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苗家的物语(全卷)

做了一些错别字的修改,以及部分bug的修复。新添了一段part,别的就没什么了。

仍然有部分错别字未得到修改,这是没办法的事,校对这项工作实在是太累了。

以及我仍然不会在lk这个编辑器排版233333

封面pid:まかろんK

已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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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一个各不相同的时代

序:一个杀人犯的告白

——平成三十一年

三年前西历情人节当天,也就是二零一九年二月十四日,平成时代最后的冬天。我在与枯野相彦热吻过后,拨动了扳机。我对准他的左胸,射出了那枚我的祖父——捡来的病夫锦苗裕和留下的子弹。

自此之后,我——说不来中文的锦苗花夕,成了杀人犯。

除此以外,本人锦苗花夕没有任何值得可说的新故事。我是祖父的不肖孙女,真的,我为此羞愧得几乎想要以死谢罪。

但是我还活着。

没有进入铁网之内,也没有被剥离自由。

我仍坐在宅邸深处,喝着昂贵的咖啡,盯着那块方形荧幕内的世界,使唤着与我年纪相仿的仆从。没有人来惩戒我。

三年以来,没有一个人来宣判我的罪行。

因此,我打算把这一切记录下来。我终日不愁吃喝,无所事事,有大把的时间容我消磨。就像企鹅有时候会出现在所罗门群岛,举着那束纯黄的摩西月季,我总得做些什么事。

于是,让我先讲讲自己的故事吧。

我的故事,要从那枚子弹被发射的十年前,二零零九年四月八日说起。

第一章:最后的神话之年

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尼采

十岁和母亲死别的那年,我进入了越后地区一所由西洋人出资投建的教会学校。学校位于新潟市郊区沿海的一座叫作稻蕙的小镇里,这儿据说古时候是粮食之神——大气津比卖命的直辖领地,也是惠比寿和姑获鸟这样妖怪传说的发源地。稻蕙人长相偏黑一些,和关东人样貌的差别不言自明。当然,我要说的不是这一点,是这里跟距离很近的关西也不太一样,倒是跟中国人有几分相似。之前我从网上查到了资料,根据学者推测,有部分中国山东人为躲避商王朝末期的战乱跨过东海来到稻蕙,也把大陆的农作物种植技术带到这片土地。

小时候我很开心地把这一点告诉祖父,他说或许大气津比卖神的原型就是传播农业技术的中国人。然后又忽然问起我小学时候的事,我跟他讲了几件我印象较深又无关紧要的记忆,大多都是自己或是其他同学做的蠢事,他便笑得很开心回里屋去了。然而现在,我却要不带个人喜好偏差地讲述那段时间的记忆了。

小学四年级,我被选中成了班上的图书管理员。这起事件背后不存在任何暗箱操作,只是我的运气不算特别好,抽中了那枚用红色中性笔写有汉字“中”的纸条。提出这种抽签办法,并一手承办和写下汉字的人,是不论那时还是十年后,都担任班长的小泉英治。日后他和他的发小枯野相彦还有我锦苗花夕,将会是形影不离的三人。

如果按英治的话来说,他起初认为我是难以接近的大小姐,也被父母责令过少与我接触。我住在离稻蕙镇大约有二十公里外的半山腰上,锦苗家的老宅邸就位于那儿,掩藏在一片到了秋天就会变成金黄色的银杏树林里,这是班上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上课的时候我都要早早起来,洗漱好然后坐一个多小时左右的车才能到学校。

锦苗家掌管着新潟县和周遭一些城市的农业协会,某种程度上来说,新潟县的农民都是锦苗股份有限公司的雇员。我是锦苗家本家的嫡长女。虽然我的哥哥锦苗嗣宫在那时已经进入公司工作,现在也已经实际掌控了公司,但我仍然有权继承。从小我跟哥哥分居两地,他住在新潟市,我住在东京,我们两个几乎一年才只见一次面。祖父死后,我跟哥哥的关系才慢慢变得亲密了起来。他每个月都会来一次,然后开车带我到新潟逛上一圈,我们不买什么东西,就只是在新潟的路上四处乱跑,直到天色将晚才驶回家里。现在这也是我身为neet族每月几乎唯一的外出。

因为我是班委,所以跟英治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班主任要求每周五下午开完班会后,班委还要再开一个班委的总结会议,老师并不会参加。小学生根本没有分配任务、听取报告的意愿,所以这个班委会议完全变成了班委间的聚会。就这样我与英治熟稔了。

我瞒着祖父和父亲,偷偷跟司机说了一个学校附近的房子,让他以后在哪儿等我就好了。他答应了我,一直没有告诉其他人,至今我偶尔需要出门的时候都还要仰赖他的方向盘。

于是明德义塾高中附属小学傍晚的路上,少了两个人肩并肩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三个人打打闹闹的身影。

我最先要说的是,大约在我成为图书管理员后的两个月,即将入夏的六月份里,我们三人的一段并没有什么意义的对话。

在回家的路上,相彦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凑到柏油路边弯下腰,似乎看到了什么。我同英治也跟了上去。

那里有一丛开得很鲜艳的黄色花朵,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淡雅的清香。我马上就认出了那是什么品种的花,这并不意味着我对花的种类很了解,事实上我在这方面可以用中文成语“目不识丁”来描述。我知道种类没有别的原因,是祖父告诉我的。

这种花属于蔷薇科,月季的一种,跟玫瑰的样貌有些相似。花朵的叶片很大,绽开的方向是由内向外,初夏的时候香味清新甜淡,到了盛夏就会变得格外浓厚。在锡安的边缘地带,也就是距离以色列犹太山地向北走约摸十公里沿海的地方,犹太人中倾向外邦的族群所失传的古籍《神律》中,记载了摩西出使埃及那会儿,向法老王展现的神之权能便是变出了这朵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黄色月季,如今黄色品种的月季也极为罕见。故此,这花的名字便叫做——摩西月季。

呀,跑题了,回头继续说说枯野相彦吧。他表现了男生对花朵并不具备的好奇心,仿佛是在宣告自己性别并不是男性似的。英治老说他有点娘娘腔,事实也大差不差,在体育课的时候男生们都在玩动作较为激烈的游戏,冲、撞、磕、碰,相彦对此完全不感冒,并不喜欢跟他们一起。于是,他便总是被选中当做裁判员。说起来,我有时也会充当裁判员。

他对摩西月季细细观察,盯着那团黄色中央绽开的淡紫红色花蕊。

“欸,这是什么花?”

“笨蛋,谁会知道这些啊。”英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快走啦。”

“这是摩西月季,是月季里面很罕见的品种喔。”我说。

“这样啊。”相彦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锦苗同学懂得真多呢。”

“并不是懂得多,只是恰好知道而已。”我耸耸肩。

“人家是图书管理员,看的书很多,自然懂得多啦。哪像你老是喜欢发呆。”

英治的说法存在决定性的误区,我那时看的大多都是不存在知识营养的童话书,我也不是很爱看书的人,只是闲下来无事可做而已。升入中学后,我只读了几本讲解日本历史的书,也是我历史课不听讲的补习。相反,相彦才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书虫,沉沦在那片铅字的海洋中。我有时会怀疑他离开了印刷品到底还能不能以正常的姿态活着。

“我也没有一直发呆啊。”

“你有,每次上数学课的时候你就喜欢发呆,锦苗就喜欢看书。”

“哇,这种事小泉你别说出来啊。”我拍了下英治的手臂。

“是,锦苗大小姐。”英治打趣说着,然后拽起相彦的手臂把他拉开了那丛摩西月季,“快点走啦,时间要到了,锦苗大小姐要回家咯。”

“这很没有礼貌。”我有些生气。

我们三人重新走在被夕阳染成淡红色的柏油路。

“老泉你弄得锦苗好像很不开心。”

“我觉得她并没有不高兴啊。”

“那肯定是你的错觉,要对女孩子更温柔一点。”

“我对你这个娘炮都已经足够温柔了,早就没有剩下的给女孩子了。”

“我没有不高兴啦。”我说。

“你看,锦苗大小姐都这么说,你还想什么。”

相彦闭上了嘴巴,不发一言。

回到家,在晚饭上我把摩西月季的事告诉了祖父,他听了很开心,说自己也很久没有见过这种月季了。听了我的描述,祖父那双掩埋在皱纹中的眼睛露了出来,我看到那瞳孔里乌黑的眸子,想起了祖父被稻蕙的人称作“千里眼老人”,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个说法说不定确有其事。

第二天是礼拜六,我没有去学校,等到下周,坐在车上百无聊赖贴着窗户的我发现路边那丛摩西月季不见了。

我到学校向相彦问起了这件事,他说不是他摘走了,英治也为他作证,双休日他们两个住在一起,都宅在家里玩最新款的电视机游戏《勇者斗恶龙》。

“那是什么?”我问。

“锦苗大小姐不知道吗?就是在电视机上玩的电动啊,用手柄玩的。”

说着,英治伸出双手,弯着四只手指,摆出了我看不太懂,感觉很奇怪的动作。

“就像是这样玩的游戏。”

“完全不知道。”我摇摇头。

自小,我就在深闺里跟祖父玩些扑克牌或是其他简单的游戏,我有时候也能赢,但输的记忆更多。玩腻了我就听祖父讲故事,他喜欢讲稻蕙当地的传说,还有他早年未入赘锦苗家前的故事,是一段被染上神话气息的回忆。这让我知道了很多,以及我身上流淌的血液里混有中国人的基因这一事实。

“下次带给我看看咯。”

“好啊,锦苗大小姐会着迷的,别变成「电玩脑」哦。”

“啊,嗯……”我说,“「电玩脑」又是什么?”

“这个嘛。就是脑袋变成跟电玩里面怪物一样暴力,把我们当做升级素材呢。女生不会得啦,听说就男生会得。”

“女生不会嘛……好奇怪。”我小声说。

“就是那个嘛,以前不是有喜欢玩街机游戏的人,在学校里看别人不顺眼,就把他打死了的新闻吗?好像去年我还听到那个新闻耶,电视台的教授也说发生这种恶性事件的根源就是电玩脑之类的话,还警告我们小孩子不要玩电玩。这可害惨了我,妈妈也看了这个节目,所以我去年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玩……进度都落下很多了,相彦那家伙都高我很多等级了。唉……不过我马上就要追回来了,对吧!”

英治把站在旁边的相彦拉过来,一只手绕过他的脖子环抱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你追不上我的!”相彦难得表现出了竞争意识。

“哼,你死活不承认,明明就差几级了。”

“老泉你刚刚还说电玩脑,你玩得这么凶难道就不怕自己变成电玩脑吗?”

“不会啦不会啦,那不过就是电视里教授乱讲的而已。他肯定是收了电视台的钱才这样说的。”

“你就是爱狡辩,刚刚还跟锦苗说不要变成电玩脑。”

“我没有!那种骗人的东西谁会信啊!”英治的嗓门变大了。

“你现在就是电玩脑的表现。”

“少胡说……”

还没等英治说完,我开口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的争吵。

“二位——!”

“有有……有!”他们两个人异口同声。

英治在吵架的时候脸涨得通红,他真的挺生气。相彦倒是没什么变化,不过听到我说话后也低下了头。即使他们关系很好,但有时候他们也因这种无所谓地吵起来。他们两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我身上,这样的情形发生过很多次,我早就习惯了不会感觉尴尬。在往后的中学时代和高中时代,我总是站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直到八年后我升入了短期大学。

“周末来我家玩吗?顺便让我看看什么是电玩咯。”我冲他们露出了笑容。

向他们发出邀请的人,是来自天界的公主,她向下面的人呈上谏涵,拉低自己的身份。现在,天界那抹被纯白永恒覆盖的大门向两个下面的人打开。

于是,锦苗宅邸相隔多年,又一次出现了外家人。

在回来的路上,我看了好一会稻蕙的海边,又看向相彦,他遥望着那片泛着红光,不停拍打出浪花的海洋。在那遥远的边缘,大海与天空的交界处,也就是所谓的天际线,有一团浓厚的白色夏季积雨云。


祖父说,很久以前,锦苗家就在这隶属于西海道的山脚下的村庄扎了根,时间久远到连家里人都无从考证。他打趣着说那时这附近还叫高天原。还有一种说法就是,稻蕙镇最初就是锦苗家的先祖开垦山地,布下方格农田才形成的。大概是这样吧,锦苗家的先祖从中国漂洋渡海,来到这片狭小岛国的沿海土地,然后他们在一条注入大海的河流旁种下稻田,传播先进的农业技术,繁衍后代。

所谓石碾,在尚未形成平片假名的日本据说是用“压碎稻谷”这样简单直接的意思代指的。直到黑船事件幕府向外国开放港口,稻蕙镇才逐渐放弃了使用石碾当做农作物加工工具。明治维新,大正改革,随后这个国家踏上了某种程度算是命运的道路。那时锦苗家的女主人是锦苗万叶常挂在嘴边的便是:“这个国家怪异得很,野蛮、不敬神,注定毁灭。”

我祖父说她身形肥硕,雍龙华贵。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小裕和怎么也没有猜到这个胖女人主宰了那栋锦苗宅邸的大大小小,他当时觉得,果然山上的那道纯白门宇背后是隔断苦痛的天界。

古时候锦苗家是稻蕙的最高处,那时稻蕙还傍山而居,从半山腰直指山底的一条公路是稻蕙的主干,人们沿着这条路在两旁建起房子。大路右边有四十五户,左边有三十五户,整齐划一地排列着。越往下身份越低,外地人和奴隶几乎只能住在山底。往上,先是普通的农民,然后是稻蕙老是穿着青袍的郎中,随后是跟郎中着衣完全不同的洋医。再往高的地方走,便是稻蕙地主们的房子,自此以后便很少有人会踏足,在那路的尽头,就是被西洋大门所隔断的锦苗大宅。

那座大宅半掩于青绿的树木土壤间,仿佛被巨人的手轻轻按进山里似的,大宅略微倾斜,沉沉地矗立着。原本稻蕙就是这样,直到被拖拉机的生产国投下的那颗看起来稍显肥硕的绿色炸弹波及。但在那阵冲击波中唯一幸存的建筑就在白门之内的世界。

我祖父,捡来的病夫裕和就在这件事的一个月前,已与我的祖母锦苗玲子成婚,有了属于他的姓氏——锦苗。

另外值得提及的一点就是,稻蕙的土地仍然适宜种植,留着奇怪胡子的学者们对这样的结果大为意外。

虽然稍稍有些跑题,但请容许我讲些无关紧要的事,英治说我脑袋无可争议得很好,不过向来自由散漫,所以才考上短期大学,我对此结论没有半点意见。

那么,就让我的故事继续下去吧。


就我不甚准确的记忆来说,从小学四年级临近暑假算起,到下一个学期开始为止,对我有重要涵义的事件有四起。

第一起事件发生在英治和相彦到锦苗宅邸做客之后。

他们两人踏出那扇白色大门,大概又过了五天,有一只黑猫爬上了我房间里的书桌。

猫蜷缩着,黑色的尾巴也压在腹部,因为它是睡觉,我也没办法看清眼睛。早上我出门似乎忘记关窗户了,所以才从一楼的阳台沿着水管爬了上来吧,我站在窗前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以前也有过鸟飞进来的时候,过上一会自己就会飞出去的。

我坐在椅子上,用左手撑着脸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猫咪。它的身体上下起伏均匀,我想应该睡得很香。我并不是没有看过猫睡觉的样子,但距离这么近却是第一次。

我想起看过的童话书里面有一篇是猫咪侦探社,《银河铁道之夜》的作者也是他。宫泽贤治写了几只猫来调查一只老鼠的故事,我当时看得并不是很喜欢,单纯读完后就翻起下一页了。不过书后面的评价里有教授说这是一篇妙趣横生的童话。

于是我开始想如果这只猫会讲话,它会跟我说什么,一觉醒来眼前就是完全没见过的人,它又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是大声惊呼还是相当自来熟地把这不当别人家。很快我就跟猫先生成了好朋友。又过了不久,我就更进一步想这只黑猫如果幻为人形会长什么样,皮肤会像非洲人那般黝黑吗?还是跟我一样?头上会有毛茸茸的耳朵吗?

想着想着,那只猫总算是醒了。我听说猫的睡眠很浅,只是一两个小时,虽然我没有确认时间,但我觉得它真的睡了很久。

然后,它就转过身子跟我面对面坐着,毫不在意我的样子,又埋下头伸出舌头舔起了脚。

“我呀,活过一百万次呢。”冷不丁的,猫先生忽然说。

“誒?!”

“用不着这么大的反应吧,都活了一百万次,人类的语言怎么样也学会了。”

“这……这样啊。”我点点头,思考着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学会说日语的可能性。

“事先声明,我并不想当家猫,你能想象家猫的人生吗?”

我又摇摇头。想象不了,家猫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除了吃饭似乎也没有其他事可以做了。真是无忧无虑的一生。我忽然羡慕起家猫来,或许我是想成为一只家猫也说不定。只用卖卖萌就足矣安然度日。从与母亲死别后我就追求着这样的生活,虽然令人遗憾,但我想我的日常像这样就好了,我便是如此容易满足的家伙。

就像所有的一切都结束那般,我所渴望的仅仅如此。

“尽管我不太能想象的样子……但我好像能肯定,我跟猫先生完全相反的人呢。”

“是猫的话就不算是人。”

“哦……可不是猫先生自己先说人生的吗?”我歪着头问。

“那看来是我口误了,对不起。现在更正一下,是猫生。”

“好奇怪的说法。”

猫先生露出了看起来似乎很痛苦的表情说:

“我觉得你跟我本质上没有区别。”

它停下舔自己的左脚,朝我这边走了几步,站在书桌的边缘自顾自说着“我想坐在你腿上”一边跳了下来。

还真是自作主张,我想。

“还是这里比较舒服啊,很暖和。”猫先生坐在我大腿上,缩成一团,隔着层学校黑色的制服裙,也能感受到它的体温。

或许就跟我能感受到它的一样吧,它也能感受到我的吧。就像是曾经有个中国来的食客常说的“抱团取暖”。

“继续刚才的话题吧——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它问。

“锦苗花夕。”

“不错的名字,蛮好听的。”

“嗯,谢谢。是妈妈取的,妈妈是个漫画家哦。”

“漫画家……原来如此。你有个很了不起的母亲呀。”

然后,我们两个之间陷入了沉默。

“……呃,那个,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我提醒着。

“啊,看我这记性,猫果然不擅长记东西啊。我刚刚想说——我无法爱上别人。”

“无法……爱上别人?”

“是的,小花夕你没有听错。”

它伸了个懒腰,马上又回复蜷缩的样子,看起来它很中意这个姿势。

“所以我才不愿意当家猫啊,对主人倾注爱意什么的,我可无法做到。既然没办法那还是别跟家猫这个身份扯上关系。”

“这样啊。”

“至于原因嘛,或许我从头到尾就是自私自利的人而已,我……”

“——是猫。”我纠正。

“……小花夕格外认真呢,我不太擅长人类的语言啦,毕竟我是猫,你可不要太较真。而且,你看,小说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我不太看小说。”

“书总读过吧?就是这么一回事,很简单。”

我想了想,点点头。书的话我肯定是读过的。

“刚刚说哪了……?”

“自私自利的猫。”我说。

“啊,或许我从头到尾就是自私自利的猫而已,我也不太清楚,如果能认识自己就太好了,不过这样的话古希腊的伟大哲人也不用烦恼了吧。”

“那个哲人是谁?我好像听老师提起过。”

“苏格拉底。”

“我记得好像是跟神有关系的东西吧。”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所知的就是苏格拉底说过这句话。”

“那好吧,我挺想知道的。”我有些遗憾。

“知道这些有什么意义吗?”它问。

“没什么意义,就是单纯想知道而已。或许……是知道了之后才会令人遗憾吧,不过不知道也会遗憾呢。”

“哈哈哈,小花夕你可真有趣。”它大笑了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猫的笑。

“不过,你真是个不错的家伙,我喜欢坦率的人唷。不过,在猫面前还不坦率的人,到哪都找不到啦。”

“爷爷讲的传说里好像有一个人欺骗了狸猫。”

“原来狸猫那种狡猾的生物也能被骗啊。然后呢?那个故事的结局呢?”

“那个人妻离子散,是狸猫干的。”我答。

“对吧,欺骗猫最后就是落得悲剧,即使是狸猫。”

“原来如此。”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毛茸茸的很舒服,它也没有反抗的样子,似乎还有一点乐在其中。

“话题又跑开了。所以,小花夕,你知道我现在的目的吗?”

“不知道。”

“还真是坦率啊。”

“这不是你刚刚说的吗?如你所言咯。”我诧异地说。

“也是。活了一百万次的我,天天都在思考,到底是为什么我无法爱上别人。”

说到这里,它突然停了下来,我不喜欢这种被吊着胃口的感觉。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想,或许我不是真的无法爱上别人,只是不敢去做,所以我这一生想当一只家猫。付诸实践,大概就像是这样吧。”

“很不错的想法呢。”

“所以,小花夕想当我的主人豢养我吗?”

“那倒也没什么问题。可以啦。”锦苗家没有养过宠物,我不太清楚有没有不许养的规矩,但我想这种无聊的规矩应该也不会有,实在不行我就去说服祖父。

“帮我取个名字吧,在我一百万次的猫生里,有过不少名字,但现在这一生没有。”

“你喜欢什么样的名字呢?”我问。

“简单一点的吧。我听说贱名字好养活。”

我想了一会,笑着跟它说:“那就叫小咪吧。”

“这可还真是简单啊。嘛,也不错,那么别了,我的主人,锦苗花夕。”它模仿者电视里动画片经常出现的老管家的腔调说着。真是奇怪的猫。

话音刚落,我忽然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感觉,眼前是一片黑暗,抬起头才发现原来是我睡着了。

然后小咪正坐在我眼前,一只脚放在我的手上,冲我叫了声“喵~”。

之后祖父告诉我,养猫是可以的,不过要求我好好照料它。我又跟他说了梦里发生的事,以及我很好奇小咪到底还会不会说话。祖父笑了笑,我看着他那明闪闪的双眸,忽然意识到,小咪再说话是不可能的了,毕竟,它是家猫嘛。

从此以后,锦苗家新添了一员——锦苗小咪。


第二起事件发生在临近暑假的时候,那时我正忙着复习。我的成绩不算很好,只是中等的水平,加上最近几个星期有些成迷《勇者斗恶龙》,所以通过期末考试得靠临时抱佛脚了。即使是那样紧张的日子,我也没有燃起多少斗志。也是那几天,不久前还身处东京的苏淮出现在宅子的大厅。这一次,他仍然是充当着“食客”的身份。

苏淮是母亲的旧友,据母亲说在上初中的时候苏淮就以交换生的身份转来到了她班上。母亲那时偶尔会缩在东京高层的电梯房里面,画一整天漫画。她构想不出有趣的情节,文字也相当枯燥无味,尽管有着富有灵性、极具变化的画工,但在漫画这一领域仍然过得相当艰难。她的粉丝部落格里的人也经常劝谏母亲转头画艺术画,但母亲那样的性格是不可能答应这件事。再怎么说,母亲对“最强”这个称号过于痴迷,但她并不讨厌与他人共享这样的荣誉,于是——几年后,名为“群青色的消失”的组合在漫画界一举成名。而与母亲一同编织情节、书写故事,描绘母亲眼中世界的人就是苏淮。

母亲死前我接触最多的男人,也是他。

我走以后,苏淮如往常那样住着,母亲的遗言也是如此。即使锦苗家所有人都厌恶母亲,但死者为大,对于这最后的请求也表示了默许。再说,祖父的意思也是如此。不过交换条件就是我——锦苗花夕从东京搬出来,回到稻蕙镇的老宅。

我未曾预料到,还能与苏淮再次相遇。就我而言,能跟他再相见当然很开心,可是终归他是外人,我更担心他在这座宅邸里过得不好。母亲死后我再也没有跟他联系,对他的近况一概不知。还有一点就是,他来这里我觉得也太浪费了,这样我回来的意义不就消失了,我可不想吃这种亏,认这种输。当想到这点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果然,我是锦苗加代的女儿,跟她一样有神经质。

那天我从学校回来,推开大门就看他坐在大堂里的沙发上。他摊开一本厚重的书,身子的一边倚着沙发的边缘认真读着。仍然是戴着那副黑色方形框架,跟几个月前好像完全没有变化。我站在门口望着他,途中女仆好几次想跟我打招呼,我示意她们不要做声,但是他依然埋头读那本书,直到我用皮鞋故意踏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他才抬起头看向我。

“小花。”

他“啪”的一声把书合上,收在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好像没有长高的样子。”

“才几个月没见吧?哪会那么快会长高的。”我嘟起了嘴。

“小孩子身高变化很大啦,特别是小花你现在的年纪哦。而且现在孩子的营养很好啊,一不留神可能就变成大人了。”

“唉,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可没有长高。”

“所以说,多吃点饭吧,小花你的胃口很小,吃得也少,这样是长不高的。”

“我本来胃就小,吃不了多少。”

他露出头疼的表情,手指也不停敲着厚书的黄色硬皮外壳,声音很像我用皮鞋故意踩出来的。我盯着他用发胶做出的油光发亮的大背头,又看了眼他那张扁平的脸,跟稻蕙的人长相似乎没有区别,但是嘴唇要更红一点,还有就是眸子有些尖锐细长。我觉得他相貌不差,勉强也算得上英俊,但是感觉好像缺少了男人的一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方面异常敏感。所以我忽然开始比较起他跟相彦的脸,但除了扁脸外怎么样也找不出共通点,可又总觉得里头似乎有些什么是一样的。

“是不是有胃病啊?”

“学校的入学体检可是通过了唷。”我双手抱胸说。

“嗯,也对。小花,带我去你爷爷那吧。”

他原来还没有见过祖父啊,我还以为他已经见过了。祖父的房间在三楼,不过他以前是住在我的房间里,我搬过来他就把那个房间空了出来自己爬上了三楼。路过二楼的时候我看到正在走廊上舔着身体的小咪,它很专心,但还是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扭回头转了回去。我很想跟它一起玩,摸摸它的肚子,或是摸摸耳朵之类的。

“那是谁养的猫?”在二层半的台阶上,他问。

“我养的。”

“啊,加代以前也养过猫,也是一只黑猫。”

“妈妈也养过猫?”我完全不知道。

“在小花你没有出生前哦,记得是初中的时候吧,名字好像是小直。”

“好土的名字。妈妈还是不擅长取名啊。”

“那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小咪。”

我们迈上了三楼,向左转一直朝着走廊的尽头,那里是祖父的房间。

“这不是更土嘛。”他笑了起来。

“是这只猫自己说要简单一点的名字啦,我也想取一个很好听的呀。”

“这样啊,小花你要好好养哦。”

“知道啦。”我在窗户左边的房门口停下了脚步,“苏淮叔,到了。”

我没有敲门,直接伸手转开了门把手,打开门看到祖父正坐在椅子上晒太阳。他闭着眼睛,看上去似乎睡着了。

“爷爷,苏淮叔来了。”我走到椅子旁边,轻轻摇了摇祖父的胳膊。

祖父马上就醒了,他向来睡眠都很浅。

“来了吗?”他看向站在我旁边的苏淮叔,“来的好!果然还是个男人,加代那孩子看上的人也不全是错的。花夕。”

“怎么了?”我说。

“你先出去吧,回房间用功,去,去!不是马上期末考试吗?”

“嗯,好吧。”我点点头。

我对苏淮叔想跟祖父讲什么完全没有兴趣,我更想到房间里玩电动,陪小咪玩那也不差。

从祖父房间出来,下楼的时候我遇到了两个女仆。她们手里都拿着苹果,两个人边咬着苹果边有说有笑地上楼。我跟她们说有没有看到小咪,一个把头发染成金色的女仆告诉我好像是在一楼沙发上。然而当我到了苏淮叔曾经坐过的沙发,也没有看见小咪。后来我在宅子里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问了好几个女仆她们都说没有印象,有一个女仆跟我说是不是溜出去玩了,另一个也说,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它这十几天都没有出去过,也许就是跑出去了吧。

我点了点头,回二楼的房间里打开了电视,主持人正讲述着即将到来的夏季高温,说起来今年的梅雨季节也格外短暂,又切换了下一条新闻,似乎中国国家航空局重现NASA当年的阿波罗计划,那个国家的主席为这次计划取了个传说的名字——嫦娥。不过我不在意这些,立刻使用遥控器切换了电视的接入模式,打开了电子游戏《勇者斗恶龙》。

直到女仆把我叫下楼我都待在房间里,在那屏幕里面,我让角色等级提升,加强装备,解决NPC的烦恼,学习了新的技能。我觉得这个过程很有趣,至少我所做的真真切切留下痕迹的事。等到我在大厅的时候,发现小咪坐在瓷瓶边缘,它看见我后从上面跳了下来,又朝着别的地方跑去了。我叹了口气,然后走到跟我来的时候保持一模一样姿势的苏淮叔旁。

“欸,苏淮叔。”

他抬起头,露出笑容看着我。

“是小花啊。”

“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他老人家允许我住在这里了哦。我在稻蕙政府找了份文职,以后上学我们可以一起去了。”

“嗯……好吧。”

“小花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交到朋友了吗?”

“有哦,我有好几个朋友呢。上次还来家里玩了。”我说。

“那就好,有的孩子即使之前很活泼,朋友很多,但转校后就交不到了,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成了孤僻的人。”

“苏淮叔你也是转校生吧。”我感到些许困惑。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感受很深啊,如果不是加代,我可能还是躲在角落里的阴暗者吧。”

苏淮叔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加代那个时候啊,还是个不良呢,老是给老师惹麻烦,还跟他吵架。弄得老师可是非常头疼。她统帅着学校里所有的不良女,穿着长裙水手服,你知道吗?就是把西服短裙特意改成关西襟的样子,拉长裙子的长度,可威风了。加代根本不会怕男生,一个人能还能跟三个男生单挑呢。”

“妈妈这么厉害吗?”

虽然我听说过妈妈之似乎是不良,但我并不知道详情。妈妈对过去的事也很少提及,不像祖父他最喜欢跟我讲这些,尽管有时候已经很晚了,我也早就意识模糊,他也很少会发现。

“是啊,加代可不是什么文弱女人,有时候都会怀疑,她到底想干些。高中二年级,她突然解散了不良团体,跟我说,喂,中国人,来当我专属的脚本师吧,我看你小说写得挺好,我就缺你这样的人,我们合作肯定是天下第一。我根本搞不懂这个不良头头的想法,也完全不敢拒绝,我可打不过她,只好就那样答应了咯。结果她从此以后就把我当黑奴那样压榨,有一次我一天写了十多万字的稿子,那个时候,毫不夸张地说,我认为可能马上就要死了,现在我还活着大抵只能用奇迹这个词来解释吧。”

听到这些事,我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好像是在听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人的故事,根本不可能是母亲的。我印象里母亲很温柔,她从来没有打过我,也不会对我吐露恶言,她到底是怎么才会变成那个样子?很多亲戚都说果然有了孩子就成熟了,我打从心底觉得不是这样,我认为母亲本来就很温柔,她一直是这样。我能确定的是,母亲爱着很多人,我啊,父亲啊,苏淮叔啊,祖父啊,甚至就连眼下在锦苗宅邸走来走去、忙忙碌碌的女仆,她都深深地爱着。

过去,我在东京上学,放学后我就能在学校门口找到母亲的身影。她画画的时候很专心,稍微有点声音打搅她都可能会让她停下来,她花的时间向来也很久。外人虽然评价母亲是天才,但事实并非如此,她不过是非常努力,母亲为了保持漫画质量几乎每天都在熬夜。

把我从学校接出来,母亲还会带我到千代田附近的超级市场或是公园,在公园,我经常跟两个人一起玩,一个叫佐仓有栖,另一个叫北村洲识,他们都是就读昌平小学,我则是在两条街外的樱荫附属小学。

我跟苏淮叔说我饿了,他说也差不多到了吃饭的时间。我们绕到大厅后面的餐厅,祖父已经坐在里面了。锦苗家上上下下所有人,包括锦苗小咪,吃饭的地方都是这里。围着一个长长的方形桌子,我、祖父、苏淮叔,还有家里的佣人,到了晚上六点后,将享受的是纯白之门背后,天界的晚宴。

直到在冬日的煦阳下,在那个三楼的摇椅上,祖父离开人世,都一直如此。


第三起事件发生在七月下旬,我已经放了暑假,有时候会跟英治和相彦约好到稻蕙镇上玩。他们带我走遍了很多我以前都没到过的地方,二战时期建造的,现在已经不再使用的机械车间,据说是古时候神明所建的木质拱桥,布满碎石头的海边,还有不少被青绿色掩盖,藏在锦苗宅邸附近长满爬山虎的废弃房屋。

英治把这个叫作探险,相彦则坚称只是带我观光而已。他们为这件事还吵了一架,当然十几分钟后又和好如初了。每次他们吵架说绝交又会马上和好,这个时候我都会躲在他们后边偷笑。

如果说稻田的经典形容词是金黄色,我大抵不会有所异议。可是我眼里那片根本不是金黄,只能算上是黯淡的芥末黄色又是什么呢?难道我要将其否定,然后视若不见吗?

我能准确说出那一天具体的日子,我很少会写日记,但是那天我写了。

从抽屉里翻出的记事本里面,本来就没有几篇日记。我找到想要的页数,文字最后的落款是——二零零九年七月二十八日。

我来到稻蕙镇已经过了三个月又二十天。

稻蕙镇如其名所示,主要农作物是稻谷。于是,在颗粒干瘪的稻田里,我穿着一袭很朴素的白色连衣裙,戴着顶与稻田相比更突显浅色鲜艳的亮黄色帽子,缓缓地跟在相彦和英治的身后。

“上次下雨是在什么时候?”英治问,他没有转过头。

我小心踏过已经彻底失去水分的田地,这些龟裂的泥土地让我走得很艰难。

“好像是六月初吧,梅雨季节那会儿。”

“锦苗大小姐记得吗?”他又问。

“不记得。”我说。

“这田里已经完全没有水了。螺丝也死掉了,水太少了。”

偶尔,脚心会有被某个凸起物顶起的感觉,我原先以为是石头,英治说起螺丝我才留意到似乎并非如此。仔细看了看脚下的路,果然,我踩中的都是干死的螺丝。

“天气好热。”我一边说着,一边擦掉额头冒出的汗。

可能是我走得太慢,我跟英治他们两个人的距离拉开很多,他们发现我被甩在后边就折返了回来。干燥的风拂过稻田,稻谷碰撞的声,干枯秸秆的吱呀声,还有随着风而来的燥热都让我很不舒服。

“受得住吗,大小姐?”英治用很温柔的语气问我。

“我也快受不住了,实在是很热。”

“相彦你个男生可别像锦苗大小姐娇贵。”

“老泉,你自己不是也快顶不住了。”

“少胡说。这才哪到哪?”英治逞强地说。

“那你就一直留在这里晒太阳吧!”相彦说,“锦苗,我们先走吧,别理这个傻子。”

我叹了口气,看着英治那张不服输的脸:“别逞强了,待会中暑了可不好。快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吧。”

他仍然不为所动,我跟相彦一起向前走了几步,我转过头看到英治还待在那里不动,这家伙这个时候还争强好胜什么啊。

正当我想冲着他喊,让他快点跟上的时候,相彦从我肩膀走过,他拉起英治的手腕,把他朝着这边拖。当然,以他的力气很难拉动比他要重十五斤的英治,不过他怎么样也不肯放手。这样的僵持的状况持续了约摸一分钟,很快英治就向相彦投降了。

穿过稻田,在冒着热气的柏油马路的对面有一颗很大的樟树,我们就在那树荫里坐下来休息。我腰上别着的腰包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保温杯,就算把里面的水都喝完我想大概也不够止渴。不过我还是把水分给了两个男生一些,他们推脱了好几次才喝了一小口。

我把剩下的水喝完后,遥望着刚刚走来的那片稻田,太阳照在绿色叶片上面,也照在已经枯黄的叶片上面,我看了很久,没有参与进他们两人聊的话题里面,直到英治忽然问我:

“大小姐,这天气为什么这么热啊?你一定知道吧?”

“嗯……可能是因为全球气候变暖吧。”我想起了在电视里那些专家教授们经常说的词,“我也不太清楚。”

“那是什么?”他又问。

“就是……让南极啊北极啊冰川融化的原因。好像是因为臭氧层破裂。”

“南极不是很冷吗?那里的冰也会融化啊。臭氧层又是什么?”

我皱了皱眉,答不出来。我只听说过臭氧层这个词,却根本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老泉你一下问锦苗这么多人家也很累的。”相彦替我说了句话。

“嗯,也是哦,那下次再问吧。”英治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全球气候变暖是什么,那个臭氧层又是什么,但是今年真的很热啊,比以前都要热,我爸爸也这样说。”

“我爸爸妈妈也是。”相彦符合着。

“嗯,爷爷也说了。”

“那就是真的呀,千里眼老人都这样说了!不会有假啦。今年就是最热的一年。”英治得出这个结论好像很高兴。

过了有一个小时左右,太阳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我想着可能还要再等好久,突然柏油马路上行驶来了一辆电动摩托车。跟我一样戴着帽子,但颜色更深的男人坐在上边。他皮肤黝黑,看上去好像有四十岁。

他看了我好几眼,然后把车停在了树底下。

“哎呀,这不是大小姐嘛。”

“你好。”我站起来跟他打招呼。

“大小姐好。这两个孩子是你同学?”

“嗯,我在一个班上念书。”

他看着坐在我旁边的两个人。

“我叫小泉英治。”

“我叫枯野相彦。”

他们这样自我介绍着。

“啊,是小泉家的孩子没错,这个也是枯野家的,哎呀,都长这么大了。你们出来玩啊?”

“嗯,但是天气太热了,我们担心中暑,就只能待在这里了。”我回答着。

“是这样啊,天照大神也不知道发什么火呢。大小姐这样的天气还是少出来玩,的确要担心中暑啊。”

“谢谢。”

“刚刚我也去把中暑的老人送到了镇医院里,一把年纪了,身体不好还要逞强,稻子死了就死了,命更重要啊。”

“稻子死了很多吗?”我有些好奇。

“可别说了。那是死了好多呀,没死的结出的米也都瘪了,减产是没得跑咯。大小姐,令祖父就没有说什么吗?或是有什么奇怪的动作。”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爷爷最近很喜欢晒太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愧是千里眼老人啊,如果早点知道就好了。”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感觉很奇怪。

“原来那不是假的啊,我还以为是谣言呢。”英治也说着奇怪的话。

“小泉家的孩子啊,千里眼老人可没有半点假。不过要是早点知道,就可以提前应对干旱了吧,也能找政府帮忙,损失肯定没有现在严重。”

“浇水不管用吗?我听说政府好像在用洒水车浇水呀。”我说。

“大小姐呀,你没有下过田当然不知道啊,这太阳太烈了,浇水没用的,能保到苗就不错咯。”

我又看了眼那片枯黄的稻田,想起家里后院养的花也大多枯死了,才意识到或许浇水真的不能解决干旱。

“嗯,或许真的是这样吧。”我点点头,“你们今年收成减少有多少?”

“跟去年比,可能不到四分之一吧……唉,本来村里的年轻人就都跑到东京去了,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来救灾呀,不过他们去了也好,也好啊……总不能一直待在这穷乡下,至少在那边有好日子。”

我本来想跟他说东京的生活并不如想象那样美好,但话刚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最终,思考了良久,我这样跟他说:“我回去会把情况跟爷爷说的。”

“哎呀,大小姐你也不用这样为我们着想。你爷爷他老人家不会不管我们的。我还赶着回去呢,要赶紧把稻子收了,再这样晒下去鸡都不吃咯。”

“嗯,再见。”我向他挥手。

“保重,大小姐,别出来玩了,当心中暑啊。”说着他启动发动机走了,

他走后我又坐了下来,盯着那片稻田看了很久,英治想跟我说话来着,但我都没有搭理他,相彦也让他最好不要打搅我。

打在绿色叶片上的阳光,打在枯黄叶片上的阳光。

我想了很多,但最终那些念头还是随着嘴角边露出的笑容流逝。

在东京,有人曾这样跟我说过。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不继续前进就无法传达的事情。

所以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然后向身旁的两人——小泉英治和枯野相彦说:

“回去吧,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做呢。”

那天我回到家,没有倒挂“晴天娃娃”。一个星期后,还是下了几天雨,又过了几天,在布满阴沉沉的云,月色消失的夜里,稻蕙镇的夏日祭开始了,也是第四起事件的序幕。


再言第四起事件发生在夏日祭,但我想讲讲在此之前几个小时,也就是当天下午发生的事。当时我对即将发生一切尚不可知,仍怀着不切实际的天真感情看待整件事,又或许单纯只是小孩的大脑处理逻辑方面的区域发育还未完全,无法像侦探那样通过零碎的信息建立联系、拼凑成整条线路。怎么样都好,总之,祖父清理掉后院枯萎的花,种上了那束黄色的摩西月季。

我弯着腰,食指玩弄花朵中央的花蕊。小咪也对这罕见的花很感兴趣,两只脚踩在花盆上面仔细看着。

“摩西月季。”我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带来神迹的花啊,花夕。你妈妈也很喜欢哦。”

“妈妈也喜欢吗?”我扬起头看向眼眸如墨般漆黑的祖父。

“加代跟我提起过,漫画里她也很喜欢画。”苏淮叔说。

好像在漫画边缘的背景里,似乎的确有花的样子。我太沉迷在方格内的情节了,记不清那些在边边角角的细节。

我站直从祖父身后绕过去,走到苏淮的旁边。

“……妈妈还喜欢画什么?”

“没有了,小花。加代喜欢画的东西只有这朵花而已。”

“我的名字里也有‘花’……”

“加代也是难得取了个好名字啊。花夕,你要好好珍惜这个名字呀。”祖父笑着说。

“知道啦,爷爷。我想跟小咪去玩啦。”

“小花,不要玩太晚了,晚上还要参去神社呢。”

“好~”

我很开心,蹦蹦跳跳地把小咪抱起来带到房间里,然后放在怀里,就开始操作着手柄移动着《魔兽世界》里面我创建的人物。那是一个挥舞着法杖,吟唱咒语释放神圣法术的牧师。原本我只能玩无法与他人互动的单人游戏,但几天前苏淮叔安装了叫做“计算机”的东西,跟电视长得完全不一样,还有叫做主机的东西,接着又把电脑主机跟网络光纤相连,还教了我如何使用键盘结果我还是学不太会,好在时手柄也可以连接到主机上。于是费了很大劲,现在我可以在线上跟其他玩家一起组队游戏。眼下我的等级是二十级,队伍里的其他人大多都在五十级左右。我的实力拖了很大的后腿,常常因为魔力值不足无法清除队友身上的异常状态,治疗量也不够,整个队伍在攻略BOSS的时候都相当危险。

所以今天我想到主城外面野怪刷新的森林打一些怪,尽量把自己的等级提高,我可不想一直是队伍前进的绊脚石。

大概三个小时后,下午五点三十四分,房间门被打开了。

祖父拿着一件白金相间的和服走了进来,我把睡着了的小咪抱到桌子上,摘下耳机站起来到祖父跟前。

“爷爷?”

“这是三十年前,加代在夏日祭穿的,现在也该给你了,花夕。”

祖父摊开和服,是适合小孩子穿的大小,白色和金色的绸缎上绘着一枝摩西月季,很漂亮的衣服。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这个,爷爷,给我穿的?”

“是啊,快试试看吧,合不合身,不合适的话就再修修。”

“嗯。”我把和服接过来,祖父还站在那里,我歪着头说,“爷爷,你先出去啦。”

“哦,哦!真是老糊涂了。”

我用抽屉里从东京带来的簪子把长头发系了起来,绑成很古朴的发型,戴上式样类似愿望小锥那样闪闪亮亮的耳环,废了一些劲换好衣服,大小刚好合适。穿上走起来相当难受的木屐,再打开房间的门,祖父就呆在外门等我。

祖父说了一句中文,我没能听懂,然后又说差不多该出门了,按传统要走过去,但还是坐车吧。

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我没见到苏淮叔,我问了女仆,她说应该在楼上房间里,我本来以为他也要去神社的。

铅灰色的云覆盖了整个天空,我隔着车里的有色玻璃看着变为黄棕色的世界,大海就像被注入了颜料似的。跨过一座小桥,再绕过一座山,远处就是坐落在海边的稻蕙镇。

祖父在车上跟我讲了一些以前的事,他说他第一次参加祭奠的时候偷偷捞了两条鱼,然后还被老板抓住,幸好老板没有打他一顿,只是骂了几句。又说山顶上的神社那个时候还会有巫师跳舞祭祀神明,不过现在全换成从外面请来的可爱巫女了。我说漂亮的巫女姐姐跳舞更好看一些,祖父笑得很开心,也说的确很好看。

我们在人少的地方下车,司机和从家里带来的那个金发女仆也跟在我们后边,他们三个人都穿着平时的衣服。祖父告诉他们不用太紧张,自己想好好逛逛,让他们不要跟过来,看好我就可以了。

等祖父走远了后,实在是耐不住好奇心,我其实早就想问了,我踏着木屐鞋走到金发女仆跟前。

“你的头发是染的吗?”

“哎呀,不是染的唷,我天生就是金发啦。”

“跟我一样耶,我也是天生的茶发。”

“大小姐今天很漂亮嘛。”

“我其实不太喜欢穿这衣服啦,真的很麻烦。”我摇摇头。

“我妈妈说,没有女人不喜欢穿长袖和服。”

“在东京念书的时候,同学其实很不喜欢穿,说这个很土。”

“誒,是这样嘛,时代真的是变了呀。不过大小姐很漂亮啊。”

她弯下腰,盯着我的脸,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撇过头跟站在旁边的司机又说了一句。

“喂,一郎,你不发表些感想吗?怎么这么呆呀。”

“我要说什么好啊?”一郎挠着后脑勺,看起来是真的在烦恼。

“真受不了你,你呀,脑袋是不是只会踩油门呀。”她站起来走到一郎面前,双手叉起了腰。

“只会踩油门真是抱歉啊……”

女仆突然笑出了声,指着一郎的脸说:“你这家伙怎么为这种事生气,一郎,大小姐看着呢。”

“抱歉……”

“道歉怎么这么没有诚意呀,要认真道歉哦。”

“对不起!”一郎弯下腰鞠躬。

然后女仆又大笑起来。

“你这家伙真的有够呆的,嘛,算了,油门哥,陪我逛逛咯。”

“不行吧,我们得看好大小姐。”

“哦,也是。”女仆看向我,“大小姐想去哪啊?”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我答不上来,再说我也没有想去的地方。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真麻烦了呢,要不去捞捞金鱼,刚刚老爷不是也说他偷捞鱼差点被抓到了嘛。”

“阿金,说老爷的坏话不好吧。”

“有什么关系,老爷自己都那样说了呀。而且老爷又不是很严肃的人。”阿金双手抱胸,哼了一声,“不跟你理会了,油门哥就是油门哥。大小姐,去吃糖葫芦怎么样?”

我对甜品的兴趣不大,正犹豫去不去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锦苗大小姐——!”

回过头的时候,英治已经跑到了我眼前几步的距离。他穿着短裤露出了被晒黑的双腿,上衣是黄白条纹的短袖体恤。

“锦苗。”在他身后的是仍然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裤子,跟学校制服差不多设计打扮的相彦。

“有段时间没见了呢。”我上前靠了几步说。

“一直在下雨嘛,我在相彦家住了好几天呢!”英治咧嘴笑着,又伸出手把站在他旁边的相彦勾了过去。

相彦的脸上是充满了嫌弃。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没什么,只是如果你睡觉不踢我就好了。”

“你这家伙!”英治用松开相彦的肩膀,然后抓了抓他后脑勺的头发。

我伸出手捂嘴笑着,他们两个还是老样子啊。接着后面又传来了女仆的声音。

“你们两个关系真好呀。大小姐,他们是你的同学?”

“嗯。”我点头。

女仆想了一会,忽然打了个响指。我们三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过去了。

“正好!大小姐,我和一郎想到这附近逛逛,已经好久没有逛过啦,可以吗?”

“你自己想逛别拉上我啊。”一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

“有什么关系呀,你不想吗?”

一郎沉默了,他看向我,那个眼神好像是在请求我不要让女仆的心思得逞。

我转过头看向英治他们两个,他们的眼神反倒是要我答应女仆。当然,对于这个眼神我心领神会。毕竟女仆和司机走了后我们三个人就可以自由地玩了。

我装作犹豫了一会,缓缓开口说着:

“你去吧。等到爷爷约定好的时间再到这里集合咯。”

女仆的脸上很开心,她一边说着“烟花大会结束后再见”一边把呆在原地的一郎拉走了。在夏日祭集市门口的,只剩下小泉英治和枯野相彦,还有我锦苗花夕三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地平线可以清晰地见到阴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我远远地眺望了一会大海,接着被英治的声音拉回了注意力。他跟相彦正聊着要不要去半山腰的鬼屋,英治很想去,相彦对此表示完全拒绝,所以他就问我想不想要去。

“去吧,我还没进过鬼屋呢。”我对着还在争吵的两人说着。

我的决定一锤定音,我们一起走被树林覆盖的小路,绕过热闹的集市,很快就到了半山腰的鬼屋。

但是鬼屋的门口立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今日休业”。

“休息呢。”我说。

“是啊,休息呢。”相彦说。

英治很恼火,说着“怎么会这样”,然后就站在原地不动了,看起来相当失落。

我抬头看着眼前的鬼屋,一张硕大的妖怪巨手和很夸张大小眼睛掩盖在薄暮下,仿佛被加上了一层滤镜。我想起祖父讲过,稻蕙镇有很多妖怪,但他描述的妖怪里面没有这个。

“接下来要去哪里?”

可能是快要天黑了,相彦的脸掩埋在树林的阴影里,我有些看不清。

英治还沉沦在鬼屋休息的痛苦里,看来他是没办法提出什么建议了。

“去更高的地方看看吧。”我也挑不出去那里好,所以决定向山上再爬一些路。

“好,我没意见。”相彦走到英治旁边告诉他要往上面走了,让他一定要跟着我们。

我们沿着新建的石制台阶走了一会,在一个能眺望山底下风景的平台停了下来,再上边是待会还要再来的神社。田野已经没入黑暗消失不见,不过远处稻蕙镇灯火通明,还能看到过来的路上有很多车子正不停向这里移动。山底下的集市被暖色调笼罩,即使站在这里也还能听到微弱的声音。微风吹过我的发梢,我感觉很凉快。

相彦走了过来,站在我的旁边。我瞥了一眼他,之前被英治弄乱的头发已经弄好了。

“小泉呢?”

“他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只是鬼屋关门对那家伙的打击就这么大呀。”

我用和服的长袖捂着嘴笑了。

“你也会吗?”我问。

“大概也会吧……毕竟我们两个都是笨蛋啊。”

“正常来说都会强调不会吧。”

“谁知道呢。”他叹了口气,“跟老泉在一起的时候,总感觉……会被他感染呢。”

“他是有这样的魔力啊。”

“魔力……”

“怎么了?”

“不,没怎么,我只是在想这个词用得很好。”

“我也不知道。随便说说啦。”我笑着说。

我们两个陷入了沉默。我双手靠在护栏上,探出头闭上眼睛吹着风。

听着夏季吵闹的蝉鸣,我想了一些事,又摇了摇头。直起身子伸懒腰后,扬起头看着那片黑暗的夜空,我试着找月亮,但这个样子是找不到了。

“没有月亮啊。”我感到有些遗憾。

“锦苗你喜欢月亮吗?”

“……不是哦,是不是月亮也没关系啦。”

我转过头,从侧面看相彦的脸相当清秀,我甚至分不太清究竟是男生还是女生。

“我妈妈,在五个月前去世了。”

我打开了最不应该提及的潘多拉魔盒。

“妈妈是自杀的。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夜。我当时在楼下的客厅看电视,妈妈很难得从房间里出来,下楼给我倒了杯橙汁。”

望着黑暗的田野,我搞不懂现在的我在做什么。

但我想把这件事告诉相彦,这份心情绝不会有假。也许事后我会后悔,但现在我必须这么做,就算会被恶灵附体,就算是有来自那遥远的神话时代的惩罚,我也要坚持说下去。

“妈妈嘟囔着跟我说,她很累,先上去睡觉了,就先走了。我目送妈妈进了房间,就又看起了电视里的动画片。但我怎么看都感觉坐立不安。我的注意力老师被桌子上的橙子吸引,根本没有心情看电视。然后我一口气把橙汁喝完了,却还是觉得很奇怪。所以我就上楼……打开妈妈的房门就看到,妈妈已经倒在桌子上气绝了。我大声喊人,但是家里根本没有其他人,用妈妈的手机才报了警……

“之后医生竟然把妈妈的死定为过劳死,理由仅仅是没有发现明显的自杀迹象。这简直太过荒唐了,我的妈妈,锦苗加代不可能会累死在桌子上。这没有理由啊,单纯就是桌子上根本就没有妈妈画的漫画底稿,妈妈那几天都一直在休息,过劳死是根本不可能的。

“但是改变医院给出的鉴定结果又有什么用呢?妈妈还是死了,不管是自杀还是过劳死,都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我才来了稻蕙,又以锦苗家本家大小姐的身份回来了。”

我没有哭,也没感觉有悲伤的情绪。我告诉相彦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应该是相当平淡的,但我也不能确定这一点,也许是记忆美化了吧。我或许那时已经掉下了眼泪,又可能没有落下来,请原谅我,我实在记不清这件事了。

“这件和服,也是妈妈穿过的。”我张开双臂,把衣服的全貌展现给相彦看。

“漂亮吗?”我很不礼貌地问。

过了好一段时间,他才开口回答着:

“……嗯,很漂亮。”

我笑得很开心,向后退了几步,像是圆舞曲那样很夸张地转圈,转圈。直到体力跟不上,喉咙也气喘吁吁才停下来。

忽然,地上出现了一层亮光,我看向那片夜空,月亮从阴云的缝隙里露出头来。

“真是不合时宜啊……这月亮。”

我踏着木屐,跑到还站在护栏旁的相彦面前。不用踮起脚,就能把我的嘴唇和他的嘴唇相碰。

跟他的嘴唇分离的时候,我跟他说:

“这是秘密哦,要保密,谁都不准告诉。”

那天晚上,跟相彦和英治他们分开后,我又和祖父再走了一遍那道台阶。

到了神社,我解开绑在后脑勺的发簪,把长长的茶色头发松开。

我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大气津比卖命的雕像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以结果来说,父亲锦苗悠太在二零零九年八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十七分,于东京千代田区的锦苗株式股份有限公司十七楼董事长办公桌前气绝,死因是过劳死。当然,我不清楚具体时间,也许比四点十七分早几分钟,又或许晚几分钟,我不知道。但是我能肯定的是,父亲跟我的母亲锦苗加代死法如出一致。

我则是在下午四点四十二分的时候,知晓了这件事,那时,我还戴着耳机移动《魔兽世界》里的角色。我在队伍频道的聊天栏说了一句“我父亲去世了,下了”,就立刻按下了win键关闭了电脑。接着,从柜子换上白色寸衫,再把几个月前也曾穿过的黑色礼服长裙礼服换上后,我下了楼,祖父和苏淮叔在门口等着我。

详情我便不多说了,葬礼从最开始就绝非是我想诉说的重点。

对我来说,父亲就是个透明人。唯一有印象就是他跟母亲存在某个共性,我想就是这个共性让他们能够结合。至于其中是否存在爱情,我是不清楚内情的。如今两人也已赴向黄泉,灵魂于此间世消散,若是确有什么内情……或者说是秘密,也都藏在灵盒内的骨灰里用密码锁起来了。

因此,在大气津比卖命雕像的注视下,我当然选择了母亲的棺材。

推开棺材盖子,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头放着前几天还好好保留在锦苗宅邸地下室的母亲的灵盒,和父亲灵盒款式相似,唯一不同的就是在盒子的正上方雕刻着一株摩西月季。

我抓着棺材的边缘,抬高左腿,虽然有些不太顺利,但我还是把身子撑了起来。

然后,我进入了棺材里面。

最后一步就是把盖子合上,直到从神社天花板射来的光线消失不见。

我蜷缩身子,把母亲的灵盒抱在怀里。

下巴、大腿、双臂、肚子,还有心脏都紧紧地贴着。

等我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我瞥见苏淮叔的手表,时针指在十点和十一点之间。

走在布满斑驳光点的林道里,有时我的眼睛会被叶子间隙里的太阳刺伤。

我回到锦苗宅邸二楼我的卧室里,待上了一整天。

第二天,吃饭、浇花、养猫、打电动、写作业、看电视、跟女仆开玩笑、看一郎和阿金打闹、听祖父讲稻蕙的故事、站在门口送苏淮叔去镇上工作,一切正常。

八月三十一日,我让一郎送我去了新潟市的超级广场。我需要在那里买一样东西,非买不可。

如果不这样,我就无法将那份感情传达。

这是我思考了十几天,所得出的新决定,四年级的第二学期,我必须开始准备迎接败北。

这就是本人,锦苗花夕十岁在父母双亡后,所做出的决定。

因为我再也不是某个人的女儿了。


新学期的第四天早晨,我一面分辨着昨晚的梦境与眼下接踵而至的现实,一面脱下松松垮垮的睡衣。

光线透过浅白色半透明的窗帘洒在木质地板上,纹饰也倾斜地映在那上面,一小块的淡金色就能让整个房间都亮起来,锦苗宅邸的设计很多时候不需要电灯这类电气产物。

我想,现在大概是在七点左右吧。太阳升起来有一段时间了,金色也还没有完全褪去,应该就是这样的时候。即使晚了十几分钟,或是早了十几分钟,又或是更激进的假设——现在根本不是七点,都不算很要紧的事,我也不会感到有多难办。

脱掉睡衣只剩下内裤几乎全裸的我,有意识地避开洒满金黄的右侧,走到挂着学校制服的衣架前。

穿好还是夏季款式的水手服,从上衣开始,然后是裙子,接着在镜子前一边凝视着自己的脸,一边用毛梳把麻烦的长头发理齐的时候,我留意到镜中反映着摆在长柜子上的日历,然后才发觉,原来今天是礼拜六。

……昨天也是跟英治他们说下星期再见。

停下手里的毛梳,我走到长柜子上,确认今天是礼拜六后,又看了眼旁边从东京带来的电子钟,按下任意一个按钮就能显示时间了。

“七点零八分。”我平淡地复述着电子钟上显示的时间。

我望向被太阳照得过亮的窗帘,犹豫着要不要再睡一会,突然,身后房间的门打开了。

“哎呀,你已经醒了呀。”祖父走了进来。

“爷爷。”

“早上好,你搞错日子了吗?”

