起一只眼睛,看似疲惫地转转肩膀。
「接下来,就只能等待那边破坏术式了。」
「安缇……」
在穗波停止呼吸的瞬间,安缇莉西亚的表情也跟着一变。
她马上抽开目光呼喊:
「格莱扬拉波尔!」
安缇莉西亚的号令一下,生有羽翼的飞狼轰然振翅飞翔。
狂风立即席卷室内,化为蕴含咒力的炼狱暴风。
这阵风仿佛一口气就能将魔法圆吹得无影无踪。暴风就快打散聚集在特别展望台上的咒力,连同仪式一并灭绝。
受到槲寄生与圆石守护的魔法圆,渐渐开始动摇。
不管再怎么强大的仪式,说到底也与一具大型机械没什么不同。一旦主要的回路遭到破坏,当然就无法运作。
(如果能就此把魔法圆吹走……!)
但是──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的策略吗?」
菲因自震动中重新站稳,手里抓着新的槲寄生。
「我命令。」
「──疾!」
猫屋敷的手指霎时划出五芒星,从其中一个顶点放出灵符。
灵符飞向较晚掷出的槲寄生飞镖,吐出无数根银针。
此符名曰太白破军金神符咒。
他藉由金克木之理,迎击槲寄生的飞镖。
然而,就连这也是白费工夫。
鲜红的妖精眼在雾气内闪闪发光,迫使灵符的力量减半。
一碰触到槲寄生,无数的银针便轻易地散去。槲寄生像把障碍物当成幻影般往前突进──击中格莱扬拉波尔的一边翅膀。飞镖的威力,一击就打掉七十二魔神的羽翼。
暴风当场随之消散。
「真可惜啊。」
菲因如此呢喃。
「还早呢──!」
安缇莉西亚与格莱扬拉波尔一起冲了出来。
然而,这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抵抗。
菲因的身体微微摇动雾气。
他仅仅靠着脚步,便绰绰有余地闪开飞狼的锐牙与利爪。
「据说妖精之环是妖精跳舞时留下的足迹,使草木茂盛生长所形成的现象。也有人说妖精之环是环状列石的原型──总而言之,只要我有一个人在,要重绘多少次魔法圆都没问题。」
他所说的话,听来仿佛是一番谆谆教诲。
菲因跳跃着闪避魔神格外犀利的一击后,绕到生有羽翼的飞狼背后。
他啪地刺下槲寄生。
单单这一个动作就消灭了魔神。魔神仿佛溶化在雾里般,轻易地消灭了。
菲因轻轻一弯腰,躲开安缇莉西亚刺来的魔法武器──亚连匕首,顺势拧起她的右臂。
「──!」
「再过一会儿,『龙』也将奉献完毕。」
将目光转向玻璃下方,菲因对痛苦的安缇莉西亚轻轻微笑。
他脸上依然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把少女撞飞出去。
背部撞上梁柱,安缇莉西亚吐出炽热的气息。
「……呜呃!」
「好啦,差不多也该做个结束了吧!」
绝望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猫屋敷动弹不得,安缇莉西亚手边的魔神也全都用光了。虽然还有预备的魔神,但她没有自信,此刻是否有足够的力量召唤它们。
她的呼吸里带着血腥味。
看来刚刚的冲击似乎伤到内脏了。光是呼吸,她就觉得体内传来阵阵刺痛。
「…………!」
安缇莉西亚毅然抬起头。
她定睛注视的对象只有一个人。
「穗波!」
听到她的呼唤,少女肩头一震。
穗波冰蓝色的眼眸与安缇莉西亚的碧眼彼此对望。
光是眼神相对就传达出许多讯息。
很自然地传达出去。
从学院时代开始,安缇莉西亚就很了解穗波。她知道这名少女有多么努力,抱着多么强大的心愿一路学习魔法。
正因为这样,她也预料到穗波不会退让。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她还是讨厌看到穗波努力的结果、愿望的最终,会是以这种形式收场。
愿望会实现;努力会获得回报;坚持多少,就能得到多少幸福。安缇莉西亚想要相信这种梦幻般的现象。
「你──!」
她发出呐喊。
安缇莉西亚全力放声大喊。
她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把内心涌现的话语抛向穗波。
菲因也未加阻拦。他大概认为连魔法都不算的语言没有任何意义吧?就连安缇莉西亚自己,也不觉得说这些会有什么意义。
