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法师之《夜》

1

树,正在半空之中。

“好痛啊啊啊啊--!”

“社长,要用大腿和膝盖夹住扫帚。我说过如果放松的话就会痛了吧?”

坐在前面的穗波以冷淡的声音叮咛。但是,树毕竟无法坦率地点头称是。

“就、就算你这么说,扫帚还是会夹进屁股里……好痛啊啊啊啊!”

树紧紧抱住少女纤细的腰,拚命夹紧双膝发出惨叫。

他人在扫帚上。

树坐在穗波的扫帚后面,被她带上高空。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个让人羡慕的姿势,但树完全没有空闲去想这种事。

“你这已经不是运动神经的问题了。”

当他好不容易重整体势时,穗波来了一句毫不留情的杀风景台词。果然连树也感到不高兴了,他回嘴道:

“这也没办法吧?我没练习过搭扫帚啊!”

“啊!”

“什,什么?”

“这是你第一次顶嘴呢!”

穗波轻声笑着。

总觉得有点难为情,树闭口不言。

“没关系,不反驳就不会成长。不过,也要请社长做好顶嘴份量的工作--首先是那个。”

穗波迅速地指向地面。

妖怪工厂在她柔软晃动的指尖底下扩展开来。

“……!”

“你看得出来吗?那个。”

穗波对倒抽一口气的树再问一次。

“……嗯、嗯,卷成漩涡了。”

咒力以工厂为中心,像台风一般卷起漩涡。在地表上观看时只会注意到环境的变异,但像这样一看,就能明白咒力的确遵照着一定的法则。

穗波点点头继续如此说道:

“那个……就是《夜》的开端。”

“《夜》?”

“简单的说,就是在灵脉里流动的咒力暴风。因为咒力本来就是容易变质的能源,操控其变质程度的技术就是所谓的魔法--但是放着不管的话,马上就会出问题,也就是咒波污染。把所谓的《夜》,想成是特大号版的咒波污染就行了。”

穗波的话让树眨眨眼睛。

“咒波……污染?”

“你看。”

少女用橡树魔杖指示。

几乎就在同时,咒力进一步产生变化。

--首先,烟囱像烧热的玻璃般柔软无力地扭曲。接着工厂的混凝土墙也唰地一下变得透明。白色的波浪自长着杂草的空地涌出,浪涛声响起,最后整个工厂都被水流的怒涛吞没了。

虽然只有一百公尺见方--但那的确是黑色的大海。

“山……变成海……”

“这座山原本就是从海底升上来的,是土地想起了这件事吧。在《夜》之中,回归是最为常见的现象之一,这种范围还算是小的。”

穗波压住尖帽、眯细眼睛。

树依旧茫然失神。

他还无法相信自己正在俯瞰的景象。树瞪大眼睛,赫然察觉。

“对了……美贯呢?”

他慌忙往下望。

接着,树再次吃惊得张大了嘴。

在地上挥手的美贯四周--大约直径八公尺左右的空间内,海水都退开了。简直就像是只有那里的空间被切割下来般的不自然。

‘我这边也没问题!’

“咦?”

突然,树的背后传来猫屋敷的声音。紧接着,白猫的猫掌贴在树的肩头上,一个翻身滚落到树的胸前。

“白、白虎?”

那是猫屋敷十分疼爱的纯白小猫。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呢?小猫发出“喵呜”声的喉咙里,同时响起猫屋敷的声音。

‘啊哈哈!白虎从一开始就黏在你背后了,社长没有注意到吗?很吃惊吗?吓了一跳?’

“我、我没注意到……”

白虎对愕然低语的树自豪地挺起胸膛。能在飞空扫帚上这么做,就算对猫来说也算是很灵巧的动作。

‘不是式神,是式猫喔--我这边也多亏有美贯的结界,显得很平静呢!’

“美贯的?”