“嗯,脑袋有点转不过来。”

“以前我读初中,也总是搞错日子啊。说到底,星期五和星期六现在我也还分不清。”

“爷爷也这样呀。”

“倒是星期天和星期一永远也不会搞错。”爷爷说,“你头发疏了一半啊,快梳好吧,待会吃完早饭去后院。花夕,有件东西要给你看。”

“好,爷爷。”

说完这些,祖父就从房间离开了。我接着抓起毛梳,把整理到一半的头发弄好,再打开窗帘和大门来到阳台,眼前是被金色沐浴的树林与山头,看了好一会我才离开了窗台。我在水池前洗好牙齿,用毛巾擦了擦脸,就下了楼。

早餐已经做好了,我吃着米饭和烤鱼,把不太喜欢的纳豆放在一边。今天味噌汤里面的配料是豆腐、葱花,还有裙带菜,我觉得这样的汤口味很一般。

“大小姐不要挑食哦,纳豆也要吃。”金发女仆学着奇怪的口吻教训我。

“我不太喜欢吃。”

“纳豆有很高的蛋白质,而且不是很好吃吗?”说着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纳豆吃了下去。

我叹口气,装装样子吃了几口把女仆哄走,觉得是真的很不好吃,我不习惯辣芥末那种味道。为了避免女仆再过来,我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在后院,祖父看着前不久种下的摩西月季。摩西月季长得很不错,我推开门的声音打扰了他的注意力。

“爷爷。”我叫了声祖父。

“跟我来。”

我跟着祖父绕过后院的圆形花坛,再走出后门来到一大片原本是树林但最近清除干净了的空地。杂草的绿色铺满了一层,太阳光的颜色已变成没有感情的白炽色,整片草地稍显刺眼。祖父嘀咕了句天照神最近不太开心。应该是说了这句话,我不太确定,当我诧异地看向祖父的时候他嘴巴紧闭,仿佛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我知道祖父的嘴巴很喜欢讲个不停,但有时候我偶尔会有一种事实与此完全相反这样偏差的感觉。

不远处放着一个很长的桌子,上面间隔距离相等地摆满了玻璃瓶。

“那是什么,爷爷?”

“这是马上就要用到的训练工具。”

“训练?”

“对哦,训练。”

用玻璃瓶能训练什么?我脑袋里思考着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出答案,祖父从怀里掏出的东西就已经解答了。

——那是一把手枪。

枪身是用黑色的钢铁制成的,握把则外面有层木头,非常小巧的一款手枪,即使是我也能用单手握住。

“……枪。”

“花夕知道这是枪啊。”

“当然啦,怎么会有人连枪都认不到。”

祖父笑了,说:“我小时候就认不到呀,虽然听说过,但谁能想到这小玩意就是枪。我以为能一下子杀死人的东西,肯定很大很威猛。我见过以前官兵用的大砍刀,那可威风极了,结果就是这样个像女人家家的东西。”

我看着祖父手里的枪,对着枪口里面看只有漆黑。

“花夕,你要学的就是如何使用手枪。”

“欸?为什么,爷爷?”

“因为时间不多了。”

“时间?怎么了,爷爷?”

“……加代没有学会,虽然很可惜,但她也没有这样的责任。可是你,花夕,你不行。你跟你妈妈是不同的,你必须得学会。以后你每天都得来这练习,直到你能够把那些瓶子一发不误地打碎为止。”

祖父的神情很严肃,他从来没有向我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他把枪递给了我,就像十几天前递给我母亲的和服那样。

我接过枪,双手握住,感觉有些重,比想象中要沉很多。

“爷爷……”我带着撒娇的语气说。

“开始吧,试着瞄准那边的瓶子,然后击碎。”

接着,我就开始了今天的射击训练。

我有时候能碰巧射中瓶子,更多时候是完全脱靶。每次射击枪身带来的后坐力都很难受,腕部肌肉在那瞬间的震颤,好几次我甚至握不住枪。

开枪的声音很大,一开始还能看到鸟从林子里惊吓地飞出来,后来就没有了。可能是全部都吓跑了,又有可能是鸟知道枪声没有恶意,我向来不擅长搞清楚这些事。

小咪也因为枪的声音跑来了后院,祖父把它抱在怀里,不停地抚摸着它的小脑袋。

一发,两发;一声,两声。

直到祖父带来的弹夹全部打空,我们才回去。临走时我再看了下桌子上的玻璃瓶,十个里面碎掉了两个。

也许是枪声把苏淮叔吵醒了,一大早就在大厅里就见到他的身影。他问我什么东西那么响,我很老实得回答了是枪声。他有些惊讶,但马上就摸了摸我的脑袋,叫我放假的话就好好休息吧。

回到二楼,把手枪放进电脑桌的抽屉里,便又按下了主机电源,今天我不想玩《魔兽世界》。点开浏览器,我搜索了关于游戏王的信息,接着在2ch论坛上我找到了当下推荐的卡组。

我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天前买来的一大盒游戏王卡牌,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来。

这是我需要的东西,我清楚这一点。

我想起二十多天前,那个愿望无法实现的傍晚,枯野相彦嘴唇的温度。

又想起在母亲的棺材里,透过缝隙看到的大气津比卖命雕像的眼神。

还想起更久以前,在距离稻蕙几百公里外,于东京发生的事。

曾经,我在千代田区的一所平平无奇公园里跟两个人相遇。

其中有一个男生跟我说过。

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当我玩腻了公园里的单杆时,抬头四下张望,少女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少女跟我年纪相仿,大约七、八岁的样子,头上戴着顶看起来大了几码,有些不太和谐的黄色安全帽。她在公园对面的拉面摊抬头仰望着有些许泛白的蔚蓝晴空,那双认真的眼睛追寻着云的去向。不久,从拉面摊子里面又走出了跟她身高差不多的少年。她肯定就是在外面等朋友出来吧,把视线移向街那边更前面一点,就能看到一个妈妈样的女人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少女和少年大抵是想吃拉面,所以从妈妈的自行车后座下来,我猜应当如此。

少女手脚纤细修长,毫无疑问是个美少女。不协调的大安全帽,却没有降低她身上的魅力,仿佛以迂回的方式强调着她身上的某些事物。如果要我戴这种大小的安全帽,肯定是不愿意的。看起来不会很可爱,而且戴上会觉得相当不舒服,再说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戴安全帽的小孩实在太少了,我讨厌这种被视作异类的时候。

接过少年手里的拉面,少女张开嘴巴说了些什么,然后她仿佛切断了对头顶的那片天空的眷恋,朝着妈妈的方向走去。她的侧脸宛若巴赫的曲子那样平淡,没有任何想要挽留的意思。

少年目送她坐上自行车,又久久地眺望了好一会儿,接着他的视线向我投来。

我跟他对上了眼。

我摇了摇头,又抓起了单杆,洋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小腿和手臂同时用力,从地面弹起,身子旋转飞过手中的杆子,我看到少女刚刚注视的天空,还有一层薄薄的白云。在惯性作用下我眼前的景物变成了写字楼,快速上移的楼房随着脚落在地面上立刻停止,眼前的一切再也静止不动。

这便是所谓的——翻单杆。

“你好。”

身后传来没听过的声音。

“我叫北村洲识,你呢?”

我长呼了口气,只好在此认栽,算是逃不过了。我并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我叫锦苗花夕,你好。”我回头看向少年。

少年穿着很常见的白色T恤,肩膀上挂着一只斜挎包。

但更重要的是,在我眼里,那是副看上去似乎失去了一切的脸。

跟我注视的少女是完全相反的两极。我从他身上看到的只有模糊不清。

我对那名少女抱有一种微小而自然的好感,同时我又意识到她的存在是多么的不正常,就像那顶根本就是给成年人戴的安全帽。然而这名自称北村洲识的少年,我对他怀有的情感却相当复杂。如果对异性抱持的感觉都能用恋情来解释的话,那当然简单轻松很多,事情也会变得单纯,但这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

至今关于他,我仍然有很多疑问,即使十年后在东京我再次与他相遇,这些问题也都还没有解决。

但我也从未向他提起过,我欺骗自己认为他也不会向我吐露心声。

可是我清楚,那些问题大概就像早已风化了的记忆那样,化作已咽入肚中的胃水了。

“你喜欢翻单杆吗?”

“不能算是喜欢吧,没有事情做的时候,总要做些什么事。”

他点点头,嘴角露出了微笑。

“就像企鹅有时候离开南极,会去所大洋洲的罗门群岛看摩西月季那样呢。我能理解。”

那是什么?大洋洲?所罗门群岛?摩西月季?他的口里冒出了我不知道的名词。

“是吗……”

我转身面对着他,他身高比我稍稍高一些。

“说了奇怪的话,抱歉。”

“……不,你也没必要道歉啦。”

“——我之前就注意过你。”

“我?”

“对,你。我经常在公园里看到你。”

“因为这里离家里很近啊,我不想跑太远的地方,妈妈会担心的。”

“但是你总是一个人。”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呀。我没见到过学校的同学呢。”

这是谎言,公园离学校也很近,也有同班同学来过这里。只是我一直把这地方当做自己的秘密,没有跟朋友一起来过。

“你在哪里上学?”

“樱荫。”

“我在昌平。”

“刚刚那个女孩子是你的同学?”

“嗯。”他停顿了几秒,又补充,“是个很麻烦的人。她的存在,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我之前也看到过她。当然,你也是。就坐在那边的长椅上。”

我指着离自动贩卖机很近的,一个在树荫底下的长椅。

“原来如此。”他点头,“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我摇头。

“也是啊,你也没有跟她真的接触过,是我的错,问了这种无聊的问题。”

“不过我觉得……她的生活方式应该是我无法忍受的。”

眼前的男生笑了。

“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嗯?”我歪头。

“没什么。”他说,“如果跟我和她一起玩,你会觉得不舒服吗?”

“我想是不会吧。”

“那下次我们一起玩吧。明天她也会来的。”

“嗯,也好。”我向他露出了笑容。

接着我们就坐在那张长椅上,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他说不要总是坐着,这样对身体的发育很好,起来走走吧。我没有意见。

我们沿着千代田区的海岸线边走边聊。

在海提旁,他从斜挎包里拿出了一台佳能相机。他说这里的风景他很喜欢。我望着因黄昏染上红晕的大海,还有天际线上方不远的地方泛起的淡淡绿光。也觉得相当温暖。

我坐上了海提,背对着大海。微弱的风从背后吹来,有些钻进了头发间隙,拂过流了一些汗的脖子,感觉凉凉的。

阖上眼睛,把肩膀放松。我喜欢这样停在某处吹风。阳台上,或是这样的海提边,都是非常理想的场所。

风吹过肌肤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当我再打开眼睛,发现眼前有一台相机就在眼前。

他蹲下身子,从下朝上的镜头直直地对着我。还来不及反应,我就听到相机发出的“咔嚓”声。

眼前的这个少年毫无疑问是偷拍了我。他也向我道歉,他解释说我很漂亮,配上这个背景实在是忍不住。

我从海提上跳下来,绕到他旁边,看着相机里拍摄的照片。

照片里我皱着眉毛,脸上也写满了不高兴。原来我一直是这样的表情吗?

我不知道。

虽然我不喜欢,但是不能不承认,他拍得很不错。虽然我看上去很不开心,可这种不开心才是这张照片的点睛之笔,跟身后平静详和的,被染成金橘红色的天空形成颇具艺术感的构图。如果照片里的少女不是我,我应该会很喜欢吧。

“没关系,我也觉得不错。”我说,“你留下来也没关系。”

“还是删掉吧。”他操作着相机,把刚刚拍的那张照片拖入了垃圾箱。

我心里感到有些可惜,还蛮想把这照片留下来的。

在回公园的路上,我这样问他。

“为什么要删掉呢?”

“我觉得这侵犯了你的隐私。”他说。

“可是我也看了,我不是说你留下来也可以吗?”

“就算那样,留下来还是很不好的事。删掉最好了。我们也没有认识多久,双方根本没有足够的信任,关系也没有好到那种程度。所以还是删掉吧。”

既然他这样说,我也只好对此默不作声。

然后我们回到了千代田公园,又坐在那张长椅上,我凝视着公园口还没有打开的路灯。而他,在我耳边滔滔不绝地讲些自己的事。我一直认为他是那种奉行神秘主义的人,但是听他自爆,到也觉得这个人蛮可爱的。

他说他喜欢看电视台里播放的英雄特摄片,我稍微感觉有些惊讶,但马上又理解了。我则把妈妈是漫画家的事,还有关于锦苗家的一些事告诉了他。

他说,你的茶色头发大概就是中日混血的结果吧。即使我们两国都是东亚人,但基因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同。

我说,妈妈也是茶色的。

他说,结果的证明。

他问我,你知不知道蜗牛考。

我回答,不知道。

他用公园里的沙子写下了三个汉字,然后又说,把这个写给中国人看,他们也能认得。

我说,我不懂中文,怎么学也学不会。

他笑了,说这样也挺不错。

最后,当群青色群青色消失的时候,他也像少女那样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似乎在找些什么,但又叹了口气。然后我们约好明天下午四点的时候再见,少女也会来。

第二天,我教了那名少女如何翻单杆。

她学得很快,那种程度让我对她为什么翻不来单杆这件事就抱有疑问,我不过是为她演示了几次动作,然后她再试了一次就成功了。虽然也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动作。

少女的名字是佐仓有栖。

及肩的纯黑头发、像是静止画面般冷淡的脸庞,还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视线都是笔直的双眼。

北村洲识说叫她爱丽丝就好了。

我则说,有栖念做爱丽丝,很不错的名字呀。

爱丽丝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视线转向我。

在她的眼里,或许这是理所当然吧,又有可能她对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毫不在意。

我想对此说出反对的话语,然而都被那笔直的双眼驳回了。

称呼本来是件很小的事……自己念得顺口,或是他人叫起来舒服,这都可以作为某人对某人称呼叫法的依据。

简言之,便是怎么样都好,只要双方都开心就足够了。若是明知对方不喜欢,却仍坚持用让对方不舒服的称呼,在一般的人际交往的意义上,的确是不正确的。爱丽丝的沉默就是对这样轻而易举就能理解的理论的直白述说。

昨天傍晚,北村洲识跟我说——她的存在,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也许确实是如此吧,果然爱丽丝这个名字很适合她。

那天北村洲识带了一部佳能相机,他把计时器调好后,放在公园里的攀爬架上固定。

我们三个人拍了合照。

三个人都不苟言笑的照片,怎么样都很没有风情。我们看着这张照片,都笑了出来。

就这样,我跟佐仓有栖和北村洲识成了朋友。

那时我在班上独来独往,却在校外跟两个谈不上有多正常,却又谈不上有多奇怪的人交上了朋友。

我思考了很久,也没有得出确切的答案。然后我就做出了大胆的结论——

大概,我也是不正常,又不奇怪的人吧。

对我来说,必须像这样把事物单纯化后再来思考才行。如果不对细部的矛盾视而不见,并强硬地将情感咽下,我就没办法继续前进。

确实是这样没错。

我很少会对某件事做百分百的保证,但是这件事,我却愿意宣告有十足的把握。

因为我现在就要述说宣言。

——我没有想要收手或放水的打算,即使只有我是败北的那一方,才会存在我的幸福。


枯野相彦表现出对女性服饰的喜好是在新学期第二个星期的礼拜日,也即九月十一号。

我并不是特别爱打扮的人。父亲死后,家族不少旁系亲戚买了很多洋装给我,母亲为我买的也都从东京带了过来,最终形成的结局就是,衣柜塞不下了。女孩子的衣服一旦贵起来,尤其是洋装,花纹、边饰之类的东西就越发复杂,我并不喜欢穿这样的衣服,学校的西式制服那样简单的打扮反倒更合我意。

不过既然都收进柜子里,只是缠在里面不拿出来穿未免也太可惜了。

因此,星期天出去玩的时候,我穿了一件有很多褶皱的黑色连衣裙。这件衣服把两边的肩膀都露了出来,然而领子却能到在脖子中间的地方,肩膀附近也是布满花纹式样,半透明可以看到里面的款式,而且还是收腰式的让我感觉有些紧。裙子的长度大概在膝盖附近,裙摆的边缘伸出半透明、浅灰色的裙边,跟里头的裙撑形成了双层结构。

英治和相彦看到这样的打扮,都愣住了。唉……这衣服实在太强调女性的身体曲线,过于成熟了,也不适合只有十岁的小孩子来穿。

“……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干什么,这已经是最适合我的了。”

柜子里还有更宽大裙撑,前襟一直开到胸部的洋服,像法国十八世纪时追求的风格,无力,臃肿,停滞。我对亲戚们的审美抱有怀疑。

“我知道很奇怪啦,但是就穿今天一天,明天我再也不穿了,全都丢掉阁楼里去。”

“啊……也没有,很漂亮,锦苗大小姐。”英治缓过神来。

“……真的吗?”

“跟上次去看烟花大会的那件衣服一样好看。”

“骗人,明明你都根本没有看过我几眼。”我嘟囔着。

“那是因为天太黑,根本看不清啦。”

我叉起腰盯着他的眼睛。

“真的,我保证,是吧,相彦也可以为我作证。”他用胳膊碰了下旁边的相彦,“快说两句啊。”

相彦被英治弄得吓了一跳,他带着嫌弃的表情看向英治。

他是走神了吗?

“……谁愿意为你这家伙作证啊。那天不是天天吵着要去鬼屋鬼屋的,然后鬼屋关门了就跟要死了一样,还是我让你安静下来的。”

“那次是意外啊,意外!”

“到底是意外还是你这家伙糟糕的性格,你自己也清楚吧。”

我笑得很开心,他们两个每次聚在一起总要拌嘴,明明不是水火不容的两人。

直到沿着轨道发出很大声音的电车驶来,他们才停下争吵。

我们三个人一溜烟地上了电车,目的地是距离稻蕙有十几公里的市区。那里的电影院上映了一部稻蕙电影院没有上映的电影,前作我们都看过觉得相当有趣,所以续集对我们的诱惑力很大。瞒过家里人说中午到外面吃饭,早上过去下午就能回来,谁也不会发现。这是属于小孩子的秘密,又或者换种说法,是初次向世界的规则掀起叛旗。

电车行驶的时候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现在是早上八点左右,车上没有什么人。阳光从右边的窗户洒进来,随着驶出稻蕙进入山林里,车内似有规律的明暗交错。我很好奇地数了数,在三声哐当声响起后,就会有一秒车内就会被阴影覆盖,像是打着四三拍号的节奏。

趁着第三次哐当声,我看向相彦。他最近很不喜欢我看着他,每次被发现他都要撇开头无视我的视线。

那是一张似乎在考虑着很重要的事的脸,很认真,就好像在告诉我,如果他不能得出答案,他的一切就会于此了结。

又过了一会,我耐不住性子说:

“阿尔薇她会成功吗?”

“肯定啊,邪恶怎么可能战胜正义。”英治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代表的也不是正义。”相彦说。

“就算不是正义也没差,打败压迫他人的家伙,就是正义。”

“她代表的是自由……从这个意义来说,的确。属于自由的正义。”

“爱因斯坦和奥本海默先生,他们能被救出来吗?”我用食指玩弄着法国风格的裙摆。

“必须啊,如果他们不出来人类社会就不能前进下去啊。”英治说,“喂,相彦,你猜蜥蜴人会不会死?”

“应该会死吧。”

“我觉得可能又是假死。”我说。

“那样也太没趣了吧,又假死一次。”

“如果制作公司要拍第三部的话,可能会这样。”

“让阿尔薇成功啊,混蛋!”

“就算杀死了蜥蜴人也不一定会让那个世界有什么改变。”

“你就光说屁话吧。反派头头都死了还有什么能阻止主角?”

相彦沉默了,他低下头,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英治看起来挺生气的。我却对相彦说的有些同感,即使勇者终于来到了关卡的终点,直面最终BOSS,费尽全力打到了他,也无法把过去的创伤抹去。

从电车上下来,我们又上了公交车,确认线路没有问题,一路朝着市中心的电影院前去。公交车人就很多了,进入市区里上来了几个跟我们年龄相仿的小学生,他们都还穿着蓝白色的水手制服,吵吵闹闹地占据了车后面的座位。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每个人都用很奇怪的视线打量我们三个人。我感觉十分不舒服,但英治看起来毫不在意,满脸高兴,东张西望地看来看去。

我们在一个超级商城对面的街道下车,等红绿灯的时候我大概看了下市里的样子,这里跟稻蕙比起来这里已经相当不一样了,虽然不像东京霓虹灯、电子屏幕到处都是,但也根本见不到开阔的田园风景。阳光从大楼的间隙倾泄下来,柏油路被分成了好几块因明亮不同形成的几何区域。从这里可以看到对面超级商城下,有的共享脚踏车的后视镜里薄薄的白云在晴空里游动。现在是上午十点钟左右,街上有许多穿着西式制服的高中生拿着书包,英治说为什么放假还要拿书包,这样到外面又不好放开手脚玩。相彦骂他很笨,又跟他解释这些应该是要去赶着上预科班或是补习班的,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天天想着玩。结果英治反击说,现在你不是跟我一样到处玩。

我示意他们已经是绿灯了,自己先沿着斑马线走了好几步,回头看他们两个人还站在原地吵架。

“二位,快点走啦。”

他们慌慌忙忙地赶了过来,我向左边靠了一点,让我们三个人并排走着。

“都怪这个阴沉的家伙。”

“哈?这怪我吗?是你挑起的话题吧。”

“还不是因为你骂人才会跟你吵。”

“说你脑袋笨难道不是事实吗?”

“这根本不是事实。”

“你数学成绩没有我好吧?上次差一点就不及格了吧。锦苗好像都比你考得高呢。”

我们过了斑马线,向右拐朝着超级商城走去。

英治听了相彦的话沉默了,上次考试是在前几天,暑假玩过了的他成绩有些下降,还好保住了及格线。

“大小姐,你考了七十分吧?”英治问我。

“嗯,七十分。”

“下次我要超过你!”他无缘无故向我宣战。

“……你的对手不应该是枯野吗?”我看向最右边的相彦,他的眼睛跟我对上,然后脸立马涨红了扭到一边去了。

“超过他难度太大了啊,老师不是说过吗?一步一个脚印,先确认一个小目标然后视线,慢慢实现自己的梦想,不要迷恋一下子就能实现。”

“话虽如此啦……”我有些不开心,被当成竞争对手不是很好过的事,“好吧,下次考试我会拼命不被你超过的。”

“诶嘿,回去我就把漏掉的功课都补起来。”英治笑着说。

“加油哦。”我说。

我没什么自信赢过他。我不觉得自己回去会认真用功读书,虽然英治大抵也只是三分钟热度,但显然还会坚持几天,而且在数学上他的理解能力向来比我好。之前的常态也是我踩着及格线他比我高二十多分,相彦则是稳居班上第一的高位。我对学习这样费神费力,又相当无聊的事应付不太来。而且我最近要做的事很多,傍晚回家要练习射击,照顾小咪,还有《魔兽世界》的日常任务需要完成,以及理解《游戏王》的具体规则。这些事已经填满了我的生活,抽不出来多少时间用在学习上了。当然,我对胜负也不太在意。

看完电影,是我们三个人都不想看到故事走向。制作公司看来是想做第三部了,不过邪恶的蜥蜴人没有复活,阿尔薇也没有再次战胜蜥蜴人,只不过是把爱因斯坦那些科学家救了出来,然后就大结局了。我听到后面有人说这一部拍得很差,比上一部要差很多,拖时间的地方太多了。我们也都很失望。

我们坐在一楼的奶茶店里,我点了杯招牌奶茶,他们两个人也想喝但零用钱不够就打消了念头。英治说他还从来没有喝过这种东西。

“我可以请你喝一次嘛。”

“呜……虽然我很想喝,但是不能依赖大小姐,一次也不能,但凡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了!”

“也不会吧,就只是一次而已。”

“不行不行,一次也不行。”

英治的态度很坚决。他虽然平时看起来不正经,但这个时候到有点男人气概。

过了一会,我从服务员那拿走奶茶,然后我们到中间手扶电梯的大厅里的椅子坐下,商量着中午到哪里吃饭。英治的肚子在看电影的时候就“咕噜咕噜”叫了。

“麦当劳怎么样?”我提议。自从去到稻蕙我再也没有吃过了。

“那个……很贵的样子。”英治说。

“那去哪里?”

“找家小摊吧,会便宜很多。对吧,相彦。”

自从进入电影院就保持沉默的相彦,似乎一直在想着什么。他突然被英治叫了名字,才缓过神来。

“什么?”

“路边的小摊啊,要吃午饭啦。”

“随便你。”

“什么叫随便我啊,算了算了。”他摆摆手,“大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我都可以。”我笑着说。

英治看起来相当痛苦。

最后我们在商城外面吃了炒面。时间还早,我们打算再到商城里逛一圈再回去。地下一层是规模相当大的超市,一楼、二楼则大多是供人娱乐的店。在东京母亲曾经带我来过类似的商城,那时我还没有玩过瘾母亲就街道编辑的电话,立马回家赶稿了。英治很想进二楼的电玩城,我从外面瞄到里面带着摇杆的游戏机,也有些想进去的欲望,但门口的保安告诉我们小孩子不能进,我们只好乘着手扶电梯上到三楼。

三楼是由一家家服装店构成的服装街。我们逛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卖童装的。有叫优衣库的店,也有叫绝对领域的店,这些店卖的几乎都是大人穿的衣服,我和英治隔着店外的玻璃看到里面我们穿上去肯定大了好几码的衣服完全没有兴趣。

“去四楼吧,这里没什么可以看的。”英治提议着。

“嗯。”我点头。

我看向相彦,才发现他停在绝对领域店的玻璃外,眼里盯着橱柜里面穿着黄棕色西式制服的假人。

“你又在看什么啦。”英治走到相彦旁边,也看着他面前的假人,“这有什么好看的?你脑袋没事吧?”

相彦突然笑了出来,然后勾着旁边英治的肩膀,像是恢复了正常那样,脸上挂满了笑意。

“什么啊,你觉得在看什么,快去三楼吧。”他回过头,看向我,“锦苗——”

自夏日祭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以后你也会穿这样的制服。反正稻蕙没有高中,还是要来这里的。现在挑好一点比较好。”

“……你在说什么啊?”我诧异地说。

“为以后打算的啦。你觉得这制服怎么样?可爱吗?”

“……现在我哪里知道,以后再说吧。”我耸耸肩,一边朝着手扶梯走过去,一边跟他们说,“快点过来吧。”

后来,我们在商城闲逛了一个小时左右,什么都没有买,就乘电车回了稻蕙。大概四点十分的时候,我们从电车下来,一起走到学校附近的路口我才跟他们两个人分开。路上相彦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开朗,他主动挑起了很多话题,我到变成了不太说话的旁观者。在跟一郎约好的地方,我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那辆白色的车还没有出现。我很纳闷,一郎从来没有迟到过。

我坐在路旁的一片掩藏在阴影里的草地上,微弱的风吹过肌肤,有的钻进露肩的地方把腋窝里的汗液带走。蝉鸣已经听不到了,但夏天还没有彻底离去,我想着枯野相彦的事,然后觉得太麻烦了,根本搞不清楚就转而开始想昨天数学老师教的几何图形面积运算法则。等腰梯形面积计算公式是什么?我拼命从记忆里翻找出答案的时候,一郎出现了。

“对不起,大小姐,我一不小心睡过头了。”他道歉。

我摇摇头:“唔嗯……没关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啊。”

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你还记得等腰梯形面积怎么算的吗?”

“……欸,我记得就是跟正常梯形一样,上底加下底的和乘高除以二。”

啊,对了,就是这个公式,用英文来写的话应该就是S=(a+b)×h÷2。

我怎么把这样简单的东西忘记了呢?

“大小姐,你怎么了?”一郎问。

“嗯——”我拉长了声音,接着说,“没怎么啦。”

“学校的功课跟不上吗?”

“没有这回事,可能有点太不认真了。先回去吧。”

一郎打开了车门,我钻进了后座。

车里有淡淡的汽油味,很呛鼻子。我问一郎是不是刚刚加了油,他夸我鼻子真好一下就闻到了。

接着我闻了下自己身上,好像有种很奇怪的味道,带着一点点香甜。我确认了很久,应该是奶茶店。

回到家,我又打了二十四发子弹用作射击训练,这一次十个玻璃瓶我能击碎七个了,进步很快。祖父也说我学的很好。

晚上没有启动电脑,今天没什么心情打电动。我坐在木制地板上跟小咪一起玩。

大概晚上八点四十分,苏淮叔回来了,他身上有股酒味,头发也很乱。我笑话他是酒吞童子,他却问我又没有洗澡,我说没有洗他马上催着我去洗。

洗完澡之后就是睡觉,在睡觉之前我又想了一遍梯形面积的计算公式。

S=(a+b)×h÷2。

这次记住了。

于是二零零九年九月十一日锦苗花夕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十点醒的,用毛梳整理凌乱的头发,隔着镜子我看到背后的柜台旁挂着的制服。

再过五年我就是高中生了,那个时候就不是穿这件了呀。

昨天相彦给我指着的那件西式制服,我觉得不是很可爱,高中不考到那个学校好了。

六年后,英治、相彦,还有我们三人都去了市里上高中的第二年,我将回想起相彦在小学四年级就盯着女生的制服这件事。

但他不是变态,仅仅是纯粹的欣赏,纯粹的爱。这点我从初中就知晓了。

至于想起这件事的契机,是因为我再一次向他献上了吻,区别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一次他穿着水手服。


死去的人比我们都好在一点,当然这是很简单的一点,然而有时候这一点怎么也想不到,明明是最明显的事。

死亡,把一切的意义都湮灭坟毁。人格呀,尊严呀,又或是之前做过的事情呀……就算是最伟大的成就,再造一个国家或是民族,延续一个宗教或是信仰,不论如何,都无法在死亡前留续下去。连悲伤都不会长久,痛苦只会在须臾间消弭。

所以我认为那些赞美死者之于世界的意义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也许生前能带来什么,但死亡不过是独向黄泉。

可能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着巨大的缺陷也说不定。

呀,跑题了。那一点就是——跟世界的一切都永远再见。

二零零九年,是锦苗家最后的神话之年,这个家族的千里眼老人没有撑到二零一零年乔布斯发布ipad,也不再会听闻二零一二年世界末日的谣言。死者能看到什么我不清楚,更无法像伊邪那岐那样前往地下之国问出个所以然。但至于生者,能目睹的也只有葬礼与摩西月季的绽放。

十月初的一次测试里,英治赢得了比赛。那张数学考卷,他考了八十八分,我则是七十二分,相彦有些下降只有九十五分,丢掉了第一的位置,这个结果反倒让我觉得有些惊讶。

英治早就把比赛的事忘记了,我也不愿提起,我们更关心相彦是怎么回事。

“只是一次失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就算是我也会有失误的时候吧。”相彦解释。

眼下是十月七日,礼拜天。我们三人都在英治家里集合,我跟相彦一样,跪坐在小泉阿姨拿来的垫子上,英治则坐着书桌前的椅子,把一条腿抬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面。

“再怎么说都很奇怪吧,你这家伙难道真的变笨了?”背靠着椅背的英治说。

“很奇怪吗?”

“很奇怪。”

“为什么,只是一次没有考到第一,而且我也是第二,跟第一也就只差一分吧。”

“你不是第一这点才是最不可思议的,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是第二。你难道不甘心吗?”

“有什么好不甘心的,老泉你的想法真的很奇怪耶。”相彦站起来,靠到书桌旁的窗边拉开了窗户,然后倚着窗沿双手抱胸。

“啊啊……你这家伙,以前我还跟别人说我朋友绝对不会输,你拿什么赔我?”英治生气地说。

“什么赔不赔啊?为什么我要赔啊?”

“我不管,你要赔我,因为你,我有了严重的精神损失。所以你必须赔我!”

“啊,真搞不懂你这个蠢蛋的逻辑……锦苗,你看看。”

“我?”我缩起肩膀,不太情愿地说,“呃……小泉,就算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呃,那个……嗯,你有点过分了。”

“大小姐,怎么你也这么说。”英治的脸看起来相当苦恼。

“嘛嘛,反正下次枯野就会拿回来吧,对吧?”我看向站在窗边的相彦。

“……嗯,下次,不会失误。”他有些结巴地回答。

之后我们三个人商量到哪里去玩,我向来是跟着他们两个人跑得所以没有提意见,相彦也大多时候听英治的,所以这一次还是英治来挑选,但他想了半天也选不到感兴趣的地方。于是我们决定今天就待在英治家里了。

我们玩了大约两个小时的大富翁。我虽然运气还算不错,可是实在没什么商业经营头脑,踩到一个地就想盖房子,现金很快就花得所剩不多了,结果到了游戏后期几乎每块地都被房子占满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地第一个输掉比赛。玩了四五局都是这样的结果,弄得我有些不开心。不过最近胸口涨涨的,感觉很奇怪,可能是这个原因吧。

进入了秋天气温却没有下降多少,若是晴天,中午的外面往往能超过三十摄氏度。但前几天下了几场雨,我们都觉得很冷,就换上秋季制服以为不会再热了,结果现在我能感受到背上湿湿的,应该是流了挺多汗。

“欸,小泉,有没有电风扇呀?”我问。

“被妈妈收到楼下的仓库里了吧,谁能想到十月份还能用得上电风扇啊。”

我点头,我家里的电风扇也在前几天放到地下室里用布盖好了。

我靠在窗户旁边,身子微微探了出去。湛蓝色的天空看不到半点云,外面也没什么风,感觉不到温差,作用收效甚微。我转过头问英治:

“小泉,那你有没有皮筋?”

“皮筋……好像没有吧。”

“缎带也行。”

“我也不知道那个叫不叫缎带,反正是带子了。就是那个上次学园祭打扮教室的时候多了的,绑气球用的蓝色带子,大小姐你还记得吗?”

“啊,那个呀,记得。麻烦你拿过来一下咯。”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抓出了好几条长短不同的带子。

我拿走了其中不长不短的,然后把胸前和肩膀的头发都理到背后,再用带子把头发串了起来,绑了一个高马尾。

“呼哇,舒服多了。”

虽然作用不是很大,但也凉快不少。

我看向完全看不出来有流汗的英治,他红着脸以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我。

“咦,你们两个怎么了?”

“那个……大小姐……”

“怎么了?”

他突然变得好像很奇怪似的。

“胸、胸、胸罩……露出来了。”

“呀!”我才想起来,前几天我跟苏淮叔说胸口有些疼,他跟我说差不多到了发育的时间了,就从镇上买来了儿童用的胸罩,款式是蓝色的。

我慌忙地把带子解开,头发再度散在后背,这样就能挡着别人的视线看不到了。

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尴尬的气氛在室内满溢。

我长呼了几口气,然后鼓起勇气开口,如果换做以前的我肯定无法做到这样吧。

“正、正常的生理现象……之前老师教过了不是吗?女生胸部发育的时间从十岁开始。”

“哦、哦,是哦……对,老师说过。”

我看向另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相彦,他脸上异常平淡。

“枯野你也看到了吗……”

“看到了。”相当冷淡的回答。

“那为什么……”

“只是正常的现象,班上也有其他女生已经戴上胸罩了吧。”

“这、这样啊……”

我低下头,想起夏日祭发生的事,脸一下就串红了。

“说起来,锦苗。”

“在!!”像弹射反应似的,我吓了一跳。

“蓝色的胸罩不太适合你,你的话还是白色的或是黑色的比较好看。”

“欸?!”正常人关注的点不是这个吧?

“相彦,你也太流氓了吧。”英治有些气愤。

“……唔,锦苗,抱歉。”相彦看向我。

“没、没关系啦……嗯,没关系。”

这场小插曲就这样结束了。后来回去的路上我仔细观察了相彦的脸,还是那样的平静。回到家里我跟苏淮叔说蓝色的胸罩不可爱,还是换成白色的吧,他有些意外不过第二天晚上就带了过来。这次我没有到大厅里就试,而是上楼躲在房间里换好,对着镜子看着只穿着内衣的自己。

又过了一个月,胸部的发育没多大变化,跟十月我发现的隆起程度差不多,只是涨涨的感觉偶尔还是会有。两个月的训练,我的枪法已经完全合格了,中近距离的命中率很高,太远的也超过手枪的有效射击范围。祖父知道了很高兴,我很少看他老人家会这样高兴。进入秋天以来他不论走在那里都好像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的力气也变大了,原先我是抱七八本书放回图书馆,来回要跑好几趟,现在可以抱上十本的数量。在英治的窜戳下,我跟相彦扳了一次手腕,结果是我赢了。体育课上扔铅球的成绩也好了很多。另外值得一提的就是,在经过好几次去市里买卡后,我终于组出了两套当时游戏王强力而又热门的卡组。稻蕙没有小孩玩游戏王,所以我把游戏的规则详细讲给了苏淮叔听,他理解的速度比我快很多,很快我们就经常在晚上八点左右洗完澡后对战几局。他的技术比我好上很多,我常常没有大局观太过激进或是太过保守。

即使后来下了连绵不断的雨,农作物欠收的事实也无法改变。稻蕙人今年的收入相比往年都少了一半,所以镇长打算在西厉新年前夜重启那场古老的,被人遗忘的稻蕙祭,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祭的神明自然是现在由政府维护的,位于山顶常年无人问津的稻蕙神社内静静矗立的大气津比卖命。祖父答应了。

作为锦苗家族本家的长女,千百年前三番叟所跳的奉纳演舞的舞者这样的职责,便落在了我身上。

翻阅用中文写作的族谱,找到了最初奉纳演舞所使用的道具,以及一些简单的动作教程。祖父说,这个名字传到现在已经扭曲了,最开始的名字不是这个,也不是挥舞着代表农具耕种用的锄头,而是一把不知道象征什么,也不知道代表着什么的剑。因此,书上写的名字也是——奉纳剑舞。

从地下室找出来的古剑锈迹斑斑,祖父说不要用这个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总有一些事不能长久下去,干脆打过一把吧。他拖人找到认识的铁匠,从他那里又购置了一把新的。

握在手里,我觉得很沉,比手枪要重很多,很随意地挥舞了几下我就气喘吁吁,大口呼吸了。

所以十一月的主要任务就是锻炼肌肉力量,让我足以可以撑住跳完整支奉纳剑舞。

稻蕙镇因为这次祭奠很紧张,不像往常那样平静,大家也都忙了起来。每次我回家里,在路上经常会有大人跟我打招呼鼓励我加油。学校里老师也允许我免去一些没有必要的班委会议。

我的生活忙得连轴转,锻炼好手臂力量后就是练习舞剑。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被各种事催促着到处旋转,有一次祖父讲故事我听不太下去就睡着了,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七点。跟英治和相彦出去玩的机会也变少了,电脑也大概以一周一次的频率启动。尽管如此,我也想要再加一把劲,稻蕙镇的人都很期待这次还原古典的祭祀,我告诉自己要再努力一点。

然而这忙碌充实,却又平淡幸福的生活在十一月二十一日,因本人锦苗花夕不知从何处得生的好奇心,划上了休止符。如果是现在,我肯定会阻止那天的自己离开锦苗宅邸吧,这样一来,我不会同枯野相彦在山脚下相遇,更不会对一切事情有所察觉。当然,即使不这么做,十二月三十一日,奉纳剑舞那天发生的事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区别也不过是我还能开心段时间。但我就是想追求这份遗憾。

我跟活过一百万次的猫说过这件事,想来不必再有所赘述。

那天是周末午后,我练习完奉纳剑舞的一个有难度的动作,想要抱着小咪感受那小生命的温度,这能治愈我一天的疲惫。可是我在一楼二楼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小咪,叫它的名字也没有从某个不会注意的角落跳出一团黑色生物。我问了阿金,她说好像早上看到小咪跑出门了。我觉得很奇怪,它的性格像内向的小女孩那样相当恋家,苏淮叔说小咪就像是neet族,我问他neet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指长期宅在家里足不出户的人。

我跨过将天界与凡世分开的纯白之门,没走几步回头看向掩藏在银杏林里的锦苗宅邸。银杏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稳在山顶的房子似乎更倾斜了,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好几眼,方才那种倾斜感荡然无存,我想大概可能是错觉吧。

在山脚下,我找到了小咪,但也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悉身影。

枯野相彦蹲着专心地摸着小咪的脑袋,笑得很开心。他像往日那样穿着学校的制服,但不同的是,他身上的制服是女性的。

尽管他戴了长长的黑色假发,还有一顶鸭舌帽,从我这个视角来看遮住了半边脸,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我走到他身前,他也没有发现我。

“枯野。”

他抬起头来,很意外地看着我。

“锦苗……”

小咪从他手心里钻了出来,绕到我的脚底下。

“我没想到你会从里面出来。”

“我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而且……”

我还没有说完,他一边站起来一边替我先说。

“而且穿着这身衣服……对吧?”

“嗯,我吓了一跳。”穿着女性制服的相彦,我从来没有想过,但现在来看很合适,也很漂亮。他那张清秀、白皙的脸,还有比纤细的体型,反倒很适合这样的打扮。

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怪异,就好像以这样的样子去学校上课也未尝不可。

“锦苗觉得这样穿怎么样?”

“很漂亮。”我说实话。

“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英治都没有哦。”

“小泉没有认出你吗?”

“对,一个小时前,我跟他擦肩而过,他没有认出来。”

“……这样啊。”我停顿了一下,“我的话,大概是靠直觉吧。”

“直觉?”

“嗯,女孩子的直觉哦。”

“……果然还是有区别吗。”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突然说,“就算穿着训练服,锦苗还是跟以前一样漂亮呀。”

为了练习舞蹈方便,我穿着给男性穿的训练服,这是因为没有小女孩型号的无奈之举。至于用于登台演出的,还在由稻蕙人每家每户的一针一线紧张地制作中。

“我?”我心里满是疑问。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

“嗯,就像是天国的公主那样。”

“我不是辉夜姬。”

“辉夜姬是住在月亮上的公主,而你是天国的。”

我扭过头看向山顶,从这里看不到锦苗宅邸,更看不到纯白的门,只有一片没了叶子的银杏树林。

“也许吧……”

“那是你的猫吗?”他指着我脚下的小咪。

“嗯,名字叫小咪哦。”

“好土的名字,也好,贱名字好养活。”

“这是小泉说的吧?”

“是啊,那家伙说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

“我想试试看会不会被人发现啊,熟人只剩下你了,锦苗。”

“啊……”

“爸爸妈妈都没有认出来,老泉也没有认出来,所以如果你没有认出来就算完美了。可惜瞒不过天界公主的眼睛啊。”

他转过头,眼睛凝视着湛蓝色的晴空。

我们之间沉默了一会,直到他把头转回来,他靠上前,突然用搂住我的腰。我跟他身高差不多,脸靠得很近,连从他鼻子里呼出的气都打在了我脸上。

“kiss吗?”他的声音十分温柔。

我犹豫了一会,连连摇头。

“还是不要太过了吧……抱一抱就好。”我提议。

接着我们两个人紧紧地抱着,他掩盖在女性制服下的平坦胸口跟我刚刚开始发育尚未成熟、只有稍稍隆起的胸口贴在了一起。而在下面,在那件裙子里面,我能明显感受到有一个很硬凸起物顶着我的腹部下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两个人才分开。

我有些害羞地低着头,然后听到他又说:

“对不起。”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摇摇头。

“锦苗。”

我抬起头,眼前是那张分不清到底是男性还是女性的脸。

“舞练得怎么样了?”

“进展很不错哦,记住了好几个动作。”

“那就好。”

“那个……”我正说着,突然小咪叫了一声,它正用爪子抓着我的裤子,然后又快速向后跳了一步,转过身摇摇摆摆地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小咪?”

“怎么了?”

“不知道。”我也觉得很奇怪,小咪从来没有这样过。

它走了几步后回了头,又叫了几声,仿佛是在说要我们跟上似的。

“……好像是在叫我们跟上去。”我脱口而出,“我不知道……”

“那就跟上去吧。”

我们跟着小咪走一路走到山地的“Y”字路口,然后向右拐,这是前往稻蕙镇的方向,但是还没走几步小咪就钻进路边的树林里去了。

“进去吗?”我问。

“进去吧,看看会它会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

“也许是猫咪侦探事务所也说不定。”我很难得开了个玩笑。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进入树林里,还没走几步就发现林子里面,在草木掩蔽下似乎隐隐约约有着一条小小的道路,路看起来仅供一人前进,我走在相彦的前面。又靠近了一点才发现里面确实有这样一条路,小咪就走在前方稍远的地方。

“没想到这里还有路啊。”

“嗯,我也不知道。”我说。

我们沿着这条小径一路上山,走了十几分钟后,小径向左拐过了一次,然后又过了十几分钟,就到了路的尽头。小咪在那儿坐着,似乎在等我们。

那是一片被树林遮盖的小空间,一个木制和式的房子建在正中间。站在这个空地,抬头看天空是被树叶的间隙分割成无数小块的蓝色,阳光从这些小隙里倾泄而下,有的光斑打在小屋上,有的光斑打在我们的身上。

“这里还有这种地方,锦苗。”

“我也没来过,也没听说过还有这种地方。”

我跨上木制的台阶,没有想象中那样很难听的吱呀声,摸着用于支撑的柱子,红色的油漆还很新,应该还没有涂多久。这个小屋从外面整体看起来,也像是最近才新建的。

“好像还是新的。”

“欸,新的?”

“嗯。”我点头。

“锦苗你最近没感觉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没有……如果要说的话,就是家里后院种的摩西月季长得很好,开得花也很漂亮。”

“摩西月季?”

“嗯,爷爷种了很多摩西月季。”

“这个季节不是不开花吗?”

“不知道,应该是用了什么新科技吧。”

“……先进去吧,我对里面有什么有些好奇。”

“也是。”我说。

于是,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二十一号,穿着男装的锦苗花夕与穿着女装的枯野相彦,两个将生理性别对调的小学生,进入了由千里眼老人——锦苗裕和制造的一间木屋。

而木屋内的一切,让两名小学生都在事后非常后悔。

木屋里只有一个房间,正中央是是一个双层的柜台,上面从左到右摆放着一个个灵牌,下面的柜子正中央是满是蜡烛,而在其上是大气津比卖命雕像的缩小版。

灵牌上的名字,从左到右的顺序是这样的:

第一百二十代家主——锦苗康幸

第一百二十代家母——锦苗万叶

第一百二十二代长子——锦苗光

第一百二十一代家母——锦苗玲子

第一百二十二代长女——锦苗加代

第一百二十二代婿人——锦苗悠太

在灵牌的最右边,有两个没有写上身份与名字的空灵牌。

我认识这些名字,祖父跟我讲了很多很多过去的事,那些好似传说又好似历史的故事里,那些我无法辨别虚伪与真实的话语里,常常有这些名字的影子。

锦苗康幸是我的太祖父,是他将锦苗家与日本大力主张的政府军工复合体融为一体;锦苗万叶是我的太祖母,她曾在锦苗家一言九鼎,也是她让祖父锦苗裕和娶了锦苗铃子;锦苗光是我的大伯,也是祖父的长子,他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便死了,据祖父说,直到大伯生命的最后祖父才发现他是同性恋;锦苗铃子是我的祖母,她是个不爱说话到处滥交的女人,但每一次医院检查孩子血统的纯正性却都完美吻合;锦苗加代是我的母亲,世界上最优秀的母亲,二零零九年三月末因过劳死而亡;锦苗悠太曾是旁系的人,因与我母亲成婚而变成本家人,也于二零零九年八月中旬因过劳死而亡。

而剩下的锦苗家本家的血脉,只剩下祖父锦苗裕和,还有住在新潟与我几乎没什么往来的哥哥锦苗嗣宫,以及本人锦苗花夕。

“锦苗,这里好像……”相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张。

“嗯……我们先出去吧。”我快要哭了出来。

下午四点左右,枯野相彦身着女装沐浴在金色阳光之下,是那么的美丽。

他夸耀我是天国的公主,我不愿承认这一点。

站在“Y”字路口的拐角处,我跟他挥手告别。回去的半路上,我站在半山腰眺望着远处泛着点点亮光的大海,海的尽头那边是中国山东。看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流下眼泪。等到擦干泪水,情绪稍稍稳定后,我才继续走上回家的路。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立下决心,不论如何,我都要让奉纳剑舞完美收官。

因为我意识到,本家还有两个人要与这世界诀别,祖父是其中之一,而另外一个人就在哥哥与我之间。

以前,我肯定不会这样考虑,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我所追求的那份遗憾已经近在咫尺。


就我个人的私心来说,我不希望祖父离世。原因有三。

其一,祖父待我很好,我亏欠他的实在太多了。以我一命换他一命,我自愿如此。

其二,只有祖父在的锦苗家才是锦苗家。

其三,祖父是千里眼老人,传说的火种不能在这里断绝。我并没有资格继承火种,哥哥嗣宫也不行。

为这件事烦恼不已,整日在房间里无所事事踱步的我,忽然被祖父叫到了大厅里。我战战兢兢地下了楼,莫非祖父是要训诫我?因为我一直在烦恼,练习奉纳剑舞的时候也总会分心,每当看到祖父的脸我都几近要哭出来。我意识到自己的决心是如此脆弱。

当我到了大厅,却看到祖父坐在沙发上,为我泡好了咖啡还有茶什么的,正悠然而坐。祖父的头发已经完全变成了银色,脸上的皱纹也很深,然而他这样坐着,仍然颇具动人心弦的力量,丝毫没有到了花甲暮年的垂垂老者的感觉。我又看了祖父一眼,心想这或许就是被称作锦苗家的千里眼老人吧。祖父穿着黄绿色像是春夏之交水稻同样颜色的和服,系着松松的带子,和我看到的那张黑白的照片一模一样,他也还是少年时代那样留着长长的头发,银色从发根直至发梢。他让我喝咖啡,说这样能打起精神,我推脱说太苦了不太想喝。

“花夕,一直没有问你,你来了这里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

“嗯,告诉爷爷就好了,不用隐瞒。”

“这个嘛……嗯,很幸福,很开心……?”

“是吗。”

我撇过头,看着摆在大门口的绘有精美图式陶瓷瓶。

“你妈妈,加代那孩子呀,也是这么说的。”

“妈妈……”

“但是加代啊,还是跑到东京去了。她说这里少了什么东西,有一个声音呼唤着她,那个声音就来自东京。她还说,她缺少的某件事,在东京可以找到。”

“欸?!”

“现在你也知道了,是因为你呀,花夕。”

“……我?”

“是啊,花夕,加代其实是很容易满足的孩子,这一点跟你一样,但那个声音又高阶他绝对不能就这样满足,还有更美好的未来等着她。于是她又回去了东京,生下了你,而在这十年里,她过得很幸福。所以你呢,花夕,你觉得你的生活怎么样呢?是足够幸福了,就这样下去呢,还是不能呢?如果是你觉得这样就好,那可不好办呀。”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不继续前进就无法传达的事情。”

“说得好!不愧是加代的女儿啊。”

我连连摇头,告诉祖父不是这样的。

“这是我在东京,一个朋友跟我说的。”

“这样吗?花夕,你在东京交到了一个好朋友呀。”

“是两个哦。”

“哦,看来爷爷小看你了。”祖父笑了出来。

祖父扬起脸看向大门外,天际线的那边的方向。我则想着北村和爱丽丝的脸,过了好一会,祖父又说:

“是忘了我吗?”

“嗯?”

“……那边的父母。”

“爷爷……”

“算了,算了。花夕,你收下这个。”

祖父从和服里拿出了什么,攥在了手心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又蹲下,然后摊开手心,里面是一颗子弹。

“这是六十多年前,留下的最后的子弹。锦苗家现在会用枪的人只有你了,花夕。所以,我想把这颗子弹给你。本来,也是想要给你的。”

我把子弹收进口袋里,祖父坐在了我旁边。

“六十多年前,妈妈让我待在地窖里等就走了。可是没多久,那个八路军受伤太重就死掉了,很快日本兵就找到了地窖。然后我就用枪打死了那两个日本兵,然后跑呀跑呀,一直向着东边跑。不知道怎么就上了渡轮,里面全是日本兵。我藏在渡轮的动力舱里,跨过东海和日本海到了这里,再跟你奶奶结婚,你太奶奶万叶是个很好的人呀,只可惜花夕你见不到了。

“听着,花夕。我呀,本来的名字叫做张铁柱。贱名字好养活嘛,我父母也信这个。不像花夕你的名字,取得是真的很好,又好听也寄托了加代对你的希冀。”

“……嗯。”

我静静地听着祖父讲述过去的事,我大多都已经听过了,但是我还想再听一次。

“到了日本我每天都受欺负,日本的小孩经常欺负我。我也说不来日语。还好日本的老百姓不像兵那样,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上我几口剩饭吃。晚上我抱着枪生怕被日本兵发现,白天我就走小路,到了村子附近就歇上几天,然后去下一个村子。我就这样走呀走呀,向着北边走,就到了稻蕙。在这里我被一个没有孩子的好心人家收养了,是两个老人,他们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做裕和。他们就生了一个孩子,还被拉去当兵了。他们两个很温柔,把我当亲骨肉对待。我在村子一直受欺负,被当地的孩子骂作「捡来的病夫」,好像是那个时候中国人被叫做「东亚病夫」吧。这样的生活持续万叶拜上门来才结束。后来万叶准备给他们一大笔钱的时候,他们两个老人已经不在那个房子里,不知道去那里了。

“我妻子呢,就是玲子啦。她完全不想跟我结婚,可是这是万叶的意思,没有人敢违背。我也知道他不想跟我结婚,那个时候她十八岁,我才十岁,跟你一样大花夕。那段日子她不跟我睡在一起,整天跑到外面去找男人。有的时候是著名的作家,有的时候是画家,又有的时候是长相俊丽的演员,还有的时候是五大三粗的军人。我倒是不在意。跟她真正成夫妻,我已经二十岁了。这件事还是迫于万叶的压力。因为锦苗家必须要有孩子呀。外面的男人都怕跟锦苗家扯上关系,可小心得很哩。可是又过了十年,已经四十多岁的高龄产妇玲子才有了第一个孩子,就是你的大伯锦苗光。”

祖父说的大伯的名字,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喝了口茶,接着继续说:

“光是个很老实的孩子,稳重、聪明。所有人都把光当成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我这么想,万叶也这么想。但是那孩子从初中开始就是同性恋,最后也因为跟同性做了很多次染上了性病,就这么在二十多岁死掉了。然后你太祖母万叶也在那一年去世了,我就挑起了经营锦苗家的重任。我不擅长做这种事,让家族的势力减弱了很多,直到加代那孩子跟你爸爸结婚,生意才好了起来。我也把经营权都交给了他。唉,可是你爸爸也走了,花夕,你跟我这老头子一样,是没有父母的孤儿。

“我还以为像光那样的孩子不会再有了, 但是加代生的那个孩子,就是你哥哥嗣宫他呀,继承了光身上所有的优点。初中还没有毕业就开始在公司里帮忙了,这方面他是最优秀的子嗣,只是对于你,花夕,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他没有做到哥哥的责任,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协会一定要有人经营,不是为了我们一家,还有更多人指望着协会吃饭。”

我试着说些什么,却没了话。祖父也是被双亲丢下的人,某种意义上现在的我也是。我对这个头发花白的被称作千里眼老人的血清涌起了特别的情感。我喜欢祖父。接着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些似有似无的话。我们把还在忙的阿金和其他几位女仆都叫了过来坐下,开了一个茶会,大家都很开心。我的祖父,锦苗裕和,原本跟日本扯不上半点关系的中国人,与锦苗一脉更是没有任何相连的外族人,如今却成了锦苗家所有人的精神支柱。

然而我也没能料到,这是最后一次跟祖父坐在大厅里喝茶了。那天下午,哥哥从新潟打来了电话,他告诉我们要改组锦苗农业株式有限公司。之后公司的名字叫做锦苗股份责任有限公司,也可以称之为锦苗资本。祖父问这会不会影响到农民的生活,哥哥说无法向他保证,又说如果公司不上市、不进行改组投入更多资金在农作物期货股市上,也许未来几年即将会面临破产的风险。我和祖父都不懂经商,但祖父觉得事关重大,要求哥哥这几天来稻蕙的老宅一趟,他答应了。

第二天,哥哥就来了。招待他的人是我,祖父到稻蕙镇上去了一趟。

“小花。”哥哥还是穿着那身新潟私立高中的西式校服,打着一个纯黑的领带。

“……要喝茶吗?”我勉强挤出了句话。

“不用了。”他停顿了一会,又说,“你长高了。”

“咦?”

“上次见你还是没到我肚子这,现在已经到这了。”

“……上次才几个月前吧。”

“我听说苏淮也来了,他在哪里?”

“苏淮叔跟爷爷一起去镇上了。”我尽量不吞吐地回答。

“来的路上,我看到稻蕙正在准备举办祭奠,是这样吧。”

“嗯,为了祈祷明年风调雨顺。”

“人只有在无能为力的事发生过后,才会向神明求助。”

“……哥哥。”

他突然笑了,向前走几步把我抱起来。

“其实啊……”他犹豫了好一会,把我放下来,才继续说,“我挺喜欢你的,小花。”

在我眼里,哥哥锦苗嗣宫是绝顶聪明的人,也是家族的希望。小时候在东京,母亲带着我跟他和父亲见面,我每次见到他都会躲在母亲的脚后。因为他似乎有种冰冷的气质缠绵在他身上,我对他感到害怕,害怕那个看上去无害的微笑背后缠着锋利的刀尖。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实话实说而已。我们是亲兄妹呀。”

“可是……”

“小花也喜欢哥哥吗?”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如果我回答“不喜欢”,会不会就被认定是叛徒然后被他杀死呢?我满脑子都在想这种事。

“不知道呀,嘛,也可以。小花,以后我还会经常来看你……不如你今后来新潟跟我住在一起吧,怎么样?新潟很好玩哦。”

“那个……哥哥,我不太离开稻蕙,这里还有很好的朋友……”

“也对。都住了这么久了,突然换个环境也不好。而且苏淮也在,也没什么问题。”

“……我想先回房间了。”我乘着这个机会想要赶紧逃跑。

“我能去吗?”

“哥哥的话……不能。”

“好吧。”

把子弹塞进抽屉里藏着的手枪弹夹里面,接着我就在卧室里玩了很久很久的电脑游戏,跟阿金说我没什么胃口不太想下楼吃饭,用我之前买来的一些零食当做晚餐,吃完后又睡了几个小时,到了晚上我才下楼。哥哥已经走了,祖父也不在大厅里,应该也上楼回房间了,也没有女仆走动,只有苏淮叔坐在沙发上,像之前那样搭着腿看书。

站在苏淮叔的背后,我瞄到书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汉字,而且阅读顺序似乎是从左到右,跟日本的书有很大的区别。

“苏淮叔。”

“呀,小花。”他说,“怎么了?”

“我有点饿。”我说。

“现在是……十一点啦,你怎么了?”

“嗯……从下午一觉睡到现在了。”

“没有洗澡?”