(我……就算这样……)
她还是要说。
少女的下一句话,刺入穗波心中最深的深处。
「你──喜欢树吗!?或者只是对过去的事感到亏欠而已!?」
穗波的面无表情出现了裂痕。
这番话,只有在她们两人之间才能通用。一起共度了八年岁月,这几个月又对同一名少年萌生情意,这是仅限于她们两人的对话。
「你是为了什么才想补偿他!?只是为了弥补过去的失败吗!?还是想藉由弥补过错,让什么事能够开始!?」
她竭尽自己所有的言语诉说着。
「回答我!穗波!」
「…………」
穗波没有回应。
但是,安缇莉西亚依然喊道:
「穗波!」
她的肺发出悲鸣。炽热的疼痛刺扎胸口,全身仿佛着火般地痉挛。
「……够了吧!」
菲因开口说道。
「既然你是〈盖提亚〉的首领,也该明白退场的时机吧?胜负已经决定了。」
他平稳地暗示结果,就像个温柔的死神。
像个对安缇莉西亚与猫屋敷宣告末日到来的死亡妖精。
妖精眼发出光芒,菲因拿起新的槲寄生飞镖──
「安缇……小树……」
一个声音自后方传来。
与至今的穗波不同,那声音极为悲伤──但一直紧绷的部分已经放松了,听起来很坦率。
「……对不起。」
她用手捂住脸庞,泪水自手掌间滴落。
同一时间,地板上的魔法圆也宛如凋零的花瓣般消失了。
「什么……!?」
菲因回过头。
不对。
所有人都回过头,瞪大双眼。
树正从逐渐消失的魔法圆中站起身来。
他独力扯散缠在头上的念珠,珠子哗啦哗啦地滚落在地板上。
「嗯……」
少年缓缓地点点头。
滴答……一道透明的泪水,自红玉之瞳滴落脸颊。
3
他注视着大家。
菲因、猫屋敷、安缇莉西亚、穗波──树一直注视着他们。
他无法连声音都一起接收到。关于安缇莉西亚说了什么,穗波又如何回应,都在少年的认知范围外。
不过,他只明白穗波正在哭泣。
『──小树!小树!小树!』
在那栋〈鬼屋〉里,有女孩的哭泣声。
树──还没有完全回想起来。
记忆并不完整。树想不起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东西。
虽然如此,他依然明白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情是什么。
「小树……」
穗波正看着这里。她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泪水,用树不知何时曾听过的声音呼唤他。
「这只眼睛……」
树一边说话,一边按住额头。
有什么东西正在封锁他的记忆,试图把树刚刚回想起的某些事物从他体内带走。
尽管如此,树依然把话说完。
「……不是什么原谅……或原不原谅的东西……」
他在朦胧的意识中说出口。
即使这些记忆马上就会消失,树还是非得告诉她不可。
告诉她自己最在乎的事,最重要的事。
因为自己的无知而不曾清楚对她说过的事。
树的脑袋一团混乱。
(就算这样也无所谓。)
什么记忆,变得暧昧不明也无妨。
他要将位于脑海更深处、更内部、更底层的思绪倾吐一空!
「我……很开心!」
这是他回想起的记忆。
在那栋〈鬼屋〉里开始光跑前,这是伊庭树──「小树」感觉到的情绪。
「……小安邀请我去玩……我很开心……」
穗波停止动作。
她忘了所有的一切,呆立在当场。就算仪式的咒力开始散逸,产生暴动席卷室内,少女还是一动也不动。
其中一道暴动的咒力汇流,如蟒蛇般袭向少女的太阳穴。
树的眼瞳一转。
他光看一眼,就把咒力之蛇弹开。
「所以……这个伤,本来……就不单只属于我……」
他触碰右眼。散发红玉光芒的瞳眸带给树非比寻常的痛楚,他凭藉这股疼痛保住意识。
树笑着说道。
「是我们的……属于我们两人的伤……」
那句话宛如魔法。
铿锵一声,橡木杖自穗波手中落地。这最后一击,让逐渐消逝的魔法圆完全消失无踪。
「……小树──」
长大许多的女孩所发出的哭泣声,敲打着树的耳朵。
「龙」的动作突然静止。
那个样子看起来,就像机关傀儡的机关坏掉了一般。弥漫城内的雾气,同样也转薄散去。
「树……?」
「少主!?」
黑羽和支莲仰头望向水晶大楼。
「社长哥哥……」
只有美贯,仿佛祈祷般地合起双掌。
(是……哪一个他?)