‘没错没错。因为神道的魔法特性,是将一切不净祓除的《禊》。只要美贯的咒力重叠起来,就算在相当大型的咒波污染中,也会变成完全遮蔽污染的乐园喔。拜此所赐,我才能专注在与白虎的同调上。’

猫屋敷很愉快地传布着他的学养知识--更正,是用猫屋敷声音说话的白虎。

“魔法特性?”

‘是的,之前有谈过一点吧。魔法全都是操纵咒力的东西。然后,依照操纵形式,就产生了擅长与不擅长的区别。美贯的神道,其强项就是我刚才说过的结界强度,像我这样的阴阳道则是擅长式神--也就是使魔的操控。这样的性质,就称作魔法特性’

白虎灵巧地弯起前肢,甚至行了个礼。

“啊,对了。你说过召唤系的魔法师,就是能特化这方面的家伙。”

‘是的。就是那个。啊,虽然说是特化,不过捷径多得是,也有个人差异存在,并不是绝对的。而且,结果不管是什么样的魔法,走到最后都会变成类似的境界--’

“猫屋敷先生,你说得太多了。”

穗波看来有些不满的插话。

‘啊,是~’

“……明明打算由我来告诉他的。”

在小声到谁也听不见的轻声低语之后,少女提起别的问题:

“那么,这个《夜》的核心找到了吗?”

‘啊,刚刚我试着占卜过,不过这个《夜》规模虽小,咒力的浓度却很高,目前正在混乱中。如果不是相当接近的话,应该找不出来。’

“《夜》的核心?”

树发问。

“刚刚我说过,《夜》是自然的魔法形成的吧?”

“啊,嗯。”

“所以……”

‘总之,无论是魔法也好、咒波污染也好,应该都有让咒力变质的核心。像是咒语、仪式、魔法阵、符咒--啊,什么都可以就是了。解咒也一样,只要破坏那个核心就是最快的方法。如果没有《盖提亚》在干扰的话,我们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猫、猫屋敷先生!”

穗波满脸通红地回过头。

‘哎呀呀,不好意思。被人一问就不禁想说明起来了。啊哈哈。’

瞪着露出开朗笑容的白猫,少女轻轻从鼻子哼了一声。

然后,她询问树:

“刚才的内容你听懂了吗?”

“啊……嗯,嗯,大致上。”

“是吗?”

穗波注视着他的脸一会儿之后,转身重新面对前方。

“啊,对了。如果解咒失败的话……会怎么样?”

“就和暴风雨相同,直到《夜》结束为止会狠狠地肆虐一场。《夜》和名称一样,大概到早上就会结束,不过严重的时候,附近一带会像通古斯大爆炸(注。1908年发生于俄国西伯利亚中部的天文爆炸,附近二千平方公里内有六千万颗树倒下)那样被消灭。”

穗波无视于说不出话来的树,迅速地把手指滑向扫帚。

“猫屋敷先生。已经接近《夜》了,告诉我咒波污染比较轻微的路线吧!”

“是是,那么就从避凶的方位前进吧!由今天的星象和云脉流动来看……从西南进入会比较……”

猫屋敷的声音在耳边流过。

扫帚依照他的建议朝海面急速下降。

“用神道的大祓结界保住据点后,再用阴阳道的避凶方位确保行进路线,搜查则用上穗波的居尔特魔法吗……多么缺乏效率的做法。”

在幻之海的海岸边,安缇莉西亚喃喃说道。

“让数种魔法分担任务,只是浪费咒力、时间跟能力而已。”

其中一名弟子在她背后点点头。

“再加上,不同的魔法之间也无法辅助别人。那个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成立的魔法集团啊?真是难以理解。”

安缇莉西亚难以置信的说完便回过头:

准备已经结束了。

在她背后的地面上,放着已经净化过的大幅纸张,纸上描绘着“以E H Y E H L为始,以E V A N A H作结”的神圣名字和魔法圆,以及几个三角阵与六芒星。

“开始吧。”

少女的话,让正在等待的弟子们开始咏唱:

“……我,诉说,唤起。(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我,诉说,唤起。(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全员喃喃念起同样的话语,握住各自挂在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

“……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BY BERAIANENSIS……BAIDACHIENSIS。PAUMACHIA。 AND APOIPGIE SEDES:BY THE MOST POWERFUI PRINCES。GENII。LICHIDE。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TAN ABODE:AND BY THE CHIEF OF THE SEAT OF APOIOGIA IN THE MINTH LEGION---”

没有高低起伏,只是不断延续的漫长咒语。那是让人联想到蛇或螺旋、缓缓流动的话语,

听来也像是想要束缚住夜空中的星子。

不久后。

白色的灵体从魔法圆的内侧轻轻飘起。

“让你见识见识《盖提亚》的做法,穗波。”

安缇莉西亚扬起唇角。

金发沐浴在月光中,少女高傲地唱道。

“听从我命,沙克斯!支配三十军团的伟大侯爵!”

2

从空中看起来也很可怕,但靠近一看已经可说是魔境了。

大海上处处卷起大漩涡,有如间歇泉般喷溅出激烈的水流。倒映着夜空的漆黑海面,时而转变为红色、时而转变为青色这些不合常理的色彩,隐约显出潜伏在水底下的魔物。

两个人与一只猫以几乎触及这片魔境的距离漂浮在空中。

“这是……什么?”

好不容易从头晕目眩中恢复过来的树发出呻吟。

‘是原始之海--不过,被咒力污染得很厉害,好像已经变得特异化了。’

无视猫屋敷悠哉的声音,抚摸着白皙颈项的穗波也远眺着魔海。

“比想像中的还深。看来要寻找核心会十分费工夫。”

“那个叫核心的东西在哪里啊?”

“我不知道。不过,应该在这片海中变成了某种形体。也许是鱼,也许是海底的石头。而且---”

“而且?”

少女朝山顶的方位转过头。

“--那边好像打算进行以量取胜的战术。”

从那一头飞过来的是数十--不,数百只满溢而出的黑鸠群。而且每一只鸠身上都散发着咒力,很显然不是普通的鸠群。

树脸色大变。

“……那个,难道是安缇莉西亚的?”

‘嗯,那是沙克斯--能找出隐藏之物的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看那个样子,除了搜索核心外,还打算顺便妨碍我们吧?’

“真像是安缇会作的事,唤起了麻烦的东西--社长,好好抓紧扫帚和猫。”

“要、要作什么?”

“会咬到舌头的。”

鸠群霎时间拉近了距离。

因邪气而混浊的无数双眼睛,首先对弱小的东西--树展开狙击。

“……!”

比他发出惨叫还迅速,锐利的鸟嘴已经逼近少年的眼珠。

一瞬间——

他们两人连同扫帚一起弹飞了出去。

“——哇啊!!!”

“喵啊!”

扫帚急速发动,气势猛烈到内脏好像快从树立刻咬紧的口腔深处被拉扯出来。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

扫帚划破黑色鸠群的中央。

简直就像一只箭矢。宛如云雾般的黑鸠群。

现在看起来正是如此。

“在我之上乃月之女神!亦即藉月光与槲寄生之守护,阻却北方的诅咒!”

槲寄生的飞镖随着咒语抛出!

“JQWZYAAAAAAAAAAA!”

黑鸠群里响起无法形容的惨叫声。

随着突然冒出的火焰,黑鸠群缺了一角。

但是,那群黑鸠并不在意同伴的安危,就这样将群体分为三块。鸠群三分之一飞往海中,三分之一贴着海面飞行,而剩下的三分之一则折了回来,纷纷飞到他们两人身边。

不只如此,往两人聚集的黑鸠群,还展开翅膀,再一次发出了奇怪的鸣叫声。

“!!社长,快捣住耳朵!”

“ZWQTYUUUUUUUUUU!”