“没有。”

“先去洗澡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洗完澡就吃吧。然后就上去睡吧,如果睡不着我就给你讲个故事。”苏淮叔看着我,微笑着。

“好。”

在浴缸里我泡了大约半个小时,我只是用洗发液把头发洗了一遍,至于身上则完全没有洗的意愿。看着浴缸里水面倒映着我的脸,我想起前几天枯野相彦跟我说,我是天国的公主。然而我对这张脸怎么也喜欢不上,感觉更没有所谓“公主”那般的美艳,单单是个小孩子幼稚的脸。

回到大厅,苏淮叔又坐在沙发上,桌上是做好的一碗加了鸡蛋和廋肉,还有一些青菜的稀饭。

“来啦,先吹头发吧。”

“嗯。”

他用吹风机帮我把头发吹干,然后又跟我说先趁热把稀饭吃了吧。我吃的时候,他没有朝我看一眼,注意力完全在那本用中文写成的书上,我忽然觉得有些好奇。

“你在看什么书啊?”

“啊,这个呀。一本科幻书。”

“科幻?”

“就是讲在外太空发生的故事。”

“外太空是什么?”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啊,就是指宇宙。”

“宇宙呀。”我复述了一遍,我觉得那是与我遥不可及的东西,似乎只活在概念里。

“小花要听故事吗?”

“嗯。”

苏淮叔“啪”得一声合上书,看起来很有兴致。他把身子靠了过来,理了理我刚刚吹好的头发。

他为我讲的故事,发生在遥远遥远的过去。

曾经,有一个懵懂、年轻的武者来到杜绝一切刀具的领地里。这里的大名前不久,在与外海的战争里救了很多流离失所的人,百姓都认可大名的公正与仁慈。年轻的武者听闻了这件事,想要投名到这位大名之下,成为他的家臣,为他效力。

武者非常看重自己的佩剑。他嗓音动人,面容俊美,气宇轩昂,他不仅舞姿优雅,精通各种男子运动,还特别能言善辩;他是士兵,是朝臣,也是诗人;他为人仗义直爽,武艺高超,正直廉洁,既博得富人青睐,又深受穷人爱戴。他发誓与自己的剑绝不分离,此剑即是他所拥有的一切,在他眼里,他的所有荣耀、骄傲,他的所有才能、天赋,都来自于这把剑。

但是,大名的领地里不允许出现凶器。大名在很久以前就颁布了限刀令。

这是极好的事,那些庸俗的、满身被邪气所沾染的武士,若是到了这里,也变得安分了。没了刀剑,也便没了伤人作恶的勇气。大名的举措深得民众的欢迎,就连这位年轻的武者也不能是特例。

然而,武者却果真将佩剑上交,将自己视作生命另一半的事物毫不犹豫地舍弃,成了大名麾下的一员。世人都为武者的举动诧异不已。

事情是这样的。年轻的武者来到大名的宅邸前,本想与大名商量这件事。但他在大门口看到一个身着白金相间颜色,上面锈着摩西月季和服的女子,那女子似乎在躲着什么,年轻的武者惊叹她的艳丽,对她一见钟情。他追匆匆忙忙追了上去。

追了好一会,在一片林子里的空地,武者抓住了那名女子。他盯了好一会,才发现女子并不是女子,而是穿了一身的男性。在震惊之于,又有一个女子来了,经过她之口年轻的武者才知晓这背后的前应后果。

扮成女人的男人是大名的长子,自小稳重、聪慧,待人友善,与人以和。长相也秀气美丽,皮肤白净可人,被大家都当做是最理想的接班人。

可这并不是长子期盼的,他总觉得,就是因为自己是长子,才让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他几乎每天都在幻想,若是自己不是长子,而是其他人,自己又会成什么样的一个人呢?于是,他扮演起了他的妹妹。穿着妹妹的衣服,用帽子遮住头发,活生生地打扮成了个女人。看着镜子里几乎分辨不出来的样子,他想到外面试一番。于是大张旗鼓地走到了街上,所有人都把他当做了妹妹。

但是即使外表跟妹妹,他仍然觉得不满足,他想,自己跟妹妹仍然存在决定性的差距,因此,长子喜欢上了男人,为了证明自己不受性别约束。

他穿着女装与男人行房,这件事很快就被大名知道了。大名责令全家上下不允许长子出门,但长子扮成妹妹的样子无可挑剔,以妹妹的身份他仍然能自由出入。当然这一点,是他跟妹妹商量好才能实现的结果。妹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妹妹仰慕着他的哥哥,从心底油然而生地觉得哥哥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即使打扮成自己模样也无所谓。哥哥最喜欢的花是摩西月季,妹妹也因此喜欢上了;哥哥喜欢看少女漫画,妹妹也因此喜欢上了;哥哥喜欢上长相俊美的男性,妹妹也因此喜欢了。相反的是,哥哥又竭尽全力地模仿妹妹,于是两个人的所有不断地重合、重合、重合。哥哥所追求的自我,妹妹所追求的美丽,都在这无限闭合的圆环之中沉沦。

哥哥爱上了这位年轻的武者。

而年轻的武者,到底是爱上了哥哥,还是爱上了妹妹,如今谁也不知道了。留给后世人的,只有高傲的武者舍弃了佩剑,成了大名家打杂的仆从。

“小花觉得武者爱上的是哥哥还是妹妹呢?”苏淮叔问我。

“……我不知道。”我双手抱着膝盖,缩着身子,眼睛看着在橙黄色的灯光下展露笑容的苏淮叔。

“哈哈哈,小花猜不出来也没关系啦。”他说,“毕竟,我也不知道故事的答案。”

“苏淮叔也不知道吗?”

“嗯,不知道哦。这是别人讲给我听的,我也没有猜出来。”

“不过,真是个奇怪的故事。”我转回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是啊,真是奇怪的故事。”

我和苏淮叔都陷入了沉默,空气中似乎有蚊香的味道,我仔细分辨了一会,才发现是错觉。又过了几分钟,我缓缓开口:

“……为什么长子能忍受那样的生活呢?”

“无法想象呢,对我来说,那样的生活是最遥远的。小花你不也这么觉得吗?”

“嗯。”我点头。

“早些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不是吗?现在也差不多十二点了,有睡意了吗?”

“嗯,稍微有点了。”

我回到二楼的卧室,小咪趴在电脑桌上睡觉,我坐上椅子,端详了它好一会,然后就脱掉衣服换上睡衣钻进被窝里,没过多久也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昨晚没有做梦。


十二月中旬,那个时候奉纳剑舞的所有姿势动作我全都记住了,不听音乐也能大概合拍。在家里大厅也彩排了三四次,都没有出问题。我很开心,还提前给英治和相彦他们两个人跳了一次,当然也没有任何失误。有了这份自信,所以当我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台表演,也没有多紧张。

就结果来说,奉纳剑舞宣告大成功,每个动作都做得很完美,剑也没有从手里滑落,也对上了音乐的拍子,比彩排的那几次都好上不少。看到台下稻蕙镇人们欣慰的样子,我也很幸福。脱掉绘满了一圈摩西月季的和服,我换上学校里的制服又套了一件大衣,穿回带着加绒的皮鞋,从后台走出来,英治和相彦就在门口等着我。

我们约好了等跳完舞就到街上好好逛一圈,听说有很多没有见过的摊子会在稻蕙祭摆出来,那是夏日祭的时候也不会有的。

“跳得真好啊,大小姐!”英治又露出了他爽朗的笑容。

“很好。”相彦也接了一句。

“哇哇,你们是不知道哦,我真的紧张死了。”

我稍微撒了次谎,他们就算知道也会原谅我吧。

“接下来去哪里?”我稍微有些兴奋。

“嘿,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打气球的店,要不要去玩。”英治摸了摸鼻子,他每次做出这个动作都是他很有底气。我也想跟他比比看,到底是谁的枪法更好一些。

“我也想去。”我说。

我们的视线都看向相彦,他摊了摊手。

“你们两个都想去了,又怎么能拒绝呢。”

我们三人从大人脚下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很快就到了店前。

我搓了搓手,又向手心里吐了好几口气,刚刚跳舞的时候有些冷,两只手早就没了温度。

“就是这个吧,我看看……”英治说,“十发子弹,打中七发就有小礼物耶。”

“那个蝴蝶结我挺想要的。”我指着礼品柜上第二行中间位置的蝴蝶结。

“看好了,大小姐,这就给你赢过来。”

英治付了钱,像模像样地把枪托抵着胸前,闭着一只眼睛,聚精会神地瞄准了好一会儿,才扣动了扳机,但他打在了气球旁边的位置。

“……没中。”我差点笑了出来。

“这是失误啦。”他有些气愤,“下次绝对会中的!”

“老泉你还是静下心来比较好。”

英治没有听相彦话的意思,下一发子弹很快就打了出去,不过这一次倒是中了。他也因此笑得很开心。

我跟相彦对视一眼,他的脸上在憋笑,当然我也是。

最终的结果是英治以未命中四发,中四发的没有为我赢来小礼品。他显得很失落,跟我怯生生地说了句抱歉。

“没关系啦,相……枯野你想玩吗?”我看向相彦。

“我也玩一次吧。”

相彦的命中率比英治还要低,只中了三发,他没有多难过的样子。

“你这家伙也有今天呀,真笨!看来还是我比较强啊。”英治抓住了这点,在相彦射击的时候就一直嘲笑他。

“谁理会你啊。”相彦白了英治一眼,“锦苗你玩吗?”

“当然。”

我从相彦的手里接过了玩具枪。我很喜欢那个蝴蝶结,所以不会为了顾及英治的面子有所留手。

一发,两发,三发……所有子弹都命中了气球。

“……全、全,全中?!”英治似乎吓了一跳。

“嗯……锦苗你很擅长射击吗?”

“没有这回事啦,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我把蝴蝶结系在了头发上,接着又跟他们两个人到街上逛了很久,我们玩得很开心,直到傍晚才回去。

不好的事,都好像被我忘在脑后。

推开纯白色的大门的瞬间,突然起了很大的风。我扣紧大衣,看向山顶的锦苗宅邸。我感觉大宅在风中仿佛在惨叫,接着又安静了下来,似乎在默哀。最后那点淡红色的落日余晖也离开了那栋,就像被按在山里面的西式宅邸。围绕宅子而种的银杏树,那些干枯的枝条有些像爬山虎沿着墙壁生长。大宅一片昏暗,前庭也黯淡了下来,沉在阴影里一声不响,就像已然死去的生命那样。我发出了“啊”的一声,接着就明白了,今天是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不好的事就都留在今年吧,明年风调雨顺便好,奉纳剑舞的意义就是这样,为什么要用剑我也大概知道了。

祖父在沙发上坐着,眼睛紧闭,他没有发现我,像是没有听到我开门的声音。我感到背上有些凉飕飕的。大厅里也没有一个人,我找不到常在楼下闹腾的阿金,送我过来的一郎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我走到祖父面前,他仍然闭着眼睛,然后忽然开口说。

“花夕,我要死了。”

说完这话,他才睁开眼睛,那双纯黑色的眸子比我几个月前看到还要闪亮。

“嗯。”我忍住眼泪,拼命地点头。

“我要看摩西月季,花夕。待会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嗯……”

我慌忙起身,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中庭,再跑过似乎染上枯黄色浸染滤镜的中庭,赤着脚跳下院子。然后,我看到那些昨天还开得异常鲜艳的摩西月季全都枯死了。不论是枝干还是花朵,都失去了生命死去。我没有感到有多么震惊,我早就知道这些摩西月季的命运如此,接着在那群枯萎的摩西月季里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束枯了一半的花朵。

抱着那束摩西月季,我回到祖父的身边,他刚好在呼唤着我的名字。

“花夕,花夕。”

“我在这儿。什么,爷爷?”

“你是个好孩子,花夕。”

“爷爷也是好人……爷爷是千里眼老人,真的很厉害。”

“我不是好人。”祖父笑着看我手里的摩西月季,伸出手摸我的头,“我是杀人犯,是坏人。”

“……那两个日本兵吗……不是的,爷爷,不是的……”

“那两个日本兵不是我杀的。”

“欸?”

“我没有看到他们的死,你知道吧,花夕。”

“我知道……”

“不过没有人知道,我不是因恨而杀的。

“这就是千里眼啊,花夕……说简单点,就是能看到未来的眼睛。我预见了很多人的死亡,你太祖母的,你太祖父的,你奶奶的,你大伯的,你妈妈的,你爸爸的,还有我自己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

“就在刚刚,我预见了你的死亡,花夕。”

“我……?我的?”我的声音颤抖。

“那是,第一百二十二代家母的死亡……你将会在很年轻的时候死掉,死因是被子弹射穿心脏。花夕,你去过那个房子了吧?”

“……嗯,我去过了,爷爷。”

“你不用惊讶,花夕。我好几年前就看到了。那个房子也是为你建的。等你死后,也把名字刻在最后的灵牌上。锦苗家的一切,就都交给你哥哥,嗣宫那孩子了。告诉你哥哥……锦苗家,到他那代也该结束了。中国人喜欢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好……我会的,一定会的。”

“花夕,有件事,我只对你讲。我呀,没有爱上你奶奶。”

“爷爷……”

“我这辈子啊,最对不起的人啊,就是你奶奶。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大气津比卖命啊……”

这是祖父锦苗裕和最后的遗言。

手里半黄的摩西月季枯死了。

我在祖父怀里哭了很久,直到阿金把我拉起来。

别了,裕和。

或者说。

别了,张铁柱。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锦苗家的千里眼老人与世长辞,神话的世代到此结束。

这一年的死者有:

我的母亲锦苗加代。

我的父亲锦苗悠太。

我的祖父锦苗裕和。

生者只剩下:

我的哥哥锦苗嗣宫。

而我,锦苗花夕,不过是将死之人。

这便是,锦苗家最后的神话之年。

第二章:冠名恋情的不洁之白

过去就像缠绕着我的影子那样黑漆漆的,我想着,如果是这份纯白或许能带来什么改变吧。

高中,我在东京一所偏差值很高的私立名校念书。那个时候我突然喜欢上了白色。

毫无遮挡的白,将一切罪恶杜绝的白,若是有罪就会以呈现污点当做罚的白。

我住的地方是来稻蕙前母亲买下的房子,同样也是之前我住的房间。

房间的柜子里放满了白色的衣服,从连衣裙到披肩,还有过膝袜,通通都换上了白色。

学校里我穿的也是白色的皮鞋。

内衣也是白色的设计。

就像锦苗老宅的大门那样,我追求着那绝对的纯白。

即使我知道,这片没有半个污点的白色,没有我想要的纯粹,只有不洁。

随后我遇到了修女,她笔直的目光下说出的话却是那么温柔。

我跟她说,我想要捡回失去的东西。然后她的脸上没有半点波动,电话那头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传来。

“你是要选择「救赎」呢,还是「忏悔」呢?”


两年后,我升入了当地的一所公立初中。这是稻蕙镇唯一的中学,因此小学生如果想要在本地读书则都会到这所学校就读。制服变成了蓝白色的水手服,我不太喜欢,就我的喜好来说更喜欢白衬衫黑格子裙的西服,当然我也没得选。

我被取名叫做花夕。这个名字很好听,至今也没有跟其他人撞过。常常有人说有好听的名字的人,长相也一定很漂亮。可惜我的情况把这一点无情地否定了。我是个相当普通的女人,既不像母亲加代那样拥有美术才能也不像祖父那般拥有千里眼的神话力量。正因如此,我才会被祖父和母亲的故事打动,他们两个人的光辉过去,既是锦苗家的历史,也是我的根。而我却是他们的不肖后代,身体再怎么样,就算用放大镜细看,里边也都空无一物,就连花瓶都算不上。但每当我想到母亲和祖父,我都觉得自己的存在似乎还留有若干价值。我多次告诫自己这是错觉,但又多次被这种价值感染。

现在锦苗家的老宅只剩下我这个本家的尚未成年的女人,和临时充当我的监护人的苏淮叔。祖父死后用不着那么多佣人,所以苏淮叔只留下阿金和女仆长,司机则依然是一郎,其他的都遣散走了,付了一大笔安理费。眼下锦苗宅邸几十个房间里,只有零星几个房间在使用,很多房间常年大门紧闭、无人问津。

我和阿金花了一下午,把后院那些枯死了的摩西月季都清理干净。阿金说大面积死掉的原因是只种了一类花,苏淮叔也说应该是破坏了生物多样性。我不明白这些,可也没有再种摩西月季的心情,于是换上了品种更繁杂花类,像是玫瑰、水仙、菊花、蒲公英、向日葵,就是不种月季。这些花绽开的季节不同,所以如今后院里黄色、蓝色、红色的花年年常开。

去年乘着黄金周的假期,苏淮叔和一郎搭上云梯修剪了长势过于旺盛的银杏枝干。又到镇上请了个伐木人,砍掉一些距离围墙太近的银杏树。现在从半山腰的地方,抬头远远望去,就能看到锦苗家的大宅了,更不用再烦恼到了深秋后在院子、屋檐上落叶清理的问题。

更让我在意的是胸口那种滚涨的感觉在四年级第二学期就再也没有过了,同班的女孩有的发育良好,五年级胸部就已经隆起得很明显了,六年级的时候甚至有人达到了B CUP,老师说我们这代小孩子生活富足、营养充沛,孩子的身高啊,体格啊,还有身体的发育都比他那代人要好太多了。还说我们是生活在和平、幸福的年代,没有战争,更没有苦难,要好好把握这段最美好的年华岁月,活出最精彩的人生。我听不太懂,英治听了差点笑了出来,相彦却看起来似乎好像明白了什么。

事后我专门问了相彦,他笑着说他也没有理解,接着扯开话题问我知不知道一些很有意思的游戏,我告诉了他,他说记住了,以后会玩的。结果在几个月后在英治家登录游戏的时候,他的账号等级还是一级。

我们的身体急剧变化,五年级的时候我的身高一度超过了英治,但六年级他就追了回来,那段时间里英治时不时就会表现出很短暂的消沉。但更值得说道的是,如果稍不留神可能就发现长高了好几公分,原本的中短裙变成了短裙,短裙变成了超短裙。旁系亲戚送给我的那些衣服总算穿不下,不用再塞进柜子里了,我看着空荡的柜子心里觉得舒服了很多,我本来也用不着这么多衣服。苏淮叔为我买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连衣裙,还有一件卫衣和牛仔裤的套装,以及一件裙撑稍大的背带裙当做学校外的打扮,我觉得只要三件刚好合适,不多不少。

初中我没有再继续在班委里担任职位,相彦成了班上的学习委员,英治则跟小学一样还是班长。我跟班上的几个女生也交上了朋友,但我总觉得即使跟她们天天黏在一起,还是存在着无法消解距离,这种陌生的感觉只有在相彦和英治他们两个人身旁才不会有。我们三个人不再一起回家,原因很简单,单纯的不顺路而已。不过偶尔早上我若是起晚了一些,还是能在路上遇到他们两个。那个时候我会让一郎把我放下,然后坐上英治的自行车后座。我坐过一次相彦的,但他带我骑车不太稳有些危险。我的体重似乎比他还要重几斤。事实上,我认为我可以骑车带着相彦,但这一点我没有实验过。

六月十三日,梅雨季节刚过,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澄澈、碧蓝,就是那样即使仔细想想也只能得出跟往常没什么区别这样结论的日子。学校在那天举行了一次全校学生的体能检测。检测结束后操场上留下了不少体育用具,英治被分配把那些东西都整理回仓库,他为此向学生会叫苦连天,但既然是抽签抽中的也无可奈何。所以我和相彦才会一反常态——我们两个都是归宅派的,不过几个月后我会短暂加入吹奏部,初三就因为学业原因退出了——在没有半点人影的学校里,帮这个苦命的班长完成他的职责。

“小泉,还有多少啊?”

我刚刚把铅球搬进仓库里,又回到操场上看着满地的体育用具,有些痛苦地叫喊了一声。

“大概……还要一个小时吧。”英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他手里正抱着比他半个人还要高的登高垫。

“还要这么久呀……呼哇,真累。”

“别说话了,快点搬吧……待会请你们两个吃冰淇淋。”

我又抱起一个铅球:“冰淇淋呀,我想吃蓝莓味的。”

“出太多汗就吃冰的很容易感冒哦,锦苗。”负责搬轻小物品的相彦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对、对哦。”

“我就吃怎么了,也不会有事啊。”英治突然叫了起来。

“老泉,你上次就拉肚子了吧。”

“唔……”英治狡辩着,“那次是意外啦。”

“你总是喜欢说意外。那次还是我照顾的你吧。”

“……我没有欠你的,对吧?我们是好兄弟,所以就该互帮互助是不是?”英治停下了脚步。

“笨蛋,谁会跟你计较这些啊。你快点搬啦,早点结束。”

“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就搬完。”英治看上去不太耐烦。

“你们两个又吵架啦。”我说。

“才没有吵架,谁跟这家伙吵架啊?”

“我也不屑于跟这个笨蛋吵架。”

我咯咯地笑着,他们两个从小学直到现在也没有变。

也许是我笑的时候分心没控制好肌肉,怀里的铅球掉了下来,我的反应很快向后退了几步。

“哇!”下意识的,我叫了出来。

“怎么了?”相彦向我这边投来视线,铅球朝着刚才我走路的方向滚去。

“没有伤到吧?”

“没有没有。只是一不小心。”我慌忙解释着。

“很危险啊,锦苗,这个还是给老泉那家伙搬吧。”

“什么啊,把所有重体力活都留给我吗?这不公平吧!”英治把登高垫放下,也赶了过来。

“你也看到了,锦苗搬这个很危险,万一砸到腿就不好了。”

“大小姐可没有你这家伙那样娇贵。”

相彦看上去挺不满的,两个人之间充满了火药味。

“没关系啦,枯野。我真是不小心。我搬得起的,哝——快点吧,天都要黑了。”

我赶紧制止他们两这没有意义的吵架。不过就算我不说什么,他们也很快会和好。

等到天快黑了,我们才把东西全都搬进了仓库里。我坐上了英治的自行车,让他把我送到离学校有几公里的地方,一郎肯定在哪里等急了。

如我所料,他走出了车,站在外面朝着我来的方向一直遥望。我跟他说了声抱歉,又解释了原因他才松了口气。

在家里洗澡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

我会在很年轻的时候死去,死因是被子弹贯穿心脏。

如今我已在世上苟活两年,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化。我无数次问过自己,死期真的离很近吗?可我又完全不会怀疑祖父的眼睛,那是将锦苗家延续下去的千里眼,我对此抱有几乎是百分之百的信任。但是生活的平淡如常甚至让我快要忘记祖父的预言,也许我注定就是在某一天突然间被不认识的人击中心脏了吧,然后锦苗家最后的女人锦苗花夕就死掉了,如此没有新意相当狗血的烂剧情。

我用浴缸里的水拍了拍自己的脸,接着做了个决定。

不再去想预言的事,因为那天是真的会发生的,只是或早或晚的事。

如果再这么烦恼下去,我害怕自己会变得不正常。比起思考这些无法触及更无可改变的事,我更想听从小学老师的话,享受这大好的青春,毕竟这是我最后的时间了。

我是被预知死亡的女人。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没有交过男朋友,没有谈过恋爱,没有跟朋友到KTV大吼大叫,夜不归宿也没有过……这样想来我可以尝试的事多如牛毛,每一件事都能带来全新的体验。

所以,我下定决心,好好过着自己所剩不多的生活。


初中那段时间过得相当快。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能记得的事实在太少。每个月我都在稻蕙、新潟和锦苗大宅三个地方来回打转,偶尔可能会像小时候,乘着电车去一趟附近的市里,有可能是去看一部只在哪儿上映的电影,又有可能是想去那儿逛一逛,还有时候可能是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就去了。

哥哥嗣宫每次带我去新潟,不会为我买什么礼物、衣服,也不认为我喜欢那些可爱的东西,我对这一点感觉很不错。大多时候他都是带我绕着新潟外环高速公路开车开上一整天。我们之间很少会有对话,往往那天聊不到十句。我坐在副驾驶的位子,额头贴着车的玻璃,似看似不看地把眼睛朝着窗户外面。

偶尔,他会突然叫我的名字确认我又没有睡着。我都会好好回答他,但也有几次我可能的确睡着了,他就会为我盖上层毯子。但在我的记忆里,那个时候我没有睡着,意识很清晰,不过他叫我的名字我却没有听到这件事,我自己也解释不了。

从小学开始我的成绩就只处在中游,不是很好也不是很差的位置。稻蕙的高中已经在十几年前就停课了,所以稻蕙的初中毕业生基本上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到外地去念高中,另一个就是留在本地跟着大人,挥舞起锄头继承家里的田地。原先是这样的,可自从哥哥把公司改组上市,年轻人也不愿意留在稻蕙了。农业方面的收入占比越来越少,哥哥的公司对这方面的注意也越来弱,加之其他国家的农业也基本实现了现代化,日本的农产品不再是像以前那样畅销全世界,农民的收入也比以往低了很多,更多的人不愿意继承土地,转而把土地卖掉或是租赁出去,当然,收购的对象便是我哥哥的公司。哥哥雇佣了一些工人大面积种植,生产效率比以前要高上几个百分点,成本却下降了一半有余。

英治和相彦的成绩都比我要好,他们两个也都打算远离故土,到遥远的大都会东京去念高中。相彦考虑到英治的成绩,决定选择跟他一样的学校。英治对这件事很在意,他觉得是自己影响了相彦。不过相彦说他到哪一个学校都一样,我对此也抱有同样的看法,枯野相彦到哪里都只能是优等生。至于我,以最终的结果来说,是通过哥哥嗣宫的操作才进入了那所高中。另外,相彦以两个月一次的频率会跟我来一次“私人约会”。当然这不是恋人之间的约会。他会穿上女性的衣服,戴上假发,就像小学四年级十二月初,活脱脱打扮成一个女孩子。他的身高一直跟我差不多,我们走在一起经常会被当做亲密无间的闺蜜或是亲姐妹。我们不做什么,就是在市里逛逛,买些女孩子喜欢的,也常用的东西。去了很多次,没有一次被人发现过。

我的初中就是这样平淡无趣。这里没有新的故事,准确来说,稻蕙这里失去了未来。锦苗大宅守护着旧故事的残骸,仍然矗立在山头上。我所要讲的故事的重点,也从来是回到东京千代田区,念上高中以后的生活。

但在讲高中的故事前,我想讲初三第二学期末发生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个时候我正嫉妒着被数次告白的相彦和跟一个可爱又充满活力,名字叫做伊藤双叶的女孩子交往的英治。就是因为这样无聊的原因跟他们两个人的往来也变少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会被人告白,顶着“锦苗”的姓氏,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也足以让全校所有男性闻风丧胆,我能理解这一点,可我仍然会感到非常不满,我想了很久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不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爱神丘比特的箭就因为这样的缘由不会射中我,我是为这件事不满,我不能接受。

不过,总有不害怕我的男生。不害怕我的男生,就是小学里低年级那些无法无天的小鬼头。学校组织过几次社会实践,因此我借着小学里当志愿者认识了不少这些孩子。有时放假,我会专门出来跟他们一起玩,于是,本该就此停滞,迎来神话时代之后生活的稻蕙,突然有了新的传说,在一群矮小的孩子里常常会出现锦苗家的大小姐的高大的身影。

最开始,我们喜欢玩一种踢易拉罐的游戏,看起来有些像足球。

规则是哪一队最先把易拉罐提进对方的门里,哪一队就会加一分,最终分数高的队伍获胜。相当简单的规则,但就是这样无聊的,可以说是足球的替代品的游戏,我却乐此不疲。

我的运动神经还算不错,即使到处跟这些小鬼头疯跑也没什么问题。可我毕竟是大孩子了,力量跟小朋友们没得比,所以当我参加游戏的时候,在比较开阔的田野比赛是禁止的。然而在镇子里比赛,我的身高和体格还有远超他们的力量和速度更多时候不能化作优势条件,反而为我带来很多麻烦。比如说若是我两条腿稍微站开一些,摆出防守的架势,小鬼头们就可以从我裙子底下钻过去,我也无法在这个时候抢走他们脚下的易拉罐,万一伤到他们就不太好了。

不过就算我再小心,这样动作起伏很大的运动也容易出现意外,我踢到过好几次后就提议不要再玩这个游戏了。

“那玩什么好呢?”名字叫做白川武的男生是小鬼头们的领袖,也就是所谓的“孩子王”。他名如其人,比其他孩子都要强壮,尽管如此他却为人公正,不会胡乱使用暴力,常常挂在嘴边的是——英雄是为了保护弱小才存在的。这让他在孩子们中有很高的人气,大家也都服他的话。

“夺旗游戏怎么样,花夕姐姐。”说话的人是叫做小山的孩子,他的名字我一直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小山,我也这么叫他。

“那样的话,我跟你们一队,我跑得太快了,不公平啦。而且小武也在这队里。”我否定了这个意见。夺旗游戏是一种划地盘的游戏,刚开局如果双方运动能力相差太大,初始的局势就太容易一边倒,胜负也就决定了。

“可也没别的选,捉迷藏已经玩腻了。”

“游戏呀……”我嘴里喃喃地念着,“游戏……游戏……啊,有了!”

小武和小山满脸疑问地看着我,我拍着胸脯,相当自信地说:

“交给花夕姐姐吧,后天我会带来很好玩的东西。不会不公平,也绝对不会伤到别人。”

第二天哥哥嗣宫开车来了,我掐好时间站在不再是天界与凡世分界的纯白之门的前面。他爬上来见我站在这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今天,我想到新潟很多家超级商场去。”我开门见山地说,“可以吗?”

哥哥耸耸肩:“本来也是随小花你的。”

在学校里我很少会有一掷千金的欲望。对我来说,想要的东西太过触手可及,我反倒对很多普通女生都会渴望的事完全提不起兴趣。我不喜欢名牌对于衣服,号色不同的口红,又或是大城市里咖啡或是食物……这些东西我若是想要得到,立刻就能得到。但我也并非是没有欲望的人,我用在《游戏王》卡牌收集上钱,可以说远超同班女生购买衣服花费的平均值。尽管如此,我仍然有所克制,只用自己零花钱里的一小部分。

我进入一家超级商场,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进入电梯,然后上了三楼的游戏专卖区。哥哥跟在我后面,我回头确认过两次担心他会跟丢。

“啊,你来啦。今天……”老板看到我,朝着我打招呼,他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背后站着的哥哥,突然止住了嘴。

“我想买下店里全部的卡包。”我说。

“好,全部是吧……等、等等,你要买全部?”

“对啊,全部。”

“您、您、您确认吗?”

“当然。”我转头看向哥哥嗣宫,装出撒娇的语气跟他说,“哥哥,会帮我买吧?”

“既然是小花想要的,当然可以买。但都买是不是有些太过火了?”

“我有用。”

“我知道了。”哥哥叹口气,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老板,买全部。”

“好、好……”老板慌慌忙忙地按着收银机,“先生这里刷卡。”

我冲着哥哥咧嘴笑着。

我们再开车去了其他几家,无一例外我把店里的卡包全都买空了。回来的时候后面的座位里和后备箱都堆满了游戏王的卡包。我一盒也没有打开就都运回家了。

“小花,你买这么多是为什么?”

“因为我要分了。”

“分了。”

“对,分了。”

“分给谁。”

“一起玩的小学生。”

“你还在跟小学生一起玩吗?”

“怎么了?哥哥觉得不好吗?”

“也没有……”突然,哥哥大笑了起来,“真的是妈妈的女儿啊,跟妈妈的性格简直一模一样。”

发神经的时候或许如此吧。我对这个观点不置可否。

“明明是亲兄妹,我却觉得理解不了小花你呀。”

“我也理解不了哥哥。”

“……就像爸爸无法理解妈妈,我们两个也无法互相理解吧。”

“无法理解又没什么问题,不是吗?”我歪着头,“哥哥,你不冷吗?”

“啊,不冷。”他说。

“但是我有点冷。”

他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风速也降低了。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说:

“你说的对,小花,无法理解也没什么问题。”

“对吧。”我很疲倦地说。

“小花真是聪明呀。”

“这不是聪明,不过是常识而已。”

“常识嘛……”他想了一会,接着说,“说起来,小花你胸部也开始发育了呢。”

“哪有亲哥哥盯着妹妹的胸部看的。”

“可这是事实。而且我们是亲兄妹,没什么可害羞的吧。”

“……你是喜欢上了亲妹妹吗?”

“嗯,我是挺喜欢小花你的。”

“五年前你就说过了。”

“你记得真牢啊。”

“唉……”我叹口气,回想起五年前嗣宫一副乖乖的样子说喜欢我,那可能想不记牢也很难了。

“你想去哪里读高中?东京?还是新潟?”

我心里感到很奇怪,这家伙今天的话为什么会这么多。

“东京。”

“为什么?”

“朋友想考那里。”

“原来如此。小花要加油啊。”

“加油也来不及,到时候劳烦你了。”

“你之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吗?”

“或许吧……”我望着临近夜晚已经变成深蓝色的天空,想要从里面找颗星星,六年前在东京佐仓有栖教我认的一颗星星,不过没有找到。我稍稍觉得有些悲哀,我挺喜欢那颗星星的。

“我自己也搞不懂我自己。”

“每个人都搞不懂自己。”嗣宫说了句很无聊的话。

“也许。”我敷衍地说着,突然我又想问他一件事。

“欸,哥哥。”

“怎么了?”

“我长得可爱吗?”

“很可爱。”

“实话实说,以正常男性的生理观点。”我望着被漆黑笼罩的大海。

他沉默了一会,似乎在犹豫什么。

“小花。”

“答案呢?”我催促着他。

“以后跟我结婚吧。”

“拜托……我们能结婚吗?法律也不允许吧。”

“不办结婚手续也能是夫妻吧,爸爸妈妈也是这样。”

“喜欢亲妹妹的哥哥除了变态也没有别的可能了。你是宅吗?我没看出来。”

“以前是喜欢看动画。深夜动画看了很多。”

“是嘛……”我挺钦佩他实话实说,“到时候再看吧,我还只是个初中生吧。”

“也是。时间还有很多。”

“是啊,时间还有很多。”相反,我没有对他实话实说。

我会在很年轻的时候死去,也许就在明天或是后天,又有可能是一个月后或是两个月后,我不清楚。而且我也有一种预感,差不多会在五年内,我的心脏就会被子弹射穿。

我又找了一次那颗星星,名字叫做竖琴星。天空已经完全变黑了,只有遥远的天际线那边泛着淡淡的白色。我找了两三次,从这里只能看到火星和木星,竖琴星应该在另一侧吧。今天的运气挺不好。

回到家我让嗣宫跟苏淮叔解释车上一大堆游戏王卡包的事,接着就跑进浴室里洗澡。如嗣宫所说,从几个月前开始我平坦的胸部突然开始发育,现在的大小已经追上了我的一些朋友。而且似乎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当然我也不在意这件事,不过太大的话我不是很喜欢,现在的大小已经让我觉得运动能力迟钝了不少。女生青春期发育的胸部,男生则是喉咙和身高。英治的声音比小时候粗了很多,相彦也长出了喉结原先颇具中性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他们两的身高都齐齐超过了我,英治高我十五公分左右,相彦则是七公分。

晚上我是抱着小咪睡的,当然,在此之前我给它好好洗了一次澡。小咪来锦苗家约摸五年了,我和苏淮叔还有阿金、一郎,以及女仆长都把它当做了家里的一份子。尽管它再也没有开过口,我也不清楚这只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心里有何打算。它很安静,而且无欲无求,每日吃完饭便是睡觉,要么就是在家里踱来踱去,或是黏着阿金。跟它做出的许诺一样,它是完美出任了所谓宠物的身份。

可我,作为锦苗家本家最后的女人,作为妈妈的不肖女儿,祖父的不肖孙女,明天要做的事跟锦苗家没有半点关系……这么说或许有失准确,也的确似有失偏颇,但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明日,我要跟一群小孩子,拆游戏王的卡包。


十几个孩子在稻蕙镇郊外的一处空地集合,所有人都是副像是看到了惠比寿那样的吃惊表情。毕竟摆在他们眼前的是用游戏王卡包堆成的小山。

“花夕姐姐,这是什么……?”孩子王小武如此问着。

意料之内的问题。

“游戏王。”

“游戏王?”

“嗯,就是一种卡牌游戏。”

“卡牌游戏……?”

“详细来说就是一种,收集卡牌然后通过卡牌所规定的效果,与他人战斗的游戏。说简单点……就是比较复杂的扑克牌啦。”

“……这、这样啊。那这么多的……盒子是干什么的?”

“这里面就是卡牌了。每一个盒子里面都有一定数量的卡牌,但至于内容能有什么完全随机。我们今天要把这些盒子全部打开,然后再把里面的牌分了。”

我不打算给这些才二三年级的小孩子讲游戏王的详细规则,我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也花了两个星期才理解基础规则,就连现在其中的一些判定原理我仍然搞不太懂,所以对他们来说理解正式规则毫无疑问很复杂。总结的话……规则是这样的。

游戏王主要分为三类卡牌,怪兽卡、魔法卡、陷阱卡,其中魔法卡又可分为通常魔法卡、速攻魔法卡、装备魔法卡、场地魔法卡、永续魔法卡,还有当时没有的仪式魔法卡。而陷阱卡之中又有通常陷阱卡、永续陷阱卡、反击陷阱卡。而且每种卡的使用方式都不一定是唯一的,比如说怪兽卡能够以表侧攻击展示、表侧守备展示、里侧守备展示,但是不是所有怪兽卡都能直接召唤至战场,有的需要上级召唤或是特殊召唤等其他召唤模式。至于魔法卡和陷阱卡的判定效果的先后顺序,则依赖于一种叫做“咒文速度”的机制。其链锁形成的判定链足以让很多玩家头疼。

因此打算以一种更简单的且全新规则来主宰这个卡牌游戏,我把使用此种规则游玩的游戏王叫做“孩子气模式”。不过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个名字。

新规则容易理解。把魔法卡和陷阱卡视作一种类型——魔法,并且都可以在手中直接使用。怪兽卡则都允许在场地上召唤,模式也只有一种。在经过好几轮的测试,我删减改动了一些卡的能力,再添入了骰子的设置,玩起来有趣多了。尽管做不到平衡性,但作为供小孩子娱乐的游戏绰绰有余。

每个星期五的傍晚下午四点左右,我都会出现在空地。我比他们会来得稍早些,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打开本文库本文学小说读一会。但我对书的内容不太感兴趣,那些一大段堆起来的文字根本读不下去几句,马上注意力就不在书上了。看了几个月同一本书也没有看完,总是从手提包里面拿出来又放进去,书签每次就在几页的范围内移动。我记得看过最多一次是暑假补课,那次是因为我数学成绩不合格。书的名字应该是叫做《罪与罚》,一个俄国人写的。

比起书,我更喜欢抬头看看,或布满阴云或湛蓝无比的天空,视线追随着有时候闪着耀眼亮光的白云,有时候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火烧云。雨天的日子,撑着把无色透明的伞,我盯着沿伞的边缘不停滑落的雨滴,有时候会滴在裙子上,害我得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后来他们那群小鬼头建议雨天就不集合,我也赞同。

即使我是游戏规则的缔造者,但这游戏太过讲运气,我从小就是被霉运诅咒的孩子,所以在他们对规则熟悉后,跟他们的对局我往往赢少输多。但随着冬天的逐渐逼近,我跟小鬼头们玩的时间越来越少。尽管对自己的成绩并不太在意,但排名的下降让我稍有了紧张感。我姑且不想成班上的吊车尾,因此我找来常年稳居第一的相彦为我补习。

我成绩较差的科目集中在理科性的学科上,并不是我的大脑不擅长理性思考,更多的原因在于在之前上课的时候我总是三心二意,对知识根本没有记忆。也是因为这样我才选择看了几本关于日本历史的书,这让我文科方面的成绩有了一定保障。即使上课听得很少也能知道正确答案。

说回跟相彦的补习。我们经常选择的地点是学校四楼没人使用的自习室,或是图书馆二楼鲜少有人关顾的角落,有时候会出学校带上英治。稻蕙镇有且仅有一家的咖啡厅,就在学校对面的街上,旁边开着的也是镇上唯一一家奶茶店。如果不靠着这些学生店根本开不下去,老板兼服务员是这样跟我说的,他还说了是什么少子化啊,人口老龄化的原因。他每次都亲自为我泡咖啡,毕恭毕敬地端到我面前,我跟他说过不用这么客气,他说招待锦苗家的大小姐不敢不用心。

大概是十二月临近圣诞节的那几天,我约好相彦在学校里补习,还没过十分钟我就待不下去了。数字之间的组合与排列,各种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数字在加减乘除下的运算。从很久以前我就搞不定这些,之前就连梯形的面积计算公式我都记不住呢。我常常跟相彦抱怨说学这些知识的意义是什么,他对这个问题支支吾吾,没有一次正面回答过我。

“我们出去吧,枯野。”那天我是这样简单直白地开口说着的。

坐在图书馆的地板上,我和相彦背靠着书架面对面地坐着。

“去哪?”

“外面。”

“不学了吗?你还有好多没有补上,很多地方基础都不扎实。”

“今天我感觉很累……休息一天吧。”

“开过先例的话下次又会照做的。”

“话虽如此啦……但就这一次,好不好?”

“锦苗。”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变了很多,发生了什么吗?你上课的时候也心不在焉,平时也老是走神,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是吗……”

“是,五年级的时候就有一点了,升上初中这种感觉就越来越明显了。”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觉得我没有变啊,我仍然是我不是吗?可能脸变了,身高变了,最近胸部也发育了,但锦苗花夕还是锦苗花夕吧。”

“……我不清楚,但我觉得你身上缺少了某些东西。”

“摩西月季……”我在嘴边小声喃喃着。

祖父那个时候,到底为什么要看摩西月季呢?

……又或者说,祖父知道自己的死期,所以才在后院种下了摩西月季吗?

我搞不懂。

“锦苗。”相彦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和老泉讲的。”

我把放在大腿上的数学课本合起来,接着放到一边的地板上。

“呐,枯野。”

他盯着我的眼睛,正像现在我盯着他的眼睛。

相彦的这张脸相当美丽、漂亮、帅气,引得学校里无数女生投来充满爱意的视线。他穿女装的时候也很可爱,也是个无需争议的美少女。但本人锦苗花夕,相貌平平,体型也很矮小,没有遗传锦苗家的人任何的优点。我真的很厌恶我这张脸。小时候还可以凭借着年龄说可爱,但稍长大一些那种平凡就完全暴露了出来,简直就像配不上千金大小姐这种身份似的。

“做吗?”

“什么?”

“就是那个啦。”

相彦沉默了。总觉得他的沉默跟嗣宫有些相似,一直是在恰到好处的地方犹豫。说起来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这算不算是一种聪明人的共性呢?

“跨出那一步的话,就不能再是朋友了。”

“是情侣又怎么样了。我又不反感。”

“老泉呢,该怎么跟他说?”

“……瞒着他?”我心里没什么底。

“你知道瞒不到的吧。”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

“锦苗,你真的变了太多了。”

“又在说这件事了。”我很生气。

“如果是以前,你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绝对不可能。”

“人总会变的。”像是小孩子那样,我说了很无赖的话。

“但本质不会,锦苗。你到底怎么了?”

“发泄性欲而已。”

“不是这样吧?”

“你又懂些什么?一直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样子!”才刚说完,我就意识到自己错了,赶紧向他道歉,“对不起……不该冲你发火的。”

“没关系。如果这样能让你恢复正常,随便冲我发火都可以。”

“枯野……”

“一直以来,我都在看着你,锦苗。”

从他嘴里吐露出来的是与告白极其相似的话语。

“你什么时候会伤心,什么时候会难过,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生气。无论是那个姿态的你,我都见过。但唯独现在的你,不……从五年前开始的你,就好像换了个人一样,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锦苗花夕了。”

“那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离开我不就好了。”

“我没得选啊,锦苗……”

“……没得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爱上那个锦苗花夕了。”

太过正常的想法,简直就像三流小说的情节那样,可我仍然感到不可思议。

“笨蛋。”我说出了他骂英治的口头禅。

“你还记得……那个月亮吗?”

“月亮?”

“这样啊。也难怪,现在的你肯定忘记了吧。”他像是自暴自弃地说,“我真是个笨蛋啊。”

这场由我挑起的事件就这样在沉默里不愉快地结束了。

相彦没有说错。我身上一定缺少了某些重要的东西。祖父在死前跟我说过这件事,他还说那可不好办呀。

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再是锦苗花夕了吧。

正如千里眼老人的预言。

即使我的心脏还没有被子弹射穿,但现在也已经千疮百孔了。

而锦苗花夕也被埋葬在过去。

在那具被大气津比卖命注视的棺材里,拥抱着母亲的灵盒。

同那些后院里的摩西月季一起。

——留在了最后的神话之年。


初三最后的结业式上,我被选作成了学生代表发言。这里面或多或少有锦苗家的影响力的缘故,我既不是优等生,成绩也不太好,也不是学生会的一员,在吹奏部也没有突出的地方,更没有为学校赢得任何荣誉,但是校长还是眯眼笑着将我请了过去,亲自为我泡茶,把我推上了学生代表。我向他建议过相彦,相彦前不久在全国的数学竞赛里获得了一等奖,然后获得了东京一所名校的推荐资格。不过校长没能答应。

“那孩子是很优秀,但是作为稻蕙的学校,无法无视大小姐您啊。”

“有那么重要吗,校长?”

“唉……”校长叹口气,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不太高兴。

“到底怎么了?”

“学生……每年都在减少啊。大概以十几个人的速度吧。这么下去的话,再过几年,也会像高中那样撤销了吧。”

“就算让我当代表也不能留住学生吧。”

“留不住的,大小姐。您可能不太懂,但好几年前稻蕙就注定没有未来了,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过往历史残留的幽灵……如果千里眼老人还在,唉,如果您祖父还在,可能不会这样吧。可是,谁又知道呢,到底是不是以为那老人才撑了这么久呢?”校长吸了口烟,向空中吐出一团白烟。

我轻轻咳嗽了几次。我已经习惯了二手烟的味道了,但也做不到完全控制到不咳嗽。

“啊,真抱歉,大小姐。”他赶紧把烟按灭丢到烟灰缸里。

“没关系。”我摇头。

“五年前,你拿着剑的舞姿,真的是很美啊。”

“谢谢。”

“奉纳剑舞……还能再来一次吗?”

“……可是,已经翻过年了。”

“就当是为了学校吧,大小姐。”

看着校长的眼睛,我似乎知道他在追寻着什么。

稻蕙,是被神明眷顾的地方。

但是,神话的世代在五年前就结束了。正如他说的那样,或许我和他都是幽灵吧……不对,至少校长的本人锦苗花夕不是。如果不前进的话就不能传达,我坚信这一点。所以我没有多后悔,相彦跟我说我变了也无所谓。

“可是没有合适的衣服呀,之前的那件是量身定做的,早就穿不下了。”

“哎呀,这可难办了……唔,就不要要求那么多了,只要是和服就可以了。相信大气津比神也会谅解的吧。”

校长向事实做出了让步。

“如果只是和服的话……到有一件。”

母亲留下来的和服有两件,一件是适合小孩子穿的,另一件则是给成人穿的。两件的款式一模一样,白色与金色在绸缎上不停地交织,而在正面绘有绽开着的摩西月季。

“那么,就麻烦大小姐了。”

“也没什么。”我再次摇头,“我先走了,校长。”

母亲的衣服放在宅子的三楼最里面的房间,也就是祖父之前住的地方。

那是母亲的遗物,是我从东京带回来的。

再过不久,我也要前往东京。我打算把母亲的遗物也带过去,放回母亲的房间里。锦苗花夕已经过去了,那些衣服也不该留在稻蕙了。

在家里,我问女仆长要了祖父房间的钥匙。我找不到阿金去哪里了,一郎送我回来就不见人影,大概那两个人又去约会了吧。最近他们两个往来越来越频繁,也总是双双一起消失,也许是已经确认关系开始交往了。整个锦苗家最有活力的就是他们两个了。

打开祖父房间的门,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落满了灰尘,大概是女仆长或者阿金帮忙打扫了吧。

我轻轻把门关上。里面的布局跟五年前一样,祖父喜欢坐的摇椅仍放在阳台上。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冬日暖暖的阳光,摇椅的影子一半映在墙上,一半映在地板上。

我已经五年没有进过这个房间了。

以前,祖父坐在那张摇椅上,把我唤来坐在他怀里,跟我讲了很多很多古怪的神话、稻蕙的历史、还有他的过去。祖父跟我讲故事的那段日子里,在遥远的大洋彼岸,也是六十多年前投下那个有些肥硕的绿皮炸弹的国度,爆发了次贷危机,最后演变成了波及全球的经济危机,日本也难逃一劫。于是粮食期货的价格暴跌,农民的收入可预期地会降低近七成,又碰上了罕见的大旱气候,产量减少了一半,大家都惶惶不安,大呼着稻蕙就要在今年完了,仿佛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会提前三年。哥哥嗣宫迫于这样的压力下,才将公司改组摇身一变也下场进入股票市场,尽管在当时这样的决定无异于自寻死路,父亲也因此劳累而死。但嗣宫在全球下行的市场下,抓住了重要的机遇,让锦苗家得以存续,也是他的援助才让农业协会能向稻蕙的农民发放不符合市场实际收入的分红金额,而这一切,对于身在天国之内作为公主的我来说,都不知一二。

坐在摇椅上,我环顾祖父的房间,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床头柜上摆着一张黑白的照片,里面是跟他祖母结婚的样子。闭上眼睛,就这样大概眯了几分种,然后我突然从摇椅上站了起来。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从柜子里翻出了母亲的和服,匆匆忙忙地抱出了祖父的房间,锁上门先把衣服放在自己房间里再下楼把钥匙还给了女仆长。接着马上就回到房间里,把身上穿着的大衣和蓝白色的冬季水手服全部脱掉,站在安装在衣柜上的镜子前,镜子里面呈现出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内衣的普通初中生。

换上母亲的和服,把腰带系好再绑了一个很大的蝴蝶结,盯着镜子总觉得似乎少了什么。过了一会我就想起来是少了发簪,忘了把头发团团叠叠地绑起来。打开书桌前的桌子,但里面的放着的东西让我顿时间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仿佛被剥离这个世界一般。桌子里有几样东西,现在看到它们过去的记忆就浮现在我眼前。

手枪、红色的蝴蝶结、母亲的发簪、我组好的游戏王套牌,以及一束干枯了的摩西月季……有我从东京带来的,也有我在稻蕙才拿到的。

再过不久,我就要离开稻蕙了。

离开这个我祖父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

离开这个母亲渡过童年然后背离的土地。

离开这个已不再拥有传说或是神话的土地。

离开这个待在这里就永远不会再前进的土地。

我,锦苗花夕。

在稻蕙生活了五年,但二零零九年结束后,我应该就不算是真正活着了。

这四年里,我一直像是失去了根系的叶片,在这个世界像幽灵那样无意义地四处游荡。


在讲述高中的故事前,我想讲最后一件在稻蕙发生的事。我已经说了很多在稻蕙的闲话,如果读者看到这里乏味无聊,大可直接跳到后面,我对此不会抱有什么意见。我现在要讲的也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事,不过只是我如果不把这些话讲出来总觉得似乎亏欠了什么,所以还请诸位读者谅解。就权当,眼下敲着键盘输入字符的我就是如此絮絮叨叨像老太婆样的女人吧。

那是结业式之后发生的事,那时我已经收到了来自东京高中的录取通知,再过两个星期就要启程出发了。前几天我问过苏淮叔了,他说不是很想再去东京,可能之后不会待在日本,反而有了回中国的打算,正好中国有个名导演邀请他回国写电影剧本。但是他似乎很担心我,对这个来自故土的邀请半推半就,我跟他说想去就去吧,解释了好几遍自己是大孩子他才放下心来。于是最近也开始收拾行李,四月份我就会离开稻蕙,而他计划晚几个星期就回国了。

他走以后,锦苗家的老宅就完全交给阿金和女仆长来照料了。我问过她们两个人的意见,说如果想走的话也是她们的自由,但她们自愿留在这栋即将失去主人的宅邸。我则向她们深深地鞠躬,感谢她们仍愿意照顾这座已在山头矗立将近两百年,被山下的稻蕙人称作天国的地方。如今,天国相当冷清,进进出出的只剩下零星几人而已。

为了联系方便,我在网络上邮购了一部苹果智能手机,使用一两天就熟练起来了,跟触屏式的PSP操作区别不大。又过了几天,英治和相彦他们两个也买了智能手机,我们互相交换了邮箱和LINE,比起以前靠打电话或是现实口头联系要方便多了。智能移动设备正如其名字所示,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于是在二月二十七日,稻蕙镇降下了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也就是那天,我跟相彦约好了去爬山。至于下雪我们都未曾预料,时间是随意定下的,那么恰好碰上下雪这件事,只能用命运或是别的什么类似字眼来形容。当然,有可能是因为我本人是宿命论的忠诚信徒在作祟也说不定。

总之,那天下雪了。我把怀里揣着的手枪藏进大衣里面的口袋里,手里撑着的依然是无色透明的伞,不过这回伞上积了不少雪,有时候会顺着伞沿滑下来,有时候不会,但用手指弹一下就能让雪掉下来。每隔十分钟我就得弹一次,我担心积雪的重量会把伞骨压坏,相彦是在我弹了第四次或是第五次的时候出现的。

这次,他没有向我事先声明,穿了女性的衣服。

“你迟到了。”

“抱歉。”他把肩膀和假发上的积雪拍了拍,但是不太能拍干净。

“你干嘛穿女装啊?不冷吗?”

“来不及换了。”

“真奇怪。”

“走吧。”

“哝。”我没有听他的,停在原地,把伞柄递了出去。

“怎么了?”

“你来打伞。”我看他没有转过脑子似的,接着解释说,“你比较高。”

“啊……是,我来吧。”

他接过伞后,我立刻向因为需握着伞柄有些冻僵了的手吐了好几口气。浓浓的白烟从指尖缝隙里冒出来,逐渐向上飘着,然后消失不见。我看向相彦的嘴巴,令我失望的是,他用黄棕色的围巾挡住了,脖子上也看不到喉结。

我们沿着六年前新建的台阶一步一步向着山顶前进。

台阶上积了不少雪,踩在上面的感觉很像硬质的棉花,鞋子会陷进去一些,但不是很深。很快我们就走到了一个小平台,从这里可以遥望被白色覆盖的稻蕙。小学四年级的暑假,我们登上来过,那次是夏日祭,眼前尽是一片黯淡的如墨色般的浓绿。

房子上、田野里都积满了雪,光秃秃的黑色树梢像污渍那样在白色的世界里异常显眼。

“欸,枯野。”我挑起话题,“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还是小学吧。”

“兴许是吧。”

“用不着否定吧,应该就是。还是说你自己来过?”

“没有,我没有再来过了。”

“我倒是来过,两次。”我说,“一次是跟着爷爷,另一次则是跟着妈妈。”

“这样啊。”

“哝,就是要去上面那个地方。”我指着台阶尽头,位于山顶的稻蕙神社。

“那里面有什么?”

“大气津比卖命。”

“粮食神啊。”

“听说原型是从中国渡海而来的人唷。”

“山东人吧。”

“嘛,差不多。”

“说起来,中国山脉就在……那个方向吧。”我把视线移向海的一边,那儿天际线下有座座小小的山脉形成了起伏的曲线。

“那是中国地区,不是中国,锦苗。”

“嗯,我知道。”

“锦苗。”

“嗯?”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还要继续往前吗?还是就在这里停下来?”

“当然是继续向前啦,我们是来爬山的。”

我们沿着台阶一路向上。可能是因为下了雪的缘故,路有些滑,我险些差点滑到几次。

到神社门口我们没怎么犹豫就推开大门进去了。神社里没有电灯,靠着从窗户外射进来的自然光不是很困难就能辨别里面景色。大气津比卖命的雕像仍然矗立在正中央,一手持着剑,另一手做出像是行法术那样的动作。

自我进入神社以来,她的眼睛,似乎在盯着我,弄得我很不自在。

身上沾着的雪很快就化了,我看向枯野,他身上可能积得有些多所以还没化。

“五年前的八月末,这里摆着两口棺材。”

我学着祖父讲故事的语气,佯装出一副平淡的样子,讲述着过去发生的事。

“一口是我妈妈锦苗加代的,一口是我爸爸锦苗悠太的。

“然后,十岁的我是个恋母的孩子,于是躲在了妈妈的棺材里,抱着妈妈的灵盒,在痛哭里睡着了。明明妈妈三月份就去逝了,但我直到那个时候才被悲伤包围。呐,枯野,你说我究竟是不是个绝情的女人呢?”

“不会的……锦苗。”他像是只为了安慰我一样。

“我爷爷是个杀人犯。”

我把手伸入了大衣口袋里。

“怎么了?”

“但不是因为恨而杀的杀人犯。”

从里面掏出了一把黑色的手枪。

“锦苗,你冷静一点。”

“他说他对不起奶奶。”

我把手枪对准自己的胸口。

“锦苗!快放手!”

“还说,我会在很年轻的时候死去。”

食指抵在枪的扳机上。

“锦苗——!”