在朦胧的意识中,安缇莉西亚凝视着少年。
解放妖精眼时,这名少年的人格也会产生变异。平常懦弱的态度会潜入底层,豹变为倨傲的魔王。
但是,这一次她无法分辨。
安缇莉西亚暂时闭上眼睛。
「────!」
她的脸蛋立即红透到耳根。
当少女睁开眼睛时,树正背对着她。但安缇莉西亚发烫的脸颊还是没办法马上退烧。
「……谢谢。」
因为,她所熟悉的声音刚刚对她如此呢喃。
接着,树转向年轻人。
「我们终于见面了。」
菲因站在那里露出微笑。
他鲜红的眼瞳正牢牢盯着树。
另一双妖精眼。树与另一个自己,首度相逢了。
「但是,可以请你再稍等一会儿吗?」
年轻人仿佛发自内心感到歉疚地询问。
「虽然仪式还没有结束,不过这里已经聚集了足以治疗你眼睛的咒力,你只要站在那里不动就──」
「没有必要。」
树断然回答。
菲因皱起眉头。
此刻的脸,与平常的他有着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脸孔。
可是,他身上却又有种显著的不同。最根本的部分明明相同,但灵魂的触感却不一样。
「原来如此……的确和普通的妖精眼不同啊。」
菲因眯起眼睛。
他看起来很愉快。
「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菲因突然对少年提出邀约。
「一起走?」
「到〈螺旋之蛇〉去。」
年轻人说出给人某种不祥印象的名字,然后点了点头。光是听到组织的名称,就能得知它的内容。也能猜得出,那里大概比〈协会〉隶属于更深的黑暗。
「对于接触过禁忌的人来说,我想,待在那边会比起在〈协会〉愉快得多。」
「你是为此让〈龙〉孵化的?」
「我说过了吧?那只是顺便而已。」
年轻人耸耸肩膀。
「另外,像那种东西根本不重要。要不是为了实现穗波的愿望,我大概连碰都不会碰吧?我只不过是要帮她实现愿望罢了。」
「我再问你另一件事。」
树竖起食指开口。
「你会邀请我,也是出于某个人的愿望吗?」
菲因暧昧地笑了。
果然──即使走到这个节骨眼上,年轻人似乎还是在依照别人的愿望行动。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也堪称是究极的自我否定吧?
「我拒绝。」
「真是遗憾。」
年轻人咋咋舌头,仿佛真的感到很遗憾。
下一瞬间,两人的身躯就像约好似的跳开来。
「猫屋敷、安缇莉西亚,这是社长命令。」
随着树的声音,咒力爆发性地膨胀升起。这是咒力的增幅。脱离菲因妖精眼的束缚后,两人的秘术也随之活性化。
「从左上方六十度到六十八度连续发射火行符咒。」、「连续强制唤起开始、七十二魔神统治六十军团的骑士与支配六十军团的伯爵。」
风声哭号着。
这是魔神实体化发出的声响。方才连同灵体一并散去的钢铁骑士站起身,与绿色巨蛇并排而立。灵符带着地狱的烈炎,穿越两柱魔神之间。
「原来如此,了不起。」
菲因拍手表示赞赏。
「不过,我们都一样,彼此都能判读咒力。」
为了证明这句话,年轻人随性地往前走。
──单纯的行进,看来就像在跳舞。
灵符施放的火焰、魔神挥落的长枪与毒牙,好像是自己故意落空的一样。
菲因的步伐远比树的动作更加洗练。即使同样身为妖精眼的持有者,但菲因却拥有能够将妖精的舞蹈系统化的技术,相较之下,对方俨然是道高墙。
因此,树比不上他。
「我命令。」
菲因的手指撒出槲寄生的飞镖,刺出长枪。
他的攻击经过计算,就算能闪过致命伤也无法避免轻伤。菲因每出手一次,树的身躯就飞溅鲜血、皮开肉绽。
相对于毫发无伤的年轻人,只有树这一方的伤势正一点一点地增加。
【呼唤──】
右眼呢喃道。
【进一步,呼唤我──】
「……我拒绝。」
树狠狠咬紧牙关,轻声地说。
菲因露出笑容。
两人的距离,再次接近到只要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步。两名妖精眼拥有者的战斗,看来也像两个优美影子所举办的舞会。
「──真愉快啊。」
年轻人这么说道。
他的右手一动。
槲寄生的长枪无声无息地笔直朝树袭去。
树跑向左侧。
刺入地板的槲寄生他连看也没看,便开口下达命令:「左方修正五十二·六度、上方修正七·一度金行符咒。」猫屋敷的灵符迎击绕过梁柱的槲寄生飞镖,将飞镖击坠。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发飞镖掠过他的肩膀。
树的身躯一晃。
他自觉到,自己的动作正缓缓地变得迟钝,失血量正渐渐逼近致命的程度。