自古以来,传说狗的咆哮声带有神气,能够除魔。而这群黑鸠的叫声则正好相反——那是施放诅咒,连人骨都能腐蚀的不祥之声。

黑鸠群带着欢喜,追向兜着圈子旋转往下坠落的扫帚。

它们全体就像是化为一只巨大的魔物一样。魔物张开下颚,为了吞食渺小的扫帚与人类而舔舔舌头。

但是——

在即将被吞食前,扫帚垂直往上升起。

扫帚一边描绘出漂亮的半圆,一边在半途中反转,反而到了黑鸠群的后方。

‘喔喔—英麦曼回旋!’

在树怀里的白猫,眼睛闪闪发光。

英麦曼回旋--

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编出的战斗机用空中战术。不过,没想到飞天的女巫居然也能运用自如!

“我重述一次!藉月光与槲寄生之守护。击破东北方的灾厄!”

这次的飞镖,在直接命中鸠群以前就自己进散开来。

破裂的槲寄生碎片,一只只地剌中了那群黑鸠。那些黑鸠瞬问停止动作,下一秒便化为大块的火团,朝黑色的海面坠落。

暂且确认袭击他们的鸠群没有残存的活口,穗波松了一口气。

“真不愧是属于恶的召唤。社长,你没事吧?”

“有……有一点晕车……就是了。”

树捣住嘴巴、脸色发青的点点头。连他都对自己没被甩下去这点感到很不可思议。

拚了命的结果还是舌头发痛、感觉恶心,一副凄惨的模样。

“这不是很好吗?要是再晚一秒捣住耳朵,现在也许连心脏都停止了也不一定。”

穗波一句话就让树昏死过去,她环顾海面。

就像要让黑色的海水染得更加漆黑,剩下的黑鸠继续拍打着翅膀飞行。那幕景象,不禁让人联想到在黑土上蠢动的成群黑蚁。

‘哎呀,怎么了?’

“数量完全不同。如果认真打的话,核心一定会被安缇抢走。”

穗波难得皱起细细的眉头低语着。

树在她的背后开口问道:

“让《夜》终结,是这么重要的‘工作’吗?”

‘嗯?’

“咦?”

穗波回应。

她的眼神霎时变得危险起来。

“你还不懂吗,社长?”

“不、不是,不对啦!我知道《阿斯特拉尔》如果不完成这次的投标,就会被解除登录,事态严重……那对安缇莉西亚来说也是一样的吗?”

“安缇她……”

穗波的话梗住了。

(的确,我没想到她会认真到这种地步……)

即使是同一个魔神,能力也会受到咒力与仪式的大幅左右。就算沙克斯是鸠的群体,但是要进行这种规模的召唤,应该得耗费相当程度的咒术、咒具与力量。

《盖提亚》在为数不多的魔法集团中,是特别古老而富有渊源--遥远的所罗门王后裔。

但是,这件事是会让那个《盖提亚》认真到这种程度的“工作”吗?

穗波并不知道。

说到《夜》,就结果而言是咒力造成的自然灾害。

由于被害规模庞大,《夜》在《协会》的工作里也被视为排行在前的重要任务,但相对于难度,报酬反而不高。《阿斯特拉尔》也就算了,穗波不认为这工作如今还有足以让《盖提亚》逼退其他魔法集团的好处。

(还是说……有什么内情?)

穗波进一步思考着偶然产生的怀疑。

这一次的《夜》,有什么含意吗?

“穗波?”

“我不知道,猫屋敷先生怎么想呢?”

穗波诚实地吐露。

‘嗯,比起标准的《夜》来说,咒力的流动的确比较缜密,应该说有人工造成的气息……美贯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不擅长解析咒力嘛!”