有人在摇晃我的手,试着把枪从我手里抢走。接着突然我被人从身后抱住,背上能感受到不停跳动的心脏声。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手腕一阵脱力,枪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跟木制地板相撞。

眼泪……停不下来。

我翻转过身子,扑在身着女装的相彦胸口里嚎啕大哭。

就像小孩子撒娇泄气那样,哭了很久很久。

有人跟我说过,不前进的话就无法传达下去。

但是我已经不想再前进了。

想就此放弃,想就这样结束好了。

锦苗花夕本来就该在年轻的时候,心脏被子弹贯穿,只是早晚而已。

这几年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

但是现在,我似乎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眼前是一张化了淡妆,与美少女无异的脸庞。

他是我喜欢上的人,虽然性格有点古怪,爱好也难以让人接受,但却是我爱上的人。

在他的怀里,我确认了这一点。

我有了属于少女的恋情。

枯野相彦,是我的初恋。

即使在很多意义上,这都不能算是纯粹的恋情。

但我仍然愿意把这称作初恋。

然而,三年后,有一个女孩子会这样跟我说:

——我期望你能终结这漫长的停滞,以遥远的彼方为目的地。

然后又过了两年,子弹射穿了枯野相彦的心脏。

那枚子弹,是从我手里的枪射出来的。


去东京我带的行李很少。几件换洗的衣服,用惯了的洗漱用品,还有祖父和母亲给我的东西,以及一只红色的蝴蝶结。尽管如此,大大小小、杂七杂八的东西也堆满了箱子。然后麻烦航空公司把小咪也送了过来,我不知道它还能活几年,按正常黑猫的生命历程,现在它也应该差不多走到尽头了。但我想把它带上,苏淮叔再过不久就要回国,而哥哥嗣宫说还要留在新潟一段时间,等他完成处理好公司的移接手续彻底搬到东京来,跟我住在一起。二楼有一个房间是母亲为他留下的,他以后就会住在那里面。所以在此之前,东京里陪我的唯一亲人……啊,改正,唯一亲猫,就是小咪了。

我用网络邮购了很多白色的衣服,从上到下,我把自己武装成一片纯白的样子。

以前我不是那么喜欢白色。但是这几个星期以来,我对白色的好感越来越深了。跟英治和相彦出门的时候,我都喜欢穿着一身白色的素衣。在学校里我也是与众不同,稚气未脱地穿白色的过膝袜,绑在头发两端的缎带用的也是纯白色的。我原以为会有很多流言蜚语攻击我,但出乎意料的一句也没有,反倒我以为这身打扮成了学校的热门话题。

他们讨论的关注点大多集中在“大小姐跟白丝袜搭不搭”这方面上,男生是压倒性的票数赞同,女生则反对的偏多,但总体来看还是赞同。

高一下学期,我和初中时一样进了吹奏部。我的身材不算很矮小纤细,可尽管如此,在上低音号面前还是稍显比例失调。我的力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大,不过这只能在女生当中比较了,我试过几次,跟正常男生的力量有不小的差距。英治和相彦都跟我不在一个班,英治是B班,他仍然当上了班长,相彦是A班,我则是偏后的D班。据说分班的时候考虑的最多的是成绩,反正我也不太在意这一点,本来我就是通过关系运作进来的,以我的成绩根本进不了这所高中,不过似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英治也积极参加了社团活动,初中的时候他就想加入棒球社,但是根本凑不齐那么多人,到了东京他终于梦想实现了。相彦则仍然还属于归宅部,不过他经常露面棒球社帮忙做替补队员,偶尔也会来吹奏部看我被上低音号折磨的样子。一放学,棒球社、足球社和田径社终于运动类的社团就会吆喝起来跑来跑去,教学楼则有我们吹奏乐队不断演奏,声音也能传达到操场上。我钟爱的白色窗帘在风中摇曳,要是向窗外看去就是棒球社。仔细看找好一会,能发现操场上英治的身影。

我们吹奏部结束了社团活动一起互相嬉笑着离开学校的时刻,惟有棒球社还在,他们那些男生还不知疲倦似的跑来跑去,沾满泥的衣服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红色。我会在这个时候跟朋友们分开,然后背着实在很大的上低音号走到长椅那坐下,等英治的社团活动结束。往往是我一个人看着,但有时相彦不做替补队员,他便坐在我旁边一起等。

就在我想着这些无聊的事的时候,英治拿着棒球棒登上了擂打区,他用转圈的方式活动着右手,随着一声号令停了下来,摆出击球手都会做的动作。我坐的地方有点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过了一分钟左右,投球手投出了球,英治的挥舞着棒球棒打出了一个安打,球朝着我这里飞过来,落在我坐着的长椅前面的一点的地方。在操场的外围有女生们坐着或站着结群看着这场棒球比赛,从她们那儿有时候能传来尖叫的声音。我认为我们这代人是不习惯所谓热血的,却又不会因此讨厌同代的热血人物,反而对他们总是怀有难以言说的感情。而且,对于拥有特别的才能与热情的他们,我们这些只在台后的人会默默地支持着。也许只是没有野心的人,对他人的野心不会太过嫉妒吧。

英治在女生里面人气很高,他虽然不像相彦那样长相英俊,但也差不了多少,而且棒球社的王牌隐退后他立刻就作为主力选手活跃,偶尔还会打出全垒打。大概一个月前他打出过一次,从我的角度来看,只是一挥球棒,白色的球就飞向薄暮的天空,彻底飞得又远又高,飞得根本根本看不见。那时候英治的确很帅,小学时顽皮捣蛋但极具号召性的孩子王性格,让他在高中镀上了一层大红人的光辉。

棒球社的社团活动持续到六点左右,天差不多要完全黑了。英治和相彦跟棒球社的人聊了一会,就拿着矿泉水朝我这边走过来。

“大小姐。”这是英治从小学开始对我的称呼,到现在还没有变。

他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有一瓶是给我的。

我默默地从他手里接过矿泉水,打开盖子的时候听到他咕噜咕噜一口气把水喝完,又看了眼旁边的相彦,他只喝了大约一半的量。

我一边喝着矿泉水,一边听着英治说话。

“那个女生又给我送情书啦。”

“还是上次那个。”我喝完了水,只喝了五分之一的样子,然后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对,那个叫山田……山田啥来着?”

“山田多惠。”相彦提醒他。

“啊,对,山田多惠,她给我写了十几次了,她真的脑袋没有问题吗?”

“也许老泉你摊上病娇了吧。”

“那我可真是敬谢不敏。”

“我觉得小泉你直接跟她表态比较好,我记得她是C班的吧。”我提议。

“大小姐,饶了我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一次我上厕所她都跟在后面,太可怕了。”

“我说她是病娇吧。”相彦耸耸肩。

“你个死宅闭嘴,天天就想着给女生作什么萌点总结。”

“你说谁是死宅啊?下次我可不把作业给你抄。”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吵架。”我仍然充当着他们两个之间和事老的职责。

小学直到现在,差不多六年过去了,他们两个吵过无数次架,闹过无数次绝交,但都没有一次进行到底过。上了初中虽然天天都在斗嘴,但基本上不会闹得很大,最多是肢体上有些接触,第二天就又跟没事人一样。

我很羡慕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对我来说,没有跟他们关系一样亲密的同性朋友。

“对了,大小姐。”英治突然问我。

“嗯?”

“你刚刚吹的是什么曲子啊?”

“《归途》。”

“你之前吹过吗?我好像有印象……但记不起来了。”

“没有……我应该没吹过这个,这是爷爷教我的,昨天我才依着记忆把谱子写了下来。”

“OK,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英治说,“不过很好听呀,明天还能吹吗?”

“倒是可以啦。”我并不反感。

“不会打扰锦苗你的社团活动吗?吹奏部还要准备比赛吧。”相彦问。

“不会不会,上低音号不属于比赛的项目,不过来年夏天的学园祭我也要参演了。”

“嘿,到时候还能看到大小姐的表演,我死也满足了。”英治开着没什么品味的玩笑。

“那加油咯。我也期待着。”相彦也鼓励我。

“时间还有很多啦,不是特别着急的事。”

他们两个人先回社团把运动衣换回制服,我站在社团楼底下等他们。有不少运动社团的男生从里面出来,他们起初还会朝我看几眼,跟我开几句玩笑话,大部分是调侃跟英治他们两个的关系。但进入第二学期后就基本上把我当成空气了。虽然偶尔社长或是社团的老人还是会打下招呼,但基本上都是有话要跟我说。

没过多久,他们两个就出来了。我把上低音号交给英治,但其实对我来说背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开始如果背久了肩上还会有酸酸的疼痛感,几个星期后就没有了。

我们三个回家的路只重合了一部分,接着我就要向左拐,而他们两个会向右拐去一所公寓。他们都租在一个公寓里,两个人的房间也是靠着的,放假我去过几次,不像想象中男生公寓那样很凌乱。垃圾也有好好倒掉,碗呀筷子呀都洗干净了,也没有看到奇怪的书,不知道是他们知道我要来赶紧收拾还是本来就是这样。至于我,在家里少数能进行的活动就是家务活了,也可算是一种排解无聊的有效手段。每个周末晚上玩电动直到疲倦后,就穿上围裙,把长长的头发盘起来,拿起拖把和扫把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看着干干净净的家里,心里也莫名生出种满足感。

高二,相彦开始在学校外面打工了。就在靠近学校的一家快餐店,每周的周二、周四、周五的傍晚是他的工作时间。他说想要逐渐让家里的零花钱停下来,以后靠自己养活自己,英治说现在就独立出来是不是为时过早了。

“笨蛋,阿姨他们不也为收入不足发愁,你还好意思伸手要那么多钱吗?”

“妈妈说不用操心,她说没有问题啦。”英治挠着后脑勺。

“那是阿姨她不想让你担心,我劝你最好也开始打工,别整天到处乱跑。”

“唔……过几天我就去找吧。”

“我们都是高中生了,要有点觉悟啊。”相彦教训着英治。

“是,是,相彦妈妈。”

“你这家伙……”

相彦握紧拳头往英治胸口锤了一拳,英治见状也立刻握拳反击了回去。男生们经常会这样互相用拳头打来打去,然后就又会意义不明地笑了起来。

“欸,大小姐。”英治说,“你有没有打工的打算?”

“我?唔,暂时没有呢。”

“也是哦,大小姐你也用不着打工。”

“嘛,只是体验生活的话……”说到一半,我才意识到自己拿不太准有没有打工的欲望。

既没有什么远大志向,也不太有豪掷千金的表现欲,对赚钱挥霍也没什么兴趣。我无法试想在社会上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自我有认知以来也都围着锦苗家转,差不多连自我性都要被剥夺了。

“对大小姐你来说果然是体验生活啊。”

眼下,我仍然过着没什么意义的日常,听英治讲没什么意义的话。

“毕竟也没有什么其他事可以做嘛……下次找个机会我也试试看吧。”

“那下次我们一起去找工作?”

“也行啦。”

“你这个笨蛋别拉着锦苗一起啊。”相彦说。

“有什么不好的,对吧,大小姐。”

“……啊,是,下次一起去吧。”

“就是下个周末咯。”

英治进一步确认了时间。

“好哦,我也没什么安排。”

我答应了下来,接着举起手伸了伸懒腰。

“锦苗你得看好这个笨蛋啊。”相彦似乎对英治放心不下。

“又不是小孩子了。对吧,吾之挚友。”英治勾住相彦的脖子,把他的身子都拉了过去。

“别学中二病讲话啊,很蠢的。”

“有什么不可以的,反正你也是死宅。”

“别瞧不起死宅啊。”

“嘿,你这家伙还会因为这件事生气啊。真是小孩子。”

相彦听了这话握住英治的右手,然后反转了过去,英治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眉毛和眼皮挤在一起,像是喜剧演员似的。看到这一幕我笑了出来。我看了眼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四点五十二分,等他们两个闹够了,我就跟他们两个说时间不早了先回去了。我推开门的时候,相彦突然叫住了我。

“锦苗。”

“嗯?”我回头。

“……没怎么。”

“那我走啦。”

“好。”

可是我没有预料今后将来会发生的事。

回去的路上,我与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相遇了。

她的名字叫做白泽千岁。


白泽千岁毫无疑问是怪人中的怪人,另类中的另类。

不仅是我,北村洲识也跟我抱有相同的意见。而且,相较于我,北村更加悲观,他认为白泽千岁极为危险。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对她的评价也不算很好。我从她身上能读到的,似乎充满了毁灭。她想要毁灭现在眼前世界所有的运行范式,想要把这一切全部杀死。她背后绝对在计划着什么,但我和北村都看不穿。

那天,我与她在一家咖啡厅店门口相遇。那时我把这当成纯粹的巧合,但是现在我却想称作是必然的宿命。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计划着到家之后要做什么。先做饭,然后再打扫卫生,最后洗澡,再给小咪也洗一次,再看时间还早不早,还有些时间就玩一会电子游戏……总之我考虑的就是这么充满实质性的问题。

但是,她把我叫住了。

“欸,你是锦苗花夕吧。”

白泽千岁就是以这种根本想不到却又仿佛及其正常的话语作为她与我邂逅的开场白。

“对,我是,你是谁?”

“我叫白泽千岁,樱荫高中的学生。看制服就知道了吧。”

“嗯……是樱荫的。”她身上穿着樱荫那所贵族女子高中特有的西式制服。

“我们小学的时候是同班同学,你不记得了吗?”

“欸?有这么一回事吗?”

小学我的确是在樱荫高中的附属小学念的,但我根本记不得班上是不是有叫白泽千岁的人物了。本来,我就不太记得在东京念小学的生活,我隐约记得那个时候我没什么朋友,学校里想来应该是独来独往吧,也就只在校外的那个公园里跟北村洲识和佐仓有栖待在一起。

“有哦有哦,我就坐在你……大概是后面的后面再往右边两个座位的地方。”

“唔……我记不清了。”我摇摇头。

“之前也有人跟我说记不得小学的事了,这很正常,不是所有人都能记得。有的人能一字一句细致描绘出小学的生活,有的人却想都想不出来,只觉得那个年龄段一片空白,对吧!所以锦苗你呢也不用多难受啊,内疚啊,这是很正常的!”

“哦、哦……”我应付不来像她这样充满活力的女孩子。

“在这里说也不太好啦,先进来吧,快点快点。”

她拉起我的手,硬生生把我拽进了咖啡厅里。

我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应该是刚刚出来,但还是点了一杯咖啡,我则也跟她要了相同的味道。

“哎呀,真是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是茶色的头发啊,真漂亮。”她一只手撑着脸,以相当调皮的语气说着。

“谢谢。”

“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现任锦苗资本董事长的妹妹吧。”

“啊,是,你认识我哥哥?”我感到有点惊讶。

“不不不,我才不认识那样的大人物呢,不过我见过他的照片。”

“照片?”

“对对,照片。在网络上啦。”她从斜挎包里掏出手机放在桌子上,“就是这玩意啦。明明这么小的玩意,却只要打开再连通互联网,就能查到任何想要查到的事,是相当强力的魔法道具呀。”

她的手机套了层粉红色的外壳,样式似乎是一只白色的卡通兔子。我没看太清,她拿出来很熟练速度太快。

“……我也在百科上吗?”

我不太喜欢自己变成百科收录的人物,这样被人们注视就我而言感觉不是很好。

“啊哈,锦苗你是不在啦,但是我记得你的名字啊。而且你还说关西腔,所以一下就联想到你啦。”

“是这样啊。”

“说起来,锦苗你穿得真与众不同呢。”

“有吗?”

“有哦有哦,现在没有人会穿一身纯白吧。”

“是因为我喜欢白色。”

“原来如此。喜欢白色呀,很简单就能理解呢。”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哦,我还觉得锦苗你的审美很不错呢,你蛮适合穿这一身的,很漂亮。这个头带你是在哪里买的?”

她说的是我经常用来固定长头发用的缎带,我左右两边的头发都绑了一束。

“这个就是普通的白色缎带,我用邮购在优衣库买的。”

“明明是大小姐也还会用优衣库呀,我还以为都是买高级货呢。嘛,不过也不是很奇怪的事。”

服务员端着盘子把我们两个点的咖啡放上桌子,白泽千岁立刻拿起来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她接着说:

“锦苗大小姐,你喜欢调查都市传说吗?”

“都市传说?”

“没错,就是都市传说,那种会流传在城市里的传说……哎呀,这么说跟没有解释一样呢。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啦,你能理解吧?”她露出牙齿爽朗地笑着。

“嗯,大概能理解。”我说,“然后呢,都市传说又怎么了?”

“既然你不知道就算了。以前我找过两个人调查都市传说啦,他们两个很努力地查到了真相哦。那是一段非常美丽、有趣的佳话呀,你喜不喜欢这样的故事——过去有这么一个国家,这个国家的公主完全没有实权但却是个无可救药的梦想家,她想把国家打造成她认为正确的样子,而她的帮手却是个忘记了自我意识,相当聪明又相当温柔悲观主义者,最终梦想家在悲观主义者的帮助下获得了神明的力量。这个故事你觉得如何?”

白泽千岁的嘴巴像不知疲倦似的说了一连串的话,我甚至没有看到她有换气。她说的内容也是那么不着边际,我完全不能理解。

“……大概,是很奇怪的故事吧。”

“对吧,对吧,你也这么认为。真是太好了!这我就放心了,我也觉得这个故事怪的要命,怎么会有这样的展开,梦想家和悲观主义者,怎么看都完全不搭,肯定会闹矛盾的吧。他们可是信仰的主义都不一样呢。”

“我不认为信仰不同就不能走在一起。”

我话音刚落,白泽千岁突然兴奋了起来,激动地跟我说:

“锦苗你抱有这样的认识呀,不错不错,我想听你说说看呢。”

“以前……我也有过两个朋友。大概他们刚好也是梦想家和悲观主义者吧……但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纽带无法切断,就像竖琴星那样,是一个双星系统。”

“从现实的角度来反驳嘛……不错的角度嘛。”她说,“现实往往比故事还要魔幻,还要不合逻辑呢。可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锦苗花夕。”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皱起了眉头。

“嘛嘛,别这么紧张啦。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先喝口咖啡吧,都冷了。”她用勺子指着我面前不再冒着热气的咖啡,接着把勺子放进了杯子里,搅拌着里面黑色的液体。

我抿了抿咖啡,然后就放下杯子。我不喜欢这个咖啡的味道,也许是白泽千岁的原因。

白泽千岁一边搅拌着咖啡液体,一边继续跟我说:

“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个故事的合理性。你要不要来帮忙?”

“……我不太明白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先读到全新的充满趣味的故事呀,如果还觉得不行我可以开不菲的薪酬呢。”

“抱歉。我没有表达清楚。”我说,“我不是问我的好处,而是你的。”

“很简单啊,一个人的视角总会充满了局限性,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唔,理性是一个人偏面认识的总和?嘛,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啦,如果你来帮忙就再好不过了。”

“也不一定必须是我吧?再说我本来也不太喜欢看小说之类的书。”

“没关系没关系,我看到锦苗大小姐你第一眼呀,就觉得你肯定能胜任。”她信誓旦旦地说着。

“为什么?”

“因为你审美很不错啊,审美不错的人肯定在艺术方面很厉害。大小姐你就是适合穿白衣服。我说你很漂亮绝对不是为了奉承啦。”

我静静地凝视她的脸一会儿。从她的脸上我读不出任何东西,白泽千岁其人实在太过奇怪,说话也过于跳脱,她不论跟谁讲话都这样吗?

接着,我摇摇头。

“虽然我有点明白了……但让我先考虑一下。”

“哦哦哦,考虑一下,真好,我还以为你绝对会拒绝呢。”

“嗯,但是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请吧请吧,我绝对老实交代,根本不会撒谎的。”

她是喜欢撒谎的类型吗?那刚才她的一番话到底什么地方是谎言,什么地方是真实呢?

“首先是证明吧,我想看看你的学生证。”

她点点头,然后从托特包中拿出了学生证。确实是樱荫高中没错。我收下证件,并翻开它。她的大头照就贴在上面。她说跟我小学是同班同学,现在也是二年级的学生,这似乎不是谎话。

不过她毫不迟疑地把学生证拿出来,这点让我感到很意外。

“你平常都带在身上吗?”

“怎么可能。但是,能当成我身分证明的东西,就只有这个而已。”

我将学生正合上,还给了她。

然后她说:

“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你能出多少钱的报酬?”

“嗯……这个咖啡厅打工的时薪是九百八十日元,我能开两倍的价格,为了方便就两千日元每小时了。”

这对于一个正在寻求工作的高中生来说,是一个不小的金额了,一般人的确很难不去接受。但我对金钱并没有多大的欲望,我更好奇的是另外一点。

“只是聊天就可以开这么高的价钱吗?”

“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事,所以我必须完成。而且不是有话说的好,知识是无价的吗?我觉得能一个小时花两千块钱就能雇到大小姐你,真的是赚大了。”

“可我并不太喜欢看小说。”

“但据我所知,你过去五年的时间一直在稻蕙镇生活,那是一个神话传说非常多的小镇呢。而且几年前上次火遍全国的奉纳剑舞表演者,不就是你吗?所以你肯定懂很多啦。”

当时我表演的时候没有多留意,但似乎是有电视台的人举着很大的相机在台下拍来拍去。

“我知道了,尽管我觉得凭这个就相信我实在太牵强了。”

“没事没事,我可是百分百相信的。”

白泽千岁笑着,将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我也又喝了一点,还是不太习惯这个味道。

“最后一个问题。”我问,“你为什么要追求故事的合理性,我认为故事不一定是要合理的,就算是非理性,不合逻辑也无所谓……抱歉,我的意思不是这个,我是想说,那个故事对你那么重要。”

“这是秘密。”白泽千岁的声音相当坚定。

“你都打算雇我了。如果我不知道这个,肯定没办法好好工作的。”

“这点是很抱歉。我可以再提高一些时薪……”

“不用了。太高了我会过意不去。”我耸耸肩,“再说我对钱也不太感兴趣。”

“那么,你满意了吗?”

“嗯,还算满意吧。”

“那你愿意吗?”

“也行。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太好了!加下我LINE吧,下次见面的时间现在确认不了呢,待会LINE上再跟你联系。”

“好。”

我们两个互相加了LINE,还交换了电话号码。然后她嬉笑着问我还喝不喝咖啡,我说不用了。她就她拿起托盘并转过身去。我的视线追逐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可以的话,我很想知道那张笑脸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但是,就算我盯着她的后脑勺也不可能知道她脑袋在想什么。

以结论来说,白泽千岁在这个时间点,似乎就已经撒了几个谎。

但我直到最后,都还是没能了解白泽千岁的本质。她究竟是善人,还是恶人,又或者两者都不是呢?这点我也依然不晓得。

也是因为白泽千岁,我与修女见面了。

虽然严格意义上的时间可以一直向前推至小学,但对我来说,那名少女以修女的身份出现在我眼前,还要到来年初春。


今天是二零一六年五月二十七日,跟白泽千岁相遇是在两个星期前。

暑假已经近在眼前,我们在学校的时间逐渐缩短。学院祭的排练也越来越紧张。

嗣宫说暑假差不多就能搬过来了,我则告诉他什么时候都没问题,直接搬进来住就可以了。本来那个房间也是母亲留给他的。

下午三点半,我翘掉吹奏部的社团活动,离开教室走过好几个街道到了一处商业街,在便利超市买了瓶姜汁汽水,虽然我既不讨厌也不喜欢姜汁汽水的味道,但挺中意这个名字所以偶尔会喝。

正值春夏之交的时候,梅雨季节再过不久就要来了,所以能看到五颜六色的被子被晒上了阳台。我单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寸衫和格子裙就去学校了,即使风吹着是觉得还有些冷,但若是走在太阳底下反倒感到十分凉爽舒心,因而我都走在阳光里面。

我单手拿着姜汁汽水,肩上背着上低音号慢悠悠地走着,目的地是千代田区的一所公园,我小学的时候就经常去那里玩,从稻蕙来东京我还没有再去过。这其中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本来就没有去的必要,不过是小学经常去的一个地方,我也不是那么恋旧的人,去也好不去也好都没多大意义。但是今天我有去的理由了,我想再会一次童年的老友,我相信在千代田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然后等到傍晚就能见到那两个人。

边喝着姜汁汽水边走在海提上,七年前我曾坐在这里被人用佳能相机拍下了一张照片,不过那照片是电子存储的,也在当天就从记忆卡里删除了。街道沿着海岸延伸,南北纵向细长的坐落着,再往东走的话就是港口,港口那里白色的灯塔和红屋顶的邮局相邻排列着。我则朝着与港口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在住宅区里面走了一会,就到了千代田公园。

公园里的设置翻新了,跟我记忆里的有些差距。比如说我眼前的单杆,原先是涂了层银白色的漆,现在则是换成颜色更鲜艳的橙黄色了。小时候我就喜欢在这里翻单杆,没什么事情可做的时候就在这里一直翻到太阳落山才回家。我把上低音号放在一边,伸手抓住了单杠,回忆着小学翻单杠的触感,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最终我只能接受现实提起上低音号坐到旁边的长椅上了。我稍微有些不甘心,以前我还可以作为其他人的老师,但现在连翻一个都做不到了。

我四下观察着整个公园,有的地方种了低矮的灌木,有的地方则种了些花。花的种类不少,菊花、牡丹、水仙、兰花各种都有,但是我找了一圈也没看到摩西月季,甚至连月季也没有。我想起祖父说摩西月季是很罕见的花,现在想来的确没有在稻蕙以外的地方看到。

我没有等待的时候玩手机的习惯。手机里本来也没有下载什么APP,我更不是像相彦那样是无可救药的泛读派,甚至连读书的习惯也没有,口袋里也不可能会有文库本。既然翘到了社团活动也没有练习的心情,我就坐在长椅上放空脑袋什么也不去做。直到手机响起了提示音。

是相彦用LINE发来的消息,他问我去哪里了。

“我在外面。今天不想练习。”我这样回复他。

“你是去了吹奏部吗,没跟小泉一起?”我又补充了一句。

然后没过几秒,两条消息都显示了已读。接着就是他的消息传过来。

“不,我跟老泉在一起,没听到上低音号的声音,所以就猜你不在。”

他们原来听得出来啊。我一直以为从十几个乐器里面分辨一种乐器的声音只有训练了音感的人才能做到。不过上低音号的声音是很特别,像小提琴那样辨识度很高,所以认出来也不太意外吧。

又过了几秒,下一条消息就来了。

“晚上吃烧烤吗?今天打完比赛社长请客。”

“我去不太好吧。”

“社长他还说多找几个女生来呢。”

“我反正不会喝酒咯。”

“啊,如果只有我一个女生我就不去了。”我补充。

“排球社的女生都会去。”

“不是那么棒球社的呀,那就可以了。”

“那就这样说咯。到时候再联系。”

我发送了一个海豹举着“OK”牌子的表情包,几乎是一瞬间就显示了已读。等了好一会儿没有新的消息过来,我就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又过了几分钟,我把手机重新拿出来,点开跟相彦的聊天界面重新看了好几眼,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我立刻把手机屏幕熄灭,丢到长椅的另一边,我对此感到相当震惊,并陷入了混乱。为什么我会做出这样的行为。我擅自把对相彦的感情定义成恋情,尽管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么复杂,但如果我不把事情单纯化理解,我生怕自己会陷入更大的悲哀与混乱里,根本无法好好思考,脑袋也会坏掉。所以我有必要这么做。

就算这里面多少有虚假的成分在里头,但我对他的心意却也混杂进了那份感情里,这一点我不会不承认。我虽然谈不上喜欢追寻事实,但也并不反对,也认同这才是应该做的,但在生命……更准确一点,在活着面前事实也要让步。尽管我是将死之人,可我还不愿现在就早早死去。

现在,我不得已也要承认。

我以锦苗花夕的方式对枯野相彦倾注了爱意,虽然只是暗恋,但我也自信这份感情是纯粹的,并且多少赢得了他的信赖。

实质交往在我眼里不过是时间问题,等到一个合适的时间让英治接受就可以了。

可是我意识到东京这一年来被我忽略掉的问题。

我无法保证恋情能够取得果实,也许相彦会跟其他人女生交往,然后结婚也说不定。又或者可能是同性,这点我不敢保证。

而且我连构建跟他结婚后生活的未来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我知道那样的日子永远也不会到来,这是属于本人锦苗花夕的宿命。

现在的锦苗花夕不过是个空壳,依靠着对旧友的恋情才勉强存续在世界上。

我必须找回失去的东西,以前的我绝对不是这样。

所以相彦才说我变了,变得不再像是原来的锦苗花夕了,变得拥有了对某事某物评价的指向性。

被我舍弃掉的那部分锦苗花夕,我应该找回来。这是最正确的,最符合事实常理的选择。可我对此提不起劲,毕竟我能拥有的人生已经时日不长了,我想再过几年我就会如祖父所说,心脏被子弹贯穿吧。

然而我又想要回到以前的状态,因为只有这样相彦才会再次正眼看待我。这是现在的我所希冀的。

因此我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冲击,而这股冲击对我的情感所造成的动摇,似乎比我自觉到的更深。

总之,先安于现状吧。这些问题以后再慢慢静下心来考虑,就算我距离死期已经时日不多。


佐仓有栖,也就爱丽丝出现在千代田公园的时间是七点左右。我一眼就认出了她,跟七年前的根本没有变化,她身上散发的那种特质拥有压倒性的辨识度。她直挺着背,眼神笔直地望着街的另一边,路灯的圆形光芒,切离了夜晚的一角,她身上穿的制服勉强钩到了那道光。

然后从她望着的方向,一个跟她身高差不多的男生走了过来。我想他就是北村洲识了。他微微驼着背,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回了爱丽丝身上,然后立刻又把视线转了回来,看来他是认出我了。

他跟爱丽丝说了几句话后,两个人一起朝着我这边走过来。

“好久不见。”北村向我打招呼,“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我也没想到。”我从长椅上站起来,他们两个身高都比我高几公分。

“爱丽丝你还记得她吗?”

爱丽丝盯着我的脸大量了很久,然后稍稍有点悲哀地摇摇头。

“记不得了,小学的事情真的忘记了很多。抱歉……”

“没关系,我想她也不会生气的,对吧,锦苗。”

“嗯,我的确没有生气。”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对不起她。明明以前是那么要好的朋友。”爱丽丝笔直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忧郁,我原先以为是我的错觉,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才发现那是事实,这七年里,爱丽丝也并不是一成不变呀。但就算她有所改变,但本质还是那个凭谁看到都会离得远远的爱丽丝。并不像我,本质已经不是原先的锦苗花夕了。像是现在站在这里跟他们两个说话,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吧。你好,我叫锦苗花夕。”我犹豫着要不要向爱丽丝伸出手,但她先回复了。

“嗯,你好,我叫佐仓有栖,叫我爱丽丝就可以了。”

爱丽丝和北村的脸在路灯的照耀下微微发黄。

“这样仪式就结束了,而我是你们两个再次成为朋友的见证人。”北村开了个没有什么品味的玩笑。

“喂喂,我们又不是绝交。”

北村摊摊手,尴尬地笑着。

“北村说的一半对一半错。”爱丽丝作出了公平而正确的发言。从她的角度和事实的角度来看,也差不多是这样。长时间未见的朋友,如果一方都忘记了另一方的存在,那么对他来说也的确是认识了一个崭新的朋友。运气不错的话,兴许还会有新的邂逅,新的故事。

但是死期已定的我,并不渴求这些。可我眼前的这两名与我同龄的女生和男生呢?男生我似乎知道他也不会抱有多大期待,不过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那名女生。我无法对她进行判断与预测。重申一遍,我和她已经分隔了七年,我对她的印象也大多丢掉记忆填埋场里了,能记得的也不过是她身上最关键的东西。

“锦苗,我能叫你花夕吗?”北村忽然说出了令人惊讶的发言。

“欸?也没关系啦,很少有人这么叫我呢。”

“学校里的朋友也不会吗?”

“不……大家一般都称呼我是锦苗。”

就像强调着这个姓氏似的,犹如古代人对贵族头衔的尊重,在学校,我被称呼的时候一直都是“锦苗”。

“我也想称呼你花夕。”爱丽丝接了话。

从她嘴里说出我的名字,总觉得很不适应。

“就这样决定了吧。”北村笑着,“花夕,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不算很好。”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样啊,是不太好的消息呢。”

“爸爸和爷爷都走了,妈妈也走了,剩下来的只有哥哥和我了。”

北村沉默了好一会儿,爱丽丝率先打破了沉默。

“节哀。但人总会面向死亡。”

“我已经不在意了啦。”我摇头,“爱丽丝你说的也对,人总会面向死亡。”

而我的死亡,就在眼前。

“很抱歉问了不太好的话,我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北村连连向我道歉,接着他跟爱丽丝说,“爱丽丝,你应该还有学园祭的企划书没写完吧,伊藤同学可是等着你呢。”

“啊……可是,花夕还在这里。我想再跟她说说话,毕竟是很久没有见过的朋友了。”

“先搞清楚优先顺序吧。下次再把花夕约出来不就好了,对吧,花夕?”

北村向我使了个眼神,他的意思是让我顺水推舟下去。我没有理由拒绝,而且我也有话想要单独跟他说。但是把爱丽丝支开还是很对不起她,下次我请她吃些东西补偿吧。

“嗯,反正时间还有很多。”我认为我是在撒谎。

“那好吧。我先走了,花夕。”

“嗯。”

她走出公园后转过身向我们两个人挥手,我也抬起手跟她告别。接着她不带犹豫地走进了黑暗里,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这样好吗……把她支开。”我问北村。

“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下次请她吃碗拉面吧。”

我咯咯地笑了出来。北村用疑问的眼神看着我,他这个人可是很少有这样的表情,我本来还想好好欣赏一番,结果马上就又归于如夏日夜晚湖面般的平静。

七年前,也是在这个千代田公园,他一样是这样看着我,然后跟爱丽丝一起向我告别。

那时,我身上穿的是与现在完全相反的纯黑。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花夕。”北村的话解释了他表情的变化。

“嗯,我也是这样的。”

“果然,我们是及其相似的人。”北村的眼神看着我身后的某物,“去那边的长椅坐一坐怎么样?花夕大小姐。”

“别开这种没品的玩笑啊。”

我们一起坐在千代田公园的长椅上,昏黄的灯光打在北村的头上,让他的脸一半掩藏在阴影里,我看不太清。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长相无可挑剔,算是偏上的的水平了,在学校里也一定很受欢迎吧。

“刚刚问了不好的事,我想再跟你道次歉,对不起。”

“我应该说过了吧,我不在意的。”

“但我过意不去。好了,你既然这样觉得那我就放心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我绝对意想不到的话,“白泽千岁见过你了吧。”

尽管我认为白泽千岁是怪人,最好少跟她有接触,但我没有想到坐在我身旁的这位男生也会认识她。

“见过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欸,北村,我跟你说我和白泽千岁之间的事,这里面有意义吗?”

“就我个人来说,有了解的必要性,这件事关乎我跟爱丽丝。白泽千岁是很危险的人。”

“是,她是很危险的人,我也这么觉得,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我有将一切全盘托出的义务。”

“你还想知道什么,花夕?”

“交换情报啦。”我说,“只是这样的程度应该没有问题吧。你告诉我一件她的事,我告诉你一件,这样就算两清了,公平公正。”

“的确,相当公平。但是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呢?”

“我也无法判断你说的话是否是真的。只要是投资,都得做好面对亏损的风险吧。”

我暧昧地向他露出了微笑。

“果然我们很像啊,花夕。”北村脸上也浮现着笑容,“虽然你这么说,可是你其实觉得告诉我也无妨吧,你不会把这件事牢牢抓在手里当作筹码,再说这样对你也没有好处。”

“……是这样没错啦。既然你猜中了,那就大发慈悲让你不付出代价知道啦。”

“那我可要洗耳恭听花夕大小姐的千金之言了。”

“都说了不要开这种没品的笑话了。”我笑得肚子有点疼。

“我觉得你会喜欢来着。”

也没说错,我很喜欢。他开玩笑的技术比英治和相彦要好太多了,总能直撮我的笑点。也许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我跟他是及其相似的人吧。虽然常说有自知之明这件事对所有人都很困难,古希腊哲学家也把“认识你自己”当成至高追求,但若是有一个跟自己相当相似的人站在眼前,想必也能稍稍预测对方的活动吧。

“是、是,是挺有趣的。别人这样说我可能不会笑,但你这样说话我真的忍不住。”

“那花夕,白泽千岁找你是为什么呢?不会是想让你成为施法的对象吧?”

“咦?”

“她没跟你说过呀。”

我喃喃地“嗯”了一声。

“我听不太懂啦。”

“这是只有我懂的话啦。”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只要觉得不开心就好。然后如果你能在我道歉后大方地原谅我,我会很高兴的。”

“我并没有觉得不开心。不过我很擅长原谅别人哦。”

“哦,是吗?”北村似乎对这件事饶有兴趣。

“是这样,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现在更重要的是白泽千岁吧。”

“嗯,是这样。”

我湛作了一会儿接下来要说的话,但什么都想不出来,索性就直接总结性地宣言了。

“……简单来说,她雇佣了我。我现在是她的下属。”

“这可是相当有意思的情报呀。”

“然后呢,我大概是她的合作人吧,合笔写一个故事。”

“故事?”

“嗯,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呢?”

“一个梦想家公主和悲观主义者仆从,勇闯剑与魔法世界的故事。”

剑与魔法是我的添油加醋,白泽千岁并没有向我透露过这点,而且那个故事也不是发生在那样的世界里。但我很想到剑与魔法的世界生活,我羡慕着那里的生活模式,冒险者公会、雇佣兵、魔物与人类的冲突、远古强大又高贵的巨龙、掌管世界权柄的神明……啊,也许只是电子游戏玩多了吧。

“我知道了。”

北村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改变了话题:

“要和爱丽丝交朋友其实挺困难的。但在某种意义上,又很简单。”

“……好复杂呀。”

我这么说。

“其实也并不算很复杂,只要跟她说『请和我当朋友』就行了。”

“这样就可以吗?不会被拒绝吗?”

我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是多么愚蠢。

爱丽丝的话,如果这样跟她说,是能跟她成为朋友的。

“不会拒绝的,我有自信。赌上我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也可以,还能顺便加上口袋里的钱包和手机。花夕你只要用手帕来当赌注就可以了。”

“但是之后呢,跟爱丽丝成为朋友之后呢?”

“你们就会变成朋友。”北村补充着,“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样还算是朋友吗?”

“至少对爱丽丝来说,这已经算是朋友了。”

“爱丽丝真冷酷呢。”

“有时候可以说是残酷。之前我有过跟他说话,一边用字典搜索残酷这个词的定义。”

“这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北村耸耸肩,“不过我真的有查过,她应该记不清了这件事了,我也记不清当时是什么心情。”

“但是你跟爱丽丝在交往吧。”

“是啊,我们在交往。”

“你感觉怎么样?难道一点变化都没有吗?”

“我不清楚。这里面有些东西干扰了我的思考,我没能探寻到这其中的本质。但我感觉她对我的态度跟以前差不多。”

“……不知道该说你是惨,还是幸福了呢。”

“两者都有吧。”北村脸上浮现无奈的笑容。

“你喜欢她吗?”

“当然喜欢。”

“为什么呢?”

“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吧。”

“但是你需要吧。”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特殊,花夕,我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只要有跟她在一起的心情就好了。”

“你这样说的话就算了……”我从长椅上站起来,伸了伸腰,回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北村,他的头发泛着黄色的光。我想起在稻蕙夏日祭的那个傍晚,在那个半山腰的平台上,我与他接吻的瞬间,他的头发也泛着这样的黄色。

真是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啊……但是我却觉得,这些故事与祖父讲的那些比较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也不存在意义。

我又走到了单杆的前面。我轻轻跳起来,握住单杆用双手撑着身体。

“就算穿着裙子,翻一下也没问题吧。只要你不朝着这边看的话。”

“我不会看的。要试试看吗?”

“还是算了。”

而且我也做不到翻单杆了。

我摇晃着悬在半空的双脚,眼前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的树林。

“但是北村,你不一样。”

“当然,我从来也没有穿过裙子。”

所以我才不会对他抱有特别的感情,即使我对他的评价很不错。

“我不是说这个。你没有跟爱丽丝说过吗,请跟我成为朋友。这样的话。”

“大概吧。我认为我有说过。”

我松开肌肉落在地上,双手握住单杠,身子微微向前倾着,转头看向坐在长椅上的北村。

“我从以前就认为,爱丽丝的朋友就只有北村你而已。从旁观者的角度就能很清楚的明白,爱丽丝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气氛都不一样。”

“你想太多了。以前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气氛也很不错。”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气氛……算了。”

我忽然停口不再追问下去。北村想要隐瞒一些东西,我也对他隐瞒了很多,本来我们两个人就是这样会在不自觉中撒谎的坏孩子。

过了几分钟我们之间的对话才继续了下去。这期间内我们都没有交谈,我一直做着像是屈伸腰部的动作。

“花夕你身材不错嘛。”

“这算是夸奖我吗?而且你有女朋友,说这种话有点不妥吧。”

“爱丽丝不会在意这种事的,她也会觉得你身材很好。”

“你更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我松开单杆,单手插着腰问他。

“唔……这件事我没有想过,应该是胸大一点的吧。”

“为什么?”我很惊讶,他的答案让出乎我的意料。

“因为看上去要更加成熟,所以也不要太大……大概吧。”

“像是我这样的吗?”从初三开始我的胸部从原本像是飞机场,变成了现在让女生都会稍稍羡慕的程度,虽然不算是是很大,但也接近D CUP了。这多少让我的体育成绩有些下降,不过我只追求能够顺利通过所以也不太在意。

“差不多了。”

“我很成熟吗?”

“有那种感觉了。不过如果不穿着这么白就更有那种气质了。”

“我没有试过。”

“下次可以试试看。”

“大概是不会了。”

“这样啊,你喜欢白色?”

“嗯。”

“这样的话那还挺可惜的。”

“话说,你看过那个吗?”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哪个?”

“奉纳剑舞。”

“没听说过呢,那是什么?”

“锦苗家的传统舞蹈,在稻蕙祭上用于祭祀大气津比卖命的。”

“祭祀粮食神啊。”他说,“我听说粮食神的原型是中国山东人哦。这是通过蜗牛考研究出来的结果。”

“蜗牛考?”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词。

“就是一种基于语言的民俗学调查方式。”

“这样啊,那可以去看看咯,在YouTube上就可以搜到。”

“好。”

“跟爱丽丝一起看吧。”

“嗯。”他点点头。

我又坐回长椅上,向旁边弯过身子,贴近他的耳朵,轻轻地跟他说。

“告诉我你和爱丽丝的秘密吧。”

然后我笑着退了回去,底下头不停地摆弄着手指,直到他的声音从我耳边响起。

“我认为爱丽丝一直是英雄。”

“英雄?”

“啊,对,英雄。”他说,“我曾经跟她这么说过唷,我说,你的思考方式简直跟英雄一样。”

“然后呢?”

“爱丽丝摇头了,就连否定我的时候都自信满满。她说,不是这样的。”

我看向北村,他静静地仰望着看不见星星的黑色夜空。

我无法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感情。

“爱丽丝说,她的任务是大声呼叫英雄。”

这算什么?

我感到相当生气、不悦。

如果爱丽丝,如果佐仓有栖不是英雄的话,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算是英雄呢?我以为她只是没有自觉,我觉得北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她却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吗?

我跟她尽管只往来了一两年,但是她的存在却是支撑我到现在的根基。

妈妈也是,祖父也是,就连苏淮叔也能算上……我一直活在他人阴影里,从他人身上汲取营养,像是贪得无厌的寄生虫,但我并不讨厌,而且乐于干这种事。

——这世上存在着不继续前进就无法传达的事。

北村不过是把这一点告诉了我,而教会我的,是爱丽丝。

可是我却一直误会了她吗?误会了爱丽丝的本质?

那么她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她的本质又是什么?

就像堕入半梦半醒的黑色世界那样,我明明感觉自己距离那个存在已经非常接近了,却往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

“肯定……”我正想说着,口袋里手机响起了铃声。

我掏出手机,是相彦打来的电话。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四分,他应该是叫我过去吃烤肉的。

“抱歉,我接个电话。”

我向北村道歉,接着走远了一点,再接通了电话。

“你现在在哪里,锦苗?”

“我在千代田。”

“我们也在,就是超级商城那边的优衣库附近,你知道吗?”

“知道。”

“那赶紧过来咯。”

“嗯。”

然后他挂掉了电话,从电话的背景音里面我听到了英治和其他男生,还有女生的声音。

我走回到北村面前,他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是朋友的电话吗?”

“是。朋友叫我过去了。”

“这样啊,那今天差不多得到此为止了。”

“虽然我还有点事想跟你说……不过下次再聊吧。”

“也不是很急的事嘛。”他说着也拿出了手机,“加个LINE吧,下次再联系。”

“嗯。”

到相彦那边去的路上,我跟爱丽丝也加上了LINE的好友。爱丽丝的头像是一只可爱的白色兔子,北村的则是一个坐着看书的肥猫。我则是一只稍显肥胖的卡通海豹。

相彦见到我来了专门给我让了个位置,我坐在他旁边,英治则在我对面的位置。我没有什么心情说话,只是有一句答一句,光顾着吃烤肉了。他们还开了啤酒,这是排球社的女生主动提出来的,我没有喝。最后英治似乎有点喝多了,相彦把他带了回去。

我跟相彦说小心一些,他迟疑了好久才应声。忽然又叫了下我的名字,然后反应过来说没事就扶着英治回去了。我目送他们两个的身影从街道的尽头消失。

接着在路上,我拨通了嗣宫的电话。我问他什么时候可以过来,他说再过一个月等到暑假里就差不多了,我跟他说那有点可惜了,本来我还想让他在学园祭的时候看我吹上低音号,现在看来是没有机会了。他也对这件事表示了惋惜。嗣宫是现在我唯一的血亲,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让他成为我的依靠,但最后还是否定了这一点。

妈妈不会答应这件事的。

在家里的客厅里,我站在落地窗旁眺望着整个东京的夜景。

这里不像稻蕙,天际线处变成了橙黄色,但也有相似的地方,高高低低的楼房这样看起来像极了绵延起伏的中国山脉。

小咪安静地走到了我脚边,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玻璃抚摸着小咪的毛发。

然后,口袋里的手机又响起了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四个字,不禁让我皱起了眉毛。

我按下绿色的接通键,把手机放在耳边,从里面传来了她的声音。

“Yahoo,晚上好晚上好,今天还过得不错吧!”

白泽千岁。

跟北村说的一样,她是极其危险的存在。


母亲一共举行了三次葬礼。三次我都在场。

一次是在东京,非常简单、不起眼的葬礼。母亲在东京本来就朋友就不太多,不过她的编辑、同行的朋友、喜欢看她漫画的读者,还有我小学的班主任和各科科任老师,都出席了。第二次是在稻蕙的锦苗大宅,白色的门戴上了白色的灵花,父亲和嗣宫还有祖父都在。第三次也是在稻蕙,是与我父亲一同和葬,既然母亲的灵盒还有棺材也在,我认为也算是一次葬礼吧。

一个人,因为自己的死举行了三次葬礼,如果母亲听到这样的事,肯定又要叫嚷着“这才是天下第一啊!传说啊!”,接着再像漫画角色那样“哇哈哈哈”地笑出来。

第一次葬礼结束的当天傍晚,我从家里溜了出来。

我要跟我的友人,爱丽丝和北村洲识说声再见。从那以后我就得回到稻蕙去了,那个只有在冬天农历新年我才可能去的乡下,既算不上会有多反感,可也没觉得会有多么愉快。就是这么一回事。

接受现实,然后通知朋友自己要走了,可能再也不回来了。这才是我要做的事。

那天,月亮跟诗里描述的没差,皎皎空中孤月轮。

爱丽丝教我认一颗她最喜欢的星星,可惜这天夜空里只剩那轮明月。

第二次葬礼结束的当天晚上,我躺在祖父的怀里,听述着祖父口中一个又一个神话传说。

稻蕙也是这样,接受了我这么个外来者。我成了稻蕙的一份子。

——作为位于纯白之门背后的天国千金。

第三次葬礼结束的当天深夜,今日与明日临界点,或者说是昨日与今日的交界线,考虑这些是无所谓的事,起不到任何作用,也不会有任何意义。总而言之,我是在母亲的棺材里缩着身子迈向那日的终结,这件事前文已讲过一次了,我便不多加赘述。

转回来继续说说白泽千岁吧,我已经说了太多闲话了。

在电话里,她约我下个礼拜日在ST.

MARC CAF见面。


白泽千岁还没有来,我坐在ST.

MARC CAF一个靠窗的位子,服务员过来给了一份菜单,我没有点,喝咖啡的心情半点没有。我撑着下巴茫然地看着街外,有车有人从陆续经过,接着我试着寻找白泽千岁的身影,找了好几分钟还是没找到。我从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人,甚至耐不住性子等她过来。跟她通话后的一个星期,我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里都是她的事。也因此,那具有巨大的冲击力的信息我没有跟北村讲,本来约好了是要共享白泽千岁的情报,但我恐怕得毁约了。另一面我又说服自己并没有说过一定要事事汇报,可就算这样心里还是冒出了一阵罪恶感。

这一个星期里我想了很多,都找不出答案是什么。白泽千岁究竟知道我多少事?她还知道些什么?可是似乎什么都被她知道了,我的过去都成了她口中描述的一个有趣故事。

然而我自认是祖父的不肖孙女,没有任何可讲的故事。

于是她便跟我说,锦苗花夕,接下来的你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将我的过去否定,又言我的故事很短,前面讲的那些不过是无意义的铺垫,要也可以,丢掉也不成问题,就是这样可有可无的事。

尽管我跟她持有相同的意见,可是我却还是觉得相当不爽。

她道出了我祖父的身份,从中国来的难民,成了日本锦苗一脉的执掌者;又道出了我母亲的死因,过劳死不过是幌子,她早已决定与这个世界再见;还说出了我跟英治和相彦的关系,又讲出了我身上这身纯白的意义;以及最后,她还知道我的怀里揣着一把上世纪留下来的手枪。

“你不会自杀的,你的死法永远不可能是自杀,永远不会。”

在电话那头,白泽千岁如此说道。

接着,她又说:

“锦苗,你能活下来,不过不是独活下来,毕竟你哥哥还不会死。你的子弹不会贯穿你的心脏,别人的子弹也不会,能杀死你的只有时间,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跟祖父的预言完全相反。

可是祖父他,难道在生命的最后,失去了千里眼的能力?失去了神话的力量?

我不认为是这样,他老人家一定是看到了那个画面,本人锦苗花夕,一头茶色头发的少女,被子弹射穿了心脏。

既然是这样,那么我的死就是注定的。

可是白泽千岁仍然坚称,我不会死在年轻岁月。我会变成一个老婆婆,住在锦苗老宅的深闺里,继承下这个已存续不知道多少年,也不知道还会矗立多少年的大宅。

我得向她问出个水落石出,我渴望得到真相。

大概十点二十分,白泽千岁推开了ST.

MARC CAF的玻璃门。

她一进来就找到了我,径直走了过来。

“抱歉抱歉,我迟到啦。”

她连连道歉,坐在我的对面。

“没关系,我也不在意。”

“就知道锦苗你不会在意啦,你人真好。换做别人,要是其他大小姐的话可要唠唠叨叨了。”

她调整好肩上挂着的红色托特包,把我面前的菜单拿了过去。她看了好一会,然后叫来服务员,要了两杯冰拿铁,说要打包。

“对不起哦,锦苗,我还有其他事,我朋友在外面等我。”她指着站在店外面电线杆旁边的一个在樱荫奶白色修会学校制服外面套了件白大褂的女孩。那个女孩跟我一样是茶色头发,戴着一副眼镜,身高不高,大概只有一米五的样子,可能甚至没有一米五,一米四八一米四九。看上去感觉有些瘦弱、娇小,但脸上却是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平淡面孔。拥有这样面容的人我还知道一个,那就是北村洲识。但她身上的气氛跟北村完全不一样,我认为不可能是一类人。

“她也是樱荫的吗?”我问。

“对的,对的。她也是。她是我前辈,脑袋可好了。非常擅长理科哦,她一定是未来的科学家吧。”

“她的头发是染的吗?”

“不是哦,跟锦苗你一样啦,是天生下来就是茶色的。这里可能看不清,但她是微卷发唷。不过她本人很讨厌,所以就到理发店拉直了,可惜没过多久又会再卷回来,所以要定期去拉一下,她本人对这件事感到非常麻烦呢。以后找机会让你跟她认识一下……啊,对了,她叫做水野理佳,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也是从幼儿园开始就在樱荫念书。”

“没有。”我摇摇头。

“太可惜了,嘛,先不说她的事了,毕竟找你过来本来是要好好跟你聊聊的,但我这边突然还有了其他事,所以就长话短说了。”

白泽千岁扬起脸凝视着我,接着她涂着淡红色像是樱桃那样颜色的嘴唇,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被骗了。”

“被骗了?”

“嗯,你,还有你爷爷,都被世界骗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嘛嘛,很简单一回事,你爷爷的眼睛只能看到未来的画面,没错吧。”

具体我不知道是怎么样,我也没有详细问过,但祖父的描述里似乎是这样没错。

“应该是这样……”

“不是应该,就是这样啦。这个叫做什么,什么来着……哦,未来视。都市传说里经常会有这样的特异功能啦。”白泽千岁笑了,接着说,“所以说,你爷爷才被骗了。”

“未来会欺骗人吗?”

“不是这样,拥有未来视的能力者当然会深信那个未来没错,而且他们所看到的未来也的确会发生,可是这里面会有一个疑问。”

“到底是什么啊?”

“很简单一件事啊,锦苗。你跟小时候相比,什么地方不同?”

“……心智?”我犹豫了一会,这样回答。

“不不不,我不是在说这种抽象的,决定本质的东西。你得好好看看外在,锦苗,你跟北村太像了,太过注重事物的本质,完全厌恶形式主义。虽然这是聪明人的作法,但中国也有句话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智慧也会催生愚行,让智者们的眼界被约束。总之,提示就到此为止了,所以再问一遍,你跟小时候,有什么地方不同?”

我低下头想着,眼里是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双腿,今天我没有穿过膝袜。忽然我就意识到,白泽千岁说的是什么了。

“应该是身体吧。”

“对的,没错,就是身体。八岁和十八岁有什么地方不同,那当然是身体啦。八岁的小女孩可不会有胸部,可十八岁的女孩却可以有。八岁的小女孩很矮,可十八岁的女孩却跟大人没差,这才是最关键的区别,最被世界所认可的区别。”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白泽千岁的话提醒了我。

“我喜欢跟聪明人讲话,那个什么来着……一点就通?嘛,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你的意思是,爷爷看到的死者,不是我?”

“没错。”

未来虽然是确认的,不可更改的。可是谁也不能保证祖父看到的那个画面死者一定是我,也许那个孩子也是茶色头发,这样的女孩到处都是,就像眼下站在电线杆那儿的水野理佳。而且长得很像的人也有很多。最关键的是,如果一个小孩子长大了,容貌也会有所改变,处在十岁的我那个时空下的祖父,所看到的那名被子弹射穿的少女,不一定就非得是本人锦苗花夕,祖父甚至可能根本没有认出来,也许以某些特征就断定了那个人是我。

因为祖父能看到的,从来都只有锦苗家人的未来。茶色头发的年轻女子被子弹射穿心脏,如果跟那时的我还有些相似的话……确实存在下意识就认定的可能性。

“可是……我家里只剩下我一个女孩了。”

然而,这是无需考虑可能性。

这是很简单的逻辑,只要稍稍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反而是白泽千岁的理由里面存在更加巨大的缺陷,以及无可弥补的漏洞。

排除法就能确认,死者必须是我。

“嗯,这可不一定哦。”白泽千岁看了眼手机,然后突然说,“糟啦,聊太久了,我先走啦。拜拜——”

她落下这句话,立刻起身跑出了咖啡厅。我能看到店外面她向水野理佳频频点头道歉。我还在思考着白泽千岁说的话,她说锦苗家不一定只剩下我一个女性,可是我并没有听任何人说过,我父亲难道有外遇吗?还是母亲?我不认为会是这样。锦苗家只剩下一个独女,那就是本人锦苗花夕,因此死者的身份固定了下来,就算祖父在死前下意识这样判断,也不会就此出错。

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服务员端着盘子把两个纸杯放了下来,那是白泽千岁点的两杯冰拿铁,她走得太快忘记拿了。

我代她收下拿铁,付了钱想着自己并不太想喝,而且生理期不久前刚刚来,痛经弄得我很难受。喝冰的实在不太好。于是我打开LINE给相彦发了信息,问他在哪里,还有想不想喝拿铁。

他说出的地点距离ST. MARC

CAF不远,而且说跟英治在一起,我决定过去找他们。

一路上,我并没有多开心。

就算白泽千岁说,祖父被世界骗了,可我再怎么思考,在规则的作用下,死者的身份仍然指向的是我。这一点未成改变,我认为白泽千岁也中了那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魔咒。可是,尽管如此,我心里多少有些激动,似乎我抓到了那么一丝丝可能性,能让我的心脏不被子弹贯穿。

这么说来,摩西月季似乎也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真是愚蠢。

我在心里嘲笑了天真的自己一声。


文化祭我犯了很多错误,先是找错了表演的教室让演出推延了二十分钟,再是没能把上低音号吹好,连续出错了好几个音,节奏也乱的一团糟。就算排练出来的结果是完美的,可实际登场表演却只能落得这样。社长安慰我第一次上台都会有点紧张,没事的,下次再来就可以了。我很敷衍地回复了她几句,又跟社团的朋友鞠躬道歉就快步离开了教室。我不觉得这有多丢人的,也没有多难过,尽管我的小错误不断可也赢得了听众的喜爱,我认为这就足够了。虽然多少有听众们并没能听出我的错误这层原因在内。

站在大楼底下台阶处我犹豫了好一会儿,决定径直朝着操场去找正在打棒球比赛的英治,相彦大抵也会在那。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来看这场错误百出的表演,我还觉得很欣慰。

抵达学校中庭,再上到艺术楼二楼。沿着一条由透明玻璃建成廊道走到跟艺术楼相连的综合楼,接着下楼由南边的门出去,就能看到学校的操场了。平时我们吹奏社是在艺术楼最南边的教室训练,那是间没有隔音效果的一般教室,所以我们排练的声音经常在操场也能听到。

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接着我把上低音号丢到一旁,爬上双杆,两腿并拢,有意识地尽量减少股间暴露的部分。就这样坐在上面发呆。

眼前是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白色短袜和白色球鞋的男生跑来跑去,他们的影子被金色的阳光拉得细长,跟自己的身高比例完全失调。头顶上没有几朵云经过,毕竟梅雨季节已经过了。今年人们都在讨论为什么梅雨季节缩短了好几天,还比去年到来的时间更早。气候学专家们的分析依然是老一套,把所有环境变化的原因都归结于温室效应,全球气候变暖。弄得大家都有种错觉,如果多种树,提倡清洁能源,不再拥有军队,减少军工产业带来的环境污染,就会实现地球生态的平衡,人类也将再次与自然共生,和谐美丽的星球上生存,而我们全人类面临的诸多挑战与危机也会得以解决。

我又想起纯白之门背后,天界统治下方的大宅。年前祖父的祭日我曾回去过一次,哥哥嗣宫开车专程到东京来,然后陪我一起乘飞机去了趟出云市,我们在那里买了一些祭祀用的东西,像是蜡烛、庙香,还有假的纸币和黄纸片。回到稻蕙的半山腰,远远地眺望着位于山顶的锦苗宅邸,像是在不知不觉中吸纳了现代的空气,如今看上去只是座普通的山中住宅。只是,宅子有时候会颤抖,明明没有风,甚至连枝叶都没有,后院里那些光秃秃的银杏树却会呻吟。

推开大门,从外面洒进的光照亮了玄关的部分,大厅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桌子、椅子,还有沙发,再往里面就什么都看不清了。那个瞬间,就像是手枪的子弹被射出的一瞬迸发的力量,大宅仿佛回复了神话时代的奇异空气,似乎一切都将堕入不真实的虚幻,来到另一个世界。接着,下一秒,我被从那个世界赶了出来,我和哥哥都没有通向那儿的资格,即使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着稻米与田蕙。

直到我们把灯打开,走到一楼的女仆长房间敲门,阿金才从里面出来。她见到我很高兴,夸我又变漂亮了,也更成熟了,是锦苗家出色的女儿。尽管被佣人这样说似乎不合规矩,但在那最后的神话之年结束后,这个宅邸早已与常规划出了界限。

在祖父的遗像面前,嗣宫向他报告了公司未来的目标。

他准备让公司进军互联网行列,像是人工智能,元宇宙,大数据,云计算之类我只在新闻里听到的词。他说这些行业将爆发第四次科技革命,届时人类的生活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互联网一定会深度浸透人类的生活模式,那时网络与现实将不再有界限,两者的区别将会模糊起来,随后彼此交融。

我听不懂这些话,可是我心里冒出了一些问题。

于是在去出云市的路上,我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

——哥哥。

——小花,怎么了?