「你不难受吗?不,你已经够努力战斗了吧?就算不继续打下去,大家也都会认同你的,不是吗?」
年轻人真挚地询问。
只能实现他人愿望的替换儿问道:
「你的愿望是什么?」
树仅仅答了一句话:
「我的愿望不是别人可以实现的东西。」
越发犀利的槲寄生飞镖自他手中飞出,简直像朝着错误的方向飞去。
「────!」
树也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跃而起。
血花飞溅四散。
「树!」
安缇莉西亚发出悲痛的呐喊。
为了保护她,树左手的伤势已深到裸露白骨。他猛然屈膝跪倒。年轻人哒哒的脚步声,在树面前响起。
「结束了。」
菲因反倒用显得悲伤的声音开口,将长枪高举过头。
4
「──树!」
在安缇莉西亚面前,树的左手宛如石榴般爆开。
粉红色的肉片啪答落在地板上,赤红到几近鲜艳的血花溅上她的脸颊。
即使鲜血染污洋装的衣襟,安缇莉西亚却一动也不能动。
树站在她的身前。
他展开伤口深可见骨的左手,保护着她。
他的脸庞看来明明与平常截然不同──却露出一如往常的表情。只有那份一心一意的真挚,与安缇莉西亚所认识的少年互相重叠。
「结束了。」
菲因将长枪高举过头。
他的动作看来徐缓,却无一分多余。她唤起的骑士与大蛇都挡不住这柄长枪。
即便用上自己所知的一切魔法,也无法拯救树。
这是……
绝望。
对于少年即将消失的想像,刹那间侵蚀着少女的精神。
所以她──
宛如哭泣般地呐喊。
宛如祈祷般地呐喊。
「穗波!」
没有思考也没有策略,没有计算也没有打量,安缇莉西亚仅仅朝好友发出求助的呼喊。
──结果,这声呼唤在少女背后推了最后一把。
在魔法中,那柄枪名为密斯提尔提恩(注:Mistilteinn,原意为古德伊语中的槲寄生。在北欧神话中,邪神洛基欺骗盲眼的黑暗之神霍尔德,使他抛掷唯一能杀伤光明神巴尔德的槲寄生树枝,误杀兄弟。此典故让Mistilteinn一字后来转化为史诗中的神兵)。
据说在北欧神话里,用来杀害盲眼之神的槲寄生魔枪在此重现。此刻在妖精眼的配合下,魔枪极为接近原型,能够贯穿一切的铠甲与结界,为主人歼灭敌人的性命。
菲因手握魔枪,朝树高高挥起──
「我乞求!」
──枪身突然产生不自然的扭曲。
就像沐浴于阳光中的吸血鬼般,魔枪就此逐渐枯萎。啪啦啪啦的声音响起,槲寄生腐朽的树皮凄惨地剥落掉在地板上。
菲因的身躯同时晃了晃。
年轻人以生硬的动作,仅将头转向后方说道:
「……你把献祭的对象……从〈龙〉……换成我了对吧?穗波。」
他沙哑的声音,仿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菲因。」
在他视线的延长线上,依然蹲在地上的穗波开口。
她白皙的手正在颤抖。
那种颤悚,是当人下定某咱决心时会有的征兆。
「……我……也和社长一样……」
穗波低着头说。
魔法圆再度浮现在少女的脚边开始呼吸。不过,这次的魔法圆则是同时出现在菲因与穗波的脚下。
穗波以菲因掉落的头发为媒介,发动了感应魔法。从穗波脚边复写的魔法圆,此刻把目标从「龙」换成剥夺菲因的咒力,甚至让槲寄生的魔枪枯死。
少女舍弃自己的软弱,抬起头来。
「我犯下的罪……不是别人能偿还的东西。一个人自以为是的偿还、自以为是的感到满足,不可能会有什么好结果。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一点了。尽管丢脸、尽管难看……但我总算明白,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她冰蓝色的眼瞳已经重新恢复光芒。她眼中闪烁着熬过漫长的黑夜,终于迎接朝阳的不屈光芒。
「所以……我的愿望……已经不必实现了!」
有短短一瞬间,她眼底的光芒让菲因退缩了。
──在那一瞬间,树展开行动。
一个动作在他的眼睑底下浮现。
(我没办法……用什么魔法……)
即使拥有妖精眼,伊庭树也不是魔法师。不管是多么简单的魔法,他都不可能运用自如。
不过──
(就算不是……魔法……!)
树伸出满目疮痍的左手。他无视伤口的剧痛,跨步迈开右脚。
这是面对玻璃魔兽时,支莲所展露的架式。
那只是一记拳头。
极为单纯──一心一意的拳头。
树甚至不知道,这招式名叫崩拳。
既非技术,亦非魔法,甚至也不是妖精眼,这一拳只属于伊庭树。
因此,反倒让菲因措手不及。
这太过坦率、太过缺乏计算的一击,出乎年轻人的意料之外。
「你的黑暗──」
「────!」
「──就由你来拥抱!」
随着呐喊,树用力向前一踏。
绘出螺旋轨道的右拳,沉入菲因的胸口!