从白虎的喉咙中,传来美贯鼓起腮帮子的别扭声音。

‘嗯,好吧,我这边也会进行解析。总之,穗波小姐先进行核心的搜索……”

就在这时。

“--这可不行。”

冷冷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响起。

正好在扫帚的正下方--颜色时时刻刻都在改变的《夜》之魔海中。

巨大的银鲛浮在那片海面上。银鲛宛如岩石般坚硬的头部,露出了恐怖的长牙。那利牙别是说同名的鲛鱼,看起来就连鲸鱼也能撕碎。

而金发的少女站在银鲛平坦的背脊上,仰望着这里。

“安缇。”

“安缇莉西亚。”

树和穗波的声音让少女勾起艳红的嘴唇,得意地微笑。

“因为弟子们要求,我就让他们试试看了,结果还是连争取时间都做不到。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少了点乐趣呀!”

那是个楚楚可怜的笑容。

就像连花都不会摘--外表看来如此,却暗藏剧毒的笑容。树感到冷汗涔涔而下,他眨眨眼睛。

“这次你要直接当我的对手吗?用那只弗内乌。”

穗波冷冷地问。

弗内乌,好像是安缇莉西亚立足的银鲛之名。就算隔着眼罩,树也能看到刚才的黑鸠所难以比拟的咒力。

这不是单纯在数量上的比较。

这是次元的问题,如果那群黑鸠是乱糟糟聚在一起的一百柄飞刀。那这只银鲛就是一把用来杀戮的机关枪--就像这种程度的差别。

“用这孩子?怎么会,我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树还来不及感到安心,安缇莉西亚再次露出微笑,举起右手的三个黄铜容器:

“我不会那么低估你的。”

她如此喊道。

“--来吧,马尔巴士。统领三十六军团的王者!”

黄金之狮耸立在狂暴的海面上。

“--来吧,格莱杨拉波尔。掌控二十六军团的强大伯爵!”

月光之下,拥有鹰翼的飞狼展翅翱翔。

“--来吧,艾利欧格。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最后,手持长枪与蛇的银色骑士出现在少女身边。

“一、三、三个--!”

向后仰起的树紧按着眼罩。

加上弗内乌在内,就是四个。将所有魔神纳入视野中的右眼,有如燃烧般地疼痛。

光是这样,他就已经非常清楚。

--他们不一样。

别说黑鸠,连弗内乌在这三个魔神面前都要相形见绌。那三个魔神身上,正散发出单单只是存在,就能让人类发狂般的阴森气息。

狮子、狼、骑士。

特别是那第三个骑士。。

仰望上方的安缇莉西亚露出明艳动人的笑容。

“这是从七十二柱魔神中,精心挑选出来的血与战争的恶灵们。这样是不是就能好好玩一玩了?”

“我很高兴能得到你这么高的评价。你到底花了多少年的时间来唤起他们?”

“大概一年半吧。我才是,好高兴有机会对你表明心意呢。”

“真是光荣。”

穗波夸口道。

但是,只有这一次,她的态度带着浓厚的虚张声势之色。

“穗、穗波小姐?那个,我不觉得靠现有的装备足以和他们对抗呃。”

白猫在树的怀里说着悄悄话。

“……我知道。可是,我也不认为她会轻易让我们逃走。”

苦涩的声音回应。

安缇莉西亚迅速地将手贴在胸前:

“好了,魔神们都饿了。尽情打一场吧!”

杀气的丝线,缓缓地系在两人身上。

一星期前,那一晚的公园再度重现。

但是,攻守两方已经完全改变。当时安缇莉西亚所说的“时间与地点都不适合”的意义,现在树已清楚地明白。她,一直等待着这个机会。

“…………”

喉咙干得厉害。

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就像血管里被塞入干冰的恶寒在体内扩散。

但是。

“--等、等一下,安缇莉西亚小姐!”

(……啊。)

说出口之后,树才捣住嘴巴。

他没有插手的意思,可是嘴巴却自己说了出来。看到吓得翻白眼的同班同学,安缇莉西亚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哎呀!”

但那个表情也马上恢复冷酷。

“到底有什么事?我已经好好给过你忠告了。要你只放弃这次的投标就好。”

“那、那是……”

总不能开口说自己忘记了。

“怎么了?”