——总觉得……虚幻跟现实没有界限,是已经有过的事。

——是吗?小花你这么觉得吗?

——嗯。不过现在不是了。

——那你想回去吗?

——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能回去吗?

——……不知道。

——小花。

——不说这个了。哥哥,公司的事你不是很少跟爷爷提起吗?

——嗯。不过,已经到极限了。

——极限?

——对,小花,到极限了。

——为什么?极限到底是什么?

——我看到摩西月季了。

——……摩西,月季?

——嗯,摩西月季。

——我没有再看过了呢。

——希望只是我看花眼了吧。

——不如许愿做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梦。

哥哥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我用力争开了。

——你从那里学来的?

——……你不喜欢吗?

——应该没有人会喜欢吧。

——这样啊,我听秘书说,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这个。

——你的秘书可能没有常识。

——下次找个有常识的秘书吧。

——你不会想把人家开了吧?

——怎么会。

——千万不要哦。

——不会的,小花。

后来,我在新潟市住了几天,接着立马就赶回东京了。于是冬去春来,我在七年前曾住过的城市里,又住上了一年。

那道纯白也在不停地侵蚀着我。


六月四日晚上,我在横滨区散步。

虽然入夏了,可是今天夜晚路上的寒气冻得我直打哆嗦,像这样夜里走在工业区,突然有种走在废墟的错觉。老旧斑驳的钢骨随处可见扭曲变形,就像被世人遗忘的恐龙骨骸,默默耸立在冬天夜空下。天上的星星闪着冷光,许多店铺还透出灯光。这里还是白天来比较合适,白天时这条街是属于学生的,因为附近学校放学走这条路回家最近。我边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耳边彷佛听到遥远的过往岁月鼎沸的喧哗声,自己的脚步声也大得出奇。正当我感到害怕起来,阴影中突然走出一个高大的男子,突地抓起我的手臂,我叫不出声,整个人愣在原地。

“啊,对不起。大小姐,我不是有意吓你。”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黑暗中在稀薄的月光映照下,是一张熟悉的脸。

“……一郎。”

“吓到你了吗,大小姐?”

“啊,没关系,我还以为是谁。是一郎就没事了。”我说,“你离开稻蕙来东京了?”

“是啊,稻蕙已经没有我工作的地方了。”

“这样啊……”我点头回答。

很正常吧,毕竟农民也不需要请一个司机。

一郎表示他开车,横滨晚上不是很安全,可以送我一程。

“白天还看不出来,不过晚上这一带很危险的,这里很多工厂都没有人,有一些暴走族把这里当成了据点。”

说完他便朝立体停车场方向走去,我赶忙追上。

“一郎,你还在当专职司机吗?”

“没干了。现在我也只能打点零工。”

“你不打算回稻蕙……找阿金吗?”

“大小姐为什么觉得我回去是找她?”

“……啊,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关系很要好。”

“可能是大小姐你误会了吧,我没有跟她结婚的打算。”

不知道为什么,一郎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像在生气。他修长的双腿快步走过恐龙骸骨般的工业街,为了追上他,我只好小跑步跟上。他听到皮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看到我没有跟上,接着赶紧向我道歉。我说,没关系。在淡淡的月光照耀下,他的身形看起来就像个细长而悲伤的影子。从身后看去,他的后脑勺的头发还很密,但头顶已经略微稀疏。我不禁想,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一郎坐进一辆破车,向我指了指副驾驶座的车门。这应该是他工作时开的车,后座上胡乱摆满了成堆的文件和纸箱,车内弥漫着浓厚的烟味,我不是很喜欢。车子摇摇晃晃驶离了立体停车场,奔驰在夜晚的横滨区中。

“像这样开车送大小姐,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啊。”

“四年了吧。”

“这么久了啊。”

说完,沉默降临在这个满是成年男性味道的车里。又过了一会,应该是为了打破尴尬的氛围,一郎忽然跟我说。

“其实……我跟阿金高中的时候,是同班同学。”

“欸,完全没有听说过啊。”

“那个时候我们关系就很好了,还被怀疑是情侣过呢。当学生最好了,所有事情都是那么美好,单纯。”

“……也许吧,很自由。”

“是啊,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想爱谁就爱谁,尽管那时我们一无所有。”

“可是你最终不还是没有跟阿金在一起吗?”

“我跟她是不会在一起的。”

一郎的语气斩钉截铁。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为什么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之后我们再没有说话,直到他把车停到小区的门口。

我缓缓地滑出副驾驶座,目送他开着那部破车摇摇晃晃地离去后,紧接着看到一名戴着红色托特包的少女,身子靠在墙壁上,双手抱胸地站在那儿。

“晚上好,锦苗大小姐,等你好久了。我们来聊之前没聊完的话题吧,不过在此之前嘛。”她缩了缩身子,大腿打起了哆嗦,“先上去吧,今天真的好冷啊。”

那天晚上,白泽千岁跟我提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这个计划跟我没有关系,却关乎她念的那所教会学校,那所我曾也就读过的学校。

称述利弊后,我勉勉强强地答应了她,不过也因此开出了一个条件。

我希望跟修女见一面。

她欣然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裕和。很久没梦到祖父了,梦里的他很年轻,在开满摩西月季的后院里,正把玩着沾满晨露的花朵。

我跟一郎不太一样。

尽管我也是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想爱谁就爱谁……可是现在我并不是一无所有。

准确来说,是我曾经拥有过某种东西。

我要见修女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想要找回失去的东西。

第二天,我脱下纯白的衣服,不再活在这看腻了的颜色之中。因为恋情,我才躲进了这片白色,现在,也差不多该有所改变了。

这份白色是不洁的。

接着,我换上了黑色的有很多缀边的裙子,又穿上了黑色的过膝袜,黑色的皮鞋。

坐在七年前我就坐过的千代田公园的长椅上,等着那个拥有着笔直目光的少女。

或者说,等着修女。

她答应了我,帮我找回失去的东西。

又跟我说——我期望你能终结这漫长的停滞,以遥远的彼方为目的地。

我说,没问题。

反正现在,我也不是一无所有了。

——上卷END——

后记:

大家好,我是铃风。

每次我都这样开头,是不是有点腻呀?哎呀,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改啦。没错,我就是这么个厚颜无耻的家伙。

好了好了,说回正题吧。

分出了上下卷,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其实有很多办法可以结束这个故事,但是第一章写的太长了,导致各种结构上出现的问题……总之,我决定把这个故事分成上下卷。应该不会有人有异议吧,这是我的自由呢。自由万岁,万岁!

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就说下作者近况吧。

可以很负责地告诉诸位读者,大学可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简直就要累死了,人都被这个可恶的大学弄垮了。

不过好像这一点也是老生常谈了。

我想起英语口试里那个问题,问的是我认为

高中生活跟大学生活的区别是什么?

当然,有很大的区别,太大了,我都不想提了。

高中好歹我是下午写小说的,感觉是正常人的写作时间。

到了大学我竟然变成了凌晨,孤独地面对着屏幕,不停地啪嗒啪嗒敲敲敲,就这样写小说,非常非常孤独,非常非常可怜。感觉此情此景已经可以跟古代的书生们相匹敌了,我真的只想说一句,要死啦!好在舍友对我的工作习惯并未表达不满,但如果造成了困扰我只好在这里致以歉意了,不过似乎也传达不到……嘛,算了算了。

总之,我要控诉学校。

说是这么说,我其实还是什么都不会做吧。

嘛嘛,就是这样。

最近在玩一款JRPG游戏,破晓传说,很不错的游戏哦,不过不喜欢RPG类型的人不会喜欢吧,反正我是挺喜欢的啦。

以后想写个西幻背景的小说啊,还想写科幻背景的……哇,脑袋里想写的东西太多可是根本勤快不起来,我已经接受了I am lazy这个事实了。

不说这些了,因为各种原因,我网课还没有看完,现在我就去结束到我的任务了。

啊,对了,我很久没吃KFC了,想吃一回了。

下次去吧。

那就,这样吧。

下次再见,拜拜~

铃风

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于中国音乐学院剧院

下卷:一个面目全非的家族

间章:第一百二十二代家主

西厉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九日,苏联境内爆发大规模动乱,史称8·19事件。三十年后,即二零一六年八月十九日,SHFAT工作室于全日本各地影院上映了以新房昭之为监修的《伤物语·热血篇》,部分影院因物语系列于御宅群体的影响力人满为患。同天,下午三时二十一分四十八秒,走出西尾维新世界的枯野相彦与锦苗花夕一前一后在东京横滨区海提边上散步已有约摸二十分钟。毋庸置疑,后者锦苗花夕——也就是我——走在后面。此刻,我收起手机放回米白色的斜挎包里,视线从屏幕上显示的时钟APP移向左手边如鱼鳞般泛着刺眼白光的海面,远处刷成实用性很低的纯白色的灯塔与昨日我在Youtube上看到的美国大熊湖太阳天文台的GST——这个新型装置在较差视宁度条件下也能有效锁定太阳黑子——极为相似。海鸟不停地盘旋,浓黑色的影子也落在左手边的地面上。

我想讲的就是这样稀松平常的一天,也许三十年前,或是更久以前,又或是更近会是人类历史上相当重要的日子,会被载入史册,写进教科书,当做人类这一物种不停传承的珍贵的宝物,但这与生活在现世的我与走在我前面的人无关。而同样,我们这几个人的故事无关乎宏大的国家叙事,无关乎科技生产力的巨大飞升,甚至无关乎于此世扬名立万。就是这样小小的,属于几个人的,虽然不算太过连续,也不算太过平凡的日常故事。

不过八月十九日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又不算特别的日子。

——是我生父锦苗悠太的祭日。

这二十分钟里我想好了话题,于是快步走了上前,走到那个跟我身高差不多的少年身旁,然后轻轻地咳了一声。

理所应当的,听到我的咳嗽声,相彦稍稍撇过头看向了我。

“那个嘛……我想说一件事啦。”

我以这样的话语当做开场白。

“你说。”

“就是关于老泉的事情啦。”

“他怎么了?又惹什么祸了吗?”

“欸,你没有听说吗?”

看起来他完全不知情。

虽然不是住在一间公寓,但好歹也是隔壁,而且是从小的玩伴,也就是所谓的死党,那种程度的事都发觉不了吗?

我觉得非常奇怪。

“……他好像跟初中的女朋友复合了。”

相彦眼睛闪过了一瞬夹杂着犹豫的惊讶,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我说的人是谁。

那个时候我的记忆很深,毕竟英治那家伙找到了女友我很羡慕。

于是我接着说明。

“就是之前那个京都旅馆女儿,那个伊藤双叶啦。”

“完全不知道。”

“是说嘛,这件事好像一直瞒着我们。”

“为什么能够复合呢?”

“好像她也来东京念书了。”

“所以碰到了?”

“……大概就是这样吧。”我耸耸肩,“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问他啦,他不是你千百万年不会变的好兄弟吗?”

“谁跟他是好兄弟啊。”

我笑了。这句话让我想起在稻蕙的小学时代,用双手与双腿在金灿灿的稻田里开出一条路的我们三人,虽不算是无忧无虑,但还是装作无忧无虑跑来跑去的那段往事。

“你们两还是跟以前一样嘴硬啊。”

“我说的事实。”

“行吧,行吧,不跟你吵了。”

我们肩并肩地走了一会儿,在我感受着带着燥热的海风时,我们两个人的对话又进行了下去,这一次是相彦先开的口。

“伊藤双叶,我记得她好像是那个留着双马尾活力四射的女生吧。”

“是啊,她总是饱满了活力,非常阳光呢。”

“就是犬型的女孩子呀。”

“你们御宅族的分类我不太懂啦。”我挠挠头,“刚刚看的电影也半懂不懂的。”

“你觉得好看吗?”

“还行吧。音乐挺好听的。”我想了一会儿,“电影院灯光效果也很不错。”

“……伊藤她在那读书?”

“昌平中学。”

“公立的?她到东京来是家庭原因呀。”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说,“不过我在昌平有熟人就是了。可以帮忙打听打听,不过这种事直接问小泉那家伙就可以了吧,反正他也会老实交代的。”

“也对。”他停顿了一会儿,“锦苗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不小心看到照片了咯。”

“照片?”

“对呀,我不是说了我在昌平有几个熟人嘛。之前看到了小泉和伊藤在一起的合影,背景是东京塔。”

“这样啊。”

我抬头向右边望去,想从摩天楼的缝隙里找出由红白色构成的东京塔,还没有几秒就不找了,东京塔的高度不足以从这里能够看到。眼前也尽是反映着蔚蓝色晴空的深黑色玻璃,和像是轻轻铺上去的如薄纱般的毛积云。

“我在昌平也认识一个人。”

“咦?”

相彦说他也认识一个,这我是真没有想到。他向来假日是缩在家里读书或是看电脑那类人,如果不去找他,或是像眼前这样有足够让他感兴趣出来的事情,他大抵是不会脱离那个四方之地的。

“欸,那个人是谁啊?”

于是我对到底是谁非常感兴趣。

“他说他叫北村洲识,我没看过他的学生证,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假名字。”

“……”

我沉默了。

怎么会是北村呢?他怎么跟相彦牵扯上了关系?我一直认为我在这边和那边所处的是不同世界的朋友,但似乎七年过去了,这两个世界彼此交融,间隙也不再存在。

苏淮叔给我讲过一句中国的习语——无巧不成书。他说编写故事的人就是在无数个巧合里打转转,我现在稍微有点理解他的意思了。

“怎么了?”

“我也认识他。”

“那还真是巧呢。”

“是呀。”

“那你认识爱丽丝吗?”

“外国人?”

看来他是不知道。

“不是啦,是一个叫佐仓有栖的女生,北村的女朋友啦。”

他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我口中的“爱丽丝”是什么意思。有时候我也想知道“有栖”到底是本土词汇还是舶来词,这个名字发音到底是为什么。

“他……原来有女友啊。”

“怎么了?”

“看不出来。”

“也是嘛。”我笑了,“不过,人不可貌相啊。”

“海水不可斗量。”

“这种时候就不要接话了啦。”我咯咯地笑了出来。

我从挎包里掏出了手机,按下HOME键解开屏幕后,我从相册里翻出了一张照片。那个是我前几个月拍的爱丽丝的照片。她坐在千代田区的公园的长椅上,这次旁边没有北村,我那天要找的人就是她一个人而已,我不希望北村在那次现身,那样的话我会被很多事情限制,简单来说就是无法鼓起勇气向爱丽丝坦白一切,向「修女」说出自己的选择。

“就是她咯。漂亮吧。”

“是挺漂亮的。”

爱丽丝如果闭起嘴巴毫无疑问是实打实的美少女。也好在她长相的亲和力足够高,不然以她的性格可能要滋生出难以想象数量的事件,我稍稍有点可怜北村了。

“以后可以认识认识咯。不过她……怎么说,用奇怪这个词来说不算准确,而且像是在贬低她,所以我不喜欢用这个词。但是,我敢肯定她绝对不是普通人。”

当然,拥有「修女」的力量肯定不是普通人,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意义上的「普通」。

而是爱丽丝的「笔直」。

“……你到底在说什么,锦苗。”

“嘛,就是这样啦,反正认识认识也没什么坏的,你也该出去走走,别总是缩在公寓里。”

“今天我不是出来了。”

“那是因为有电影看吧?”

“平时我也会出来的。”

“骗人。”

“没有骗人。”

“就是骗人。”

“真的没有骗人,平常还是会下楼买饮料的。”

“就在公寓楼底下的自动贩卖机那算什么出门呀!”我真是受不了这家伙了。

“好……好,我下次会出去的。”

“这才对嘛。”我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北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个东西。”

“什么?”

“蜗牛考。”

“那是什么?”

“没说过呀。行吧。”我说,“竖琴星呢?”

“他对天文学也有研究吗?”

“没……咦?”我停顿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刚刚相彦似乎说的不是实话。

“你为什么要撒谎?”

“没有啊。”

“不要狡辩。”

“真没有,为什么要骗你呢,锦苗。”

“那你就不会用「天文学」这个词。”

以我对相彦的了解,他是不会无缘无故使用这个词的,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他要么是知道「蜗牛考」到底是什么,可我知道他对这种没有价值的风俗学没有半点兴趣。初中在图书馆他的借读书籍表单我都看过了,大多是关于哲学和文学的书,少部分是历史,根本就没有基本社会科学的。据此推断我认为他不可能以自主渠道知晓「蜗牛考」的含义。

但是他知道了。

除了北村告诉他之外没有别的可能性。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我的猜测可能有误,但从概率的角度来看我认为值得一试。

“……好吧。他跟我讲过。”

点儿正,今天运气不错嘛,晚上找哥哥和小咪凑个三人麻将桌吧。

“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里面很复杂,锦苗。”

他很少会对我撒谎,如果他判断得这样做,那么肯定是事出有因,他认为有这么做的必要性。

我看向他的眼睛。

“我想知道——”

——关于你的一切。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连半个音都发不出来就咽回了肚子化作无用的废物。

我又把视线慌忙地移向了手机屏幕。

“这是秘密。”

“……秘密呀。”

我把手机关上,收回了米白色的斜挎包里。合起双手的十指,把手臂举过头顶,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这是为了让我的心平静下来,抚平我不断乱飞思绪,掩盖我的慌张的办法。

我讨厌「秘密」这个词。

用这样简单的两个字,短短的几个发音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咽回去,都不再面对地躲藏起来,实在是太不讲道理,太赖皮了。

北村说当他听到爱丽丝嘴里冒出「秘密」两个字的时候,心里也只剩下不可思议。

曾经某种重要的,以为绝对不会变化的,像是高墙那样坚固而不可摧的事情,就因为两个字轰然倒塌,不复存在。对所有一切的评估得重新再来,不得不再认识一遍对方,这是我和北村都不喜欢的事,也是我们两个是相似的人的铁证。

“秘密的话就不多问了。”我说。

“谢谢。”

“……欸,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

“你说嘛,锦苗。”

我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又或是在湛作着词语,脑袋里拼凑不出半个句子,词句与语法还有我的心意无法正确地拼接在一起,这么个从出身开始就一直玩的拼图游戏突然陌生了起来……我知道,在他面前,我无可置疑的失败了。

“……算了。下次再说吧。”

“嗯。”

“那能约好吗?下次我再问你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真话?”

我回避着他的眼神,不知道把视线放在那里,一会儿看着左边的波光粼粼的大海,一会儿看着落在柏油马路上的浓黑影子。

“可以。”他说,“如果不太过分的话。”

“这个时候不用设置什么条件啦。”

“谁知道你会怎么整我。”

“你还不相信我吗?”

“不相信。”

“好伤心。哭哭。”

“……好好好,下次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好吧。”

“诶嘿嘿,那就这样约好咯。”

“……行吧。”

我用左手绕过后背抓住右手的胳膊,心满意足地沿着道路继续走着。

结果直到我射出那枚子弹,我都没有将这个获得相彦心意的机会使用。他倒在了我的怀里,鲜血染红了我身上套着的白色披肩,然后很自然地流了下来,满地的雪也变成了通红,而本人锦苗花夕也在那天成了杀人犯。

如今的我抱着“总得做些什么事”的心情,在没有企鹅也不是名为所罗门群岛的稻蕙镇的山腰间里,在种满了摩西月季的屹立已有两百多年的锦苗大宅里,写着没什么意义的,大概可以称作“回忆录”这样的东西。

我不必躲避法律的责罚,也无需担心仇人的杀意,后者我甚至敢肯定是不会存在的。

但是……

悔意像是颜料沾满了心底的画布,不过一切也都无法挽回。

——死去的人比我们都好在一点,那就是跟世界的一切都永远再见。

不过我现在要讲述的故事,可能稍稍有点偏离正题。但却又是无比重要的,绝对值得我在Word文档里花费精力敲打键盘以代墨水的故事。

这是一个不因我而存在的不完美的故事。

但却是一个因我而划上完美句号的故事。

八月二十二日,我被邀请前往远离东京,一路向西直达中国地区的某种深山里。我这样解释并不是为了装神弄鬼,换言之就是事出有因。在前往那儿的途中,当抵达中国地区后我就被要求蒙上眼睛,只在一片漆黑中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抵达目的地。其实这个经历相当有趣,不过还是留到之后详细再写吧,现在我要做的,是类似小说家那样吊起读者兴趣的小小总结。

我很确信我这本回忆录会有读者,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作为锦苗家现任家主,由我的指头书写下来的字符都带有了特别的涵义,即使我只是随意在白纸上四处乱画,想必也会有学者费尽心思运用各种理论解释吧。不过我倒不会到反对就是了,毕竟断人饭碗绝非善事。祖父常告诉我,人活在世上需要行善积德,虽然他老人家也不相信佛教鼓吹的因果报应,但他依然认为善意将改变很多事。

那座公馆里,聚集了一群拥有重要身份的人。不过也可以换个角度来思考,没必要把自己局限在那一个充满了利益而勾心斗角思维的约束里。不论是我,还是因公馆主人的邀请而围坐在圆桌之上的他们,都毫无疑问的是自身不具备任何实际价值的家伙。除去那几位兢兢业业的女仆们,还有身为修女的爱丽丝以及我的好友北村,其余的几人也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是浪费世界资源的存在。

故事的起点,自于八月十九日我与相彦相见之后,我在东京郊区的一座废弃工厂里望着被照得金闪闪的铝制大棚。那时我想着,原来东京也有这样的地方啊,听不到任何声音,非常安静,我并不是很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只是讶异于不真实而已。

那是白泽千岁约我到的位置,也是她要拜托我的一件事。

她说,以我现在的状态去那里,一定能让故事的齿轮再次转动起来吧。

我想了一会,笑了,什么也没说。

她原来和爱丽丝一样讨厌致命的停滞吗?

不过……可以的话,现在我想向白泽千岁道谢。不管怎么说,是她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助了我,那座公馆也的确只有我才能为那儿带来新的改变。

因为我身上流淌着锦苗家的血脉。

血管里的每个细胞、体表外的每束毛发,甚至包括瞳孔深处的眼眸在那座公馆内都拥有着特别的涵义。

即使我认为这神话世代残存下来的意义将在不久的将来——我想是可以预见的未来——彻底消弭,但我仍然对此负有责任。毕竟我和祖父之间,还有很多事没有来得及说清楚。他去世的太早了,以至于我还没来得及准备,实际上我早有预感,但还是晚了一步,我承认有自己拖延症的因素在内,可是我想就算我相当直接地向祖父坦白,他老人家也不一定会将事实全盘托出。

祖父非常爱着我,我很明白这一点。但正因为他非常爱我,才将很多事情隐瞒了下来。

比如说,那座公馆的存在。

我以前从来就不知道,竟然在中国地区那么遥远的地方,还存在着一个与稻蕙一模一样的锦苗大宅,唯一不同的一点就是将最外面的院子大门改换为了黑色,而门口的标识则是四个字“锦苗公馆”。

在公馆后院,也有与稻蕙不同的地方。

那儿有一间小小的神社。

里头供奉着手持长剑的大气津比卖命。

正如我所演绎的奉纳剑舞。

而我也将在那里,正式成为锦苗一族的家主。

千百年后,锦苗家将出现第一任女家主。当然,性别其实是无关紧要的事。

不过这一点还是蛮值得说道的就是了,也许有那么一天,我还会在英治面前吹嘘这件事呢。

下面就来稍稍自我介绍一番吧,之前似乎没有好好做过呢。

我是锦苗家第一百二十二代家主。

是为,锦苗花夕。

第三章:朋友

锦苗加代经历那场金色的虚假风暴,是在十四岁的冬天。加代是我的母亲,这点无需多言,那时她还是一位喜欢黏着我的大伯锦苗光的,几乎什么都不会相当文静的女孩,稻蕙的人大多称呼她为锦苗家的大小姐,跟现在的我一样。

母亲自懂事以来,身上完全没有体现出贵族应有的特质。据说祖父是生在电闪雷鸣的日子里,母亲则与之完全相反,是生在一个令人感到平静的冬日午后。或许出生时的气氛也会对人的一生有所昭示吧,反正我是不相信这种说法,不过追根溯源,母亲十岁时相貌平平,性格有些内向,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也能自然交上一些同性的朋友,偶尔会因为非常简单的小事撒谎,喜欢的食物偏向于甜品,不太喜欢吃青椒,学习知识起来也并没有表现出惊人的速度。母亲的存在就好像锦苗家一切的异象到此突然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终结了似的,锦苗家发现母亲的正常所带来的异常,那时已经正值泡沫经济,写字楼里逐渐开始添置拥有厚后背的个人电脑,青年大学生最后一次走上街头游行示威,以及警视厅在多方努力下捕获了一位热衷于动漫的御宅族诱奸犯,不过在经济似乎永远将景气地发展下呈现的黑暗根本微不足道,在那个巨大的时代,母亲却非常安静地保持着观测者般的沉默。

我很少会听到祖父讲关于母亲幼年的事,据他所说是因为关于母亲可以讲的事情非常少,但冬日的雪终有一日会被融化,掩藏在白色世界下的露骨恶意将以最为纯粹的姿态侵蚀锦苗加代的身心。关于祖父的观点我并不想多加论述,事实上我是不相信他的说法的(这也是为数不多我不赞同祖父的地方),因为我曾经听过详细关于母亲的,从八岁直到十六岁,她在东京樱荫女子学园读书时的经历。

与大众认识的完全相反,母亲最初感兴趣的方向并非漫画,而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完全摒弃了图形的小说。以更加容易理解的方式说的话,她是樱荫学园读书同好会的一员。现在我也与母亲的一位后辈相识,她就是读书同好会第九十九届的会员白泽千岁。

长久以来,樱荫女子学园学生自治委员会被称为“西方官邸”,唯有被选中的人或身份合格的人才能获准进入这个圣域。学生会位于旧校舍庄严的黑砖建筑的五楼,不知从何时起,四楼通往五楼的昏暗楼梯一带,开始有学生会的高一生站岗,一般学生甚至无法靠近。有“东方佳丽”之称的戏剧社则占据了古色古香的体育馆,社员每日盛装打扮,沉溺于台本与演绎的狂热;而“北方流氓”所指代的自然是屯居于新校舍一隅的新闻社。在杂木林的深处,仿拿破仑式又多了一丝维多利亚风的完全没有建筑学美感的老旧公寓里,盘踞其中的读书同好会,似乎在背地被说成是“南方怪人”,不过母亲对我说她的记忆并不足以全信。

总而言之,西方官邸是学园的统治者,学生会的少女多数是现任政治家的千金,不然就是知名政治家的孙女;另外还有不少生着一张柔美瓜子脸的贵族后裔。那儿人称贵族院,握有学园实权,一旦有事发生,继承政治家血统的少女便会众集在学生会教室一角协商,再向贵族们提出处置方案。在这里,选举的概念不存在,血统便是权力的保证。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改变,学园以及学园中枢所在的学生会都不曾动摇。

以母亲的资质,身为锦苗家后代,而且还是本家嫡系长女刚进入学园就被邀请进入学生会处理事项。但是她很快就被学生会高高在上傲慢的大小姐们扫地出门。相较于学生会对学生们略显强硬的态度,她的怀柔让她们相当不满,反对学生会的决定这样的事在现任学生会统领森永真理眼里是完全的大逆不道。

森永一度想将加代划为反社会份子、激进主义者、危险份子,但碍于加代背后锦苗家的强大势力森永并未做出出格的事,而收留加代的则是有“南方怪人”之称的读书同好会会长平野彩阳。

学园拥有近百年的历史,由来自奥地利的修女爱蜜莉雅一手举建,校舍与学生公寓翻新、重建了不下四五次,现在看来虽与西洋古典品味相差甚远,但仍保留着余韵。类似学生们穿着的奶白色制服,闪着黯淡光芒的棕色皮鞋,还有那首德日双语的颂歌,以及学园内随处可见服务于师生们取代了学工的修女,都不断提醒着人们这坐高贵的女子学园曾拥有过的光辉历史。尽管从母亲那会学园就开始不断扩招,社会内并不算很富裕阶级的孩子也能凭借优异的成绩入校,可世人们仍将樱荫定义为不可高攀的贵族学园,况且学园虽以走读制为主,但校舍与内庭均谢绝外人进入,樱荫的学生们一旦被问及学园内部,则会用那张可爱的脸蛋露出淡淡的微笑。平时里从附近学校放学的学生们,在被金黄色夕阳洒满的道路上经常能见到一群制服设计与他们有显著区别的女生们,她们是樱荫的学生,三三两两的结群,讲话的声音一直压得很低,步态端正从容,俨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优秀女性。于是位于东京千代田区核心位置的樱荫女子学园对外人来说更具有一抹神秘色彩,里头的女学生们到底是以何种姿态生活着呢?她们难道整日里都是学习社会礼仪吗?可是这样她们的成绩又如何会在整个东京名列前茅呢?难道这就是贵族身为贵族的资格吗?

对于世人这样或那样的疑问,樱荫学园向来不曾辩解,只是静静位于那儿,迎接着每一天的日出日落。因而世人也只能在围墙之外,远远地眺望着挺立在学园中庭的学园创始人爱蜜莉雅的巨大雕像。

至于母亲所在的读书同好会,成员们正如其名所指示的那样,是一群文静可人的少女们手捧书本,不问诸事地痴迷于阅读。对她们来说往日里必要的交谈仅是礼仪性的“早上好”或“晚上好”。她们就像书本里描写的少女一样,默默地啜泣着红茶,视线追随着眼底下白色纸张上刻印的铅字。她们或半坐着倚靠墙角,或坐在木制地板上,或直立立地站着,或端正坐在椅子上,四散在整个老旧公寓的各个角落,由于人数向来稀少,即使赶上日本最后一轮婴儿潮,整个同好会也不过是仅有九人这等规模,不过相较于往前,这已达到人数的最高点了。

前文已经提过,收留了无处可归的母亲的是同好会的会长平野彩阳。彩阳与众多樱荫学生们殷实的家庭背景完全不同,她是一个小学教师和基层公务员生下的女儿,仅凭借着无人匹敌的成绩破格进入了樱荫。起先学生会对彩阳的存在有所忌惮,很快她们就打消了这样的顾虑,彩阳刚进入学园就一头扎进了读书同好会,那个被号称“南方怪人”的无害结社。

学生会的统领者森永真理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力挽狂澜没能让学生会与这样一群怪人们开战。虽然从实力上来看,作为统治者的学生会拥有看似不可战胜的实力,可历代会长们都留下的话语让学生会内部也分裂成了两派。一部分成员藉由前辈们的威信不断歪曲对同好会危险评估等级,而这也让另一部分成员可供落井下石,直呼着“要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联合起诸方势力向学生会的管理中枢的七人委员会发出了宣战的申请。

森永则在这样的情况下力排众议,推翻了主战派们的妄言。可是锦苗加代,我的母亲所酿成的事件又让这一疯狂的提案再次被推上台面。

对于收留了加代的读书同好会这样的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学生会,这起事件就像是对学生会权威的无耻挑衅,让森永和彩阳两大实力悬殊的人都极为头疼。森永想要遵循前辈们留下的嘱咐,不对读书同好会们下手,学生会基层们的狂热让七人委员会顶不住这等程度的压力,不断有人向森永提出接受民意的请求,而这一届的七人委员会也被后世认为是最软弱的一届。

北方的文化流氓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大好的机会,在激进派的不断投信下新闻社大肆渲染了这起事件。事实上读书同好会与学生会素来没有冲突,同好会也恪守学园的纪律,不过只是一群喜欢缩在一角读书的文静少女。但新闻社的流氓们发掘出了蛛丝马迹,使用那栋岌岌可危的公寓当做活动教室的只有读书同好会,二十多年以前学园就发布了禁用令,那栋房子不能再投入使用,尽管不知读书同好会当年到底是如何在那里留存下来,但眼下呈现的结果即是如此。新闻社有选择性的甚至不乏捏造出关于旧公寓的传说,诸如魔鬼诱惑学生、撒旦控制修女四处杀戮、被诅咒的学生生出了只有男人拥有的肮脏玩意等报道层出不穷。有的接触了外面景气社会的躁动、受够了无趣日子的学生私底下还会对传说二次加工,没多久,对旧公寓的恐惧蔓延了整个学园,而将此地作为核心活动场所的读书同好会,则也变成了学生们口中禁忌的话题。

读书同好会的九名会员,包括我的母亲,都在那时被朋友冷落,受到或小或大的校园欺凌。直到修女严厉惩罚了欺凌者才让事件稍稍平息,但众人的冷言冷语与怀疑的目光并未消失。读书同好会从原本与世无争,几乎不曾被外界注视一跃变成了学生们眼里的众矢之的。

然而,即使如此,读书同好会内部仍然如往常一样,安静地在洒满夕阳的旧公寓里抽出书本、翻页,然后默默地阅读。少女们低声地交谈自己对于文学的见解,与同伴们喝上一杯下午茶,似乎外面掀起的风暴与己毫不相关。这件事甚至无需会长彩阳下令,所有成员几乎自觉地保持着这份恬静气氛。

又过了半个月,事态逐渐变得不可控制。森永认为这是学生会的叛乱,但当她想要聚集人手镇压时却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仅有几位亲朋,副会长山口十五夜反倒因大力支持废除读书同好会而得到大量支持。眼看自己的统治大厦将倾,森永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她。那天,天空被铅灰色阴郁的黯淡填满,不断有浓黑色的乌云飘过窗外。森永懊悔当时出于善心让山口十五夜成为了副会长,痛恨这些不断激进煽动民意的恶毒份子。正当她不得不准备起手准备解散读书同好会的文件时,一封信被递给了她。

如果只是普通的信,手底下的人是不敢打搅森永的,但这封信的来头不小,正是出自处于风暴中心的读书同好会的会长平野彩阳之手。信中以相当优雅的语言邀请森永前往读书同好会,而在那里彩阳愿意与森永联手解决现存的危机,读书同好会仍然能够存在,而森永也还是学生会的会长。

森永立即决定接受彩阳的邀请,但她没有着急匆匆忙忙赶过去,她并不想被人目击到自己迈入那栋旧公寓的大门,流言蜚语对她来说现在是最忌惮的事了,这些属于少女们之间无可杜绝的八卦会中伤对读书同好会态度模糊的森永,就算在她权势鼎盛的那段时间,也难以背负这样的骂名。于是她通知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也就是北方佳丽的著名话剧演员我闻早纪临时宣布了一场演出。趁着少女们都涌入体育馆之际,她得以在没有眼线的情况下步入读书同好会的领地。

尘埃遍布的社团教室里,读书同好会的文静少女们正翻阅着书本,当森永的皮鞋踩过地板发出“咯噔”声的那刻,少女们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这位高贵的千金小姐、这位君临学园顶点的不速之客。彩阳示意所有人都不要在意,其他人也都听从了会长的意思,继续沉浸在书本的世界中,而我的母亲加代根本沉不下心,洋装着读书眼睛不停地往森永的身上瞟。她作为事件的导火索,心底也是深感愧疚,可是彩阳用谁也无法不相信的坚定眼神告诉加代只要待在这里就好,你已经是我们之中的一员。这让加代不再提心吊胆,转而仰慕起处事冷静、沉着稳重的彩阳。

森永坐在彩阳的对面,凝视着她手上的书本,那本书是威廉·莎士比亚写就的《麦克白》。作为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千金,森永自然知晓大名鼎鼎的莎士比亚的名字,她无数次欣赏过《李尔王》和《罗密欧朱丽叶》,为前者的民族国家大义的悲壮感到惋惜,为后者的两人的爱情故事潸然泪下,可是彩阳手中捧着的这本《麦克白》,却是森永为数不多并未看过的作品。

“体育馆那边很吵呢,是有突击演出了吗?”

平野彩阳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是呢。”

“真是明智的办法啊。学生会那里情况想来非常糟糕吧,被煽动的学生们巴不得把我们从学校里赶出去喂给男人呢,再这样发展下去我们也很难预测后面的结果了,总之我们还是希望能够待在学园里的,这点跟你的想法应该一致。”

森永点点头,然后以一种不太乐观的语气说:“局面已经完全失控了,山口联合了新闻社造势,整个学园内部对你们的偏见不停的酝酿,马上就要升级成暴力事件,这是作为七人委员会的委员长的我不可容忍的。”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森永同学。”

“暂时没有,但我不得不要解散你们这个同好会了,把民意压制下去说不定还有一线转机。”

“这样一来,你一定会大权旁落吧。”

“应该会吧。”

“我有一个方法,能够拯救同好会,也能让学园恢复曾经的秩序,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不过,在实施的过程中,学园可能会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这一次的颠覆性不是现在可以比拟的,但事成之后,一定会平息下来,就像台风过境、雨过天晴会留下那些明晰见底的小水洼,所有的一切都会转为长久的平静。”

森永犹豫了一会儿,直到她看到彩阳嘴角勾出的微笑,还有那眼神中闪耀着的奇迹般的自信,她觉得跟彩阳建立合作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她以宁静的倾听者的身份听彩阳讲了整个计划,她为彩阳的滴水不漏感到震惊,走出读书同好会的那一刻她才认识到历代学生会会长为何留下讯息不要对读书同好会下手。

森永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心情极好地回到了学生会,马不停蹄地召开了停摆了将近一个月时间的七人委员会。会上森永对彩阳的企划稍加润色,随后七人委员会全体成员均对这项计划表示了赞同,森永相信这将彻底逆转现在的局势,也能让山口十五夜付出相应的代价。

森永从未有过如此热血澎湃的时候。

至于我的母亲,锦苗加代,此时仍然如往常一般,静静地读着书本。

据她所言,森永走后,彩阳在同好会上壮烈宣布:

美即丑,

丑即美,

穿云越雾破尘飞。

后来直到我进入那座公馆,我才从白泽千岁的嘴里听说了这句话出处。

——《麦克白》。


多年以来,樱荫女子学园都以培养具有良好教养的优秀女性而著名,但这件事在那一年春天发生了异变。突如其来降临到外面世界的泡沫景气,如异色洪水将全新类型的学生送进学园,也就是“扇子女孩”。几年前如爆炸般突然发迹的新兴暴发户的女儿,一个接一个进入原来由贵族名家千金、大企业高官子女、知名学者子女等聚集的学园。扇子女孩几乎都是从国中部或高中部才入学,大学也多半选择就读外部的学校,由于在学园里只停留短短三年或六年,被视为“奇妙的旅人”。她们的外表与少女乐园格格不入,头发留长染色,刘海吹弯。就连清纯的奶油色制服也加以变造,改紧腰身,加上垫肩;鞋子也不是平底学生鞋,而偏好有跟的漆皮皮鞋。即使因违反校规被修女追着跑,也不当一回事。朝会上赞美诗从不用心唱,总是对嘴应付。

也就是说,她们是畸形儿。

照理说,她们本应悄悄待在边疆,带着一颗受伤的心毕业。但时代之风吹向了这些奇妙的旅人。外面的世界这时挥舞起写着“利库路特”的革命旗帜,单打独斗的自民党结束了一党独大政权,德国的柏林围墙也岌岌可危,苏联内部爆发了一阵又一阵的摇滚热潮。过去人们曾坚信永远不变的概念被一一推翻,透过电视报导出来。这世界会变?不会变?泡沫经济的私生子,手持红、黄、紫扇子的扇子女孩在学园走廊上昂首阔步,在学生餐厅里高声喧闹,过去对贵族绝对服从的平民学生,渐渐开始模仿她们。将制服改紧,将刘海弯弯吹起,书包里暗藏着取代护身符的扇子。就这样——据母亲说这只是小道消息——春天的某一天,扇子女孩的三名代表被学生会严厉批评,记上了行为不检点的记录,被强制把制服恢复原样,刘海也放了下来,再次成为了普通学生的一份子,那些模仿她们的少女们也都陆续恢复了模样,即使外面有人高呼革命,但在樱荫,就跟上一个六十年代一样,似乎如微风拂过碧绿的湖面,只是泛起一丝丝毫不起眼的波纹而已。

这里请允许我沿用母亲笔下的原文。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翻开过收录在母亲抽屉中的这本读书同好会所记录的樱荫学园失去的历史的副本,眼下此副本正摆放在我视线范围内的桌子上。母亲似乎在写作的时候采用了类似发票的双层纸,留在东京家中的便是字迹不太清晰但尚可辨认的底稿。

一九八零年代后半,封闭的少女乐园——樱荫女子学园——受到将外界搞得天翻地覆的金色之风突袭。这件事,是桩并未记录于正史的黑暗奇案。因为这起不名誉的事件受害最深的,是学园的统治中枢——学生会众人。这些人恐怕会将发生之事加以隐瞒,由于这起事件与我等不无关联,读书同好会特此记录。

一九八九年的冬天,我等被三名流亡人士拯救。

那天,三位扇子女孩推开了“吱呀吱呀”叫响的读书同好会的大门,她们翻遍了读书同好会的老旧书架,将那些积了灰、没积灰的书一并展示给北方文化流氓的主编花泽清子,都是些充满了高雅文学智趣的书籍,都是些就算是樱荫的学生拿到手里阅读也会头昏眼花的书籍。于是,扇子女孩们宣告此地并无恶魔,也不曾有过恐怖的魔女,更不存在充满了邪教仪式的书籍,这里有的不过只是一群远离喧嚣,沉浸铅字当中的怪人少女。

自此,金色风暴再度降临樱荫女子学园。勇闯传说的禁忌之地的扇子女孩再度化身为少女们眼中的白马王子,又或换个流行的说法——超级英雄。

一个月后,平民学生大声欢呼,抛下社团活动聚集在旧校舍,身上穿着清纯的制服,脚上是白袜子和学生鞋,配合着大肆播放的电音舞曲跳起舞来。她们从书包里拿出怪诞的原色鲜艳扇子,或红或绿或紫在春日的学园乱舞。就连穿网球装的、穿体操服的,也一同跳了起来。圣爱蜜莉雅铜像仿佛害怕被拆除的命运,在冬日的寒冷风中咔哒咔哒地摇晃,宛如即将被年轻的革命政府推翻的独裁者铜像。

“这是春日的余波。”

母亲很慌张地低声说着,颤抖着手喝了一口凉掉的红茶。抬起头来,是彩阳以冷淡的语气叮咛:

“一月的圣爱蜜莉雅节,八成会闹出更大的风波。你们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事。”

“我知道。”

我的母亲点点头。

“……不过,我倒是不讨厌那些为了恶搞而参与政治的人。”

她低声这么说完,窗外传来一阵格外响亮的欢呼,连社团教室的墙都为之颤动。

春日余波狂风般横扫樱荫学园。如今,学生依出身渐渐分为两派。在餐厅里、教室里、走廊下,暗藏扇子、制服贴身的革命派,与故态依然的贵族派尴尬地互相别过脸,也不交谈。

放学后的社团活动也一样,同一社团分裂为二,纷争愈演愈烈。倒是南方怪人,即读书同好会,则与这场争闹一概无涉,简直到了出奇的地步。她们与中央保持一定距离,屏息静观情势变化。这是会长平野彩阳的决定,会员们默默遵从行事慎重的彩阳的计划。

圣玛莉安娜节前夕,学园更加扰攘不安。在电音舞曲震天响、人数持续攀升的扇子女孩疯狂乱舞中,扇子女孩们高呼出了新的狂热般的革命口号。

“各位同学,现在难道不是改革学园的好时机吗!拆除铜像,禁止偶像崇拜,还有最重要的,我要提案的是,学生会选举!我们应该亲自选出代表我们的政治家!那种只有特权阶级之子才能掌管政治的烂社会,我们立刻合力破坏掉!”

这一天,Nikon的快门声也如枪响般连声爆开。

北方文化流氓花泽清子完全不顾与山口十五夜的私交,如此强大的金色之风让她们甚至连新闻稿都写不过来,舆论几乎一边倒向变革者。独裁世袭的学生会似乎即将破灭,而七人委员会却对此事默不作声,学生会内部陷入一片混乱,山口十五夜接过了森永的大权,但对于她这样稚嫩的新人,由她所组成的新七人委员会根本无力解决。直到一天平民少女们高喊着扇子女孩们才是西方官邸的正主,就算闹成这样也没有一人前来抵抗。

因为在前一天,为了抢回学生会教室,她们试图爬上五楼,结果被几个挥舞着扇子的女孩踢下楼,跌了好几个跟斗。正当山口十五夜准备着手组建下一轮攻势的时候,才发觉她沦落到当初与森永完全一样的境地。就在那个年代,那个不断进步、不断景气、不断变革的狂风年代,贵族出身的学生家里开始受到地价高涨连累,为支付高额税金焦头烂额;政治家的子女也受到时代意外的打击,她们身为执政党议员的父亲受到利库路特案的余波牵连下台。

山口十五夜崩溃了,把自己反锁在学生会会长的办公室里,楼下无时无刻不停播放的电子音让她精神几近陷入异常。绝望般的现实压到了这位柔弱的贵族少女,她想要拯救学生会,不想让这神圣的地方被那些充满异色的肮脏扇子践踏,可是她不能像森永那样平息扇子女孩们的威力,这场金色风暴似乎将她的命运彻底葬送。

森永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那扇紧锁的大门,事后山口十五夜才感到怪异,为何森永可以冲过疯狂的少女们层层围剿还来到这里,但那时的她只把森永视为救星。

另一方面,事后得知,其实她们的一举一动早已遭紧贴在墙上的纸杯窃听,被少女记者即新闻社掌握。北方文化流氓平素虽然恶质,经常以八卦报导做为卖点,但在政治动荡的这个时节,她们拿出仅有的自尊,又或许是花泽清子出于自己的私心,总之文化流氓们坚守新闻的自由与中立。因此,学生会暗中活动的消息,并未传入占领学生会、在校内游行的扇子女孩耳中。而在她们事后的报道中,少女模样的政治家并不屈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决定请出传家宝刀。

学生会的校友听到学妹的哀嚎,立刻动员起来。如今已成为政治家之妻、企业家夫人、警察高干的她们,个个光鲜亮丽,自信与高雅。她们温柔地鼓励伤重如破布的学妹,不惜重金聘请大量侦探跟踪扇子女孩,拍下目标在六本木街头狂舞的照片。还将她们依偎在垫肩同样显眼、满身金光的泡沫男子身边举止失仪的照片,送到新闻社。但少女花泽清子拒绝刊登外部提供的照片,她说:“这些照片里没有思想,没有爱,没有射击般的精准!”说完大力踩毁照片。学生会的人着了慌,索性自行大量印刷,趁某天早上自屋顶撒下。新闻社高喊报导的自由与中立,将学生会的地下行动与扇子女孩的狂放夜生活,都制作成号外新闻贩售。于是学园再度分成两派,一派鄙视扇子女孩,一派支持扇子女孩、认为夜游也是改变世界的一种冒险。然而,选举当天,扇子女孩们不见踪影,若她们现身,也许会当选学生会长。但是前一天晚上,扇子女孩带头的三人都在六本木遭到警方辅导。

选举当天早上,支持者苦苦等候,扇子女孩却没有现身。支持者不安,叹息,终于,这些情绪转化为愤怒:我们如此相信你,如此对你寄予厚望,为何背叛我们?待修女宣布她们前一晚在街上遭到警方辅导,并被处以停学处分,愤怒的大众纷纷来到学生会教室,扔掉装饰在窗上的鲜艳羽毛,破坏舞台。因为期待落空,满腔热血无可发泄,立刻化为怒气爆发。各色扇子从窗口扔了出去,有如成千上万的天堂鸟绝望跳楼,轻飘飘飞过圣爱蜜莉雅铜像,凄惨地落在草地上。

就这样,新年过去了,狂乱与激动在这段期间被遗忘,学生会恢复了秩序。改造过的学生制服也在转眼间便恢复原状,而扇子女孩们再次踏入学园时,一切都恢复了以往的模样。不是千金的少女与是千金的少女学习着同一套礼仪,她们再度成为于世人眼中披上神秘面纱的,被无数人所渴望的樱荫女子学园的学生。

但在即将毕业的前夕,东方佳丽的著名演员,与金色风暴毫不相关的千金我闻早纪造访了同样毫不相关的读书同好会。

“我是来找,少女切·格瓦拉的。”

“这里没有格瓦拉。”

“那她们是谁?”

“她们是读书同好会的会员。”彩阳补充着,“放心吧,世界上再也没有少女切·格瓦拉了。”

“这样啊。”

我闻早纪点点头,望着坐在我母亲加代旁边的前扇子女孩们,意味深长地又点了点头,然后走下了楼梯再也没有来过读书同好会。

我的母亲看着她们,这群人曾经是个革命分子,是那群没当成少女切·格瓦拉的少女,没思想没信念、以年轻为武器,一心只想破坏既有概念、野兽般的扇子女孩。可是现在的她们只是一介读书同好会会员,仿佛打从最初就一直坐在这里。加代并不知晓彩阳到底耍了什么样的手段,也不知晓为何森永没来铲除后患,只知道这些革命者现在如她一样,化身为读书同好会的文静少女,那场金色的、虚假的革命似乎并非她们所为,而是另有其人。

外头的世界依然在播放电音舞曲,霓虹灯不停闪耀辉煌,在永无止境的好景气当中,金色星星在夜空闪烁。从樱荫远远地可以望见永不结束的塑胶嘉年华,那里似乎充斥着无限欢乐。但是,我的母亲想,她们再也回不去那个炫丽灿烂的世界了,再也不会涂上口红、穿上漆皮皮鞋,而是与她一样,活在没有泡沫的世界里。

很快母亲和一位扇子女孩交上了朋友,这位曾经的革命者似乎是前美术社社员,在美术方面颇有心得,母亲与她打趣着画了一副并不抱太大期待的肖像画,然而母亲画笔下的图像令扇子女孩震惊,她从未见过拥有如此天赋的人。

毕业后,母亲想起了彩阳说的那句话:

美即丑,

丑即美,

穿云越雾破尘飞。

她对我说:愿世界辉煌灿烂,直到永远。

这一切因她而起,理所应当的,我的母亲,锦苗家本家的嫡长女,毫无疑问的千金小姐,从未想过成为少女切·格瓦拉的平凡女孩,沉溺于书本的樱荫学园读书同好会的文静少女,是那一年度,读书同好会记录簿主笔——

群青色扇子。


我似乎已经讲过了,又有可能没有,既然这样我就在此重申一遍吧,眼下我正倚在一条锈迹斑斑的机床铁架上。这座废弃工厂似乎是以前七十年代美国为越南战争准备军需物资而支援日本的,从工厂内油漆剥落的墙上已经模糊不清口号和残留下来发霉泛黄纸张的边边角角能判断出这里大抵是用于生产飞行器,也许是关于机翼,又有可能喷射式引擎,也有可能是两者均有。总之这儿大抵是作为美国的前沿物资配给基地,越南战争结束后不久就遭到废弃,我看到的距离现在最近时间是昭和六十一年。

等待他人在以前是一件相当乏味的事,现在的时代只要掏出智能手机划动屏幕就可以很快地渡过,听起来是非常轻松了,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人总得做些什么事,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做反而会怀念起忙碌的时候。但我就像六年前的冬天在稻蕙那样,区别只在于我这次在室内,是夏天,自然不会有雪,更不会打开那把透明的雨伞,以及我等待的对象也不再是同一个了。

不过再怎么说,等待也是让人感到超乎寻常的难以忍受。时不时想确认约定的时间,还想朝对方较大可能来的方向不停张望,跟等待公交车的感觉其实差不了多少,不过当对象成为了确实与自己有所交集的人,而并非那个公共交通系统时刻表,心里的怨气似乎会愈来愈强烈。

我的记性算不上很好,闲下来总会开始回忆起过去经历的事,如果不这样做很容易就把重要的不重要的一并忘掉。偶尔,像是等电车来、坐车驶过漫漫长路、又或是听不下老师的教课发呆的时候,脑袋里就会浮现出一些有的没的,从我这样一个算不上特殊的视角所见到的点滴生活。我并不讨厌不重要的记忆,也相当珍惜那些经过的平淡时刻,但是不重要的就是不重要,比起能够改变现状、或是必须记得非忘不可的就是不重要,这毫无疑问,也不必反驳。

因此当我想着那次夏天第一次跟相彦和英治去烟花大会,刚爬上几层台阶的时候,年代已久的工厂的大门叫响着难听的声音,从一旁的侧门走进来了两个人。

其一是北村洲识,其二是佐仓有栖。

“花夕你来的好早啊。”爱丽丝一进门就这样说。

我跳了下来。

“常常有人这样说。”

“没等太久吧?”北村朝我招手。

“大概……有半个小时吧。”

“……对不起,我们应该早点来的,真抱歉。”

“爱丽丝,这没什么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爱丽丝点了点头,然后幻视了一番整个工厂,又看向似乎对机床很感兴趣的北村。我和她一起不约而同地朝着北村那边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

爱丽丝似乎对机械设备一无所知。她是东京人,想来大概也是会这样吧。

尽管我很想告诉她,不过我顾虑到北村的在场,让他解释也没关系,反倒说会更好一点吧。我反正不怀疑北村会不知道,他的话大概会在图书馆或者纪录片里看过类似构造的设备吧……我的话只是因为见过实物而已。

以前在稻蕙,跟英治他们到处探险,偶然也会在树林里见到这样的废弃工厂。很多都是二战期间建造的,大概是为了躲避美军轰炸才建在林子里藏起来了吧。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曾经要来破坏的美军又帮日本再建了呢?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历史了,是被书写在纸本上供人幻想的无可挽回的过去,眼下或被炸或援建的工厂都化作了不再投入使用的、一定会被孩子们视作秘密基地的废墟。

“这是机床。”

“是用来干什么的?”

“用来给工人们或机器人生产的地方。”

爱丽丝摇了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破铜烂铁。

“不过说不好还能继续使用呢。”

“欸,还能用吗?”

“说不定吧,主要看关键的部位有没有损害得太严重。”

“涂点润滑油,可以勉强用用,大概没什么问题。”我插了句话。

北村朝我这边看,说:“真的可以吗?”

“按照工业标准肯定是不可以吧,不过能用和达不达标是两回事吧。”

“也对。”

“小时候涂过润滑油玩过呢。”

“欸欸,那很危险吧?”爱丽丝也看向我。

“是挺危险的,所以不要轻易尝试哦。”

“要做好防护措施才行。”

“那样就太畏手畏脚了吧,爱丽丝。”北村耸了耸肩。

“这是……”“这……”

我和爱丽丝异口同声地似乎都想要反驳北村。

正当我看向爱丽丝试着看下到底该由谁来说的时候,爱丽丝已经先行开口了。

“生命安全得放在第一位。”

“那也……”

我强行打断北村,说:“爱丽丝说的没错,是真的很危险。”

“一不小心就会被切掉大腿、手臂,或者……是脖子以上的部位。”我继续说明。

“不用说得那么仔细……”北村的脸上一闪而过不太好的表情,“白泽她还没有来吗?差不多到了约定的时间吧。”

“现在是几点啊?”

“上午十点二十一分。”爱丽丝立马就回答了。

她并没有拿出手机看,手腕上也没有怀表,她是怎么知道的?

为了避免不准的情况,我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亮屏确认了一下,是十点二十二分。不过在爱丽丝说话的时候,可能真的是二十一分。

“怎么样?”北村问我。

“十点二十二。”

“约好的时间是十点二十吧?”

比起北村在意的白泽千岁违约迟到的事,我更在意爱丽丝到底是如何计算出来的。

“她晚就晚点吧,再等她一会咯,不过……爱丽丝,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嗯……凭感觉?大概就是这样。”

“哈……”

这样就能够算出来吗?也许只是运气好吧。我可没有听说过修女拥有这样的力量,即使是修女,除去权能范围,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女孩了……或许这样说有点不对,因为爱丽丝她的确是特殊的女孩子,但这也并不是她能做到这样的事的理由。

“爱丽丝的直觉可是异常灵敏哦。”

“没这回事。”爱丽丝说。

正当我要跟北村说也许真的与直觉无关的时候,从工厂外面传来了白泽千岁的声音。

一瞬间,我感到那阵声音如塞壬一般令人心神向往。

第四章:白泽千岁和哲学福音南瓜书

天主,不存在。

恶魔,亦不存在。

诸君,世界如同南瓜,空空如也!