仅只短短一瞬间。
年轻人的妖精眼──失去鲜红的光辉。
这些微的空隙已经足够,两个魔法师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艾利欧格!布提斯!」
「──疾!」
灵符与两柱魔神接连袭向年轻人。火焰包围着他的躯体,长枪与毒牙从左右两侧同时朝他攻去。
世界就此迸散,火焰覆盖了一切。
当烈火终于消失时──
「这……真吃不消。」
接开距离后,菲因有些痛苦地喃喃低语。他的手按住腹部,尽管看来不是致命伤,但大量的鲜血正从伤口溢出。
「而且……连多管闲事的家伙都来啦。」
他们立刻明白菲因话里的意思。
上空传来轰隆隆的重低音,听起来似曾相识。
「〈协会〉分部的……飞艇。」
树说出口后,马上转过头去。
「看来是退场的……时候了。」
菲因拖着虚弱的脚步走近特别展望台的玻璃窗。
他才轻轻一碰,强化玻璃便骤然粉碎。
「菲因──!」
「有缘……再会吧……」
他露齿一笑。
年轻人的身体就此头上脚下地朝地面坠落。
树立刻冲向窗边,却完全找不到年轻人的身影。
相对的,某种炫目的光芒刺入眼中。
天亮了。
雾气已经远离,微亮的日光朝布留部市射下,树再次听见那个「声音」。
『吾乃……何人……?』
「啊……是吗?」
隔了一会儿,树露出微笑。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的身分……」
树轻声低语。
他回忆起梦中的情景。
听到父亲对他开口说话,「龙」觉得很开心。存在能够获得认同,是种最大的喜悦吧!
「……你……只是想要一个名字而已……对不起……我没注意到……」
树和身躯缓缓失去力气逐渐倾倒。
「小树!」
「树!」
两名少女忘了自己的伤势向他奔来。
树甚至没发现她们的接近,他闭上眼睛。
「你的……名字是……」
他最后的声音,混入残余的雾气里消失。
──飞艇自天空中缓缓降落。
终章
『树哥,你真的不要紧吗!?』
护理站旁的公共电话里,传出近乎怒吼的声音。
那是树的堂妹勇花。
虽然这边还是早上,但纽约的时间已经入夜了。也许是让她等电话等得太焦急吧?树打过去时,勇花已经在生气了。
「呃……嗯,我不要紧。只是左手受到一点轻伤而已。」
『这半年里,你已经是第三次被送进医院了!再怎么说未免也太扯了!听说布留部市发生瓦斯意外,妈妈也一直很担心你呀!』
「那个……嗯,唉~我真的不要紧啦!」
树一边手忙脚乱地说着不怎么样的回答,一边回忆起几天前的事情。
瓦斯意外。
那个事件,表面上被当成这样处理。
在那之后,〈协会〉分部的飞艇似乎在暗地里运作过,好收拾残局并操纵情报。
──『由于主嫌出自〈协会〉内部,这次就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了。』
树也从猫屋敷那边听说,影崎说过类似这样的话。
但是,当他实际在报纸上看到瓦斯意外的报导时,还是无法隐藏自己的震惊。
世界就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运作着。树感觉自己被迫清清楚楚地体会到这一点。
『──哥,你有在听吗!?』
「啊。嗯,我有在听、有在听。」
『真是的。所以我才说与其放你一个人在那里,不如让你也一起到美国来!不管是英文还是功课,我都会教你啦!我讨厌哥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动不动就受伤……』
勇花最后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化为啜泣声。
对树来说,这比被骂更让他难受。
在他设法劝慰勇花,逗她开心起来而用掉大量的电话卡后,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电话讲完了?」
「嗯,看来您相当辛苦哪,少主。」
两个显眼的人影出现在医院的走廊上。
「──安缇莉西亚小姐、支莲先生。」
听他如此一喊,安缇莉西亚有点不高兴地鼓起腮帮子。
「你又加上『小姐』了……」
「咦?」
「算了!难得我那么高兴……」
安缇莉西亚不高兴地转开脸,显现出她的怒气。
「喔~少主也挺有一套的。」
「安、安缇莉西亚小姐!?支莲先生!?」
树慌张起来,眼神与打上石膏的左手忙着挥来挥去。