“啊,不,那个……为什么你们那么需要这一次的‘工作’?如果有什么理由的话,说不定我们也能帮一点忙。”

“…………”

安缇莉西亚只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理由要回答你。更何况,魔法师没有半途收手的战争。”

她断然回答。

那是让人无法接近的拒绝。

“谢谢你,社长--不要紧的。”

穗波对闭口不语的树悄声呢喃。

于是。

两名女巫彼此对峙。

“…………!!!”

直到刚刚那种冻结般的空气还算是好的,树已经彻底明白到厌恶的程度。

从前,穗波曾经说过。

--真正的魔法师之战,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咦,为什么?

--不管是什么样的魔法,都需要一定程度的准备。几乎没有光靠咒语和动作就能使用的魔法。就如同用有限的牌玩起扑克牌游戏一样,胜负大都在收集扑克牌的阶段就已经决定了。

总之,就是互相判读先机。

别说在开战之前,从决定假想敌的瞬间起就已经开火了。设想对方一切的攻击,推测对方一切的防御,魔法师会收集所有可能到手的牌。

安堤莉西亚说她准备了一年半。

这场战斗,就是安缇莉西亚花费一年半的时间,思考要如何与穗波对抗的战争。

YUHAAAAAAAAAA!

突然间,刺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树回头一看,黑鸠群正朝大海的某个点聚集过去。

“--这个《夜》的核心,看来也找到了。”

就像在夸耀己方的完全胜利,仰望上方的安缇莉西亚笑了。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

在地面上,直径约八公尺的圆圈里洒上了薄薄的盐。

那些盐绘出的线内,拥有神圣之地的清净。

“结界”虽然是佛教的用语,但是与神道上所指的结界也没什么不同。是用来明确区分出这边与那边,绝对不允许交流的严峻意志之显现。

正因为如此,《夜》--就连原始之海,也无法进入盐的内侧。被挖去直径八公尺圆筒状的大海,有种超现实的趣味在。

“猫屋敷先生?”

在那个圆筒之中,挥动玉串的美贯出声喊道。

“然后呢?那社长哥哥怎么了?”

“不,虽然那边也是一触即发的感觉。不过,玄武的咒力解析报告刚好出来了……”

在她身旁盘成坐禅姿势的猫屋敷,抱着膝盖上的黑猫。

那是只总是睡眼惺忪、胖胖的猫咪。猫屋敷的式猫共有四只,其中白虎擅长远距离同调,玄武则擅长咒力解析。

“报告?发生什么事了呢?”

美贯睁着她的大眼睛。

“啊,这该怎么说呢?结果实在是不太清楚。”

猫屋敷皱起眉、抚摸玄武的头。顺便一提,他只有张开右眼而已。左眼因为和白虎同调,正紧紧地闭上。

“真是的。如果隐瞒什么奇怪的事,我就把禊解开唷。这样的话,猫屋敷先生就会被冲进这片海里,变得皱巴巴的。”

哼,美贯噘起嘴唇。

对于她的反应露出了苦笑--笑容里掺杂些微的焦虑,猫屋敷如此说道:

“多谢……如果这个解析正确的话……在《夜》的核心里,好像有某个人的魔法在。应该说,似乎就是因为那魔法的关系,才会让咒波污染恶化的。”

美贯屏住了呼吸。

数秒钟之后,女孩开口:

“这是说……这个《夜》是由其他魔法的副作用引起的……?”

3

异变发生在那一瞬间。

集中在某一点上的黑鸠群--沙克斯蒸发了。

蒸发。

那是除此之外无法用其他说法称呼的消失方式。

“咦……”

“什……”

穗波与安缇莉西亚都说不出话来。

不只如此,异样的虹色波纹在海面上扩散开来,甚至传导到空气中,连树他们所在的座标都被拉了过去。

“怎么会,已经发生了?”