——作者不详《哲学福音南瓜书》

于东京地区拥有神秘校地的圣爱蜜莉雅学园,成立于遥远的一九一九年。创办人圣爱蜜莉雅于前一年只身自维也纳渡海来到日本,从西向东奔走在这狭小的岛国。最后她的努力有了回报,学园可说是以她理想的形式,朝新时代的汪洋启航。圣爱蜜莉雅本人,也深受来学园就读的异国良家子女敬爱。而这些女学生的敬爱之深,常令学园外的人感到异常。她们爱慕摇曳着一头金发的圣爱蜜莉雅,早上赠花,中午以女高音献唱赞美诗。老年她自教育现场退下,偶尔现身时,少女们便飞奔上前,围住她,以小鸟般悦耳娇嫩的声音轻啼。那孺慕敬爱的情景显得无限温馨。

圣爱蜜莉雅在亲手创办的学园生活了漫长的四十年,每年领着年轻学子前行,一点一点的、一点一点的,如绿树落叶枯萎般老去。然而就在一九五九年,创校第四十年的冬天,她忽然自学园消失。事情发生在静静飘着雪的寂寥夜半,被积雪严密也刚的校舍里找不到离去的足迹,但她的人却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就像雪人之类的东西春天便融化一般,十分不可思议,众人始终遍寻不着她的下落。这起外国老妇突然失踪的案件,也成为那年冬天各大报的头条。

其实,爱蜜莉雅毕生隐藏了一个重大秘密,与维也纳时代兄长之死有关,但事件的真相,与她亲近的修女、敬爱她的学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事后,自杀、他杀、意外等种种臆测如不祥的黑金鱼在学园上空游走,不过最后警方研判并非犯罪事件。学园的实质营运也早已交由财团法人负责,因此没有造成重大混乱。此时,东京吹起了六十年代的安保风暴,接连发生桦美智子遭压死、社会党浅沼委员长遭刺杀等事件,注定名留历史的人物死于非命,世人为此感到万分痛心,一名外国老妇的失踪新闻自然不久便自新闻版面中消失。随着敬爱她的学生毕业,老圣女的离奇失踪事件以及她惊人的秘密,也逐渐被学园内外淡忘。

留下来的,只有昔日年轻的圣爱蜜莉雅面露微笑、表情若有所思的肖像画,以及在她失踪前一年塑造的、规模媲美镰仓大佛的巨大铜像。

离奇失踪的圣女爱蜜莉雅,一八九九年出生于维也纳郊外的一个贫穷农村。父亲是村里唯一的天主教执事,是个严肃而苦行禁欲的人。母亲则与父亲形成对照,在贫困中也不忘高歌,开朗无忧。而爱蜜莉雅像父亲,生来喜欢追求真理。她是一男一女中的老幺,父亲看出她的特质,对她寄予厚望,为了让女儿继承自己的衣钵,才五岁便将她送进远方的修道院。

与爱蜜莉雅相反,长她六岁的兄长米歇尔像母亲,是个散漫的孩子。个性开朗,但自幼桀骜不驯。五岁时,有天不知为何突然大喊天主不存在,受到父亲严厉处罚。接着似乎连上天也要处罚他,他从骡马上跌落摔伤了脚,导致右足微跛。

或许是因为身体的残缺,自此之后,尽管还是个孩子,他身上总是蒙着一层不可思议的暗影。父亲察觉儿子的个性有缺陷,很早便不再指望他。米歇尔刚满十八岁,便像要逃离父亲和贫穷的村子,留下一句他得到奖学金要上大学,离开了家,但到了维也纳,成天只知玩乐不务正业,漫无目的沉溺于都会的逸乐。

一九一四年初,圣女爱蜜莉雅与睽违已久的兄长米歇尔在维也纳重逢后,人生轰然崩溃,坠入与日后失踪事件相关的另一个人生舞台。

这一年,维也纳冷得寒流罩顶,但王宫广场洋溢着足以赶跑寒意的热闹气氛,因为吉普赛人事隔数年来此卖艺,维也纳的年轻人莫不为之着迷。

以树叶落尽的七叶树为背景,肤色黝黑的男男女女敲打着异国风情的乐器,舞动身体;老人演奏的手动风琴,像怪兽般以四足站立,发出悲伤的音色;旋转木马上的坐骑造形是前所未见的奇特生物,马头是长长的蛇身,一圈又一圈高速旋转,坐在上头的孩子兴奋尖叫;展一不全身鳞片的小人鱼和连体女婴的杂技棚里,不时传出客人愉快的惊呼。

多瑙河染成灰色,圣母院积了雪,可怖的石像怪兽也像戴了一顶白帽子。恋人拥着彼此的肩漫步,携家带眷的人们簇拥而行。这一天,在被雪濡湿的人行道上,一个小个子青年吐着冷冷的白气,匆匆而来,他是圣女之兄米歇尔。

这时他刚满二十岁,眼睛是做梦般迷蒙的紫色,柔软的头发垂落在胸前,呈现蜂蜜般的动人光泽。路上的女郎不时悄悄朝他看上几眼,但米歇尔视而不见,时髦的靴子踩得咄咄作响,微微拖着脚,赶着走过马赛克砖闪耀的大马路。

抵达车站后米歇尔停下脚步,在排列而坐的旅人当中,找到了他要找的女孩。那个瘦弱的黑衣女孩,抱着一只简陋的行李箱,一头暗红色或该说是铁锈色的头发又粗又硬,长及腰际,站在与她发色相同的中年男子——父亲面前,神情无比认真地垂着头。两人的气质如出一辙,一望即知是父女。父亲严肃地正在说教,女儿以驯顺的表情倾听。不久,女孩发现了躲在藤蔓花纹的铁柱后头,又是鼓颊又是转动眼珠做鬼脸的米歇尔,差点叹哧而笑。她连忙低下头,瘦小的双肩微微颤抖。

终于,父亲说教完毕,父女彼此互望,同时在胸前缓缓画了十字·父亲在女儿鼻尖上轻轻一吻,消失在车站内,躲在铁柱后的米歇尔送了一口气,旋即走了出来,他踩响靴子走近女孩,轻柔地喊道:“爱蜜莉雅……”

女孩脸上立刻绽放笑容,神采爽奕地奔过来,喊着:“哥哥”,然后扑进米歇尔怀里。

女孩正是米歇尔小六岁的妹妹——爱蜜莉雅。

她与光芒四射的美丽兄长成对照,外表并不起眼。灰色的眼眸有如随时会下起雨来的阴霾天空,闪耀着思虑周密的沉静之光。铁锈色的头发未经保养,又粗又硬。但细看便可察知她的五官与兄长相似,十分清秀。瘦弱的爱蜜莉雅一扑进哥哥怀里,注意到四周有许多女子在痴痴望着米歇尔,忍不住像猫儿般慢慢眯起眼睛。她让哥哥帮忙提那只简陋的行李箱,兄妹俩友爱地并肩出了车站,走上北风飒飒的大马路。

“你要直接去修道院吗?”

“嗯,马上就去。”

“你第一次来维也纳,一定不认得路吧,要不是我来接你,你一定会在大都会里迷路。”

“才不呢,父亲说要送我,是我拒绝了。因为,我看到哥哥躲在柱子后面了。哥哥躲着父亲,父亲也不见哥哥一面就回村里去……”

爱蜜莉雅声音小了些,失落地仰望哥哥的侧脸。

爱蜜莉雅是受到教会派遣,才千里迢迢由地方上的小修道院前往维也纳的修道会。本世纪初,奥匈帝国政府基于“民主的基础在于公立教育而非私立教育”的思想,意图实施政教分离政策。政府鼓励不教授宗教教义的义务教育机构,使得修道会四处碰壁,转向国外寻求宗教教育的舞台,开始派遣修士和修女到海外各国。

爱蜜莉雅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拔擢为修道会所计划的女子修道教育机关的教育培训人员,为了刻苦进修而来到维也纳。但比起这些,能够生活在数年才能见上一面的兄长附近,更令她感到欣喜与安心。

“爸爸刚才嘀嘀咕咕跟你说了什么?”

“父亲说,要相信天主的力量,不惜努力成为更好的人,因为无论我们身在何处,天主都在我们身边。”

“哦。可是,真的有天主吗?”

“哥哥!”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你用不着一脸伤心啦!”

米歇尔罪孽深重的玩笑,令爱蜜莉雅夸张地惊跳起来。每次见面,兄长的举措总令爱蜜莉雅戚到震惊,以致尽管两人年纪相差六岁之多,她总是得出言规劝。爱蜜莉雅不知不觉中俨然成为严父的翻版,成了“小父亲”。

然而日渐成长的妹妹愈是如此,米歇尔便愈是自暴自弃,像是要与之抗衡,长成一名玩世不恭的男子。小小的爱蜜莉雅肩负起父亲的期待,全心投入勤学与信仰的生活,可以说,她是个像儿子的女儿。相对的,美丽的米歇尔则是为母亲宠爱、为异性爱慕,自在任性地过日子,是个女儿般的儿子。

来到广场时,爱蜜莉雅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些唱歌跳舞的吉普赛人。注意到的米歇尔扬起一边眉毛,打趣着问:“怎么了?想看吗?”

爱蜜莉雅初次来到大都会,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莫不感到新奇,但她兴趣盎然地看了一会儿后,用一脸苦行禁欲的表情摇头说:“……不想。”

来到位于圣母院旁的修道会,爱蜜莉雅脚步轻快地跑上灰色的石阶,浑身上下洋溢着对即将展开的生活怀抱的自豪与期待。在踏进石造大门之前,爱蜜莉雅缓缓回过身去。兄长微倾着头,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仰望爱蜜莉雅。闪闪发亮的蜂蜜色秀发柔软地覆在端正清秀的脸上,西斜的阳光将他照得好耀眼。

哥哥看上去简直就像长大的天使——爱蜜莉雅深受感动。尽管米歇尔不过是个无所建树的懒鬼,但他的魅力浑然天成,光是站着便引人注目。爱蜜莉雅拉了拉自己粗硬的铁锈色头发,害羞地悲伤一笑,转身消失在修道会中。在这座中世纪以来便耸立于此的庄严石造建筑里,信仰与勤学的清苦生活正等待着年仅十五的爱蜜莉雅。

至于米歇尔,将妹妹平安送到修道会之后,他便手插着口袋沿着来时路晃回去。方才挂在脸上的温柔笑容,幻影般从脸上一扫而空,表情一沉,显得忧郁又有些刁蛮。嘴里叼了一根烟,老气横秋地抽着,脚步闲散地离开了修道院的建筑物。

他喜爱妹妹的心情确实没有一丝虚假,但古板的修道会建筑总令他联想到父亲,使他不愿靠近。米歇尔从小便和父亲处不来。父亲说的话永远是对的,但从中米歇尔却丝毫感觉不出爱应有的纯白光辉,他觉得像开朗的母亲身上的那种温馨关爱,才是人性最美好的一面。

父亲因为笨拙,不懂得如何表达关爱,身为家人必须体谅这点——母亲每有机会便如此规劝儿子,但年轻的米歇尔始终不明白母亲话里的真意。父亲就是自己看到的那僩冷血无情的男子。然而,尽管心里这么想,米歇尔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深爱酷似父亲的妹妹。即使会令他联想到父亲,但爱蜜莉雅年纪还小,她总是固执地咬着嘴唇,像在忍耐什么,那样的表情让米歇尔心疼不已。

米歇尔为了逃离父亲来到大都会维也纳,已将近三年。至于他在这里的作为,不过是与几个损友在冷门地段开了一家“读书同好会”,靠微薄的收入过活。这阵子维也纳开了许多人称读书同好会的租书店。有“艰涩学术书籍同好会”,服务买不起教科书的穷大学生;有“娱乐小说同好会”,沉迷于时下流行的罗曼史小说的年轻女仆经常光顾。

各种租书店依用途应运而生,随处可见。

而米歇尔与损友经营的读书同好会,则专门收集书籍管制繁琐的路易王朝时代在地下流通的禁书,也就是“禁书同好会”。

这些禁书是他们一同夜游的不良贵族朋友赠送的。从朋友家仓库搬来大量禁书,租了一个小店面,他们提心吊胆地开张营业。幸好店里不时有客人上门,像是喜爱奇书的中年绅士或醉翁之意不在书、目的是为了与米歇尔等美青年交谈而来的女孩等等,总算能够支应生活。

当然,米歇尔心中不免感到焦虑,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在维也纳认识的朋友已经陆续完成学业,结婚养家,逐渐成为头角峥嵘的人物。

只有米歇尔与他的伙伴仍旧日复一日随波逐流,过一天算一天,明日和今日过得没什么不同。

尽管生性乐观散漫,但他一直强烈感觉到自己身上有股未知的力量沉眠着。现在的自己确实没有付出任何努力,但那只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努力的目标。一旦找到,自己便会勇敢,无私、精力充沛、比任何人都热衷于达成目标,成为男子汉中的男子汉。

他希望父亲不要以现在一事无成的自己来评断,等看到自己届时的模样再下定论。虽镇日游手好闲,他内心始终这么想。这个时期的维也纳充斥着无所事事的年轻人,米歇尔正是其中一员。

十天后,小修女爱蜜莉雅造访了由这群忧郁青年经营,位处僻地的读书同好会。下雪的日子维也纳打从白天便寒意刺骨,路上行人也不多话,行色匆匆。爱蜜莉雅费了一番工夫总算抵达圣母院后巷——人偶店、蕾丝盘商、纽扣专卖店林立的七叶树小路上——专营禁书的读书同好会,她拨弄着粗硬的铁锈色头发,犹豫着该不该推开门。

四周的店铺在玻璃橱窗里摆饰了玲琅满目的商品招徕客人。五彩缤纷的纽扣,如梦似幻的蕾丝,花朵图案的盘子与茶具;填满可疑液体的香水瓶,瓶身还刻上姿态不雅的裸女雕像。对在乡下长大的爱蜜莉雅而言,这一切是如此灿烂夺目,莫不散发出都会特有的背德味道,充满了欢乐气息,对奢华的憧憬,男女煽情又悲哀的欲望。

看在清纯的爱蜜莉雅眼中,这些东西既奇妙又罪孽深重。此刻,爱蜜莉雅来到了她要找的住址,怯生生地望着他于一帜古老红砖建筑的一楼店铺前。

“爱蜜莉雅!”

这家店没有半个窗户,只有一扇黑沉沉的门,显得十分神秘。店门打了开来,米歇尔飞奔而出。挂在门上的粗陋木招牌微微晃动。爱蜜莉雅眯起暗淡的灰色眼眸,抬头看招牌。

哲学福音南瓜

招牌上以可爱浑圆的字体这样写着。那是哥哥独具风格的字迹。爱蜜莉雅在米歇尔偶尔不时寄到修道院的明信片上看过。是的,“哲学福音南瓜”正是这家专营禁书的读书同好会的店名,是她长大成人的兄长的城堡。

爱蜜莉雅歪着头,小声说:

“院长准许我自由活动,我就来了。”

由于成绩优异,品行良好,爱蜜莉雅很快便得到师长信任,经院长亲自批准,得以自由活动。她一有机会走出修道会的建筑,便直接来找哥哥。顺着妹妹惊奇的视线,米歇尔瞥了一眼邻近店家橱窗展示的一只红色香水瓶。

他灿然一笑,拉着妹妹的手说:

“进来吧。”

由于店内昏暗又不明底细,爱蜜莉雅有些害怕,一时退缩,不过,她决定相信哥哥,便用力回握兄长的手,挺直了背脊,像个小教宗般昂然迈步。

分明是白天,但因为没有窗户,店内一片昏暗。几盏不知是在跳蚤市场买来还是路边捡到、样式不一的破油灯散发着朦胧的灯光。四面墙全是书,老旧的书脊宛如瞪大了眼睛的老人俯视着爱蜜莉雅,教人发毛。

屋子里充塞着古本旧籍尘封带潮的独特气味。空间很小,四处摆放着同样看似从跳蚤市场收集而来、风格设计各异的椅子。日式风格,俗丽的洛可可样式,甚至是葡萄酒桶。

爱蜜莉雅从那些乱七八糟却令人无法讨厌的家具摆放方式,看出哥哥的个性,不禁喃喃地说:从客人选择入座的椅子,可以看出那人的特质呢。对,好比像我,如果要我挑一张喜欢的椅子坐,我一定会自动坐上那张硬邦邦的木椅吧。哥哥个性随兴又开明,很适合那张设计奇特的日本风椅子。对了,还有……

“爱蜜莉雅?”

米歇尔这一喊,让爱蜜莉雅回过神来。

适应店里的光线之后,散布各处的客人身影也随之浮现。身穿做工良好的西装、手持龙头拐杖的老绅士,正专注地看着书;戴着黑框眼镜、一身女教师风范的妇人,则是托着腮出神沉思;几个年轻女孩聚在角落,神情严肃地传阅一本书,并不时朝米歇尔瞟上几眼。

这些客人,确实都坐在适合他们的命运之椅上。

在米歇尔的招呼下,爱蜜莉雅走进位于角落的柜台。她在木箱坐下,米歇尔为她煮了浓缩咖啡。

“这里的书可以外借,不过也可以选选择在店内阅读,以小时计费。浓缩咖啡是提供给在店内看书的客人的特别服务。”听米歇尔如此解释,爱蜜莉雅大感惊奇。

一直生活在修道院的爱蜜莉雅涉世未深,不晓得竟有这种买卖。她也忍不住揣测,要是父亲知道哥哥在经营这种带着犯罪气息的怪店会作何感想。

仿佛猜到了爱蜜莉雅的心思,米歇尔低声地说:

“我是我。”他将装了浓缩咖啡的杯子放在妹妹面前,自己慵懒地抽起水烟。

“可是,哥哥。”

“就像你就是你,爱蜜莉雅,我的小鸟儿。”

爱蜜莉雅想说些什么,但想到的话都像是来自父亲的教训,便没有开口。哥哥的侧脸满足忧郁,让做妹妹的不敢作声。喝一口浓缩咖啡,嘴里充塞着从未体验过的甘醇苦味,爱蜜莉雅不禁低声发出呻吟。

“哲学福音南瓜”店里的书,全是女皇王朝被成立之前充斥于奥地利的禁书。在那个时代,政府禁止一切不利于君主制的书籍通行,商人应客户的要求印制禁书,悄悄流通。其中代表性的出版社“圣母南瓜书房”,是家总公司位于维也纳的大型地下出版社,在巴黎和日内瓦也设有分公司。

出版的书籍内容有讥讽哈布斯堡王室的绯闻、举发巴士底狱不合理待遇的社会批判派书籍,也有提倡教会禁止的邪恶无神论的哲学书籍、像得了强迫症般再三描写情色场面的官能小说等。圣母南瓜书房的员工或将这些书的封面印制为圣经,或将内容隔页安插于另一本书中,来蒙蔽审查官的检阅,冒险将书送到客户手上。

起初书籍的内容娱乐性质较强,但到现如今,开始发挥煽动民心的功能,倡议奥地利必须革命的思想,呼吁民众思考何谓自由的意义。随着书籍在地下流通,言语的力量有如浊流逐渐增强。革命之后,禁书解放,由地下转为地上,不再遭禁。然而当这些书堂而皇之地充斥地上书店的同时,魅力竟如黑魔法般见光失效,曾几何时又自街头巷尾消失。

在这些往昔的禁书当中,米歇尔最珍视的爱书,便是一本阐述无神论的哲学书,作者不详的《哲学福音南瓜书》。部分人士声称作者是个老人,白天是圣职人员,夜晚经营圣母南瓜书房,偷偷写下着作,但如今已无从查证。爱蜜莉雅表示想读,米歇尔听了担心地皱起眉头,但终究还是答应。

“要保密哦。”

米歇尔将一本霉味扑鼻、封面漆黑的书交给了她。爱蜜莉雅一翻开书页,映入眼帘的便是“天主,不存在”这等罪孽深重的句子。她仿佛屁股被人踢了一脚,自充当椅子的木箱跳了起来,但随即就恢复冷静,一脸严肃地静静读下去。

“天主,不存在。

恶魔,亦不存在。

诸君,世界有如南瓜:空空如也!”

“人心具有欲望,欲望生出爱、生出恨,生出时间,划出国界,生出占有,发明了自我轻贱,而最罪恶的是,啊啊,生出了天主,生出了恶魔。”

“将世界清空吧!如南瓜一般,如南瓜一般。南瓜!南瓜!诸君,世界必须一如南瓜。”

爱蜜莉雅沉浸在阅读之中,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她回过神时,发现狭小的柜台里多了两名陌生青年,紧靠着她坐在木箱上。爱蜜莉雅从阅毕的书本中抬起头来,惊讶地望着两人。

只见青年不断替络绎不绝的客人端出浓缩咖啡,收下硬币,说上一两句简短机智的笑话。两人一个是黑发深蓝眼、表情落寞的青年,一个是红长发、有着猫一般倨傲绿眼的高瘦青年。两人外表南辕北辙,但奇妙的是,身上都有一股与哥哥米歇尔酷似的气质。

与世界作对的孤独冷焰,自青年的体内升起狼烟。

到了夜晚,仿佛受到这道孤寂的狼烟吸引,眼神同样凝重的客人愈来愈多,各自坐在命运之椅上,翻阅过去曾经有罪,如今已不再遭禁的书籍。客人从少女以至老人,各种年龄性别都有,相同的是,每张脸上都满布悲伤,有着因愤怒而冷冷燃烧的精神刻印。

红发青年劳尔注意到爱蜜莉雅读完书了,便呼唤米歇尔,而黑发青年尚则大力抚摸着爱蜜莉雅的头。米歇尔倒在柜台后面的破沙发抽水烟,他缓缓爬起来,拉起爱蜜莉雅的手。

“我送你。”

两人一起离开了同好会。

来到外头,苍白的月亮照亮了雪路。石像怪兽诡谲的影子自圣母院落下,在路灯的照射下不祥地拉得老长。因为不小心读了罪过的书,爱蜜莉雅在心中忏悔。她牵着哥哥的手,缓缓走在覆雪的小路上。白天那些灿烂夺目的商店早已打烊,营业的店家换成以年轻人为客群的葡萄酒吧和廉价饭馆,逸乐欢快的喧哗声自店内传出来。米歇尔望着爱蜜莉雅的小脸,问道:

“你读得好专心啊,觉得有趣吗?”

“一点也不……”

爱蜜莉雅摇摇头。粗硬的头发宛如反映了她沉重的心,跟着缓缓摆动。

爱蜜莉雅天生像父亲,对事物很少感到疑问,信仰坚定,对她而书,哥哥的心一直是个谜。读过哥哥钟爱的书,爱蜜莉雅才总算了解,米歇尔是因为习惯质疑既有的价值观,过度深入思考,才会进而产生迷惑。

爱蜜莉雅心想,米歇尔或许是对父亲的教诲,也就是所谓的信仰与正道,感到质疑和不解。读书同好会的客人也是具有相同特质的一群人。

质疑是美的,思考是正确的,但是,那也是一条容易令人坠入虚无、引人走向毁灭的可怕道路。天主啊,求求您,请不要让哥哥的灵魂落入南瓜世界的魔手、名为空洞的虚无——爱蜜莉雅在心中向天主祷告着。

米歇尔对妹妹的苦恼丝毫不察,失望地垂下双肩。

“这样啊,不有趣吗,看你读得那么认真。倒是,你的背影和爸爸愈来愈像了。”

“讨厌,才没有呢!”

爱蜜莉雅摇摇头,紧握住哥哥的手,

“我喜欢哥哥,我是想了解哥哥才读的。”

“……那你如愿了吗?”

“没有。不过,我还是喜欢哥哥。”

看到爱蜜莉雅闷闷不乐的表情,米歇尔悲伤地蹙起眉头,来到修道会前,他满怀恨意,瞪视着那幢庄严古板,压迫戚有如父亲的建筑物。

“哥哥?”

米歇尔弯下身子,在妹妹的小圆鼻上轻轻一吻。爱蜜莉雅痒得缩起脖子。米歇尔抱了抱妹妹瘦巴巴的身子。

“别太勉强自己,太认真会折寿的。”

他目送妹妹跑上石阶,打开门,待妹妹的身影被吸入修道会的建筑物里,便匆匆沿着来时路折返。

一回到读书同好会,合伙人尚与劳尔一脸促狭地等着他。一个躺在沙发上,一个在柜台托着腮读书,两人一等米歇尔冷得缩着脖子回来,便迫不及待地说:

“恶魔米歇尔在妹妹面前完全变了一个样啊。”

“再没有比这更吓人的了。”

被两人争相调侃,米歇尔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叼起烟,不悦地点了火。

“……哪有这回事。”

“恶魔米歇尔”,是损友半开玩笑替这名不知令多少维也纳女孩落泪的美青年取的绰号。遭朋友取笑的米歇尔心情不佳,随手将爱蜜莉雅留下的《哲学福音南瓜书》放回书架上,又一次低声重复:

“没有这回事。”

此后爱蜜莉雅忙于学业,无法取得休假,没有再去找米歇尔。大约过了三个月,爱蜜莉雅总算可以自由行动时,冬天已然告终,温暖的季节来临了。

冰雪下的维也纳,萧瑟的冬天终于结束,七叶树小径上鸟儿交错飞舞,稍来春的讯息。阳光更添耀眼,照亮林木,绿叶在干爽的风中摇曳。

在王宫广场绕圈的旋转木马也放慢了速度,期初乘坐的都是孩子和年轻情侣,但近来只见一脸内向的老人和严肃的女教师也坐在蛇身上,提心吊胆地随之旋转,年轻的吉普赛人意兴阑珊地弹奏着怪兽造形的四脚手动风琴。

差不多也到了他们向北移动的季节了。

这一天,爱蜜莉雅造访了久违的“哲学福音南瓜”。她的脸蛋似乎成熟了一点。季节同样降临在少女身上,快速拨动时间的指针,让孩子一步步确实地长大成人。

爱蜜莉雅听哥哥说到吉普赛人即将离去的消息,有些遗憾地答道:“这样啊。”米歇尔把店交给尚和劳尔,带着妹妹来到店外。

爱蜜莉雅脚步轻快。米歇尔的头发长了一些,在春风吹拂下有如青壮骏马的鬃毛。爱蜜莉雅眯着眼仰望耀眼的哥哥,微微一笑。不久,两人来到王宫广场,米歇尔指普吉普赛人说:

“选一个你喜欢的吧,有旋转木马、杂耍棚和舞蹈秀。”

“这怎么行呢!”

爱蜜莉雅连忙摇头,铁锈色的头发晃动着,眼眸里露出怯色。只见怯色愈来愈浓,爱蜜莉雅紧紧闭上眼睛。

米歇尔觉得好笑,凑过去凝视着妹妹的脸。

“偶尔小小寻个开心,天主不会责怪的,爸爸也不会。娱乐和开心都不是罪过。”

“哥哥……”

“那算命怎么样?来算算你的未来吧!我看一定是光明灿烂,前途无可限量。”

和我不同——米歇尔在心中补上这一句。

爱蜜莉雅仿佛听到了这句无声的话语,双眸顿时黯淡下来,依着哥哥的提议,轻声踏进搭起黑色与紫色帐子的算命摊。

摊内黑蒙蒙一片。爱蜜莉雅紧挨着哥哥的背,环视四周,眼睛适应光线后,看到一个满头肮脏银发的老婆婆蹲在一角,面前有颗淡紫色的水晶球。

察觉两人进来,老婆婆白浊的眼睛斗然睁开,咧开没有牙齿的嘴笑了。

“想问未来吗?还是想诅咒过去?”

“……问未来。”爱蜜莉雅怯生生地说。

她清澈的声音颤抖将,老婆婆微微眯起眼睛,爱蜜莉雅很快又说:

“为了创办教会女校,我准备远渡重洋,到外国担任教职。我也知道外国生活困难重重,我想请问,教育机构能不能顺利营运,那间学园的未来是不是充满希望。”从未听妹妹提起梦想的米歇尔,一反常态神情认真地凝视爱蜜莉雅颤抖的嘴角。

老婆婆望进水晶球,嘴里念念有词。

“啊啊,我看到一所学校。哦,有好大一个你。”

“好大一个我?”

“是铜像。哈哈哈,还做得真大啊!”

“咦咦?”

“学园会开上一百年。”

“……一百年?”

“是啊,就像一场漫长的沉睡。百年之后,会有外来者到来。”

“外来者?那是什么意思?”

“男人啊,然后,你们会混在一起。”

“……”

“你要问的是什么?哦,学园的未来是否充满希望是吧?那当然了。不过,这些孩子长相真奇怪,你究竟要去哪个国家啊?我从来没看过这么黄的肤色,看来是很遥远的国度。”

“咦……”

“……不过,在你出发到异国前,会遇上怪事。真是怪事,你会改变,会发生重大的转变。你变得判若两人。这真是奇怪了。”

老婆婆呻吟着说,然后猛摇一头银发,发疯似地狂笑起来。

爱蜜莉雅很害怕,蹙着眉头瞪视老婆婆。米歇尔付了钱,拉着妹妹走出算命摊。爱蜜莉雅吓得像只颤抖的小鸟,不过在广场的长椅上休息片刻后,又恢复了精神。

“哥哥,那人说的话真奇怪。重大的转变究竟是指什么?在出发之前,我究竟会过上什么事呢……”

爱蜜莉雅喃喃地说。

“不知道呢。会不会是指心境上的变化呢?”

这一天,兄妹俩在天气回暖的维也纳散步,悠闲度过。话向来少的爱蜜莉雅向兄长娓娓而谈成立教育机构的工作。她认为女子教育势在必行,只不过由于太过年轻,想法未臻成熟,言谈时话语有些断断续续。米歇尔温柔地附和着,倾听妹妹说话。

春天来了,转眼又走了,维也纳正迎接短暂的夏天。做哥哥的生活一成不变,照常看店,读书,与朋友闲扯,日复一日。常客中一个有钱女孩向他求婚,他与同伴笑说:“娶她也好,至少以后不愁吃穿。”

依旧夜夜寻欢作乐。做妹妹的则是在修道会中修习必要的知识,有如吃饱了风的帆船,朝派遣至海外的那一天笔直挺进。

这一年夏天,奥匈帝国皇太子在塞拉耶佛遭到暗杀,战火如野火燎原般转眼遍及世界。这场日后被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争规模空前,撼动了所有人类。

爱蜜莉雅依旧人在修道会深处,过着日夜向天主祈祷的生活,—米歇尔则怀抱南瓜世界的虚无,目送同伴一一入伍,被卷入这场浩劫。

劳尔喃喃地说:“我一定没办法活着回来。”

尚则是吻着情人保证:“我会活着回来的!”

两人双双踏上军旅。唯有米歇尔,因为不良于行而逃过徵兵。读书同好会如今只剩米歇尔独自看顾,无论白昼夜晚,他躺在客人逐渐减少的“哲学福音南瓜”同好会里,抽着水烟,读着书。靠着收音机,他对激烈的战况了如指掌。

男人的身影逐渐自城内消失,同好会的客人清一色是学生模样的少女和退休老人。尽管客人和米歇尔都是一划世外之人的表情,仿佛不知外头的世界正发生战争,其实他们的内心莫不极度不安,只好每天静静地翻阅禁书,聊以自慰。

四年后,也就是一九一八年,大战终于落幕,奥匈帝国落败,帝国分崩离析。红发劳尔失去右臂,黑发蓝眼的尚失去了左眼,两人蹒跚归来。这时,完成学业的爱蜜莉雅启程的季节也不远了。这件事,米歇尔是自深夜来访的爱蜜莉雅嘴里听说的。

这四年来,米歇尔身上只见虚无的影子加深,几乎没有改变。小妹妹爱蜜莉雅倒是长高许多,平静的灰眸更添静谧与智慧的光辉,长成一位独当一面的修女。她一踏进同好会,懒散瘫坐的客人也不由得坐正身子。柜台内,一如战争前,单眼的尚与独臂的劳尔落寞地微笑着。

“哥哥,我预计在今年启程。”

爱蜜莉雅啜饮着浓缩咖啡。

“在海的那一端,孩子们正等着我。我相信,我的使命就是把天主的爱传递给她们,教导她们走上正确的道路。”

米歇尔抽着水烟。

“……可是,真的有天主吗?”

“哥哥!”

“哎,开玩笑的……祝福你,爱蜜莉雅,我的小鸟儿。”

独臂的劳尔灵巧地翻着书问:“小修女,你究竟被派到哪个国家?”

“哎呀,我已经不小了。”爱蜜莉雅笑着,“我要到日本去,那是个非常遥远、在海的另一端的岛国。我要到日本去,向那些和过去的我一样年幼的孩子,传播天主的教诲。”

“可是,你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不就再也见不到米歇尔了啊?”

“……是呀。我再也见不到哥哥了,也许也见不到父亲和母亲了。一旦踏上旅程,可能再也无法回到维也纳。但是,成人之后,每个人都有他该走的路。那是条单行道,有去无回。任何事物都无法留住前行的我,无论是爱也好,恨也好,至亲也好,朋友也好,都无法阻止怀抱信念勇往直前的女人。”

米歇尔不发一语地注视着爱蜜莉雅。

这一晚,长大成人的爱蜜莉雅静静地微笑着,以听者无不深受感动的坚定语调诉说着。毫不动摇的坚定眼眸,或许是颜色相同的关系,与父亲相像得惊人。

爱蜜莉雅向哥哥告别,走出同好会后,回头望了望那扇发黑的门。她想起十五岁第一次来到这家店时,曾因为畏惧店里的犯罪气息而怯步不前的往事。米歇尔送她到店外。这一夜,他同样护送妹妹回到修道会,不过路程中他出奇沉默,临别之际,只在妹妹额上轻轻一吻,便迅速转身,仿佛在惧怕什么。

“哥哥。”

爱蜜莉雅小声唤着。

“什么事?”米歇尔回头问。

“哥哥,唔,你要和那个人结婚吗?”

“……大概吧。”

战前曾多次向米歇尔求婚的那个有钱女孩的事,爱蜜莉雅也略有所闻,而她也知道哥哥并不爱她。

哥哥所在的那个虚无奇特的南瓜世界,像冰冷的水一寸又一寸升高。不是出于爱而是为了贪图逸乐,以自行赴死的脚步轻易迈入婚姻,爱蜜莉雅察觉到兄长盲目迷失、自暴自弃的心情。

哥哥没有找到值得投注心力的事物,没有找到能够勇往直前的道路,徒然浪掷岁月。那本禁书中的虚无言论,不祥地动摇了爱蜜莉雅平静又丰饶如海的心。

“动物心中没有天主,唯有人类发明出天主这个道具,做出文明这个舞台。天主这个幻影只存在于人类的主观之中,不过就是以人的弱点创造出来的共同幻想。人类不能失去天主这个幻想,否则将无法自处。”

“福音之名亦可以死称之。与其痛苦地生,南瓜般的死更加甜美、永恒。而死,在死后仍会持续百年——”

光是回想起这些罪孽深重的字句,爱蜜莉雅便心生恐惧,但她什么都没说。米歇尔低声叫住妹妹,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爱蜜莉雅冰冷的手心里。

那是在许久许久以前的那一天,第一次造访读书同好会的爱蜜莉雅曾盯着看的那只玻璃香水瓶。

这只香水瓶当时就装饰在隔壁香水店的橱窗里,年幼的爱蜜莉雅是因害怕它散发出来的罪恶气息才盯着看,米歇尔却误以为妹妹想要。买虽买了,但这是件不适合修女的礼物,因此他迟迟没有送出去。他把香水瓶交给妹妹。

“这草莓香水,送你……”

米歇尔低声说完便转身离去。爱蜜莉雅不知如何是好,伫立原地。暗红色的玻璃香水瓶,在她看来就像是哥哥身上的绝望的颜色。爱蜜莉雅踩着沉重的脚步爬上修道会的石阶:心里卷起几近于悲伤、懊悔与虚无的漩涡。

这对作风截然不同的兄妹,本应因妹妹的殷程远扬而永别。但那年秋天,使他们俩的命运发生重大改变的事件发生了,就在爱蜜莉雅出发前夕的一个夜晚。

那一夜,清亮的月光打在修道会灰扑扑的建筑物上,星光也如撒落的满天宝石般灿烂。红发的劳尔人在建筑物后的土堤上,左手拾起小石头,不断朝窗子丢。他的右臂在战火中被炸断,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袖子摆动着。

不知是第几次的挑战,他瞄准的窗户总算悄悄地打开了。爱蜜莉雅苍白的脸探了出来,诧异地四处张望,一看到单手猛挥的劳尔,便语带责备地问:

“究竟有什么事?”

“米歇尔病倒了。已经一个星期了,他得了传染病。”

爱蜜莉雅吃惊得连连眨眼。简朴的房内只有一只粗陋的行李箱,是为三天后的启程整理好的行装。

爱也罢、恨也罢、至亲也罢、朋友也罢,这个不会被任何事物阻扰、勇往直前的善良修女,在这个国家将不留下任何东西。

爱蜜莉雅略加思索后,向修道院长说明情由,并获得了许可,离开修道会去探视兄长。

在劳尔的带领下,她在夜色中狂奔,一路赶往米歇尔的住处。毫无矫饰的木鞋每跑一步,便在石板路上发出闷击声。

哥哥在蒙马特的公寓“蜂巢”,就像一个金碧辉煌的垃圾窝,舞娘、穷学生与落魄艺术家全挤在一起。每次与穿着暴露的舞娘住楼梯上擦身而过,爱蜜莉雅都会在胸前画十字,低声祷告。

“米歇尔不准我们告诉你。”

上楼时,劳尔不满地咕哝说道。爱蜜莉雅默默点头。

“他说不要让你在出发之际为他担心……可是,我想你一定想知道的。”

“是的,当然。”爱蜜莉雅低声说,“哥哥真傻。”

“就是这里了。喂,尚……”

单薄的木门打开,不祥地发出“叽——”的声响,房间很小,书籍、酒瓶、女孩们送的精美礼物堆积如山,显得逸乐、凌乱。米歇尔睡在里面的床上,蜂蜜色的头发邋遢地散在枕头上。黑发的尚一脸疲惫地坐在床旁。

“医生怎么说?”

“可能是伤寒。可是这时候,每家医院都住满了战争的伤患……”

米歇尔因高烧而迷蒙的双眼,无种地望向妹妹。爱蜜莉雅的长发依然粗硬,垂落在腰际,散发铁锈般暗淡的光辉。她的眼眸就像太古之湖般平静。

爱蜜莉雅在枕边坐下,凑近凝视哥哥的脸,发烧得神智不清的米歇尔像孩子般不安地问:

“……是爸爸?”那双酷似父亲的灰色眼眸,让他在迷糊之间看错了。

“不是,是你的小妹妹。”

米歇尔以几乎无法听见的微弱声立日呻吟着。米歇尔烧得神智不清,想说话也说不完全,如果可能,他很想对妹妹说:“别担心我,你就照计划勇往直前吧!”

爱蜜莉雅双手握紧哥哥的手,脸上带着小时候那种认真的、像在忍耐什么的神情,一心向天主祷告。

“天主啊,请救救哥哥。哥哥的灵魂还在世上徘徊迷茫,请别在此时召唤他回天堂。哥哥的人生需要多花些时间才能寻得幸福,内心才能平安喜乐。哥哥也许是那种年轻时彷徨不定,临到老年才会悟道的人,他是可怜的迷途羔羊,还不能奉主宠召。天主啊,请救救哥哥。”

——可是,真的有天主吗?

米歇尔想笑,看着妹妹过分认真的脸蛋,在心中喃喃地说。爱蜜莉雅念念有词地继续祷告:

“若您无论如何都要带走一人,那么我愿意献上我的生命。请让我来代替哥哥。请不要带走哥哥。我希望哥哥留在人世,请赐与这个可怜的人足够的时间找到您。”

米歇尔被妹妹紧握着手,陷入沉眠。

当他醒来时,朝阳自小小的落地窗洒落进来,鸟儿放声鸣叫。米歇尔发现天亮了,也注意到自己能出声了。

“天亮了啊。”

慢慢爬起身来。前一天还无法动弹的身子此刻轻盈得令人难以置信,头也不再觉得沉重了。

他一起身,枕畔的爱蜜莉雅身子突然无力瘫倒。

“爱蜜莉雅?”

米歇尔低声叫唤,连忙扶住妹妹。紧接着,他倒抽一口气。一夜过去,妹妹的身子竟变得像石头又硬又冷。米歇尔颤抖地拨开妹妹的头发,察看她苍白的小脸,那向来绽放微光的眼眸已经僵直,嘴唇毫无血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见愤怒,不见哀伤,甚至失去了信仰的光辉,平静而空洞。

米歇尔一把抱住她的身躯,颤抖的嘴唇贴在妹妹冰冷的额头上、鼻子上、嘴唇上。但他触及的每个地方都如人偶皮肤般干枯。妹妹死了。爱蜜莉雅聪慧的灵魂已经不在这里了,这具身躯不过是灵魂脱离之后的空壳。而米歇尔的病,仿佛不曾发生过一般完全痊愈了。

米歇尔环视房内,小声呼唤妹妹的灵魂。他颤抖着走下公寓的楼梯,来到马路上,仰望天空继续呼唤。但无论米歇尔走到哪里,都找不到爱蜜莉雅了。夜里,她的灵魂已经毫不犹豫地笔直走人召唤她的天堂。

米歇尔后来被劳尔和尚拖回房里。米歇尔高烧已退,除了身体关节有些紧绷刺痛外,没有其他不适。

到了晚上,米歇尔请求失魂落魄的朋友,拜托他们一件事。

“请你们把妹妹当作我埋藏,然后,把我当作她。”

“你说什么?把爱蜜莉雅当作你?”

“我们长得很像,只要闭上眼睛,遮住头发,别人应该看不出来。请你们就当死去的是我。要是知道妹妹死了,我父亲一定无法承受这个悲伤的打击。”

“你死了难道你父亲不难过吗?”

“……是啊。”

米歇尔语带讥讽,低声回应。他将爱蜜莉雅托付给朋友,自己则套上她的黑衣,冷冷地说:

“这世上根本没有天主。要是有,怎么会发生这么残忍的事?我的小鸟儿。”

“米歇尔……”

“我妹妹就拜托你们了。我们就此告别。”

低声说完,米歇尔走出公寓。他的朋友都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目送米歇尔离去。走在路上的米歇尔渐渐收起男人的大步伐,微微低下头,仿佛在隐忍什么似地缓慢行进,背影像极了爱蜜莉雅。

他们的朋友,恶魔米歇尔,混杂在出租马车与行色匆匆的行人之间,化身为他的妹妹,转眼间便走得老远。

劳尔和尚为爱蜜莉雅换上男装,将头发藏在米歇尔喜爱的帽子里,悄悄把她葬在蒙马特山丘上的墓地。死去的爱蜜莉雅,长相确实惊人地酷似米歇尔。两个朋友俯视着棺木逐渐降下黑暗的墓穴,愈来愈搞不清楚死去的究竟是哥哥还是妹妹,但他们还是写了信,通知他们的父亲米歇尔死于传染病的消息。

到了船出港的那一天,两人换乘出租马车前往港口。

他们半信半疑地寻找爱蜜莉雅——米歇尔——的身影,只见一个全身黑衣,变身成爱蜜莉雅的人影如亡灵般悄然而立。修道会的人以为爱蜜莉雅是因为失去了兄长过度悲伤,容貌才变了样,对她寄予同情,毫不怀疑。两名好友将米歇尔的爱书《哲学福音南瓜书》递给爱蜜莉雅。爱蜜莉雅嘲讽地笑着收下这本以“天主,不存在:恶魔,亦不存在”开头的离经叛道的书。

他转身背对修道会的人,像个轻佻的女人蹙着眉头叼起烟,点了火。

“谢谢。”

“你真的、真的要去吗?一去就再也回不了维也纳咯。本来你日子过得轻松愉快,还差点就讨了一个有钱老婆。”

“我要去日本,去实现妹妹的梦想。”

爱蜜莉雅紫色的双眼蒙上阴影,摇摇头。

“失去了妹妹以后,世界真的就像南瓜一样变得空空如也。我要去,去走那条该死的正道……”

爱蜜莉雅在迟疑中上了船。在修道会的人目送下,船驶离了港口。单眼与独臂的两名俊美青年,只能怔怔望着以修女身份渡海前往异国的友人。

东洋小国日本战后与列强并驾齐驱,急速地现代化,天主教主教向大正天皇上呈教宗的亲笔信,各报的社论开始提倡天主教高等教育机构的必要性。新教各派的教育机构先行成立,同志社大学、青山学院、明治学院开了先河,天主教也随着圣摩尔教会、圣保罗教会、圣心教会的成立而开始扎根。

没见过欧洲女性的日本人,对于漂洋过海而来的修女爱蜜莉雅就女人而言过于高挑的身材、男性化的嗓音,并未特别感到质疑。

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她苗条的身形、金发、紫眼与做梦般的表情所吸引。

这位修女比谁都美丽,光是站着便具有掳擭人心的魅力,每个认识她的人都不由得为她效力。爱蜜莉雅积极展开活动,她先是担任贵族子女的家庭教师,参观了许多学校。后来因应受俄国革命波及而流亡日本的外国人激增,她成立了外语学院,供外籍人士子女与返国日侨子女就读,并申请法人,一获准便四处奔走寻找校地,找到一位愿意出售山手地区大片土地的卖家后,立刻着手兴建校舍。

一九一九年,女子高等教育机构“圣爱蜜莉雅女子中学”催生。

这时,除了奥地利,还有大批各国修道会派遣来的修女,她们成为爱蜜莉雅的得力助手,个个卖力工作。就像过去曾经梦想的,爱蜜莉雅终于找到了值得投入的目标,她全心全意工作,并获得了惊人的成绩。

四年后,学校遭受关东大地震的打击,大批学生、修女惨遭死伤。爱蜜莉雅跛着脚,流着泪,在大火中的东京不知走动了多少天,一一拜访学生的家,确认她们平安无事。为了重建倒塌的宿舍,爱蜜莉雅艰辛地筹措资金,闪耀蜂蜜光芒的金发比应有的年龄更早开始花白。

一九三九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

部分修女归国,部分修女被拘留在日本的外国人集中营。

爱蜜莉雅风闻维也纳也发生大火,七叶树小路烧毁,读书同好会连同整幢公寓也惨遭祝融。学校蒙上浓浓的战地色彩,在军方的指导下建立了武道馆。后来,只有爱蜜莉雅和几名修女守在学校,学生则集体疏散,部分校舍被挪用为工厂。战火延烧至全国,一九四五年,校舍与发育馆因东京大空袭全数烧毁。爱蜜莉雅再度徘徊在烧毁的废墟之中,但这次她没有流泪。

同年,日本战败。

一九四七年,仿佛要拂拭浓厚的战败气氛,举办了第一届圣爱蜜莉雅节,并邀请邻近的居民参加,场面盛大热闹。烧毁的校舍也陆续重建。

为了供学生进行社团活动使用,爱蜜莉雅仿造已不复存在的公寓,修建了一幢红砖建筑。这一年,爱蜜莉雅荣获联合国总司令部选为教育暨学校改革委员会顾问。

“圣爱蜜莉雅女子中学”也引进战后的新学制,更名为“圣爱蜜莉雅学园”。

一点一滴的,学园重拾活力,并配合时代增建图书馆塔等建筑,并成立了同一体系的男校。曾几何时,圣爱蜜莉雅学园已成为众所公认的名门女校。草创时期就读的良家子女的子女入学了,另一方面,新兴势力商人的子女也勇于接受入学考试。

在这段期间,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位凭着一双纤纤玉手将学园办得有声有色的苗条修女,其实并不是女人。少女敬爱这位耀眼夺目的修女,早上摘花相赠,中午献唱赞美诗,晚上吟诗歌颂。在清一色女孩的学园里,爱蜜莉雅身边总有少女相伴,她们热烈地敬爱她、仰慕她。

一九五九年,竖立爱蜜莉雅铜像。

是年冬天,爱蜜莉雅消失。

事到如今,恐怕再也没有人知道真相。

将此事记录在社团纪录簿的我,是一九六零学年度读书同好会的高三生。依照同好会的传统是不赋名,但经由我等商讨后我之名号乃不可磨灭之物,故而我将再做一次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是锦苗樱雪,是出生在距离稻蕙两百公里外,中国地区的锦苗本家的嫡长女。

未来看到这则记事的你,只需记得我的代号——雌雄同体的沟鼠。依沟鼠我个人所见,学园内知悉爱蜜莉雅的重大秘密者,恐怕只有这一年的读书同好会社员,这件离奇的修女失踪事件,只有我们知道真相,但我敢说,真相绝不可能留在学园的正史之中。因此,由我代表在此记载。

有一名老人,经由爱蜜莉雅介绍,于事发前一年受层为清洁工。他是个年迈的外国男子,驼背,跛脚,日复一日,默默打扫走廊与庭园。有时会看到他拜访爱蜜莉雅他在校地一隅的小房子,很多人猜想他应是爱蜜莉雅的老朋友。

老人喜爱阅读,放学后常出没在图书馆塔,与我等读书同好会的成员擦身而过。不久,他开始与我们谈论书籍。我等不会为爱蜜莉雅献花唱诗,但很喜爱老人,与老人相处融洽。老人说超过去读书同好会曾在维也纳风行一时的轶事,我等听得很愉快,因为那与我等在学国内所经营的边境乐园——读书同好会,有异曲同工之妙。想到在过去遥远的异国,像我们这样的人聚集在红建筑中的一室,升起冷僻孤独的狼烟,埋头阅读,岂不令人愉快。

我们就像沟鼠,聚集在不见天日的昏暗之处,阅读,议论,不知不觉年华老去,腐朽凋零。

啊啊!这是多么愉悦、多么奢侈!

老人对于往昔的读书同好会知之甚详,经常告诉我们同好会来了什么客人、看了什么书、发了什么议论。尤其是,是的,尤其是……我,雌雄同体的沟鼠,不可思议地与老人十分投契。放学后每次相遇,老人便偷懒不打扫,我也不去社团,两人窝在刚竖立起的巨大圣爱蜜莉雅像之下,再怎么聊也不厌倦。

我觉得老人长相有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出究竟像谁。就这样,某一天,撼动学园的大事发生了,也就是那起圣女爱蜜莉雅失踪事件。爱蜜莉雅究竟是遭人杀害?还是自行离开?多年来爱蜜莉雅始终过着高尚贞洁的生活,谁也想不出她遇害和失踪的理由。人们传诵着各式各样的传闻,爱蜜莉雅简朴的房里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整件事始终是个谜团。

在白雪覆盖的冬日学园里,她不留一个脚印,自小小的居处消失。

留在那个家里的,就只有刚好来打扫烟囱的老清洁工,而他也摇头说不见异状。

就在没有任何新发现的情况下,爱蜜莉雅的失踪渐渐遭人淡忘。翌年,一九六零年,六月的圣爱蜜莉雅节开办第一届学生会会长选拔赛。仿佛要弥补爱蜜莉雅的缺席般,场面出奇热烈,但我等读书同好会依旧置身事外。

可想而知的,爱蜜莉雅失踪当时,学园里根本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贫穷的老清洁工。但是,失踪事件一年后,就在我即将自高中毕业并升学至学园短大的时候,那天,在白雪尚未消融的学园一角,我照常与老人间谈时,突然发现一件事!我知道老人长得像谁了!

同一时间,老人露出促狭的笑容,以做梦般迷蒙的紫色瞳眸定定地回视我。那眼眸里,蕴含着温柔而寂寞的光,足以令观者为之着迷。

我像只见光死的沟鼠,当下浑身打颤。

——原来老人就是爱蜜莉雅。

是那个长久以来以坦诚无欺的圣女身份君临学园的那名青年衰老后的身影,这一年来,他一人分饰清洁工与修女两角,然后某一天,再让修女消失。

两人之间有许多共同点,诸如紫色的眼眸、走起路来跛着脚等等,但一直没有人注意到这点。我的嘴唇颤抖得厉害,欣喜又哀伤地呼唤那个名字——爱蜜莉雅。

老人报以凄凉的微笑,然后告诉我发生在遥远的过去,一个名叫米歇尔的青年高潮迭起的一生。在距今四十年前,他在维也纳经营读书同好会的青春岁月,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妹妹惨死……

“天主,不存在。

恶魔,亦不存在。

诸君,世界有如南瓜,空空如也!”

“人心具有欲望,欲望生出爱、生出恨,生出时间,划出国界,生出占有,发明了自我轻贱,而最罪恶的是,啊啊,生出了天主,生出了恶魔。”

老人从怀里拿出了一本古老发黑的书给我看。尽管看不懂德文,但我知道就是革命前在奥地利如一污水于地下流通的那本禁书。

“……世界还是空的吗?”我问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笑了。

“你说呢?”

那是永恒的追求者,绝不满足于纯白的幸福和甜美的不幸,不断在这个世界燃起冰冷狼烟的虚无青年,在年华逝去后的美丽笑容。

老人的书里夹着他母亲寄来的旧信。在给远渡他乡的女儿爱蜜莉雅的信上,写着父亲得知儿子米歇尔的死讯时崩溃大哭,还提到其实父亲比谁都要深爱米歇尔。这封信不知读过多少次了,已经残破不堪。

另一封信日期是十多年后,告知爱蜜莉雅父亲去世的消息,信纸上有着小小的泪痕。世界依旧是空的吗?世界一直是空的吗?青年米歇尔的心没有平静的一天吗?天主真的存在吗?我心中掀起疑问的漩涡,哀伤地凝视老人如今仍像做梦的青年般清澈的紫色眼眸,以及尽管被老态纵横的皱纹与斑点覆盖,仍旧美丽万分的苍白侧脸。

“这座铜像。”老人指向圣爱蜜莉雅像,好似太刺眼般眯起眼睛。

“不是我,是我妹妹。有着铁锈色头发和阴天般灰色眼珠,比我聪明正直,却年纪轻轻便死去的,妹妹的塑像。”

“好大啊。”

“……是啊。我亲爱的小鸟儿,已经大得足以遮蔽天空了。”

老人说完这句话,缓缓站起身来。

“我为了实现妹妹的梦想,一路在那该死的正道上奔跑,但也许这条路,其就像我本人,是条蜿蜒崎岖的可怕道路。不知我们是否实现了她所梦想的未来愿景……。若是心中无法获得平静,找不到天主那个家伙,我们或许仍是地上的迷途羔羊。”

正当我穷于回答,一个穿着奶油色制服、看似附属小学低年级生的少女跑过草地,在我们面前狠狠跌了一跤,是个额头亮光光地隆起,体格结实肥硕的孩子。老人抱起孩子,温柔地替她拍掉膝上的尘土。孩子有礼地道谢,孩子跑走后,老人回头对我说。

“我该向你们告别了。”

“……为什么?”

“我本来打算,要是没有人发现,我就以男人的身份待在学园,直到死去,但是既然被你发现,那就太危险了。我已经老了,要是以修女的身份死在这里,一旦被脱光,一定会把大家吓坏的。所以,我只好以那种神秘的方式消失。”

“早知道,就不让你知道我发现了。多想一直待在这里和你谈天,享受这做梦般的时刻,虽然我们年龄、性别,甚至国籍都不同……差点就能成为独一无二的知己。”

“……”

“你要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回维也纳也好,就这样在日本流浪也好。也许今后也会悄悄地躲在你们身边也不一定。也许我根本离不开学园。那个吉普赛人预言的百年后的事,令我有些在意,虽然明知我活不到二零一六年……”

“爱蜜莉雅……”

老人从怀里取出暗红色的玻璃瓶,送给我做为友情的见证。就是那遥远的过去,他送给爱蜜莉雅的那瓶装满绝望的草莓香水。

而他自己则将那本旧书夹在胁下,跛着脚迈开脚步。不带任何行李,一头已褪成银白色的头发迎着风,如同来时一般,又突然自学园消失。带著名为虚无的自由,那长久以来兄妹两人相依为命的背影,在褪去女人这件黑衣之后,尽管年老,却如青年般修长,充满了朝气。我打从心底感到茫然,回到读书同好会的社团教室,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同伴们从书里抬起头来问我怎么了,我便简短交代了刚才的经过。

一时间,众人就像喝多了苦艾酒而迷醉一般,沉浸在过往的幻影当中。

这时,一名高二生,此人名号为白泽千岁。她发表了独到的见解。

曰,爱蜜莉雅并非扮成女装的男子,其实清洁工才是扮成男装的修女。

往昔,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的维也纳,猝死于传染病的不是爱蜜莉雅,而是她所爱的窝囊哥哥其人。失去哥哥而发狂的修女,得到米歇尔的人格,结果经过四十年的岁月,终于被米歇尔的人格所取代。她原本便是“像儿子的女儿”,是美丽的哥哥软弱的人格。

是哥德蒙之于那齐士,戴米安之于辛克莱尔。

我陷入沉思,凝神注视窗外,但老人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学妹愈说愈激动,坚称爱蜜莉雅绝对是女人,否则少女不可能如此敬爱她。但我还记得,我确实看见了,老人褪去黑衣的枯瘦脖子上,有着象征男性标记的可怕硕大喉结,每当他发出干涩的声音,喉结便英姿勃勃地蠢动。他是男人,他是男人。

是的,他是男人。

我们的议论还没有结束,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我把红色香水瓶收进桌子的抽屉,上了锁,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少数尊敬的人,也就是读书同好会的会长我闻优子,命我执笔撰写读书同好会的社团纪录簿,好留下这段珍贵的历史。我一拍膝头,正该如此。为将老人的话记录下来,此刻我望着窗外逐渐转暗的景色,独自待在社团教室里,坐在破书桌前。

以上的内容,便是我自一个喜爱阅读的神秘老人——一个长相酷似失踪修女的清洁工——听来的离奇故事的全貌。虽真伪不明,但不失为去年底撼动学园的圣女爱蜜莉雅失踪事件的一个解答,也是圣爱蜜莉雅学园地下历史的一部分。

但是,诸君,世界真的是空的吗?

米歇尔的南瓜世界里,或许打从开始便盈满了源自于爱的纯白光辉。我无法不这么认为。这么想的我,是太天真了吗?那我长大之后,会以什么样的心情回想起他的空虚物语呢?诸君,世界真的是空的吗?真的是空空如也的吗?