支莲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他明明和树一样受了重伤,却连住院都不必。在谈论他是用什么锻炼方式之前,支莲的恢复力已堪称是超乎人类的程度了。
「那么,眼罩的情况如何?」
支莲骨碌碌地转动三白眼,注视着树的眼罩。
「咦?啊……好像还不错。而且也不会痛。」
与公司交情甚深的咒物供应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替树修好了眼罩。
但是……对方也给树忠告:眼罩比以前脆弱很多,不知道是否还能完全抑制妖精眼──如果再损坏一次,大概就不能修复了。
树将这番忠告悄悄藏入胸中。
「支莲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贫僧吗?因为贫僧答的是临时社员契约,打算在此处滞留一阵子再踏上旅程。」
「……旅行吗?」
「正是,因为旅行是最好的修行方式。」
他看来很愉快地扬起嘴角。平常说到僧侣的修行,总是让人想到严格断食之类的行动。不过这个男子给人的印象,更像个自由豁达的武术家。
「在这段期间内就好,我可以拜托支莲先生一件事吗?」
「嗯?」
树端正姿势,直视着僧侣开口:
「请你……教导我武术。」
经历此次事件后,这是少年找出的答案。
他不认为自己能学得会魔法。万一能够学会,那也是很遥远的未来以后。
但是,他现在就需要力量。
至少也要有足以保护自己,不给周遭的人添麻烦的力量才行。某种不会像妖精眼一样,任意摆布他的力量。
「我明白了……可以。」
支莲微微露出苦笑,搔搔脸颊。
「不过,就算对象是少主,贫僧在训练上可不会放水哪。您做好觉悟了么?」
「啊……是、是的。我会加油的。」
尽管紧张不安,树还是努力回答。
虽然回到病房,但这里也一样吵吵闹闹的。
「社长哥哥!」
看到他回来,坐在树病床上的美贯霎时小脸一亮。
顺便一提,由于这次的医药费是〈协会〉买单,树终于住进他期盼已久的个人病房。
「咦,这个水果篮是?」
「是猫屋敷先生送的探病礼物!」
锵锵~美贯献宝地拎起水果篮。
「可是,没有社长哥哥的份!」
「没、没有吗?」
「因为社长哥哥一个人擅自冲出去!把我丢下不管,我才不给社长哥哥水果呢!」
咧~美贯露出牙齿对他发火。
因为这次她几乎都被排除在外,似乎让少女特别生气。
如果是平常,黑羽就会介入协调──可是这次似乎是不能指望了。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树有时候实在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了。」
黑羽一边用骚灵现象削苹果皮,一边以冷冷的眼神俯视着他。
情况就是如此。
现在的树,可以说是孤立无援。
他顶多只能自力(还是单手)剥根香蕉来吃,就连剥好的香蕉都被生气的美贯默默地大口大口吃掉。
这就是──他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
但是,这幕景象里却少了些什么。
想到那个欠缺的存在,树陷入沉默。
「…………」
黑羽突然凑近无言的树耳边悄悄说道:
「树……不,社长?你看看门口。」
「咦?」
一个人影落在门口。有个人正扭扭捏捏地交握着双手,伫立在病房门前。
他想都不用想也知道那会是谁。
──她一直都没有进来吗?
──她在那里等了多久?
当树烦恼着不知道该如何对她开口时,刚抵达病房的身影解决了这个问题。
金发少女在人影背后砰地推了一把。
「──好啦,你站在这做什么?穗波。」
「啊!」
背上被人一推,穗波踉跄地往前走出几步,进了病房。
穗波顺势抬起头,与树目光相对。
「社、社长……」
「嗯。」
树点点头,对她露出笑容。
当然,还附上这一句话:
「──欢迎回来,穗波。」
「欢迎回来,穗波小姐。」
「你回来啦!穗波姊姊!」
黑羽和美贯也接着开口。
站在入口的安缇莉西亚默默地微笑着。
「……各位,我回来了。」
穗波·安濑·安布勒皱着啜泣的脸庞这么回答。
先行离开之后,支莲前往医院的等候室。
猫屋敷正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