最快回过神的人是安缇莉西亚。她碰触挂在胸前的所罗门五芒星。

“马尔巴士!格莱杨拉波尔!艾利欧格!”

听到那声呼唤,三柱魔神开始行动了。

血与战争的恶灵们。他们与这称号名符其实,有如迅雷一般的速度。一眨眼之间,他们已经挡在波纹与安缇莉西亚之间,开始聚集咒力。

每一击大概都会挥动惊天动地的魔力吧?

但是--

一切都白费工夫。

还来不及动手,虹色的波纹就已经抓住了魔神们。

只是这样而已。

黄金之狮马尔巴士。

拥有鹰翼的飞狼格莱杨拉波尔。

手持长枪与蛇的银色骑士艾利欧格。

一切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就像粉碎堆沙堡那般、就像捏破汽球那般、就像把涂鸦划掉那般、与其说他们消失得太轻易,不如说这样的消失方式实在太草率了。

“骗人……”

穗波喃喃地说。

那不是魔法。

甚至不是魔法。

正因为是魔法,面对同样使用魔法的对手,不可能得到这种毫无道理的下场。

“魔神的灵体……被连根分解了……?”

“什、什、什么?”

无法掌握情况的树紧紧抓住扫帚。

白猫在他的怀里发出大吃一惊的叫声:

‘穗波小姐--我这边也进行过咒力分析了,感觉有点不妙。’

“嗯、嗯。社长!快离开!”

穗波呐喊着,把手指滑向扫帚。

收到命令的扫帚猛然使力,霎时间急速上升离开海面。随着上升而扩展开来的俯瞰风景,让树倒抽一口气。

“--穗波,那是什么?”

他用手指着。

那是一开始黑鸠群被蒸发的位置。

遭到分解的魔神灵体,正朝那个地方聚集过去。不只如此,就连那个地方的《夜》之海也像漏斗般的往下陷。

“难道……是被吃掉了?”

穗波几乎像喘息般地说。

“将四柱魔神……不……连海水都在下降……吃掉四周全部的咒力……新的躯体正在变为肉身……”

她说出茫然的话语。

树也是,无法把目光移开。

不。

不对。

是眼睛不肯移开。

右眼在眼罩底下支配着树的身躯。一直、一直从身体内侧盯着变成漏斗状下陷的大海。

“……看啊…”

嘎吱。

有什么东西,在树的脑中吱吱嘎嘎作响。

不对。

是右眼在说话。

“看啊!注视吧!观察吧!那才是……真正的魔法。”

“什……什么?”

树用力压住眼罩。他屈起的手指几乎要陷入眼中;右眼异常地炽热、抽痛、麻痹、针扎似的疼痛。

那只右眼中映出了。

在漏斗状的海漩涡中,正在确实凝聚起来的实体。

吃下四柱魔神,吃下《夜》之海。正要藉由那压倒性的咒力而诞生的某种事物。

只有树的右眼看着那个东西。

树的视野只专注在那个东西上。

【那是……之种……】

“……”

‘社长?’

白虎突然呼唤他。

“咦?”

不知何时,树把身体探了出去。

如果在这时候马上缩回身躯,应该能够重整体势的。

但是,当树慌张地想重新握住扫帚柄时,他用普通的左眼看到了正下方的人影。

安缇莉西亚依然伫立在海面上。

她茫然失神地待在弗内乌的背上,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与等得不耐烦的恋人相逢了。

她的侧脸染上了虹色的波纹。

吃下四柱魔神,经过数秒停滞的波纹,正要将金发的少女与银鲛的魔神吞没。

“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就这样失去了平衡。

“啊。。”

‘社长!’

“社长……!”

穗波一回过头就伸出手。她没有赶上。

当树察觉的时候,他已经从扫帚上被抛了下来。

树就这样倒栽葱地,向(夜)之魔海与虹色的波纹中坠落下去。

“……小树!”

最后,树感觉似乎在哪里,有人用过去的小名呼唤着他。

然后一切都黯淡下来。

除了右眼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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