一九六零年度读书同好会社团纪录簿

主笔

雌雄同体的沟鼠

第五章:锦苗花夕所期盼的一切

再言,现在讲故事的人是我,锦苗花夕。眼下我正坐在辆白色福特SUV内,旁边坐着身穿樱荫女子学园清纯制服的白泽千岁,在这辆车的后面紧跟着一辆丰田的国产车,那上面则坐着与我关系密切的两位友人,也就是北村洲识和佐仓有栖。

白泽千岁将樱荫女子学园一九六零年度读书同好会社团纪录簿交予我,叫我好好浏览这位与我姓氏同样的,代号为“雌雄同体的沟鼠”的千金所记录下来的铅字,然后她便打了个哈欠,说着好困啊好困啊,就这样倚着车门沉沉地睡了过去。中途我抬起眼确认了好几次她有没有醒,但微弱的呼吸和胸口有规律地上下浮动昭示着她并没有装睡,而是真的睡着了。

记录簿的字数不算很多,看完后白泽千岁仍未醒来,我合上本子收了起来,接着开始思考最重要的一点,不是关于“世界真的如南瓜一样空空如也吗?”这种问题的答案,当然这个问题也很重要,但相较于这个,我更好奇为何在这本记录簿中出现了白泽千岁的名字,在我母亲的回忆里,同时也是我的回忆里,白泽千岁似乎也是读书同好会的一员,中间时间相差长达三十多年。而我眼前的这位少女毫无疑问是白泽千岁,她的学生证确切无疑是由樱荫女子学园颁发的,也就是说,一九六零的白泽千岁,一九九八年的白泽千岁,以及现在二零一六年的白泽千岁若是同一人,那么显然能得出白泽千岁其人已在樱荫女子学园就读五十多年。

然而,白泽千岁熟睡的脸庞可以说相当可爱,青春的气息——她的额头上长了一颗不大不小的青春痘——充斥在那幅脸蛋上,我无法相信这样的少女会是活了接近七十年的老太婆。

虽然不排除三个时代各异的白泽千岁并非是指同一个人的情况,但是我想,这三个人一定就是在说坐在我旁边睡着了的这个白泽千岁,至于她用了什么方法让自己永葆青春,还能以樱荫女子学园学生的身份活跃了超过五十年,我并不想太过深究这件事,因为她是白泽千岁,无论是北村还是我,对她的评价都与一般之人毫无关联。

可是,关于白泽千岁,我又对她知之甚少。我不知晓她住在哪儿,家里的具体情况,有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亲是否健在,对于她的一切我几近可说毫不知情。而且,她终日穿着那套黑白相间的女子学园制服,我与她认识这么久以来她都以这样的穿着示人,从未有过改变。

偶尔,我会在意起别人的穿着打扮。我并不是喜欢指责得体与否的问题,我对那种“在合适的场所穿合适的衣服”这样的言论完全不感冒,这仅是出于我的兴趣,可以说我很喜欢观察服装样式的设计,自从枯野相彦那天穿上可爱的水手服出现在山脚后,我就喜欢上买些或可爱或帅气或靓丽的衣服了。

白泽千岁身上充满了数不尽的疑点,然而我也好,北村也好,我们都从没有希望把她看得一干二净。相反我们也不情愿去知道她的秘密,正因为那是“秘密”,如果让爱丽丝来判断的话就一定会三缄其口,可是好奇心仍催发着我想从这名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女的体内,或者说……她的灵魂里找寻些什么,有一种说法叫做“冥冥中的宿命”,我想我从白泽千岁身上能感受到的就是这样的奇妙的、经不起推敲的直觉吧。

打开地图APP,我看到车正以缓慢的速度移动在新国道上,我们没走高速公路,主要是担心我们高中生身份带来的麻烦。我们大概走了三分之一,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半以上的路程,回头看爱丽丝他们两个坐的车紧紧地跟在后面。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伸了个懒腰,接着看向窗户外面,一片又一片的宽阔稻田彼此相连,眼下是盛夏,浓绿色的稻子与树林交相辉映,我能看到稻子不停地朝着一边弯曲,大概是因为有一阵阵微风拂过田野。不过中午的太阳十分晒人,也因如此,稻子嫩芽尖端的绿是完全看不见了,仔细看的话,那里只有一块在不断扭曲的热浪中反射着的耀眼光芒。

田里有一些用于给人穿过的泥道,那儿没长一点杂草,这附近的农民似乎很勤快,如果是在稻蕙的话,这样的季节几乎就把庄稼托付给粮食神大气津比卖命了,这儿的人还在努力挽回干旱气候带来的损失。这几年,受全球气候变暖和环境问题的影响,夏天的确是越来越热了,春天也来的更早了,冬天也变得更晚,去年我就没见到白色圣诞节。

往常,如果遇到这样糟糕的天气,锦苗大宅后院就会搭起凉棚,一来是防止后院的花全部枯死,二来是也能给人乘凉,虽然祖父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有闲情雅致待在那儿了,再说也没有摩西月季看,只是团团紧紧鏃放的艳丽花朵,没什么值得期待的,这只是稻蕙生活里随处可见,稀松平常的事,走在路上就能见到遥远的旷野间生着一处又一处的花海。

因此,我对花之类的完全不感冒,也没在东京的家里养过绿植,要我说的话这些都是我看腻了的东西。所以当我生日到了的时候,有位同学送了我一束盛开的向日葵,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我第一感受到的是这珠向日葵根本毫无生机,当然,这是其次的,我对向日葵完全不感兴趣才是最重要的,在我心里大概就是“啊,向日葵”,感叹这样一句,仅此而已。

至于其他的礼物,我也不大感冒。我很好地再度融入了东京,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适应力很强,但后来想了想就觉得应该不是这样,不论是我,还是相彦,或者是英治,又或是比我们更早来东京的人,都很快就适应了东京的生活。人类所铸就的建筑群本来就是属于人的地方,如果人不能好好适应那才是最奇怪的事。所以我们很快就学会了如何搭乘地铁,如何购买一次性的电车IC卡,如何穿过天桥的时候挤占无障碍通道,如何根据手机APP的指示到达一个完全没有到过的地方,如何在深夜腹中空空的时候出门找些能吃的东西。

我一边思索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把头贴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很快就消失了,然后,视线又一次落在了身旁的白泽千岁上,我在想她到底能谁多久,大概做出还能睡一个小时左右的估算后,她的眼睛就睁开了。

真是喜欢出乎意料啊,完全不给一点面子,这个人。

她活动着肩膀,跟我说了声:

“……唔,锦苗,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我正起了身子。

“还挺长的,好久没有睡这么舒服过了。”她把头转向我,嘴角扬起了笑容,“怎么样,对这个记录簿有印象吧?”

“嗯,之前妈妈给我看过,不过不是这一年度的。”

“你好奇的不是这个吧?”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

“你肯定非常好奇我的身份吧,是不是,非常好奇,为什么我会出现那么多次啊?为什么我能活那么久啊?而且为什么我没有毕业呀?大概就是这些问题。对吧,锦苗,有没有?”

“……如果要说完全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但是我更好奇《哲学福音南瓜书》。”我撒了个谎。

“什么呀,我还比不上一本书嘛,呜呜呜,千岁我真的好可怜呀。”

她的眼角闪着一丝丝光亮,那该不会是泪水吧?我不好判断。

她原来还能表现出这样可怜楚楚的样子啊,白泽千岁总是在打破我对她的认知。

我叹了口气。

“那么千岁大小姐,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我这等草民怎敢在您面前摆耀家世,以您的身份我不过是一粒沙子,根本不用在意也不必知道。”

“你不想说就算了。”

反正我也并不是很想知道,比起一探究竟不如让事情就这样放下去比较好,再说我此行来的目的也不是把白泽千岁解构、剖析,到最后只剩下一具任何秘密都不藏有的躯壳,我有更加私人的原因。

“别嘛,别嘛,我说我说,锦苗我说还不好啦!”

“……我应该没对你循序逼供吧?”

“总之,锦苗,听我好好说啦!”白泽千岁嘟起了嘴,然后继续说,“长久以来,我都是樱荫女子学园的学生,并以在校生的身份活跃了将近百年,比起爱蜜莉雅我可能更能代表这个学园,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呼——呼……应该说,我见证了学园,甚至是东京、日本的起起落落,也可以说是一部巨大宏伟的兴衰史。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也希望我能继续编写下去,但是,这部史话却差不多快要完结了,再也没有事迹让我编纂下去。因为现在的生活,现在的一切都缺乏了力量,都没有新的活力,我对这个状态很失望,也很懊恼,甚至连我自己也被同化了,再也无力动下笔,把故事书写、延续。

我想,可能这就是兴衰史,现在的日本人到头了,没戏了!你能明白吗,锦苗?”

“我不太懂……但似乎是很重要的事。”

“如果我说我是神明的话,你能明白吗?”

“我大概明白了。”

这就是白泽千岁的职责,大概是这样吧。

就像大气津比卖命要为干旱的稻田负责,所以我们献上了奉纳剑舞把神明绞杀,而白泽千岁的责任就是在不断滑向巨大又虚无的时代深渊的过程中,找到一个分叉口。

白泽千岁低下头,不停地拨动着自己的手指,我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又旋即合上,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把那些话语咽进了肚子里。我也跟她差不多,我很想劝她不用在意这些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事。她作为某种意义上的怪人,某种意义上的特别的存在,本来就不用恪守成规,而且神话的世代早已宣告完结,现代没有为我们预留的位子,一切如最开始昭示的那样,最终也必然如预言的命运那样。

然而,正当我这样想着,惆怅茫然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旷野的时候,白泽千岁忽然张嘴说:

“果然,我无法忍受。也许我被爱丽丝感染了,这很荒唐,但我乐意!锦苗,我希望你能帮我,我不得不依靠你的力量,依靠你背后锦苗一族体内蕴藏的大气津比卖命的力量。”

我听不懂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本想反驳些什么,可我这时回忆就像不可抵挡的潮水般涌入了脑海,我记起了曾经在稻蕙住下的那几年,突然想通了,或许事实正如白泽千岁所言。


身为家族的继承人,在失去了祖父和双亲后,我必须独自承担起那股守护家族的力量,因为我的哥哥嗣宫对此没有资格,可是我也感到无能为力。过去,许多先人守护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族,延续家族血脉,而今后,这一切将传承到我身上。身为最后一任继承人的我,非但无法将这一切往下延伸,自古传承至今的重要事物还可能全毁在我手里。我该不会就是那个一手摧毁锦苗家辉煌历史的不肖子孙吧?我不希望这样。

我抬头望着白昼下显得黯淡的锦苗大宅,心里只感到恐惧。

祖父的丧礼一直持续到天黑,在海螺的乐声和合唱般的诵经声伴奏下,村民踩着舞步欢送走他。等一切终于结束时,夜已经深了。我害怕回到黑暗中的大宅,一直拖延着不肯回家。回程和其他人同搭一辆车上山,到了家门口也迟迟不肯下车,苏淮叔和嗣宫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好不容易下了车。我在大门前低声说着:“我会努力振作,请让我进去……”

——振作?振作什么?

我仿佛听到大宅这么问我。

“我会努力振作,好好地活下去。”我的唇颤抖地说出这句话。

这一次大宅没有回话。我低着头,心虚地穿过大门。走在前方的苏淮叔和嗣宫回头看我,两人脸上都是不解的神情。

“你在做什么呀?快进来,今天忙了一天累了吧?”苏淮叔说。

难道他们两个人什么都没看到,都没感觉到吗?我纳闷不已。在这栋由祖父一手撑起的宅院深处,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千里眼夫人究竟杀了什么人?当我走向玄关时,明明没有风,院子里那些犹如一具具骸骨的光秃树枝突然摇晃起来。轻抚过我的脸颊。他们是在为我打气?还是在嘲笑我呢?

我连忙追上苏淮叔和嗣宫,走在一脸疲惫的两人之间。

“爷爷已经不在了,感觉好寂寞喔。”我交替看着两人的脸说。

“是啊。”

“嗯,是啊。”

两人点头回答,身后那些骨骸般的树枝则不断发出“卡卡卡”的碰撞声。

那一夜,我躲在自己房里,反复想着祖父和妈妈的人生。然后我想起祖父教过我的一种叫做泡泡茶的技巧,我试着还原了一下,味道还算不错,于是我就这样喝着泡泡茶,打开笔记本随手写下一点东西。

祖父和妈妈曾经对我说过很多她们的故事。不管是祖父小时候从中国飘洋渡海来日本、被太祖母一眼相中招来进入锦苗家,还是之后镇守着这座锦苗大宅的事,我都一幕幕宛如亲眼目睹似的再熟悉不过,仿佛就连祖父当时的疼痛和恐惧我都亲身体验过一般。妈妈的事我也一清二楚,她是个平凡又粗暴的女孩,我知道她一生中经历了巨大的转变,也知道她渡过了怎么样的高中年代,以及她以漫画家身分奋斗的一生。这些情节都像电影画面般在我面前一幕幕播放着。然而随着一百个夜晚结束了,一千个日子过去了,许多人和这栋大宅产生了关连,那些人大多都已经谢世,而且多是死因离奇。这之中,祖父究竟杀了谁?又为了什么杀人呢?

我一口饮尽泡泡茶,手握着中性笔,在笔记本上随意写下任何有关祖父的记忆片段。也是多亏了这些片段,让本来记忆就不好的我眼下能写出这本所谓的回忆录。

天亮前,我写完了祖父入赘锦苗家的那一段,便停笔钻进被窝里睡了一会儿。我那时不过是十岁的小学生,亲人的离世让我也有足够的假期待在家里,多的是时间和体力。起床后我便继续写,整个星期关在房里持续写着祖父的故事,结束后又继续写妈妈的故事。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凭着自己的记忆,在所知范围内列出一张和外婆有关的死者名单。

我拿出一本全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上「杀人犯」三个字,不过因为不那么确定,我又在后面加上一个问号「?」,问号后写下祖父的名字:「锦苗裕和」、「张铁柱」、「千里眼」。

接着。我又写下「死者」二字,尽可能依着先后次系列出目前为止我已知的所有死者。

大概就是这样的排列:

杀人犯?

锦苗裕和——张铁柱,千里眼

死者

一九四零年前后?

裕和十岁

使用手枪击毙两个日本兵(预视发动?)

一九四八年前后?

裕和十八岁

预视黑菱正人被石碾压得粉碎

一九六零年裕和三十岁

预视太祖父因离奇原因自杀身亡

一九七九年裕和四十九岁

预视太祖母锦苗万叶病逝

一九九九年裕和六十四岁

锦苗光失足坠崖身亡?预视

二零零九年裕和七十九岁

锦苗加代(我的妈妈)过劳死?预视

二零零九年裕和七十九岁

锦苗悠太(我的爸爸)过劳死预视

二零零九年裕和七十九岁

裕和自己的死亡,老死,预视

二零零九年以后,裕和死去的年代

锦苗花夕(我本人)胸口中枪而死,预视

我颤抖地写下这些名单。除去两个日本兵是由祖父所啥,其他人毫无疑问并非他杀;其中我的叔叔锦苗光我印象薄弱,是早已作古的先人;不过也因为他死了,妈妈只得招婿入赘,锦苗悠太这位旁家的人才会进入本家,我和嗣宫才会诞生。越到后来,和我有关连的死者也越来越多,如果把旁家里的死者也算上,人数会更多一些,但我也认识受害者。一些亲戚的葬礼,我还记忆犹新;而且妈妈的死不可能是他杀,我全身发冷地想。当时发现妈妈尸体的就是我,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晚,妈妈低声说了句「我要走了」便走进楼上的房间,关上门。等到我赶忙打开门进去时,她已经倒在桌子前断气了。我立刻大声呼救,但还是晚了一步,那时她休息了好几天,怎么可能就这样轻便过劳而死。

越接近现在我越深刻体会到,那些关于祖父和妈妈的,曾经被我当做传说看待的往事,其实都不是传说,而是现实生活中真实发生过的事。一想到这,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个不争气的继承人。将来也得招婿入赘延续香火,而且也尽量要快一点,赶在我被那枚子弹射杀之前。可是我的眼光过于毒辣,我很难喜欢上其他人,无法喜欢上任何人就像家猫那样,于是我心里满是不安。就像时下那些对任何事都兴趣缺缺的年轻人。

我自认也有身为大家族继承人的骨气,有时却又没有自信,正当我下定决心要挖掘出锦苗家的秘密时,电脑音响响了。铃声让我分了心,我打开收到的简讯,是相彦传来的,他似乎很担心我。我和他约好周末见面后,丢下笔记本躺到床上。对、对,我就是个没毅力又没斗志的女孩,怠惰和焦虑一点一滴侵入了我的心里。

不久我便睡着了,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我梦到了裕和。他的大眼睛流出有如火红铁浆般的鲜血,手上挥舞着铁斧,在地板光可鉴人的长廊上来回奔跑,和服下摆发出拍打声,一头银白的长发在身后飞舞。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在哭。这座大宅里曾经下过好几代人的血雨,那是支撑着整栋宅院的人们身上流出的血。然而眼前,只剩下我这个可悲又一无是处的锦苗花夕。

周末的早上,我醒来时已经快十点了,赶忙狼狈地爬出被窝梳洗,换好衣服准冲出门,今天我和相彦约好了见面。走进大厅时,阿金正点着线香,房里弥漫的紫烟呛得我咳个不停。

我坐在阿金的身边,墙上挂着的遗照全部低头看着我,仿佛用一种活人听不见的细语在谈论我,我想一定没什么好话,不禁缩起脖子。一早就被念,我心里感到十分糟糕。闭上眼睛,期间阿金似乎离开了,等我睁开眼睛,自己独自被留住烟雾弥漫的佛堂里。我一一望着墙上先人的照片。

最吸引我目光的是看起来气质最好,仪表堂堂的叔叔锦苗光;而和自己长得最像的,则是太祖父锦苗康幸。太祖父有张瓜子脸,堪称清秀,但也不特别出众。加代和悠太的照片亲熟地被放在一起,照片中悠太翻着眼珠,像在盯着左边的加代,而加代则是一脸不在乎的样子,正视着前方。

我随手打开佛坛的抽屈,发现摆线香的那个大抽屉深处,有一个纸包。我打开一看,发现里头有一只信封,上头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给裕和」。是封信,可是祝福为什么要把这封信收在佛堂,而不是收在自己房间?我偷偷地打开了信封。

打开信纸的那一瞬间,我忍不住大叫出声。信纸应声掉到地上。我的颈椎一阵冰凉,彷佛拿着信封的手指就要被硬生生切断一般恐怖。

信纸只有一张,上头只写了一行「要死也要一起死」。那是我的叔叔锦苗光的遗书。一个陪同性睡了一百夜后,相约殉情不成、独自离开人世的男人,想不到他的遗书会被收在这里,我抬头看着墙上的遗照,一脸寂寞的叔叔仿佛在偷笑着,突然从檐廊吹进来一阵风,把紧邻着的我的母亲加代的照片给吹歪了。

我把信纸放进信封,收回原来的位置。许多往事在这一刻全都苏醒,有关死者的记忆再度恢复脉动,渐渐地,我的脑海里只容得下裕和和加代的故事。我走出佛堂,拍拍身体试图拍去沾染在身上的线香气味。我快步走在走廊上,这时手机响了。是相彦打来的,我拿起提包走向玄关,途中和苏淮叔擦身而过,他眯着眼看了一眼说:“去约会啊。”

“也许是吧。”我说,“我搞不太懂。”

“这样也好呀,这样也好。你去吧。”

“嗯。”

沿着无限延伸的堤坝肩并肩走着时,我和相彦聊起祖父和妈妈的事。听到我在笔记本写下死者名单后,他是这么说的。

“可是,锦苗你难道不会怀疑这些故事的真实性吗?”

“啊?”我很惊讶,“我的祖父虽然怪,却是个正直的人,他绝不会说谎。”

“这点我知道。”

堤坝沿着国道向前不断延伸,过了海岸便沿着山壁慢慢住下,沿路的风景很美,然而已经看过无数次的我们几乎视而不见。我们缓慢地在熟悉的国道上走着,突然相彦歪着脖子说:“我总觉得像在做梦,总觉得这一切只是故事。我是说,等到我老了之后,跟孙子说起往事时,我也会刻意把故事说得有趣一点吧。像是说到和你的事,我一定会刻意说得比较夸张。所以我才这么想。”

“只有你会这样吧。”

“怎么这么说啊?我想,我们得先确定你爷爷的故事有多少真实性,譬如说你叔叔锦苗光坠崖而死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觉得是真的。”

“你不要生气嘛,我只是试着从不同观点提出意见。”

我们走进了海边的一家餐厅,然后坐在靠窗的座位,他点了鸡肉焗烤饭,我点的是稻蕙本地传承下来的擀面。我拿出提包里的笔记本还给他,他一脸严肃地翻看着。

上餐之后,他一边吃一边发出“嗯嗯”的回答声。

“以前的事可能不好查证喔,像是你妈妈的死因,真的查得出来吗?说不定病历早就不在了,这里面你觉得有蹊跷我觉得也有,可能有别人的手插入了这件事也说不定。”

“也是……”我用筷子卷起涂抹了葱油的擀面,点头回答。“不过就算病历不在了,当时的医生可能还在世。”

“是吗?说的也是。”

“我要去找找,反正我很闲。”

“嗯,还有,像是一些其他不是锦苗家的人预视死亡的事,也许可以鼓起勇气问问那个女人吧。”

“谁?”

“神社的继承人,黑菱绿。”

“嗯,这确实需要勇气。”

离开餐厅后我们又到外面闲晃了一会儿,相彦和我都觉得最好避开晚餐时间,便提早启程回家,我决定先去见黑菱绿。她去山下还没回来,我们便坐在后院的檐廊上等她。季节才刚入秋,今年的枫叶却全都掉光了,相彦见了大吃一惊。这里跟锦苗大宅的光景如出一辙,一棵棵树木有如骨骸般光秃秃的,在我们头顶上,树枝在风中不停摇摆着。

神社的巫女在走廊上碰到我们,对我们笑了一下,她笑的样子很漂亮,可是看起来有点恐怖。但相彦似乎已经看惯了,笑着跟她回礼。女巫话说得很快,就在他对我跟相彦的关系和我家族的故事追根究底,我和相彦掉紧张得胡乱回答时,黑菱绿回来了,她身上穿着金色刺绣的黑纱和服,心情似乎不错,嘴里还哼着歌。

我请她无论如何也要来锦苗大宅一趟,这位年老的神社继承人欣然接受了我无礼的请求。

于是我们坐着一郎的车,从一块充满着光秃秃枫树的神社,转移到了另一快也充满了光秃秃枫树的锦苗大宅。

或许是有两个锦苗家以外的人在身旁的关系,此刻我能用更客观的眼光重新审视自己的家。我心想,这还真是个奇怪的家,家里的人大多成天无所事事,其中自然包含好吃懒做的我;除了几个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还有好几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真是一群诡异的组合。每个人都各自行动,仔细想想,大家围坐在餐桌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平常各自在方便的时间地点吃自己喜欢的东西。这里不像家,反倒像个无需顾虑彼此的宿舍。这算一种进化吗?不,一定不是,或许「家」正是这么开始瓦解的。

“哎呀,枯野家的孩子还是生的俊俏。”

“谢谢。”相彦说。

“绿奶奶,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听到我这么说,黑菱绿瞪大眼睛望了我一眼。

“好啊,什么事?要跟我商量恋爱的烦恼吗?”

“怎么可能!才不是啦。”

黑菱绿的眼睛瞪得更大,低头看着我。我感到寒气逼人,全身颤抖着。

“我们有些事情想请教你,是这样的,以前花……这样可以吧?”

我点头。

“以前花夕常听裕和爷爷说起往事。”相彦问。

“喔,这么说来,裕和和小花夕的感情一直很好呢,孙女毕竟和女儿不一样,她对小花可是疼到不像话呢。”

黑菱绿的话听在耳里有点不舒服,但我还是隐忍未发。

“我听过花夕的描述后,对令兄的事特别感到好奇,听说令兄当年被扣留在西伯利亚,本来他应该是黑菱神社的继承人,我们想问有关他……”

黑菱缘的脸上刹时笑容尽敛,变得寂寞而阴郁,一颗眼泪从她凸出的眼球滴落。我和相彦一阵手忙脚乱赶紧找手帕递面纸给她。

“从中国来的那小子是怎么说的?”绿点点头说。

“是,那个……听说他被稻谷机碾过。”

“嗯,没错,确实如此。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黑菱绿说完后站起身,从和服里翻找了一番,终于找出一张她哥哥的照片,那是一张泛黄,模糊的黑白照片,不过依稀还是看得出照片里的男子长相俊美,身形瘦削。

“哥哥真的长得很漂亮,他从西伯利亚回来时,全家人都很高兴,没想到他的脑袋已经不正常了,始终没有好转。结果一天晚上,他又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就当着我的面冲向石碾,被压得血肉模糊。”

“绿奶奶,发生这样的事。你家的人……”我说。

“不,我爸妈都知道哦,我们没让外人知道哥哥归来的事,他离家的隔天,一早大家就听说锦苗家的石碾压死了人的消息,引起很大的骚动。而我哥哥自那时起,就再也没回家,我想我爸妈应该猜到八九分了。石碾的轮盘上沾有血迹,确实留有粉碎人的痕迹,但却一直找不到尸首,当时新闻炒得沸沸扬扬的呢。从头到尾我都保持沉默,裕和也一直守口如瓶,没人想到尸体是我和裕和这么两个小孩处理的,这个案子就成了悬案。啊,好怀念啊。”

黑菱绿眯着眼睛,叹了一口气。

“啊啊,我就是那时和裕和变成好友的呀。就像现在的你们两个人一样”

我和相彦面面相觑。

“那时,他还不过是从中国来的野孩子,还不姓锦苗。”

黑菱绿说难得再来一次,就在宅子里好好逛一下吧,然后就起身朝着中庭走了过去。我在走廊上轻轻用手肘碰了碰相彦。

“绿奶奶的都是实话吧。”

“嗯,对啊。”

我狐疑地望着相彦的脸。

“怎么了?”

“……对不起。”

我突然害噪起来,涨红了脸。推了推相彦的背。

“不用说这种话啦,不过呀。”他歪着头,“绿婆婆也许说的全是实话,不过你从没听过有关杀人的事吧。也就是说,如果她没说谎,就表示她对你隐瞒了一些事。像是她虽然告诉你她的哥哥被碾死的事,为什么却跳过媒体喧腾一时这一段。”

“这个嘛……”

说到一半,我决定不要说下去。祖父那个时候不识字,自然也看不懂报纸,如果身边很多人谈论这件事,他应该会听说,但他婚前几乎没有朋友,人际关系很单纯。

我想到祖父面对某些人时,会刻意隐瞒自己不识字的事,像是他对妻子锦苗玲子直言无隐,却刻意没对太祖母万叶提起。身为他的孙女,我无法断定这件事该不该让相彦知道,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相彦丝毫没察觉到我的沉默,滔滔不绝继续说着:“所以呀,你爷爷对可爱的孙女提起从前的事时,可能会刻意省略某一部分,或许他想隐瞒杀过人的事,或许他自己也想忘了这件事。”

“嗯……”

“就拿绿婆婆的哥哥来说,也有可能他不是意外身亡,其实是被你爷爷所杀,只是她故意不和你说道一段。”

“应该不可能吧……毕竟绿奶奶的哥哥和我爷爷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事发时我爷爷正在家睡觉。是绿奶奶亲眼看见她哥哥被碾死的。”

“也对,这只是我的假设,对不起。”

相彦说完浅浅地笑了。

我们坐一郎的车去了图书馆,正好在闭馆前赶到。马上请管理员让我们查阅旧报纸。管理员很年轻,约莫三十岁左右,打扮地相当艳丽。

一听到我们要找从前的交通事故的新闻,管理员颇感兴趣,帮着我们在书库里来回不停翻找。

“你们俩个小鬼头真像一对刑警搭档呢,虽然年轻了点。”

“我听我爷爷提过这起车祸,想知道的更详细一点。”

“是喔……我懂,我也很喜欢听祖父母话当年哦,说来真的很不可思议,明明是在这块土地上真实发生过的事。听起来却像传说一样,到底为什么呢……啊,找到了!”

我凑上前去。读着报纸的报导。一股老旧纸张的气味摸鼻而来。

报纸上确实大篇幅刊登了一九四八年锦苗家巨大的石碾压碎的尸体离奇失踪的事件,当时似乎很轰动,我们同时也找到一九四零年稻蕙镇有两个士兵死在即将回国的船不远处,当时两个人均被手枪射杀了胸口。

“你认为老人家口中的往事可信度有多少?”相彦问管理员。

“这个嘛。”管理员歪着头沉吟了一会儿。“我想可能多少有点夸张,记忆里也可能混进了一些后来加进去的想象,我没认真想过。”

管理员说话时恍如身在梦境般眼瞳湿润,视线落在远方。

离开前,她说有任何需要随时都可以过来,给了我们名片,相彦接过名片放进口袋里。

“绿奶奶的哥哥应该不是爷爷杀死的,那两个日本兵就不知道了。”回程在车上我对丰说。

“是啊。“他点头附和说。

他送我上山,朝他挥了挥手说“拜拜”。也对我挥挥手。

回到房里换了衣服,我打开笔记本,拿起笔将死者列表最前面的两名:「两个日本兵」和「黑菱绿的兄长」用力划掉。接着我又把祖父自己以及我自己的名字划掉。

还剩下五个人。


裕和十几岁的时候,正是战后的混乱时期。时局瞬息万变。许多滞留海外的或战犯或百姓的日本人自世界各地归来,逐渐融入当地社会。战胜国美国派来的五星上将麦克阿瑟,将日本改造为全新的国家。回国前留下了「老兵不死,只是凋零」这句名言。两国签署了日美安全保障条例,经济开始起飞。同时,地方城镇的少年少女们中学毕业后纷纷到大都市求职,离家自立。尽管这群孩子的工作被称做「铁饭碗」,其实他们的薪资微薄,工时过长。待遇并不如世人想象中优渥。

这时期的稻蕙地方,不管是锦苗家的农业协会或是别的产业都飞黄腾达。村里的年轻人不用去大都市,就能找到理想的工作。女孩子到了十七、八岁,或是自由恋爱,或经由家人安排,纷纷早早结婚,走入家庭。

除了那次同锦苗家的胖女人万叶的奇遇外,裕和并没有其它姻缘,每天悠闲度日。再说他照顾养父母的孩子的差事也不容易,平时要张罗他们吃饭,帮忙洗衣。假日则手牵着手带他们逛百货公司,到餐厅吃儿童套餐。回程偶尔还得背累得睡着的弟弟返家。

中学毕业后,裕和就跟同学渐渐疏远,不过他曾两次遇到绰号凸眼金鱼的黑菱绿;一次是在稻谷碾压厂,另一次在镇上新建的商店街。

裕和两次都只是远远看着,并没有出声招呼。凸眼金鱼一如儿时,穿着豪奢的黑色和服,头上插着数只金色发簪,木屐踩得哐当作响,招摇地走在商店街的拱廊下。之前簇拥着她的男孩们都已经开始工作。现在她总是一个人行动。她的腰杆挺直得有如男孩,袖摆随着脚步摆动,走路时魄力十足,姿态优美。裕和从没想过,那个一脸别扭的凸眼金鱼竟然会出落得这么标致。凸眼金鱼总是黄昏之后才现身,在染成暗玫瑰色的海边天空衬托下,只见她摇曳生姿,那画面宛如一幅美丽的画。

稻蕙的人都以为这个身穿黑色和服、头插金色发簪的少女就是凸眼金鱼,但事实上,不知从何时开始,这身打扮的就已经不是黑菱绿本人了。一直到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也只有绿奶奶本尊和爷爷裕和两人。喔,黑菱家的长辈当然也知道,只不过他们一直绝口不提这件事,连对后代子孙也严守口风。

其实大家眼中的凸眼金鱼,是绿奶奶的哥哥。

某天晚上,裕和买完东西,他穿过渔港边的一家废弃工厂抄近路,正要回家。当晚天气很好,群青色的夜空下,蓝白色的月光照射在荒废的厂房上。这时裕和瞥见凸眼金鱼竟从斜倾的厂房里走出来,只见她低声哼着不知名的旋律,突地拉起了和服下摆。

她的和服底下没穿内衣或任何衣物。双腿长满了毛,胯下还有一个女人绝对不会有的东西。凸眼金鱼哼着歌,站着就小便起来,哼歌的同时,金色发簪的坠饰也跟着左右晃动。裕和大吃一惊,只能愣愣地看着。凸眼金鱼小便完,放下衣摆,又唱着歌走了。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紧紧抓住裕和的肩膀,那只手很小,像是小孩的手,裕和惊叫了一声转过头去。

他看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双眼外凸,双肩瘦弱,脸色苍白异常。裕和这才发现,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黑菱绿,不过却和从前打扮招摇的黑菱绿判若两人,身穿朴素的黑底白碎花和服,头发扎成两束,一点也不漂亮。她怨恨地瞪着裕和,低声恐吓说:“不准把刚才看到的告诉别人!”

“那个人……是谁?”

“是我哥哥,他从西伯利亚回来了。”凸眼金鱼的声音有如歌唱一般。

皎洁的月光映着凸眼金鱼的脸庞,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为了追上穿女装的哥哥,她跑过废弃工厂,裕和不假思索得也追了上去。

“哥哥变得很奇怪……不过也是,一个连地都下不了的男人,怎么可能上战场呢?总之,他变得怪怪的,去年总算回到家了。”

“真的很怪……”裕和回想起刚才撞见的诡异景象,点了点头。

“他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了。”凸眼金鱼紧咬下唇,跟在左摇右晃的哥哥身后。

“嗯……”

“他有个已经下聘的未婚妻,但是哥哥变成这样,对亲家很过意不去,所以我们没告诉对方哥哥还活着,让他们以为哥哥死了,把女儿嫁给别人比较妥当。哥哥被关在仓障里,可是他会穿上和服,打扮成我的样子跑出来。不管我父亲怎么教训他,交代家人把门锁好,他照样都能溜出来。这么一来,我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光明正大走在路上了。否则大家看到两个黑菱绿,不就会起疑吗?”

“说的也是,就连我也一直把他当成是你。”

“最近我每天都像这样跟着哥哥,总不能放任他不管他。这么一来,我连漂亮和服都不能穿了。”凸眼金鱼说,“等哥哥好一点,我就要招赘了。”

等到她哥哥回到家,目送他踏进黑菱家的神社大门后,凸眼金鱼也遮遮掩掩地溜进家门。

那个晚上,裕和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个大阶梯,许多公务员、农民、身着西服的男人,踏着沉重的脚步往上爬。那座阶梯就名为现代化,众人满怀希望拾级而上,然而其中有两个身穿黑色和服极像女人的男子,无声地摔落阶梯。

战后是男人的时代,对劳动人口的需求,造就了力量至上的时代。而那个在阶梯上摔倒的,其中一个走在后头的男子就是绿的哥哥。

然后,裕和呻吟着睁开眼,在全家挤在一起睡的窄小卧房中,他看见有个人站在房里。

那人穿着宽大的和服。

仔细一看,黑色和服上交杂着些许金色月季的花纹。裕和正想问对方是谁,才想到眼前出现的应该是幻影。他静静地靠上前去,发现和服里头没有人,衣服上沾粘着许多看似内脏的碎片,像是红色的染料,在黑暗中发出异样的光芒。

“绿的哥哥?你怎么了?”

和服动了一下。

“你在西伯利亚发生了什么事?”

和服哭了。

内脏的碎片就像眼泪一般滴滴答答脱落,鲜血也从绘满了摩西月季的和服上滴落。

“你好漂亮,比女生还适合穿上这身和服,你穿起来真好看。”

这时和服开始颤抖,整个房间也跟着晃动。

裕和听见男子低沉的哀嚎。

和服不断发出哭喊声。

内脏碎片四处飞散,屋内弥漫着一股腥臭味。裕和回想起绿的哥哥拉起衣摆时露出的毛茸茸双褪,以及小解之后垂在双腿间的东西。他思考这过程中,和服还在继续哭嚎,内脏碎片仍在飞溅,这时裕和隐约听到一个声音说:“帮我烧垂盆草。”

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眼前的幻象与那股裕和从未嗅过的腥臭味,便随着长夜将尽,慢慢散去。裕和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黑菱绿在内。

就这样,三个月过去了。

那时已进入冬季,某个寒冷的夜晚,裕和在睡梦中听见有人丢小石子击中窗子的声音。她怕吵醒家人,小心翼翼地起床察看。打开窗户一看,发现黑菱绿就站在窗外,外凸的双眼下挂着两行神社女人特有的,闪闪亮亮的泪水。

裕和披上厚棉外套飞奔而出,来到黑菱绿身旁后问着:

“怎么了?”

凸眼金鱼使劲攀住裕和的肩膀,摇晃着他:

“你家有没有铲子?”

“铲子?有啊。这么晚了,你是来借铲子的吗?”

“有水桶吗?”

“有啊……你怎么了?”

“我哥哥死了,他的身体散成好多块。得用铲子和水桶才有办法收尸,你能帮我烧垂盆草吗?仪式必须要这个……”

“垂盆草……”

每当村里有人「死于非命」,村民就会到神社烧垂盆草扬起烟雾,通知「大气津比卖命」前来处理后事。不过自从天皇登基的百年来,村里没人见过神明,也不知道燃起紫烟后祂还会不会出现。不过绿相信,如果叫来小裕和烧的话,神明一定会来。

要烧垂盆草,表示绿的哥哥是自杀而死,虽然裕和早在幻影中知晓这个结果,还是很替她难过。

裕和和凸眼金鱼拿着水桶和铲子走下山。寂静寒夜,月光将两人呼出的白雾染成青白色的,凸眼金鱼低声拜托裕和,请她保守哥哥死时穿着女装的秘密。

“我不想让大家知道,哥哥生前打扮成我的样子在外头走动。”

“他是怎么死的?”

“就在刚才,他钻进了锦苗家的石碾里面,被碾得粉身碎骨。”

凸眼金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如果告诉我父亲,他铁定不会帮哥哥办丧事,一定会把他的尸体当成死牛一样草草处理掉。我家已经不把哥哥当家人看待了,都怪他丢家里的脸,所以,所以他们、他们……他们一定不会帮他办后事的……”

裕和受她的哀伤感染,也不禁跟着加快了脚步。

来到沿途少有人烟的锦苗稻谷加工厂时。凸眼金鱼停下脚步,整个厂房内散落着看不出是人还是动物的血迹和尸块。凸眼金鱼准备的一只木箱沾满了露水,孤零零地被捆在一旁,裕和全身颤抖着找来了垂盆草,用火柴点燃草堆。

篝火燃起的紫烟,在夜空中左右摇晃,缓缓持续向上攀升,像是一条牢固的紫色绳索,彷佛只要抓住它,就能爬上天际。

绿抱着兄长部分皮肤脱落的湿滑头颅,看起来很重似的、摇摇晃晃走回来。她将头颅放进木箱,黑亮的长发上还插着数支金色发簪。接着,她又拖来一条长满体毛的腿。途中抽噎了起来,呆愣在一旁的裕和这才回过神来,上前帮忙绿将那条从大腿根部被截断的腿托起放进木箱,然后再回到铁轨上。

“这附近常有山里的动物钻进石碾里然后被碾死,现在又是晚上,锦苗家的人应该没发现压死的是人。不过天亮之后。他们就会发现厂房的血迹和尸块,知道压死人了,这样一来,会引来很多人,我们一定要在那之前把这里整理干净,我不想让大家看哥哥笑话。”绿说。

“但是就算装进了木箱……”

“大气津比卖命会把木箱带走的,哥哥那么年轻,又死于非命,祂一定会把哥哥带走的。对不对,裕和我?不要哥哥成为大家的笑柄,毕竟他曾是黑菱家的继承人,曾经是我们的希望。”绿笃定地说。

“绿……”

绿如此坚定的双眼映照出星星微弱的光芒,闪闪发亮。

绿拾起那件沾满血汗和内脏碎屑的黑色和服,发现里面还有一只手。绿将手连同和服一起放进木箱,然后又把和服拽了出来丢到地上。身上沾满血迹的她,突然抬头望着月亮狂笑起来。

裕和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绿,心想难不成绿也疯了吗?

他走上前,拍了拍绿的肩膀。

绿先是一边笑一边发出似笑非笑的怪声,继之放声大哭起来。

筋疲力尽的两人尽可能将尸块全捡进木箱后,背靠背席地坐着。这一夜还没结束,黑暗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腥臭味,疲累的两人意识逐渐朦胧,陷入深沉的睡眠。裕和醒来时,血已经干了,铁锈味也完全散去了,垂盆草的火苗已经熄灭。他先叫醒绿,又转头看向木箱的位置。

装有尸体的木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件黑色的,绘有摩西月季的和服落在地上。

裕和抬头看向群山,露出鱼肚白的天空下,只见被染成浅桃红色的山陵,山顶白雪覆盖。没有一点人气,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正当他想起身,发现腿上搁着一枝不合季节的黄色月季。

那是摩西月季。

裕和想,神明来过了。

祂是真的存在,而且还前来帮忙吊祭绿的哥哥。

在这个快速受到近代化机械文明洗礼的稻蕙,在这个力量至上的时代。所有人都瞧不起娘娘腔。如果是村民们,他们会愿意替绿的哥哥举行丧礼吗?裕和牵起怅然若失的绿的手,匆匆掩盖住垂盆草的灰烬,把沾满血迹的和服收起来,赶在天大亮前离开。到了一个Y字路口时,两人挥手道别,裕和提醒绿说:“千万要保密喔。”

“那当然。”

两人便一左一右跑着离开。

回到宿舍后,裕和立刻清洗水桶和铲子,洗去手脚和身上的血腥味,顺便把和服洗了个干干净净,放在一个不会有任何人来的地方。然后,她把摩西月季插进水杯里摆在窗前。

那一年,满怀理想抱负的年轻首相池田勇人,提出“国民所得倍增计划”,宣称要让国民所得在十年内增加一倍,从此席卷政坛。政府宜称将带领日本走出战后的荒芜,喊出产业升级、农业现代化、大幅提升国民生活水平等口号,当时的钢铁业、汽车工业和建筑业搭上了绝佳的景气,老百姓梦想着飞黄腾达,卖命工作。年轻人带头抛下战败的冲击,人人都坚信唯有经济发展才是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

世界宛如成了一座阶梯,所有人争先恐后,不停向上爬。


恋爱假期

你的亲吻令我忍不住叹息

总是梦想甜美恋情少女的心

在闪烁着金光热情的沙滩上

让我们谈场裸身的恋情宛若人鱼

啊,爱情的愉悦与你共度的彩色时光

与你初次邂逅的恋爱假期

一九六三年,裕和二十岁。稻蕙地方的天空被锦苗家农产品加工厂高炉冒出的黑烟染成了灰色,人们梦想着奢华的生活,终日辛勤工作。

收音机里反复播放着双胞胎歌手演唱的流行歌曲《恋爱假期》。

这时的裕和总算交到几个朋友,不过奇怪的是大多都是些女生,她们经常约这个中国男人到茶屋喝泡泡茶。他常常看着店里的黑白电视,出神地张大嘴巴,忘了手里的针线活还没干完。

在那个男性至上的时代,确实出现了许多男性英雄。当时电视越来越普及,全国每个角落都能实时接收到东京传来的电波,接收相同的文化。电视上转播着职业棒球的精采画面,观众一再欣赏到“全垒打王”王贞治摆出金鸡独立的打击姿势;摔角场上,则有强者力道山称霸。每次看到电视上的英雄获胜,聚集在茶屋的人潮便兴奋地齐声高呼胜利,欢声雷动,只要看到王贞治击出漂亮的安打,或是力道山赢得胜利,众人便兴高采烈。男人是强者,女人也喜欢强悍的男人。不管在电视上或现实生活中,所有人都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当时就是这么单纯的时代。

某天傍晚,裕和一如往常和朋友在茶屋看电视看得入迷,巧遇许久不见的凸眼金鱼。自从三年前他们在Y字路过分手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了。她们发现到对方后,默默地点头示意。或许是喝腻了泡泡茶,凸眼金鱼叫住老板说:“大叔。给我一杯咖啡。”

她还是一身华丽的打扮,穿着镶有金色圆珠的黑色连身裙,戴着小铁锤造型的耳环,烫了头发,外凸的眼皮上还擦着眼影。

凸眼金鱼在咖啡里放进几颗方糖,突然开口说:“喂,捡来的孩子。”

她们各自的朋友都吓了一跳,来回看着两人的脸。

“干嘛?爱欺负人的孩子。”裕和大方地回答。

“我要结婚了。”

“……跟什么样的男人?”

“身材结实、很会工作,长得很丑的男人。”

凸眼金鱼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的黑白电视,只要屏幕上的力道山使出空手劈击的绝招,就会引来观众一阵欢呼。因为店内实在太吵,裕和连人带椅往凸眼金鱼的方向移动,她将耳朵凑上前去。

凸眼金鱼睁大双眼,盯着裕和娇小、漂亮的耳朵,咽了咽口水。她看起来很害怕,彷佛从这份美丽里看见了地狱一般。

“裕和。”

“什么?”

“我选择了个身材结实,很会工作,长得很丑的丈夫唷。”

“你刚才说过了。”

“我是黑菱神社的继承人,结婚对象随便我挑,我就选一个最强的男人。我不在乎对方的长相。”

“嗯。”

“我会好好对待我的丈夫。”

说完,凸眼金鱼粗鲁地搅拌咖啡,不再说话。

有人转了电视频道,传来了流行歌曲的乐声。画面上两个身穿白色礼服的可爱女孩,各持一只麦克风架。她们看上去清新脱俗,就像可爱的洋娃娃,和乡下的女孩截然不同。《恋爱假期》的旋律一响起,店里的女孩就大声跟着唱和,模仿起歌手的舞蹈动作,开心地又叫又跳。

凸眼金鱼啜了一口咖啡,整张脸皱成一团。

她擅自拿汤匙挑起裕和泡泡茶里的豆子吃,她苦着脸咬碎豆子,痛苦地呻吟说:“我好想和哥哥‘谈场裸身的恋情’……我喜欢长得漂亮的男人,比起照镜子,我更喜欢看漂亮的男人。”

“绿……”

“等到国家富强起来,大家认真工作,一起努力,说不定到我们儿孙辈那一代,娘娘腔的男人再也不用年纪轻轻就走上绝路。你说对不对?”

“我也不知道……绿,我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你不知道的话,我也不知道。”

凸眼金鱼说完瞪大眼睛,发出了一声怪笑。

以上就是久别重逢后两人的全部对话。

自这天之后,他们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机会见面。那年夏天,一个身高超过两公尺、身材健硕的男子成了凸眼金鱼家的招赘女婿。婚礼当天,稻蕙镇上上下下的道路实施交通管制,凸眼金色一身穿金绸段子的新娘嫁衣,和夫婿两人游街了将近一公里。

稻蕙的人私底下取笑凸眼金鱼当天的摸样说:“她身上的金色礼服简直就像屏风,戴着黑色的新娘盖头,发髻上插着一堆金色头饰,就连衬衣和足袋都是金色的,踩着黑色草鞋。我从没见过打扮这么夸张的新娘。”

被揶揄成“黑金色佛坛”的新娘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走在稻蕙的道路上,领着迎亲队伍越过黑菱家的大门口的鲜红鸟居。身材高大的新郎一把抱起金光闪闪的凸眼金鱼,跨进了家门,她摆动着穿着金足袋的双脚,似乎这样的事让她雀跃不已。

那晚,裕和打开碗柜上听养父母买来的收音机,从那个神器的小机械的喇叭里会冒出新闻,相声和流行歌曲。裕和一直觉得这是很神奇的一个玩意儿。二十岁的裕和托着双颊,斜着头坐在矮桌前,耳边传来那首今年已经听过无数次的情歌。

在闪烁着金光热情的沙滩上

让我们谈场裸身的恋情宛若人鱼

啊,爱情的愉悦与你共度的彩色时光

裕和回想起凸眼金鱼曾说:“我好想和哥哥‘谈场裸身的恋情’。”

裕和心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吧。

爱漂亮的凸眼金鱼,爱上自己漂亮的哥哥。

说不定我们的生活方式和选择,将决定自己的将来。但在这之前,裕和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世人都认为工作或是成就任何事,都是男人的事,是男人的责任,女人只是背后看不见的影子。不过一直以来,裕和保持着与世无争的想法悠闲度日,可是凸眼金鱼却违背了男人与女人之间的警戒线,她说:“如果我们认真工作,使国家更加富强,那么到了我们的儿孙辈,生活就会变得更好了。”

她做出了决定,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而这番话犹如当头棒正中裕和,让裕和的想法开始动摇。

绿是否就是借着这样的想法,让自己走出失去兄长的伤痛呢?

“绿的夫婿很高大吗?”裕和喃喃地说。

他看向收音机,刚才的那首歌正好到了尾声,歌手拖长了尾音,用甜美的歌声唱出最后一句:

“恋爱假期——”


我揉了揉眼睛,现在好像是半夜的样子,车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是白泽千岁把我叫醒的,眼下她正拿着一副小圆镜调整发型,我则也开始整理起自己的仪容仪表,刚结束手里的动作,白泽千岁就忽然开口说:

“锦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讲。”

“你能用一段话解释清楚符号与象征的区别吗?”

“对不起……我没听清楚,你能再讲一遍吗?”

“我说,你能用一句话解释符号与象征的区别吗?”

“符号与象征?”

“对。符号与象征。”

“嗯……也许可以,我没有试过,我文笔不算很好,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现在突然让我讲,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都搞不明白,完全没有主意。”我摇摇头。

“没关系,你试一下嘛,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答不出来也没什么关系,没有答案也是一种回答。你也没必要自己把自己闷在葫芦里,去问别人也没什么关系,问北村,问爱丽丝,或者问你哥哥,又或是依赖现在技术发展突飞猛进的人工智能——我的意思是AI——也没事,反正呢,我想要看到你的答案。用你的嘴巴或者用你的笔头写出来的答案,锦苗,就是这样。”

“好,我试一下吧。什么时候给你呢?”

“什么时候都可以,你想好了,有了答案,到时候给我就好。不过你最好也快一点,否则可能时间上来不及,又有可能已经不需要了,这算是紧急又不太紧急的事。”白泽千岁停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接着说,“唔,既然如此还是定个时间吧……你看明天能给答案吗?”

“那还真是快呀。”

“要往后推几天吗?这边倒也没什么关系。”白泽千岁笑了。

“就明天吧。”我说。

“我也觉得明天最好了,时间说长不长,说短绝对不短,这么多时间如果答案会降临在你身上那肯定能找到,如果你给不出来那也不会有半点思路。你说呢锦苗?”

“或许吧。”

我并不太明白,但或许事实与白泽千岁所说的如出一辙吧,我也觉得似乎背后有种神秘的力量不停地把我推向永无止境的旋涡之中,而答案会藏在一个玻璃状的漂流瓶里沉没于无时无刻不停旋转的海水底部随着大洋深处的浮游与藻屑永恒飘荡。

昏黄的车内灯照下,白泽千岁的头发和她的脸蛋一同被那份橙黄映村。我试着从她的身上找到某种主轴,找到某种支撑,每次我都试图从别人身上找到这样的事物,可是白泽千岁是如迷一般的女生,就像雾气弥漫的隔岸,她提着一盞忽明忽暗的灯,脸一会儿隐藏在黑暗里一会儿照映在光芒里。

“千岁。”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哇啊,这个叫法让我好兴奋,好兴奋呀。我可以叫大小姐小花吗?可以吧可以吧?”

“倒也没问题……”

“小花,小花,小花,小花。”

她重复了好几遍,反倒让我不好意思了起来。

“……不用在说啦。”

“好的,好的,就是太激动了,”千岁清了清嗓子,学起了政客一板一眼地说,“所以有什么事?”

“回答了你的问题,我想知道一件关于你的事。”

“等价交换是嘛,完全OK,我就是喜欢等价交换,两不亏欠。”

“嗯。”

我点头。

“爱丽丝他们怎么还不下来?”千岁回过头看了眼后面的车子,“咦,灯怎么关了。”

“已经下来了。”我说,“好像在大门口等我们。”

“欸欸欸,我们也赶紧下去吧。”

爱丽丝和北村肩并肩站在黑色的大门前,夜色将他们的脸隐去得干干净净,两个人没讲一句话。这一对正在热恋中的情侣向来擅长保持沉默,他们在不该讲话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待在对方的身边,仅是陪伴。我很羡慕这样的关系,如果我与那个人什么话都不说,我会感到相当尴尬,尽管我清楚话题并不可能永远延续下去,他也不会永远对我的一言一行怀有最肃穆的敬意,而且我若是待在他身边就已经感到些许幸福,可就算如此我也贪婪得渴望得到更多,我必须做些什么,不然总觉得会有某些事情即将变质,就像苹果核里钻进了虫子由内向外的果肉都糜烂了那样。

“爱丽丝——”

千岁从车门钻出来跑了几步到爱丽丝的面前,我紧跟在她的后面也跑了几步。

“你们两个出来也不叫我一声,真是。”

“因为千岁你好像跟花夕有话要说。”爱丽丝直直地目视前方。

“哎呀,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千岁,我们晚上来拜访真的好吗?”北村回头看了一眼黑色大门背后的大宅,耸了耸肩。

“没关系,没关系,现在住在里头的人都是我的老朋友,而且我们这回还带着重量级的人物呢。”千岁看了我一眼然后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接着立马绕到我的背后,推着我一起走到了黑色大门的最前沿。

“將!让我们见识一下,锦苗大小姐的脸到底是有多大的权利吧。”

接着,千岁打开了门口的触屏,我的脸赫然呈现在电子荧幕内,然后没过几秒,荧幕内就显了绿色的光芒,喇叭里也冒出了声“欢迎回来,锦苗花夕大人”。

我不记得锦苗的旁家有把房子建在中国山脉地区的。自从战后被美军摧毁得几乎只剩下一栋老宅,其余的锦苗家成员都把房子建在了京都、大阪、东京等大城市里面,彻彻底底化作了一个又一个城市化的先驱者。只有因为祖父与整个家族的事才会再齐聚在稻蕙这样乡下地方的老宅,而那时我大多都缩在房间里,如果出来的话则无忧无虑地吃着蛋糕,点心,对于他们大人间的讲话毫无兴趣。直到祖父去世,丧礼办后锦苗一族再也没有全族聚集了。

黑色的门扉缓缓开启,走过拐弯最先看到的便是一片茂密的银杏林,夏天深绿的叶片随着晚风徐徐飘摇,枝头与叶子互相撞击的摩擦声哗啦啦回荡,除此之外只有千岁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啪嗒”。我们四个人沉默地越过通道,向右拐一次就能直直地撞见一栋偌大的宅邸,对我而言,那是再熟悉不过的建筑。

曾经,我在与此相同的建筑内活过了十岁后的童年。

位于稻蕙地区,在那个半山腰,掩藏在片到了秋天就与高饱和度一同辉耀着金黄阳光的银杏里,有一座历史悠久的老宅。度过了黑船事件,度过了明治维新,度过了日本人的骄傲时代,也度过了垮掉与失去的三十年,那栋宅子仍然矗立在山头上。神明已不存在于那片土地,摩西月季也全然枯萎,迎面而来的时代之风仅有孤独与虚无,就算是这样,老宅还是一如从前。

在我眼前呈现的,就像是镜面旋转的复刻物,我既熟悉又陌生。

锦苗家早已面目全非,而本人锦苗花夕,不过是剩下来的人,又或者说是——

——赖活下来的人。

我回头看着露出欢快笑容的白泽千岁,又看着肩并肩默默驻足的北村洲识和爱丽丝,忽然有种想要哭出来的冲动,但当眼泪即将从眼角滑落的时候,我忍住了。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现在还不是扭扭捏捏哭哭戚戚的时候。

推开大门,大厅里有两个人站在正中间等着我们。

一位是穿着一身黑色古朴和服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一位是穿着黑色燕尾服打领带,面露微笑的中年女性。

前者的名字是锦苗樱雪,后者的名字是平野彩阳。

当然,这也是后来经由她们介绍,我才得知的事。


我给相彦打去电话,是在隔天的凌晨,如果我记忆没错的话,应该是二零一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前天晚上我与樱雪奶奶和平野女士一起围坐着长谈良久,直到我们都互相认为尽兴后才回到宿舍。我睡了约摸二十分钟,做了一个梦,然后忽然就醒了,醒来的时候乳头挺得很厉害,内裤也感觉有些湿,我一度怀疑是春梦。不过经过很多次的眨眼又闭眼后我想起了一些梦的内容,确认不是春梦后放心了不少。于是我便不用鼓起勇气拨通相彦的电话,而是相当心平气和,另外我还记得,在我打电话的时候后院里的公鸡“咕哦哦”地叫了出来。

没过多久,对方就接通了电话,如果是我的话,大抵会错过这通电话吧,我向来很难被手机的铃声吵醒,但人的声音很容易,拜此所赐自从来东京后上课偶尔会迟到那么一两回。

“睡着?”我探询似的问。

“……嗯。”过了好一会才传来对方的声音。

“就快天亮了。”

“唔……是吗?”他好像有些有气无力。

“我在附近有养鸡哦,是老家的那种老公鸡,一到这个时候就发出奇怪的声音。所以说,一天里边我最喜欢这个时刻,黑漆漆的夜空从东方一点点被放亮的鱼肚白替代,鸡像是报复夜的消失似的气势汹汹地叫了起来。对吧?”

“……哦。”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被子的磨沙声。

有点生气。

我调高手机的声音,冲着屏幕说着:

“喂,这个时间给你打电话的确抱歉得很,真的觉得抱歉——在鸡刚刚叫的时间里,在可怜巴巴的月亮像用旧了的肾脏一样干瘪瘪地挂在东方天空一角的时间里。不过,为给你打这个电话,我可是犹豫了好久好久,而且还很狼狈的在黑漆漆的房间到处翻找才弄来手机,差点打开屏幕的瞬间就睡着了。这有多么凄惨,你也该知道吧?袜子都左右不配对。一只图案是米老鼠,另一只单色全毛的。房间一片狼藉,搞不清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倒不好意思大声说,不过对你我愿意——连内裤都一塌糊涂,专偷内裤的小偷怕都要躲着走开。这副德性若是给穿空门的给杀了,可就进不成天国了。所以嘛,倒不是要你同情,可总该说句像样的话吧?别老是唔啦哦啦的,别用这些冷冰冰的感叹词什么的。连接词也不成,例如什么可是、但是之类。我想听你的回应……”

“可是……”那头传来了这样的声音,“我……”

他刚开口,声音又消失了。

“可是……”我说,“也好,也好,至少会用连接词了,有进步了,不过只是小小的一步。”

“那么……大小姐,这个时候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当然当然,我有问题想向你请教,不然干嘛打电话呢?因为我觉得这个问题只有你才能回答不可。”说着,我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希望我所说的能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你知道——

——符号与象征的区别是什么吗?”

没过多久,那头说:“问话重复一遍可好?”

“就是说,符号与象征的区别是什么?”

“嗯……你是想弄清楚符号与象征的区别,于是快凌晨五点就打电话过来……唔。”

“四点四十三分。”我说,“我知道现在太早了,但是我心里安静不下来,总在琢磨这件事,而且提问的人也要我给出答案,但我想不通也搞不明白,我脑袋不如你聪明,也不像你一样擅长解释些什么,总之,你能解释一下吗?符号与象征的区别。”

“比方说。”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天皇是日本的象征,这个你能理解吧?”

“嗯,完全能理解。”我说,“日本宪法实实在在是这样规定的,异议或者疑问当然会有,问题是有些东西不确定下来就无法继续下去。当然我也属于赞成的那派。”

“是的。但是就算天皇是日本的象征,也不代表天皇和日本是等价的。明白?”

“……不明白。”

“我的意思就是说,虽然天皇是日本的象征,但日本不能象征着天皇。”

“原来如此。”

“可是,如果把天皇写作成为日本的符号,那天皇就跟日本是等价的,也就是说,那个时候我们说起日本就是在说天皇,说天皇的时候就是在说日本。简单来说就是直接致使了A=B的情况。”

“你想说的是天皇和日本交换,可是这能办得到吗?”

“不是那个意思,不是的。”他说,“比如说现人神,就是天皇的符号,说现人神就是在说天皇,说天皇就是在说现人神。”

“就是说……符号和象征的区别就是一个是双向道一个是单向道?”

“专家或许讲的会更到位,但简单理解的话这样也没多大关系,我想大致也是这样。”

我摸着脚上穿着的米老鼠袜子,然后想了一会儿,觉得他说的确实是实实在在的正确,接着就从听筒那儿传来了相彦的声音。

“你理解了吗?”