从他的外褂正在蠢动这点来看,他似乎把四只猫偷偷带进了医院。不进还能感觉到猫咪们快发出「喵呜」叫声的气息,猫屋敷「嘘~」的一声把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它们安静。
这一幕让支莲轻轻叹息出声。
「情况如何?莲。」
他开口询问。
「『龙』的重新封印暂时处理完毕。什么地方都要给〈协会〉一一检查,这该说是累还是烦人来着。我们公司一定也顺便登录在黑名单上了。」
猫屋敷也不回头,只顾着抚摸偷偷探出脑袋的白虎与朱雀回答。从他那副样子看来,〈协会〉的指示似乎很麻烦。
「从今以后,〈协会〉会对我们盯得更紧吧?很可惜,结果给了他们能这么做的正当藉口。」
「嗯。唉,这也是理所当然地。」
「另外……」
猫屋敷转向支莲。
「关于社长的记忆。」
这个问题让支莲眯起眼睛。
「虽然我过去没有注意到,但社长的记忆很明显曾受到魔法的处理。前辈,你知情吗?」
「很遗憾。」
到了最后,树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恢复。
尽管勉强想起〈鬼屋〉附近的记忆,但是那关键的瞬间与相关的一年依然空白。猫屋敷试过数种术式,却全都以失败作结。
他唯一明白的,是曾有别人处理过树的记忆。
而且对方施加的措施,远远超出猫屋敷的技术。
「关于少主的事,知情的人多半只有司社长与海瑟婆婆吧?不过现况无法与他们任何一位取得联络。」
「还有菲因留下的那句话──〈螺旋之蛇〉。」
支莲颔首接着说:
「就是诺斯底(注:Gnosis古希腊文,意为神圣的知识)之蛇。时有谣言传说除了〈协会〉以外,还有个不同的互助组织存在。因为对〈协会〉抱有不满的魔法师本来就不少,特别是关于某一点上,会有不满也是无可奈何。」
「是禁忌吗?」
支莲点点头。
「身为魔法师的人,会受到禁忌吸引可说是一种宿命。就算出现肯定这一点的组织也并非稀奇之事。莲过去不也是这样么?」
「请别提那些陈年旧事了。」
青年阴阳师有点难为情地强调。
「哼,装什么酷啊。」
「好痛!」
支莲轻轻一敲猫屋敷的头,目光凝视着远方然后开口:
「但是既然对方都这样报上名号了,〈协会〉也不会默不作声。要不了多久,事态就会演变成波及〈协会〉本部高层的骚动吧──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尽力准备而已。」
时间已来到晚上。
树不知怎地睡不着觉,正仰望着天花板。
这是个寂静的夜晚。也许是白天吵闹过头的关系。树待在不习惯的个人病房里,总觉得一个人度过的夜晚有种毛骨悚然的气氛。
「……有点冷耶。」
他用没打石膏的右手抱住肩膀,身体瑟瑟颤抖。
──就在此时。
咚、咚。
病房里突然响起这样的声音。
「哇啊!」
树不禁倒在床上,拉着棉被裹住。
一个带着不满的声音接着传来。
「……是我。」
「咦?啊,穗波。」
侧坐在扫帚上的少女飘浮在窗外。尖帽在月光的映照下压低,遮住了帽子下的脸孔。黑色的斗篷在夜风中飘扬,看来有些悠闲。
「怎么会在这么晚过来?」
树猛然拉开窗户询问。
「那个……待会儿,『龙』又要进入沉睡了。」
穗波告诉他。
「『龙』吗?」
「嗯,因为已经重新封印完毕,『龙』的意识层级正渐渐降低。大概再过一小时左右,应该就会彻底入睡。我想,社长或许会想在那之前,去见『龙』一面。」
「──我要去。」
树一脚踩上窗框,毫不犹豫地宣言。
好久没乘坐的扫帚尾巴,坐起来不可思议地舒服。
既不会好像快被抛下去,屁股也不会痛。扫帚宛如滑行般飞越布留部市没有半点乌云的夜空,感觉非常爽快。
「……手会不会痛?」
穗波从前方发问。
「啊,现在只有一点点痛。穗波给我的药很有效哦。」
「那右眼呢?」
「眼睛只会偶尔麻麻的而已。在昨天眼罩修好之前,的确满难受的。」
虽然支莲又替树缠上念珠,但念珠并无法完全压抑副作用。他的右半身再度完全麻痹,难以忍受的剧痛每隔一小时就会来袭。
只不过……虽然如此,树觉得这样还算好的。
因为这一次,右眼帮助了自己──树有这种感觉。
一种柔软的触感轻轻碰触他的脸颊。
「咦?」
穗波改为侧坐转过身,朝眼罩伸出手指。
「穗、穗波?」
「你说过……这是属于我们两人的伤吧?」
少女极为认真地说道。
「你还记得吗?」
她不安地补充一句。
「嗯……大致上。」
树残留的记忆全都变得朦朦胧胧、像云雾般捉摸不定。尽管如此,他还是记得。
像〈鬼屋〉的事。
像自己的右眼变成这样的理由,是因为小时候和穗波一起发生的事件造成的。
「我一直都好害怕。」
穗波一边抚摸眼罩,一边战战兢兢地说下去。
「因为我犯的错,害小树变成这样……变成谁都治不好的眼睛……所以我要当上最强的魔法师来治好你……说到底,我只是想拿这理由当藉口逃避……」
她静静地说。
而树仅是沉默不语。
隔了一会儿,树问起别的事情。
「穗波……对于菲因先生,你有什么看法?」
「他是个与众不同的前辈。」
穗波目光飘远。
「听说他是替换儿后,我心想:关于小树的眼睛,这个人或许会知道些什么。于是就去拜访他──结果发现菲因是个完全不像魔法师的人,害我吓了一跳。即使和他一起复兴居尔特魔法,那种印象也始终没有改变。我喜欢他那样的一面。」
「现在也一样?」
树的问题令穗波倒抽口气──点了点头。
「……应该是吧?」
「我也一样,到现在都没办法讨厌那个人。」
树笑着说道。
菲因当时所说的话,依然残留在树的耳中。
──『你要坚强起来。』
菲历摸了摸树的头,有力地告诉他。
「虽然我觉得他很可怕,却无法讨厌他。」
树对那名年轻人抱持的感情,极端复杂地混成一团。这些感情纠结在胸中,化为无法轻易解开的团块。
「那么,就算让这些心情继续纠结下去,不也很好吗?」
这句话让少女楞楞地眨眨眼睛。
「对穗波来说,他曾是个好前辈吧?就算他后来做了坏事,也不能连过去的好事都抵消掉啊。不管是好的他或坏的他,我想两者都是个别独立存在的。这只眼睛也是一样,就算当初是穗波带我进去〈鬼屋〉,也不能把穗波后来的努力都抵消掉吧?」
穗波惊愕地注视着少年。
雾气消失后,城市的夜景在眼底流逝而过。
大概过了足足十几秒后──
「我想……才不是因为什么亏欠呢。」
穗波轻声低语。
「咦?」
「没什么,只是我晚点要对安缇回嘴而已。」
穗波尽可能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只有嘴角绽放的笑容隐藏不住。
接着,她伸出食指。
「你看那边。」
树也跟着仰望上方。
「──哇~」
夜空中挂着满天的星星。
特别是树的右眼,可以鲜明地辨别出一颗颗星斗。打从以前开始,他就算戴着眼罩也能清楚看见星光。
过了一会儿──有一点星光突然朝他飞落。
「哇啊啊啊啊!」
树先是吃了一惊,不过若是用右眼去看,就能看出这点星光就是「他」。与至今的印象截然不同,这颗星光非常微弱。
『吾乃……何人……?』
光芒对他问道。
「社长!?」
穗波连忙回过头。
「啊,是吗……你是来要名字的吗?」
树在穗波背后抚着胸口、露出微笑。
他将嘴唇凑近淡淡的光晕旁,好让他这次别再听漏了。
「你的名字……」
几秒钟后,那点光芒仿佛很开心地闪了闪。
光晕像在跳舞般绕着转圈圈,重新飞向地面。
最后,留下这样的「声音」。
『下次……再一起玩……』
这可就头大了。少年露出苦笑。
确定光芒完全消失之后,穗波开口询问:
「你给〈龙〉取了什么名字?」
于是树难为情地搔搔鼻头,这么回答:
「……阿斯特拉尔。」
穗波的嘴唇张成O字形。
紧接着,她露出一副拿他没办法的表情轻轻说了声「笨蛋」,冰蓝色的眼眸渗出水光。
因为她已经察觉,少年之所以会取这个名字,里头包含着他们──穗波与树,还有不在场的美贯、猫屋敷、支莲、安缇莉西亚、黑羽──所有人的愿望。
后记
这次因为页数的关系,我必须悲伤地通知大家:「后记只有一页。」为了尽量增加内容,于是我就不分段地写下去,造成阅读的不便非常抱歉。
龙是不管在东西方都有传说的稀少幻兽。尽管是幻想中的野兽,但龙甚至被拿来当作国家的象征──可以说,龙就居住在人类的集体潜意识里。这种存在感,就像龙使出了任何魔法师都办不到的壮大魔法。
那么,如果让龙与魔法师相遇,会发生什么事呢?
本书就是个这样的故事。
最后,对于传授我龙与居尔特魔法知识的三轮清宗先生;陪我一起参与首次闭关赶稿的pako老师;与进度表奋战到最后一刻的责编难波江编辑,我要向他们几位献上我的感谢。至于下一集──居然是「下个月」发行!因为新书设计了一点小企划,也请大家注意这次的书腰哦!(注:文中所提的出版时间及活动皆为日本当地情形)
二〇〇五年三月十日
写于阅读和田慎二的《七海游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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