“嗯,完全理解了。”

“那就好,不过你最好把袜子穿好,把米老鼠的内裤也收起来。”

“米老鼠的不是内裤,是袜子。”

“半斤八两。”

“哪里。”我缩起了脖子,“不过也是,半斤八两。”

“还有什么事吗……我真的很困了。”

我在电话这头摇了摇脑袋,忽然意识到他也看不到。

“没有了。你先睡吧。”

“早点休息。”

“好。”

然后从话筒那儿传来的是“嘟嘟嘟”的挂断音。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通话界面显示的十一分钟二十三秒,然后抬头看着东方的天际线那儿已经亮起来的夜幕,新的一天姑且算是开始了。

我的心情,还算不错。


眼前是唯一与锦苗老宅不同的地方。

位于一楼大厅的正中央,本来可以朝着里面走就能抵达中庭的连接处,有一面十分碍事的高墙。

而在墙上用刻刀一刀一刀刻入了副图景。

地狱变。

龙之介先生的作品内,有一个专门为华族们服务的画师名字叫做良秀,他的技法娴熟、拥有最敏感与机能的艺术天赋。为了追求达到艺术的最高境界,把握最真实的美,这明知大名因霸占自己的女儿不成而恼羞成怒布了陷阱,还不惜将女儿化作殉葬品,才完成了这一副血迹斑斑的“地狱变”。

宽广的庭院里已经架起熊熊烈火,大名于一同观摩这盛况的人众已经坐好。良秀这是看到槟榔车里有一位穿着红色长袍的长发女子,手上已被铁链捆绑,月色皎白的脸上流淌着泪水。良秀呆住了,不顾一切的向着槟榔车跑去,是的,车里面的正是他的女儿那个他的唯一亲人自己最宠爱的女儿……

良秀终止了前进刚才错愕扭曲的表情此刻转而镇定立于车前,仪式已经开始了。槟榔车已经被点燃,烈火中的“女儿”坐在车里,头向后仰脸色惨白,乌黑的长发已经被火吞噬,她的头上此刻犹如一个火炬。漆黑的夜空中一声啼叫,一个黑球窜入燃烧的车中,这正是和“女儿”相依为命的小猴子“良秀”。此时的良秀正如一座大佛屹立在火光中——庄严、肃穆,而且充满了欢欣。高高端坐在廊檐上的大名此时则脸色不定,嘴里吐出白沫,双手攥紧膝盖,就像一头绝望的野兽……

这件事情后来不知道被什么人泄露出去,外面议论纷纷大名烧死良秀的女儿不过是因为她不肯屈服于他而泄愤烧死。

一个月后《地狱变》呈于大名,画成之日良秀也在画室里上吊自杀了。当众人观看这地狱屏风时无不感到狂风烈火,漫天盖地,自此以后再没人敢嘲笑良秀的作画风格和他那卑劣的品性。他埋在生前屋子的遗址上,小小的墓碑经过几十年风吹雨打,今已是布满苍苔的无主孤坟。

因为自那副图景刻毕的瞬间,画师失去了一切,连艺术都从他身上消失,自然便也自杀而亡。

我呆呆地站在屏风的前面,仔细看着屏风上刻有的所有细节。就我残缺的审美功底无从辨识这究竟是否为真迹,不过精美绝伦的程度已让我折服。正当我回忆着书上见到与眼前所看的区别时,樱雪奶奶已经站在身后了。

“早上好,小花。”

“早上好。”我转过身,“婆婆。”

“昨晚睡得安稳?你好像有黑眼圈呢。”

“唔……没怎么睡好。”

“是这里住的不习惯吗?”

“当然不是……这里住的很舒服,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只是……”

“你或许会有些顾虑,但那是完全不用在意的事,孩子,你是锦苗家唯一的继承人,唯一拥有资格的继承人,不论你是否被下了咒,还是中了什么魔,只有你才能继承锦苗家。你的哥哥嗣宫那孩子没办法做到,我见过他。”

“可是……”

“事实无法改变,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吗?”

“嗯。”我点点头。

我应该很早之前就习惯了既成事实,但我总会萌生出忤逆的想法,也许这只是年轻人的荷尔蒙分泌过多,叛逆的苗头如不断上窜的火焰似的无从压制。我看着樱雪婆婆慈祥却又空洞的眼眸,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几十年前,她曾在东京樱荫女子学园内就读,也是发现爱蜜莉雅真实身份的第一人,同时是读书同好会会员。

如今,进步青年也变成了保守一派,继续维系着已死世代的传承。

我们都只能活在当下的时代里。一直以稻谷与田蕙的金黄为中心的稻蕙里,每个男男女女都不能自外于时代潮流而活。人类是笨拙的生物,当我们回顾自己的过往,尽管认清自己的缺陷,却往往无法摆脱那样的自己。改变很困难,成长的过程荆棘满布,即使如此,我还是决心要好好活下去,可是我却没有活下去的资格,于是我仅想度过这所剩不多的几年,因而可以肯定的是我大概成了最不称职的继承人。

当我继承下这个大家族的时候,当我成为了唯一的家主的时候,我的生命也即将面向航行的尽头。

在那之后,锦苗一族,也将不复存在。


婚礼前两个月,锦苗家派来了媒人。这人和关中农业协会关系密切,听说任职于政府机关,他和他的夫人将一份结婚契约交给了裕和。由于裕和不识字,挤在两旁的弟妹便大声替她念出契约内容,念诵的声音大到连三户人家外都听得见,附近居民纷纷聚集到院子来。

婚姻契约

一、缔结契约之男女双方将在上帝的见证下合为一体,创造新生,并遵循此一旨意,永生共事幸福。

二、在这一体之中,女以男为妻,男以女为夫。

三、为人夫者有义务尽全力疼惜并保护妻子,为人妻者有义务尽全力尊敬并扶持丈夫。

基于上述三点内容,即日起自公元一九六三年八月,锦苗玲子与裕和将缔结此一契约,并各自于下方签署姓名以资证明。

锦苗玲子 裕和

对于这纸诡异的契约,邻居议论纷纷,裕和则在众人的耳语声中,努力模仿契约上的字,将名字描写在指定的位置。养大他的夫妻则缩在房间一角,敬畏地见证整个过程。

仆人们烧了开水帮裕和净身,又给裕和戴上了未经修剪的长长假发,将发尾剪齐至腰际,随后抹上油盘起,不一会儿工夫就梳好了发型。接着有人在裕和的脸上拍上厚厚的白粉,在嘴唇点上朱红,纯白色的新娘盖头几乎遮住整张脸。裕和上纯白礼服,华丽的金鞋,瞬间化身为高贵的新娘。整装完毕后,他——又或者是她——坐进姗姗来迟的花轿里,缓慢、无声地朝着山上前进。

花轿以龟速缓慢移动。尽管清早就出发。来到山腰那儿的纯白大门已经过了中午。裕和吹着略寒的秋风坐在花轿里,他能做的,只有等待。花轿旁有许多古装打扮的乐手,清一色都是男性,有吹笛的、敲铜锣的,还有弹琵琶的老爷爷,四周锣鼓喧天。花轿继续缓慢移动,接近中午时分时,总算是来到了那栋锦苗宅邸。裕和从花轿的窗子可以看见外头,经过山下的工人宿舍区时,引来许多好奇民众围观,热闹得像庙会一样;山上的气氛却明显不同,人们不发一语,纷纷对裕和投以畏惧的眼光。不管是身着高级西装的男子,或是他们出身高尚教会学校的太太们,甚至是她们怀里穿着丝绢衣物的小孩,全都诚惶诚恐地看着花轿。

裕和原以为那是因为他是中国人的孩子,大家不欢迎他。但事情似乎没这么单纯。因为她发现有些人竞双手合十,对着花轿喃喃自语,像在祷告一般。眼前的景象真是诡异,这群穿着时髦的有钱人,男性大多留着三七分的短发,女性则多烫着一头美丽的卷发,然而此刻他们竞像虔敬的老人般,朝自己双手合十。

他想,自己到底是新娘,还是新郎?

“拜托你啊,新娘子……”

裕和隐约听见有人这么念,同时也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急迫。他纳闷不已。等她转过头去时,那个说话的白衬衫男子仍是双手合十,不过碰巧转过身去,他看见男子美丽的银色袖扣闪耀着优雅的光芒,不禁看得入迷。此时,花轿周围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黑压压的天空出现了蔓藤花纹的云朵,稻谷厂高耸的烟囱内扬起了一团团直冲云霄的黑烟,以及形体不明的什么东西,将天空染成诡谲的颜色。夹道的人群这时也消失无踪。只剩两旁系着红围兜、数不清的小地藏王菩萨,每一尊都睁着石眼,以及路旁无数绽放盛开的摩西月季,无不死盯着花轿。

接着,裕和又陆续看到了供奉不知名神祉的红色鸟居、孤零零的墓碑,被水泼湿且绑着草绳的大石头等等。没多久这些东西也不见踪影,取代的是锦苗大宅映入眼帘。宅院屋顶铺着红瓦,篱笆上挂满枯朽的银杏叶,由于地处山风交界之处,满院子到处都是落叶。这时一阵强风袭来,将花轿吹得倾斜,橙红色的枯叶在空中狂舞,彷佛溅起的血花。这股强风像是在说“不准靠近!快离开!”有着自身意志似的固执地想吹倒花轿,那股力道就像有个巨人正伸出无形的手指在推着。老爷爷手中的海螺被风卷走,吹落坡道上。

赤脚扛着圆形花轿的壮丁们发出吼声,簇拥着花轿奋力往上走,乐手赶忙抛下手上的乐器,上前帮忙抬花轿。但风势越来越大,连分房的男仆们也跑出来帮忙,紧接着从各栋红色屋舍陆续走出帮手,连一些身材魁梧,绑着吊袖绳的女佣也加入推花轿的行列。众人口中一齐“嘿咻!嘿咻!”地喊着。

洪亮的口号声响做云霄,似乎想将强风吹散。

新嫁婿呀,嘿咻——嘿咻——

八岐大蛇呀,嘿咻——嘿咻——

听着外面的口号,裕和的头都晕了,他没想到原来结婚是这么一件劳师动众的事。不知不觉间,他也眼着抬轿的人们一起喊起口号,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八岐大蛇,但在强风肆虐的现在,他无暇思考这个问题。

就在大家“嘿咻嘿咻”声不绝于耳的同时,花轿的天花板被震坏,轿门也碎了,不久就连轿底也脱落,一身盛装的万叶只好下轿用走的。她踩着金草鞋,跟着大家一起喊着“嘿咻!嘿咻!”爬上坡。

山风总算停了。

簇拥着裕和上山的迎亲队伍低声说着:“拜托……拜托……”他们的祈祷宛如一波波声浪,一边说一边退下。裕和还听到其中有人说出“怨灵退散”几个字,但她无暇回头观望,忙着打理歪掉的盖头、凌乱的礼服。最后,她轻脆地踩响金鞋,穿过那扇纯白大门。

懂事以来,裕和经常仰望这栋耀眼的纯白之门背后的大宅,宅邸的庭院宽阔,尽头耸立着闪闪发光的房屋。敞开的大厅里,可见巨幅的拉门,上面绘着波涛汹涌的日本海,金黄的稻谷点缀其间。视力绝佳的裕和曾从山下看过这幅画,不过也可能是在幻象中看到的。此刻,华美的拉门沐浴在金黄色的阳光中迎接裕和的到来。

除此之外,不见任何人来迎接。

裕和有些困惑,感到呼吸逐渐困难。他一个人站在玄关外,片刻之后,一对男女轻飘飘地出现在庭院里,彷佛从天而降一般。他们笑着对眼前这个没了花轿的新娘子说:“总算到了,辛苦你了。”

裕和忙转过头去。看到三年前曾在茶屋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也就是她未来的妻子。她和从前一样蓄着长发,有着细长双眼和鲜红薄唇,身材矮又瘦,穿着丝衬衫和黑色的晨礼服。在他身旁的,就是那个长得像财神惠比寿的锦苗万叶,今天她换上了隆重的日式礼服。

“你果然办到了,真不傀是中国来的孩子。”锦苗万叶她拍了拍手后,顿时拥入许多宾客和仆佣,着手准备喜宴。

宴会一直持续到日落。天黑了以后,有些男宾客陆续前来向万叶告辞;而未来的亡魂们也一一来到裕和面前,鞠躬致意后消失无踪。

大宅里静得出奇。就连空气都特别清新、冷冽,感觉和山下不同。这里的人说话的语气就像涟漪般轻柔,高尚极了,宅邸里也没有四处乱跑、脸上挂着鼻涕的小孩。裕和心想,这里是天上的世界啊,我已经穿过了纯白的天国大门了。又想,自己怎么会到这么个怪地方?

由于大宅接近山顶,他不断地看见幻影。抬头看向天花板,上头有数根和顶梁柱一样粗的大梁,他在梁柱之间的阴影处居然看见了独眼龙,他的右眼虽然瞎了,左眼却透着温柔。在已经成人的裕和来看,他的年纪大约四十出头,相隔多年又看见他,裕和不禁露出微笑,但又马上想起自己已结婚,尽管对他而言,今天的婚礼就像朦胧的梦境,一点也不真实。正当他微笑着仰望天花板时。万叶打破了沉默:

“我还真担心你上不了这个坡呢。”

听到阿辰的话,裕和这才回过神来。他低着头,双手并拢搁在榻榻米上。

“是,山风实在太强了,连花轿都给吹坏了,我就自己走上来了。今天的风真强。”

“可能是怨灵来捣乱吧。孩子的爹,你说是不是?”

锦苗康幸——也就是我的太祖父——伸手扶了扶眼镜。

“我才不相信什么怨灵这一套,都已经是科学时代了,还说这些迷信做什么。”

“可是我相信啊。”

“……要是真有男人敢忤逆你的意见,我倒想见识一下。总之,这孩子的事由你全权负责,我只想管好协会。”

裕和扫视着三个新家人:康幸别开视线苦着一张脸,而万叶则像毫不介意,笑咪咪地回望她。至于她的妻子玲子,正翻着从怀里取出的漫画书,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兴趣。

“请问您指的怨灵是什么!?”裕和问。

刚才上山的路上,众人也是八岐大蛇,怨灵退散的喊着,裕和一直很在意。

“因为加工厂容易发生意外,机床虽是现代科技的产物,却像生物一样难以捉摸,在那里工作久了,反而容易迷信。只要发生意外,就会有人说是怨灵作祟。”万叶说。

“原来如此……”

“在技术发展的过程里,常会破坏旧东西,很多人因此惶惶不安。盖工厂的时候也是,因为土地不够,拆掉很多历史悠久的神庙,在旧址上盖起现代设备。”

裕和想起刚才沿路看见的地藏王菩萨,受人供奉的大石,点了点头。接着万叶继续向她说明在锦苗家必须知道的规矩。

最后,他们终究没告诉裕和,坚持让他入赘的理由。

祖父晚年也说,在往后的日子里他自己理出了头绪。八歧大蛇是本地自古以来的传说,古事记里也有相关记载。据说八岐大蛇有八颗头和八条尾巴,拥有极强的神力,所到之处农作物不但没有死亡反倒生长发育得更为迅速,因而收成良好的田地常被视为为八岐大蛇的化身。相传锦苗家先祖来自中国山东,将高超的农业技术引进日本,自古以来都是当地翘楚。不过如果将这段典故和古事记中八岐大蛇的传说进行比对,这段历史将大为改观,因为这么一来,这群新移民代表的就不是八歧大蛇,而是收服八岐大蛇的须佐之男命的下属番神大气津比卖命。那就表示在他们从中国山东渡海而来之前,此地已有了石碾之类的农业器具。亦即当地原住民早就学会了高超的农业技法,农业本来就是原住民赖以为生的技能。

从这个角度来看,锦苗一族便摇身一变成了侵略先人、毁坏旧神,带入新神明的入侵者。他们将原住民赶向中国山脉、占领土地,盖了新的山区街道、方格田地,从此称霸稻蕙本地。就这样,漫长的时间过去了,到了近代,他们又捣毁了神明的土地,盖起近代科学文明的产物——美国机床,成立锦苗农业加工厂,高耸的烟囱直立立地矗在稻蕙的天地之间,无数的颗粒与灰烬源源不断化作乌黑的积云。而这段过去,或许可说是日本历史、甚至是近代产业的缩影。

每当加工厂发生意外,便会有恶灵作祟的谣传,或许可以看作村民心里对近年无条件接受西化行为的愧疚。因为这些年来近代化的发展,有一群人躲进中国地区的山脉里不再出现,锦苗一族认为那是不受国家管控的族群,他们就是那些原住民的后代。而血统纯正的祖父是毫无疑问的中国人,与已在遥远岛国的锦苗家血脉存在了本质上的不同,至于裕和男扮女装成为新娘子,模仿的大概是遥远的过去那曾经存在过的大气津比卖命。这也或许就是为了镇住怨灵,让那些徘徊在稻蕙上空怨灵畏惧吧。

这个结论是裕和多年后和孙女——也就是我——话当年时提出来的,因此也不知事实为何。总而言之,就在那年秋天,裕和从一个中下阶级的弃婴,通过山风的考验。赘入纯白之门背后的大宅,摇身一变成为「锦苗家的千里眼老人」。


八月二十五日。

这天从早上开始就乌云密布。

阴暗沉重的乌云笼罩着天空,仿佛马上就会下雨,感觉来这座宅邸后仰望天空的次数变多了,毕竟这里也可以算是乡下,而且跟稻蕙太过相似,正因此也许不少已经被送入记忆填埋场的点滴片段又被挖了出来,换种说法就是回忆起来了,又想起来了。总之,来这之后,我不自觉地就会抬头看天空估测将来几个小时的天气,一反东京的常态。如果是东京的话,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缝隙间的狭小天空,可能不足以我来用传统方法看天气吧,不过那儿有精确到分钟的天气预报,划开手机荧幕连上互联网就能获取。但到底是我丢掉了看天空的习惯在先,还是获得了看网络的天气预报的习惯在先,我就不得而知了。

最近我知道了很多,包括稻蕙的真实历史,锦苗家背后的被无数人改写生怕被人发觉的故事。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些话,像是总是有股强烈的山风不停地拍打着心底的门扉——尽管那扇门背后只有尚未愈合的创伤和无法传递的爱意——,索绕不停的耳鸣仿佛是锦苗一族亡魂的喃喃低语,我似乎也像祖父入赘那会一样,被传说的力量诅咒了。

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给相彦再打个电话,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那些话我又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尤其是对于他。他本来就与此事毫无关系,是彻彻底底的外人,他并不用卷入过往神话与历史的余波里,虽然他是稻蕙的一份子,可是也不会因此有责任,更不可能有义务。他只用安心度过现在的日子就好,况且我也希冀着他能这样一直生活下去。

做出决定的人只有我,虽然这样说有点大言不惭,但这是事情的实貌:只有锦苗家的继承人——锦苗花夕可以做出决定。

我本来打算在纯白之下把自己与神话的世代完全分割成两块,然后让家族不再认可自己身上的那份资格,反正有嗣宫作为最后的手段。可是我却惊讶地发觉枯野相彦爱着的是完整的锦苗花夕,对于只剩下一半的锦苗花夕他半点兴趣都没有。可是剩下半块的锦苗花夕却是除了爱着相彦别的什么都不是的无用少女,于是我又把纯白摒弃,找寻修女寻求「救赎」,捡回了失去的东西。

那天,我跟爱丽丝是这样说的。

“我想要拿回自己的另一半,我把她早早的丢去了,但现在我想拿回来。我跟她的关系就像人和自己的影子,不论是我还是她离开了彼此都难以独活下去。我离开了影子就不会被人所注视着,唯有一具干瘪瘪的躯壳,影子离开了我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再也不复存在。所以,爱丽丝……不,「修女」,我想要捡回我失去的东西,我想要回归到原本的位子,我想继续变回爱丽丝和北村的朋友「锦苗」,变回枯野相彦喜欢的那个少女「锦苗花夕」,变回小泉英治的挚友「锦苗大小姐」,而不是在这里继续做一个行尸走肉。我说的有点多了,可我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

爱丽丝虽然有点惊讶,但她接受了。她没有拨通北村的电话,也没有找站在楼底下的白泽千岁说话,就简简单单地举起手机给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为什么要打电话,在这里说不行吗?”

“不行。”爱丽丝摇摇头,“电话是必要的程序。”

“也就是说只有打电话才能实现修女的魔法?”

我端详着爱丽丝的脸,她的脸上相当平静,没有一丝波动。

“没错。”她点头。

“那好吧。”

接着爱丽丝拨通了我手机的电话,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记得我有存爱丽丝的联络方式,也许这就是「修女」的魔法吧。从电话那头我听到了并不属于爱丽丝的声音,那个声音仿佛是来自遥远的彼方,并不属于这个停滞的现实。

“你好,我是修女,请问你是需要「忏悔」还是「救赎」呢?”

“我需要「救赎」,我想要找回自己失去的东西,找回自己的另一半。”

“嗯,没问题。”修女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是一个温柔的人,锦苗花夕。”

“或许吧。”

“不,肯定是这样。”她坚定地说。

我看向爱丽丝,那个修女的本尊。她司掌着遗忘的「忏悔」与回忆的「救赎」,眼睛「笔直」地目视着世间所有一切。她的脸上跟刚刚一样,没有半点区别,是不存在波动的平静。

从白泽千岁那儿,我听说了属于她和北村的故事。比现任修女要幸福的少女将成为下一任修女,而所有少女都有资格成为修女。爱丽丝的资格也是从前任修女身上取得的,不过她使用的方法却大为不同,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少女」,作为最幸福的那个人,她打败了一切的竞争者。我不清楚为什么全世界那么多的少女中为何不存在比她还要幸福的个体,但看到爱丽丝后我似乎明白了,她的那份幸福是别人无可比拟的,她的的确确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少女。

不过这是属于她的故事了,我并不想多谈,毕竟随意把他人的故事写进自己的回忆录里似乎侵犯了隐私权,不过我想爱丽丝并不会在意这些,她也是一个温柔的人。

她在很久之前教会了我识别一颗古老的星星。

我至今还记得如何从漆黑的夜空中,从那片群青色当中找到那颗竖琴星。

白泽千岁讲故事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古老的繁星,在遥远的地方被舍弃,又在咫尺之地留存了下来。


简单来说,我们在等待一名侦探,据说她来自于中国,名字是卢琪,据说似乎是苏淮叔的熟人,这位侦探被称作是调查家族史话、民间传说、妖怪神话的一把好手。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人,而她的存在是从平野彩阳的嘴里说出来的。苏淮叔曾经与祖父曾经说过很多话,我认为他应该知道的事情比我还要多,较于我这么个不合格的继承人,他对锦苗家的历史要了解得多。

不过一切还得从头说起,一切问题也都围绕着历史而生。

所有的历史就像是被烧成灰了的书籍,人们不断地在灰烬的山头上翻找着过往。

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到了必须做出决断的时候,我却被历史不停影响着,仿佛整个肺里面所有的肺泡到处都充满着这些灰烬,不论我怎么呼吸都绕不开锦苗一族的过往传说。我很想拍拍屁股扬长而去,但逃避责任显然是不可取的,白泽千岁花了心思把北村和爱丽丝请了过来,他们两个加上白泽千岁组成的三个外人让我不得不在眼下做出决断。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地方,时间上我们必须回到东京,即将到来的九月一日是我们一行四人必须抵达学校的开学日,我也不能就此借口溜之大吉,爱丽丝绝对会因为她的「笔直」把我盯得死死的。

我努力地思考着,不如说是烦恼着究竟如何选择眼下非此即彼的黑白题,一方面我大可以接受成为锦苗樱雪的后续者,将虚假的锦苗家与真实的锦苗家融为一体。我一方面将会是稻蕙从中国而来的人捏造的虚假锦苗家的家主,另一方面也会是当地者真实锦苗家的继承人,待锦苗樱雪离世后,真实与虚假的边界便会消弭,那时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都不再重要了,不论是这边还是那边,大气津比卖命都将在神话结束后的世代里,在没有神明力量的现在,默默注视着这些混淆在一起的虚妄与真实。

接受这一切于我而言没有半点坏处,相反我能为生我养我的家族赚取大量财富,这座或真或假的宅邸的地下室存放着数不胜数的金银财宝,那是从稻蕙源源不断运来积年累月的巨大财富。这边的家族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走到头了,现在剩下来的不过是一副空架子,锦苗樱雪年过八十,身体也一直不太好,医生断定老人家最快或许会在明年就离世,最晚也不超过五年。她膝下没有孩子,自然也不可能有孙子辈,若是到那黄泉之国去的话这儿的家族就算是玩完了,因此她透过白泽千岁,这位怪人中的怪人,另类中的另类,她在樱荫女子学园的老朋友,同时也是不老不死的少女找到了本人,也就是锦苗家第一百二十一代预备家主锦苗花夕。

她请求如果可以的话,就接过传承的火把,这儿的大门将永远向我敞开。她说:

——千百年过去了,两个家族的契约依然生效着,无论是你还是我都被这份契约影响得太深了,也是时候让这个延续了太久太久的约定废除了,虽然历史的原貌相当可怖,充满着鲜血与压迫,黑暗得让人不忍直视,可是没必要把这些往日的幻影带到现在。小花,你不是说了嘛,神话的世代已经结束了,那就让所有的恩怨都随着摩西月季一同凋零吧,现在的时代不是讲求合作共赢嘛,也该让过去翻篇,让我们那个啥……携手共赢吧。不过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手上,小花,我不会强迫你,也无权命令你,说到底,虽然你比我小了这么多岁,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孩子,可你却是跟我一样背负着早该被扬起的责任,我的意思就是说,你我都是旧时代的残党,都是老掉牙的保守的顽固分子咯。

——非要现在做决定不可吗?

我看着她的眼界,那是双相当有气质相当美丽的眼睛。

——时间不是创可贴,只会把没能愈合的东西遗忘,别的什么都改变不了。

——或许吧。

我点头。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您讲述的历史里有太多太多含糊不清的地方了,我知道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后,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含糊不清,可是我想知道一个答案。一个无关乎真相无关乎虚假的答案。

——……小花有时候讲的话很难懂,你的意思就是说你想得到一个你能接受的答案?

——我想是这样吧。

——的确有时候事实的真相令人难以接受,可是往往无法接受的才会是真相不是吗?

我说不出话来,因为我打心底也是这样认为的。有时候不能接受的事才会是一直追寻着的真相,事情的原貌从不会如人心中妄想的那般幸福安康,只有无尽的痛苦与虚无伴挟持着真相一同几挤占人们的大脑。

总之,所有的一切都得等那个中国侦探卢琪来了才会有进展。我们的时间不多,现在只剩下五天,等到我和爱丽丝一行人回到东京,若是做不出个结果,弄不出个所以然出来,这儿的就会被我丢进垃圾桶再也不会想起吧。毕竟契约已被撕毁,不论是我还是嗣宫,亦或是位于稻蕙的锦苗家对于这栋纯黑之门宅邸背后的命运已无半点责任。

这从不是我们的狠心,而是既成事实。


那天晚上我梦见裕和。很久没梦到祖父了,梦里的他很年轻,在开满摩西月季的山谷里,正把玩着沾满晨露的花朵。我被梦魇弄得发出低吟。妈妈这时也在梦中出现,她穿得金光闪闪的,不断对我说着话。

“小花!小花!快起来。小花!”

我睁开眼睛,发现苏淮叔正低头看着我。

“小花,你做恶梦了吗?连我房里都听得到你的叫声。”

“我梦见爷爷了。”

天快亮了,微弱的白光从窗帘外透进来。我起身抱着头,对苏淮叔说,他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了……?”

“你爷爷他老人家从不肯到我的梦里来,真想再见他一面。”

“等你走了,你们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相见了。”还很困的我随口嘟嚷着说。

苏淮叔听我这么说,朝着我的屁股一阵胡乱猛打,我尖叫着躲进棉被里。

在我再度入睡前,苏淮叔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低声说:“他在摩西月季的山谷里唷。”

“是吗?”

“是啊。”

然后我就这么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际,仿佛听到妈妈在忱边轻声唱着歌。

那个周末,下起漫天大雪,路面开始积雪。我和相彦久违地见了面。好一阵子没见,我们一起到镇子上逛了一会儿后,转头钻进了被纯白的雪覆盖的学校里面,当然我们跟门卫说我们是来学校找老师的,门卫毕恭毕敬地放了我们进去。

“……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我把刚刚在便利商店买的一堆果汁、零嘴放到教室的桌上。

相彦在讲台上来回踱步说:

“一个是你爷爷的故事,另一个是那些故事里掺杂谎言的可能性。裕和在说故事时,隐瞒了杀人的事实,他刻意略过某些事不说,或在某些关节处说谎,这都不无可能,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全盘相信那些故事。”

我一直以为他这阵子都在想有关人类命运或生命的意义之颊的事,听他这么说,一时愣住了。

“……你还在一直在想这件事?”

相彦频频点头。

“嗯,对啊,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当时裕和爷爷是用「肉眼」还是用「千里眼」来看东西,当然这必须是在相信他具有「千里眼」能力的前提下。他说过,自己从山坡下看见了锦苗大宅拉门上的摩西月季。可是事实上,在山下根本看不见拉门的图案呀,再怎么说都太远了,而且角度也不对。”

“她的视力很好。”

“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有这种可能性。某些曾经在她的故事里出现的情景,说不定并不是发生在当下,而是他以「千里眼」所见的未来,或不久之后的未来才会发生的事。”

相彦停下脚步,坐在我旁边的桌子边缘。

“也就是说……我们不应该全盘相信她的故事,你觉得呢?”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饮料,拿出笔记本交给相彦。

“只剩三个人了吗?”相彦低声说。

我确认过父亲死亡时公司的录像,以及从警察那儿找到的报告,我的爸爸的的确确是因为过劳死亡的。然后又从亲戚那打听了我的外祖母锦苗万叶的死因,毫无疑问也是病逝的,这两个人的死都与祖父毫无关系,因此祖父也不可能因为他们而成为杀人犯。

我打开手机音乐,试图盖过外头国道不断传来的车辆噪音,然后伸出手抓起零食一边吃一边点头。相彦盯着笔记本看继续说:“你叔叔光死的时候真的是从悬崖摔下来吗?”

“嗯……这是真的,那件事闹得很大,他开着车连人带车一头栽进了山谷,不但地方政府派出搜救小组,连电视台也派出直升机到现场采访,在当时引起不小的骚动。就跟爷爷预祝到的未来情景一模一样。”

“不过裕和爷爷并没有看到他开车摔下去,他只看到你叔叔挂在树上,脖子被树枝刺穿,并没看到你叔叔他从车窗飞下去的画面,对不对?”

我呆呆地望着相彦。

“所以呀,如果,我是说如果喔,你叔叔的死因确实是摔死的,但有没有可能这件事并不是在意外时发生的?例如有人把早就把已经刺穿脖子的尸体带上车,当车被风吹落山谷时,尸体被当成是意外死亡。”

“啊……”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认为,叔叔死时祖父不在场,所以不可能和他有关。但如果叔叔是死后才被搬上了车,倒也不无可能。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非要杀掉自己的儿子不可?

我这么想时,相彦指着笔记本继续说:“那你妈妈呢?”

“应该不可能,因为我妈是在我面前走的。”

“你亲眼看到她断气的吗?”

“应该说……我在妈妈「死之前」和「死之后」都在场。她进到后面的房间后,拉上了纸门,等到我觉得不对劲推开房门时,她已经倒在那里了,死因也没有疑点。”

“是吗?”

“嗯。”

我站起身,想把喝了一半的果汁丢到垃圾桶里,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开盖子,盯着笔记本的相彦漫不经心地说:“那个垃圾桶盖从上星期就坏了哦。”

“是吗……”

我从垃圾桶那慢慢走了回来,路过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桌子里面放着几本书,现在还是寒假怎么会有人把书放在那儿,而且我记得那是一个成绩不太好的女生的位子。

所以当我坐回原本的位置时,心情沮丧得说不出话来。

上星期我一直宅在家里,根本没和相彦碰面。他是和谁一起来学校的?

我咬紧牙根强忍着泪水,站起身穿上外套,拿起提包说:“我要回去了。”

相彦惊讶地抬起头来。

“怎么了?”

我把笔记本收进提包。

“我先走了。”

我走出教室,丰穿着外套追了上来,尾随我下了楼梯。

从教学楼一直到大门我们两个人都没开口。离开学校时,他才说:“在这里叫不到出租车的,我送你回去。”

他说的没错,我心情悲惨地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车子缓缓驶在国道上,积雪被碾得四处飞溅,暗灰色的天空下,留下一道黑色的胎痕。

车停在大门口后,我急忙逃进家里。相彦在背后叫着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路上隐约听得见他的道歉声。我的脑中一片混乱,走在积了薄薄一层雪的后院里,我回头看着自己的脚印,一头钻进了大宅里面,没有往回看一眼。


侦探是在第二天早上十点到的,虽然我们事先被告知过,见到她可千万不要感到惊讶,也不要认为是谁家的小姑娘走错了地方,那的的确确就是卢琪本人。但我们所有人推开刻有摩西月季的大门,看到那位侦探的第一眼,还是被震惊了。眼前的少女……不如说是幼女超乎了我们的想象,身材矮小的女性在日本社会很常见,然而对于这种无法触及程度的矮小依然少之又少。

卢琪侦探,身高大约仅有一米四六的样子,另外她的肌肤白皙不已,在清晨太阳映村下竟反映着奇妙的白光,令人不禁怀疑她是否营养不良。华丽的洋装与洁白的过膝袜,以及闪亮的棕色小皮鞋,共同组成了所有人对何为“大小姐”的完全想象,可以的话,我想把她的存在称之为“大小姐”的符号,然而大煞风景的是那支她正杵着的深棕色手仗和嘴里叼着的一支烟斗,这酷似福尔摩斯的元素把我们从深闺公主的妄想中一把拉入了逻辑至上的推理世界。尽管讶异于她存在的不真实,可她的存在本身就反驳了那份怀疑。仿佛这个神话结束后的时代对我们这群不知变通的家伙们永无止境的诅咒。

“你好,我是来自中国的侦探——卢琪。承蒙苏淮的委托,特来此地处理一起事件,请问你们谁是锦苗花夕小姐?”

说着她用右手稍稍掀起了洋裙宽大的裙摆,然后弯下退浅浅地鞠躬。动作相当优美华丽,似乎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礼仪。我完全无法做到像她一样的动作,不论是在东京还是在稻蕙,我都与大户人家小姐的礼仪相距甚远,尽管很大程度上是我自由散漫性格所致,可我也认为这种礼仪于眼下的世代毫无意义,根本提不起兴趣去学,既不好看又很麻烦,然而眼前的少女却证明了,就算是繁重复杂的东西,或许也有存在的意义。

“我是锦苗花夕。”我说。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听说了,那边的那位是平野彩阳女士吧?”她看向站在樱雪婆婆旁边的平野彩阳。

“是我。”

“看来我没有认错,我有幸见与平野女士通过电话,在我的想象里平野女士大概就是四十岁出头的优秀女性,我的直觉一向很准。不过还是劳烦平野女士,能否再讲一遍锦苗一族的故事,我有很多地方还觉得有问题,也许那就是关键的突破点。”

“没问题。”平野说,“不过还是让太太说吧,由她本人来说再好不过了。”

“如果樱雪太太……这样称呼可以吗?”卢琪问。

“礼节就免了吧,太麻烦了,你是个不错的女孩,就是有点发育不良了。”樱雪婆婆嘴里嘀咕了些什么,然后接着说,“关于锦苗家……那是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昭和二十四年,公元一九四八年夏天,张铁柱大约十岁,之所以说「大约」,是因为村里没人确知她的实际年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山阴地方地处日本边境,位在绵延的中国山脉和灰黑色的日本海之间,总是阴雨绵绵。有一天,从中国流浪而来的张铁柱宛如从山里滚下来一般,突然降临本地。他本人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当地村民说她是在战败前后,被「边境人」留在村里的。

「边境人」,是我在撰写这段回亿时想出来的称呼。

山阴地方的人——也就是锦苗一族的祖先。一直以来都称呼那群隐居在深山里的奇特旅人「那个」、「那群人」、或是「山里的人」。近年民俗学者虽然创造出「山窝」、「野伏」、「山外」不同说法,我们身处的稻蕙镇里,却从没有人使用这些称呼。据说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几百年前甚至是更久之前,深山里住着一群长发飘扬、骨架粗壮的人,他们的发丝乌黑,皮肤像皮革般黑亮,随着季节更迭变更居所,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他们不缴交年贡、不接受征召,即使到了现代也不缴纳税金。因为不仰赖政府,他们只能自己保卫家园。不过这五十年来,不管是在稻蕙镇,还是出云地区,都没人见过「那群人」的踪影,因此也无从得知他们是否还待在山中。

总之,裕和就是在六十五年前随着「边境人」来到稻蕙的,那也是「边境人」最后一次来到村里,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一个中国的小男孩留在稻蕙。

知晓这些往事的人多半已经成仙,详情已不可考,村人只知道这几百年来只要村里需要人手,「边境人一就会宛如一阵黑风般现身。在婚丧喜庆等各项仪式中。需要他们帮忙的是「丧」,村里只要有年轻人非自然死亡(也就是自杀),村人会燃起一束束垂盆草,「边境人」只要看见紫烟升起,就会在当天夜里来到村子,帮忙准备丧礼。

绿婆婆的哥哥死亡的葬礼,就是还原了边境人的仪式。

他们砍树做棺,黎明时喀喳喀噎地折断死者的大腿及小腿骨,把僵硬的遗体放进正方形棺木里,然后吟唱着不知名的咒语,将棺木带到深山里的山谷丢弃。只要见他们出现,连神社里都不插手,只是等着他们将年轻死者的尸身带到山里去。

这么说来,裕和在六十五年前被留在村里的那天早上,想必也有某个年轻人死去吧。之所以将死者脚骨折断,是害怕死者化为鬼怪作祟,还是正方形木箱具有某种法力不得而知,这种事就留给民俗学家去伤脑筋吧。

一对年轻夫妇收留了裕和,他们住在距离水井旁三户人家之外。尽管这个男孩说话于常人,年轻夫妇还是对他视如己出,抚养长大。从稻蕙镇往西到出云一带,居民相貌相仿,都是皮肤白皙、轮廓纤细、细腰,多为小眼睛,瓜子脸,也就是俗称的宫廷脸。讲难听一点,像长在蔓稍的瓜果般苍白虚弱。也有人说,这一带居民的先祖是在弥生时代从山东半岛渡海而来,然后跟本地的人混血,不纯的血统下相貌就是生得那副模样。

相较之下,山里的「边境人」就显得黝黑粗壮。

因此在村里,裕和显得相当醒目。年轻夫妇慈爱却不失管教,养育这个特殊的孩子,他们将裕和送进学校,不知为何他就是学不会认字,每天喊着「不会读」,「不会写」,学业也一塌糊涂。

不过,裕和却经常做出一些预言。

当时新潟县进驻了一支保安队,后来会是麦克阿瑟于战后成立的警察预备队第三管区队。队员由当地一群战时年龄不足,未被征召的年轻人或外地人组成,每个人都佩了一把从美军那缴获来的卡宾枪。

村人对这种会发出火药的陌生武器都恐惧万分,毕竟当时村里还沿袭着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风习,如果有人犯罪,就请村长带着长矛及网子去逮捕犯人,扭送官府。有一天,几个身穿卡其色制服的年轻队员手持卡宝枪、昂首阔步走在街上时,皮肤黝黑兼目不识丁的裕和指着其中一个人说:

“火光,飞散开来。”

年轻夫妇当下并没有多想,直到当天深夜一名保安队员因为枪枝走火而身亡的消息传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再问万叶,他也只是回答“我看见火光,飞散开来。”年轻夫妇把这当成童言童语,没当一回事,但事实上小裕和经常像这样看见未来的影像,说不定这正是那天早晨「边境人」将他丢在井边的原因。

小裕和经常看得见未来,特别是身处高处时,看到火光飞散开来那次。他正好坐在父亲肩头上。每次爬山或是走上被称做「高见」——那里住着村里的有钱人家——的坡道时,未来的影像就会自裕和眼前闪过。他看到有人去世、出生、发生重大事故,但他只是默默注视着,不再说出口。

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

再加上之前预言枪枝走火后,年轻夫妇的反应让他察觉这些事似乎不该向人提起,因此大部分时候裕和都保持沉默。

更何况,她看见的未来多半都模糊不清,当下她也无法了解影像的意义。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几年过后,小裕和就成为了稻蕙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锦苗家的乘龙快婿,也有了新的姓氏,新的名号。

也就是,现在稻蕙的人们熟知的,千里眼老人。


侦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她只留下了事实的真相,以及她的推理过程,随后领过了钱后她借口自己还有其他事要处理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她说她对民俗的兴趣已经无限接近于不存在,她早就对这些东西腻得不得了,事后我才打听出来卢琪其人是伦敦大学民俗学硕士,或许这也是她能精准地发觉不论是祖父讲述的故事里,还是樱雪婆婆讲述的所谓历史里,都有着无法忽视的不和谐弦音吧。

以结论来说,侦探的意见是曾经中国人渡海而来后,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与原住民们一同耕种、生活,两者并没有爆发冲突,也没有流血牺牲,稻蕙地区适合农作的土地足以让两个族群的人们长久和谐幸福地生活下去。

直到山里的人出现,以豪横强盗的胜利者姿态掠夺稻蕙的一切。

他们不挑对象,不论是中国人还是稻蕙人,只要是能吃能穿能用,他们都会向这些宝贵血汗结晶的持有者挥向武器,就这一点来说,他们做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公平公正。

随后,原先的稻蕙人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劫掠,在一次重大牺牲后选择离开这片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离开的时候他们将所拥有的房子、农田都一并捐赠给了后来者,包括对于当时的社会来说极为先进的铁具。

有一女名已不可考,但其后来被稻蕙的人称作是大气津比卖命。

大气津比卖命手持寒光闪闪的宝剑,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向山里的人发起了反击。这场声势浩大的反击取得了巨大成效,至此以后山里的人不再出没,隐匿于群山之间,黝黑的皮肤将成为他们的代名词,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这也是奉纳剑舞的由来。

然而通过拆解动作,卢琪发现了这段历史当中不合理的地方。

我停下舞蹈,拿着宝剑,就像曾经的大气津比卖命。

“怎么了?”

“……像是男性。”

“欸?”

“这段舞蹈不像是为女性设计的,而是男人。之前都是谁来跳?”

“神社的人……欸,对欸,都是男人。”

“没错,锦苗小姐,这段舞蹈是为男性设计的。”

她可爱的脸蛋下说出了这样一句不符合印象的话。

“难道不可能是因为神职人员大多都是男性所以才这样的吗?”

“日本可是很早之前就有专门用于祭祀的巫女,再者说,这身衣服,如果是从遥远的古代遗留下来的,根本就是女人穿的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的和服,胸口绘有一株占据整个板块的摩西月季。

“最合理的推测就是,这段舞蹈的要求,就是男人来扮女人。”

“我反倒是打破了规矩吗……”

我呆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祖父让我学习,不停催促我练习的舞蹈,就算是五年后的现在我仍然记得每一个细节动作。我曾为自己能跳这支奉纳剑舞而感到自豪,也正是因为这支舞我才真正融入了稻蕙,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舞蹈演员象征着曾经的大气津比卖命,是对历史的还原,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最后的动作里一转攻击性,变得柔美起来,我猜山里的人和稻蕙人似乎和解了。”卢琪说,“大概是因为,大气津比卖命嫁给了山里的人,两个族群就此联姻,和平最终以这样的方式降临到稻蕙这片纷争的土地上。”

“那为什么……象征着大气津比卖命的宝剑和衣服,还有舞蹈笔记动作,都被完整地保留在宅子的地下室里?”

“只有一种可能,锦苗家的祖先就是大气津比卖命的孩子。作为山下人和山里人的混血,锦苗一族通过数代的努力最终统领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族群,至此,一切的不和就此消失不见,不论是山下人还是山上人都服从锦苗家的统治。”

“可是,这没办法解释这里还有一块锦苗老宅,另一个锦苗家啊。”

“这里,应该是在中国人和原先稻蕙人和谐相处的那个时代里,作为两个血统不同的族群混血而生的家族吧。”

我感到很惊讶。

“又是混血?”

“对,混血。”

侦探平静地说着。

“但是这个家族随着原先的稻蕙人迁离了稻蕙,可名号却留了下来,于是,稻蕙新立的山下与山上共同的氏族之首,也以锦苗作为姓氏,纪念这份充满了伤疤的和平吧,也是为了祈祷和平能够长存于世。

“另外,我猜大气津比卖命,原本就是流有原本锦苗一族血统的人吧,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罢了,是真是假我就不清楚了。最后就跟樱雪太太说的一样,为了避免纷争再起,稻蕙的锦苗家决定向逃离了稻蕙的锦苗家提供长久的岁币,以至让他们承认自身血统的纯正。这样,稻蕙这里的历史,也迎来了尾声。”

我低头思考着侦探所说的话,这些话语说是真相,不如更像是具有她个人倾向的揣测。但我却觉得最重要的那点,大气津比卖命是由男人假扮的女人不可置疑。

因为这份我行我素只为自由的传统,随着血液的流传,也在锦苗家悠长的历史中,不时闪耀光芒。


后来的事基本上没什么值得可说的了。

我答应了樱雪婆婆在她死后接过继承人的重担,这样一来,历史的残余终于可以消失殆尽,稻蕙的人们也不必再活在过去,而是朝着那个美丽的未来,美丽的新世界继续迈开步伐。人就该这样,过去的事就把他留在过去吧,若是不朝前看,不去试着变化、革新,就算是获得了永生,那也跟永死相差不了多少。

但是,接受这样的事情,对我来说,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试过逃避,试过躲在纯白之后拒绝一切,试过把自己洗脑成只知道爱一个人的愚蠢少女,但我失败了,我无法单纯地爱着一个人,我无法再对这一切做事不管。

可是,在此之前,先给我一个缓冲的机会吧。我还想再享受这么几年,毕竟,本人锦苗花夕还是未成年嘛。

我和其它的高中生一样,没什么远大志向,班主任为了这件事总是不厌其烦地对我们说教。说他自己年轻时心中总是满怀梦想和期许社会改革的正义感,渡过了热血澎湃的青年时期,但我们则一点都不像年轻人之间的话。但是,年轻到底是什么?懦弱和忧郁不正是年轻这种疾病所显现出的征兆吗?我们感到前途茫茫,眼前又有太多事等待完成,我们就像困在浓雾中的小船,完全摸不着方向;这就是我所认知的青春期。

正因为如此,我想珍惜同艘船上的同伴,藉由彼此的互相关怀,至少可以开心地渡过每一天。

团体的默契很重要,我们得努力融入当场的气氛,尽可能加入大家的话题,不要让自己格格不入,大家融洽地聊天、嬉闹,然而和朋友玩乐过后,我却总是觉得疲累,真正想说的话不能说出口,只能默默将沉重的心情藏在内心深处。

只有一件事能让我们热血澎湃,那就是恋爱。

我们之间有个不成文的默契,那就是只有恋爱的时候才可以尽情投入,无限量燃烧青春。同学一个个陷入热恋,失恋后重新寻找下一个目标,而我,却怎么也不敢对自己爱着的那个人述说自己的爱意。

那年夏天的某一天,我们在车站前的拱廊商店街散步。曾经妈妈也带我来过这里,苏淮叔也说过,之前他总跟妈妈在这里闲逛。这个陪伴妈妈渡过青春岁月、曾经形同废墟的商店街上,最近开了很多以年轻人为贩售对象的小店,慢慢地恢复以往的热闹。许多店的老板都回来了,他们年轻时正值泡沫经济高峰,所有的产业都变卖来维持生计,几年后他们已不再年轻,又因为经济不景气而丢了工作,散尽财产后只好回来做些小生意。毕竟只要拉开老家拉下已久的铁门,就可以做生意了。既不用额外支出房租,还能把兴趣当成工作,虽然我几乎不缺任何东西,没办法常买,不过在商店街逛逛饰品店或服装店,喝喝茶,是高中生最热门的约会行程,尽管我们二人从来没有确认关系。

而扇子女孩们将这里当做巢穴的时代,早已是久远的历史了。

“锦苗你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是啊。”

“真是不可思议啊……”

这么说的丰脸上露出了我印象中的那种寂寞笑容。

回想这些过往时,我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青春是多么平凡。我遇见了相彦、英治,参加社团,和朋友渡过快乐的时光。回到家有嗣宫等着我,他为了我苦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烹饪,现在做饭可好吃了。同时,每每回到稻蕙的时候,我也感受得到人口外移的现象的确一点一滴侵蚀着这个城镇。生在现代的我没有热情,那或许是从锦苗家的食品加工厂浓浓的黑烟熄灭之后,随着时间慢慢消退的吧。锦苗家的火已经灭了,那些猛烈的焰火、辉煌的过去,都已经成为历史。

不过英治倒是在高二到高三的这一年里,获得了他这辈子应得的瞩目。

英治五官俊秀,很受女同学欢迎,三年级的学长退出球队后,他就成了主力选手,在队上相当活跃。他只要用力挥出球棒,白球便划过黄昏的天空,飞得好远、好高,最后消失在空中。我停下脚步,看着划过天际的白球,球飞得那么远、那么高,是多么地耀眼、多么地令人憧憬啊。尽管我身处一个缺乏熟情的年代,但那并不表示我不喜欢同世代里发光、发熟的人,反而因为这些人拥有特殊的热情和才能,能够完成我无法达成的梦想,忍不住发自内心为他们加油。

没有野心的人,是不会嫉妒任何拥有野心的人的。

升上三年级后的那个夏天,英治和相彦他们的棒球队为了甲子园预赛奋斗,我们管乐队则是每天在酷热的田径场上为棒球队演奏加油歌曲,喇叭在夏日的天空下闪耀着金光。在高中的最后一个夏季,英治连续击出全垒打,将我们的稿子带进了甲子园。这难得的事件让稻蕙的人们兴奋不已,稻蕙的村民们包下游览车到甲子园为棒球队加油,英治和相彦成了稻蕙的英雄。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可以好好活下去。对不对?”

某一天,我这样跟相彦说。

“嗯,应该吧……总有办法的吧。”

“我想也是,不过我一定会先死。”

“……”

坐在我面前的人陷入了长长的沉默里。

“哎呀,骗你的啦……我怎么会死呢。”

我们就这样聊着天,在这间店名不知是英文还是法文的KTV里唱着卡拉OK、互相报告不能见面时发生的小事,无所事事地在一起。

高中毕业后,我进了东京的一所短期大学,我的成绩不算很好,没有相彦的脑袋聪明,也没有英治的身体素质,不过英治跟我一样选择了读短期大学,他放弃体育生这条路让我有点意外,后来我才知道,这全都是为了他的女朋友伊藤双叶。

偶尔,我还会跟爱丽丝和北村他们一起出来玩,不过我总觉得我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电灯泡,可是每当爱丽丝约我一起出来的时候我都无法拒绝,毕竟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为了累积社会经验,我试着找了几分兼职,但是工作实在太过无趣,没多久就辞职了,自此整天在家闲晃。

我万万没想到,没事做的生活也会令人喘不过气。

世人都说泡沫经济崩盘后,持续低迷的景气已经慢慢回升,不过还是有许多人不愿意就职,像我就有很多朋友也不打工,我听说也有人好不容易念完四年大学、进了好公司,却做不久就离职;我身边充斥了许多年轻的「高级游民」。

那种在工作上因专业而自傲、每天卖命奋斗的人生态度,是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

就算努力不懈住上爬,世界终究还是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我们这群人干脆就一屁股坐在当年绿婆婆的哥哥跌下的阶梯最底层。

我既无大志,也没有想大把花钱的冲动,对把家里的钱挥霍干净这件事本身就提不起劲。我不想为了成为社会上的一份子而失去自我,也不想为了无法苟同的事向人鞠躬哈腰,这种成为大人必须经历的过程,往往令我感到窒息。

一想起自己原本的名字,心头就闷闷的,不愁吃穿、整天游手好闲的我是自由的吗?对我们这一代而言,自由是什么?而对于我,自由又是什么呢?

最终,我也没找到答案,然后,冬天到了,樱雪婆婆去世了。

回顾我平白无故多出来的两年悠闲时光,我却总结不出我做了什么事,对自己的爱人无法说出自己的感情,对学习也完全不上心,要做的事一件没有做,能说道的也就只有吹上低音号的技巧熟练了起来,还学了一段时间的键盘乐器,不过现在也已经放弃了。

正当我要准备动身继承樱雪婆婆的意志的时候,相彦找到了我。他约我出来,说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跟我说。那时我已经考了驾照,不过那一天我还是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拨通了一郎的电话。

相彦来找我的时候,穿着一身漂亮的女装,他甚至没有戴假发,然而看起来却是如曾经那样美丽。

一郎开着一辆白色的福特车,后座是我和相彦,跟七年前没什么区别。

“大小姐为什么要叫我出来呢。”

“今天不太想开车啦,对不起。”

“没关系,只要是大小姐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叫我。”

“谢谢。”

这一天是,二零一九年二月十四日。

我和相彦站在东京郊区的雪地里,遥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我脖子上围着的围巾随着风不停地飘扬,就像相彦长长的头发那样。

“该剪头发咯。”我打趣着说。

“嗯。”

“所以是什么事?”

“我们结婚吧。”

冷不防的,相彦说出了这样的话。

“欸?”

“结婚契约我都已经写好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叠好的纸,然后摊开,我接过大致看了一下。

婚姻契约

一、缔结契约之男女双方将在上帝的见证下合为一体,创造新生,并遵循此一旨意,永生共事幸福。

二、在这一体之中,女以男为妻,男以女为夫。

三、为人夫者有义务尽全力疼惜并保护妻子,为人妻者有义务尽全力尊敬并扶持丈夫。

基于上述三点内容,即日起自公元二零一九年二月十四日,锦苗花夕与枯野相彦将缔结此一契约,并各自于下方签署姓名以资证明。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位很可爱的侦探告诉我的。”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咯咯地笑了出来。

被白泽千岁摆了一道啊。

“你是不是见过了,那个樱荫学园的奇怪家伙。”

“嗯。”

“哎呀……真是的,千岁那家伙完全不肯放过我啊。”

“我想了很久。”

相彦往前走了几步,积雪上留下他的脚步,裙摆不停着朝着一个方向飘动。

“你爷爷杀掉的人,也可以是我。”

“啊?”

“锦苗,你漏了一个关键,你还没有结婚呢。”

结婚……

啊,我知道了……相彦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你活下去,锦苗。”他说,“你带着吧,那个东西。”

“什么?”

我歪头问着。

“枪。”

“里头还有颗子弹吧,上次在神社那会,你发射了一发,但是没有穿透胸膛,里面应该还剩下一发才对。”

“千岁真的是什么都告诉你了呀。”

有点嫉妒。

明明那家伙对我都有所隐瞒,反倒是对相彦坦白了一切吗?

我从大腿内侧把挂着的枪取了下来。

“你一直戴在身上,是准备随时赴死吗,锦苗?”

“说不定呐。”

“我不希望你死。”

“我知道。”我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可是我必须得死,死于非命。”

相彦转过身,那张漂亮的脸蛋令我久久无法移动视线。

他把一支笔交给了我,然后对我露出了笑容。

“我们结婚吧。”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也知道他说结婚到底是为什么。

我也知道,如果我答应了他写下了名字,我就能活下去。

可是……

“你在想什么呢,锦苗,还记得好几年前,那个图书馆里你跟我说‘做吗?’记得吗?”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怎么还记得啊……”

“我记得……那时我真的花了好大的劲才忍住,你太可爱了……锦苗。”

“骗人。”

“或许吧,不过,我喜欢你。”

“嗯……”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着说:

“没有月亮,真的很可惜呀。”

“风花雪月,差一个也没关系吧。”

“那倒也是。”

这回,我能确认自己是在笑了。

我在结婚契约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把纸和笔都递给了相彦,接着他毫不犹豫地也签下了名字。

从此以后,枯野相彦的名字不再是枯野相彦,他是锦苗家的一份子,我的丈夫,同时也是我的妻子,锦苗相彦。

我们两个紧紧相拥在一起,接着我垫起了脚尖,与相彦在风和雪中接吻。

然后,我们的身体分开,视野也开阔起来。

“我爱你。”我说。

“我也爱你。”他也说,

我举起枪对准了他的胸口,拨动了扳机,射出了那枚祖父留下的子弹。

祖父的预言成真了,然而我却活了下来。

我抬头遥望着地平线。

划过脸颊的寒风渐渐微弱,天空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地平线那头只有两三座零星分布的房屋。

以上,就是本人锦苗花夕,不值一提的故事。

一个牺牲了爱人生命,自私地活下来的故事。

这是一个人能做到的,最自私的事。

终章:Brave New World

偶尔我还是会从老宅里出来看看。

春天终于造访了稻蕙,温柔的春风带走冬日的酷寒,积雪溶化成水形成一道道小小激流,汇入河水。听到流水声,春天的脚步就不远了,枝头的新芽吐出嫩绿,插秧播种的时节也近了,平常总是雾茫茫的山阴地方天空,云间也倾泄耀目的阳光,照射在山脉上反射出白光。

这天,我终于有力气起身,便冲了个澡梳理整齐,出门走走。

走下山坡时,我回望身后,在山的一旁,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方形建筑,那就是我曾经就读的稻蕙小学。

我想到那个开满摩西月季的篱笆墙,我、英治、相彦三人的打闹意外发现的摩西月季,我被当成拥有丰富学识的图书委员的那段过去。随后我忽然想起来,那个篱笆墙背后似乎就是一座无人踏足的山,我在稻蕙生活的几年里,我没有任何人爬过那座山的印象

那群山里人是否还栖息在那里呢?民俗学家虽然给他们取了「山窝」、「野伏」、「山外」各种不同称呼,但却没人能证实他们是否还存在着。他们既不是支撑国家经济的劳动人口,也不缴纳税金,更不会发展成社会,他们只是单纯地活着。

对国家来说,他们就像透明人,静静随着时光流逝活着的一群人。

不过,他们一定还存在,就像生活在现实世界的我一样存在着。

我眯着眼,注视着这片山脉好一会儿,才又回过头,慢慢往山下走。

我在春天即将前来造访的稻蕙里漫步着,路上有人见了我会向我问好,我也以微笑回应。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信步到郊外的神社,看了一眼里头供奉着的大气津比卖命,低下头简单做了个礼拜,接着走到后方开满梅花的墓地去。

墓地上开满各式花朵,老旧的墓碑上爬满青苔,空气中洋溢着湿湿的泥土气息,我毫不遵疑地走向锦苗家气派的墓园,那里站着一个很眼熟的中年男子。

是苏淮叔。

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拿公文包。阳光无情地清楚映出他俊秀脸庞上的无数皱纹,透过稀疏的头发,甚至看得见他青白色的头皮,阳光太刺眼,苏淮叔眯着眼睛看着我。

“又见面了。”

“是啊……你来看妈妈吗?”

墓碑前供奉着一束摩西月季和一个小本子,我想那个应该是苏淮叔新写的剧本吧,他真是的,就算妈妈已经到黄泉之国去了也不让妈妈休息吗?

“我觉得这么做太装模作样,所以才偷偷来,没想到却偏偏遇上你,人真是不能做坏事。”

“这不是坏事啊……”

“也是啊。”

“嗯。”

我们沉默了好一阵子,一起沐浴在春天的阳光里,阳光照在逐渐老去的苏淮叔身上,也照在年轻却还没唾醒的我的脸上。

小鸟在枝头吱喳地叫着。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实在忍不住便说:“虽然我现在叫做花夕,其实我原本应该叫做『自由』的,『锦苗自由』这名字不赖吧。”

“嗯,『嗣宫』和『自由』吗?”

“是的。”

我点点头,将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本来我是来看另一个人的,但看妈妈也无所谓,他也肯定能够原谅我。

点燃线香供奉,然后动手整理了墓园周遭,也帮了忙。我擦拭墓碑,拔了杂草,同时心里浮现一个问题。

为什么祖父要为我取名为自由呢?在他老人家的想法里,名字不能改变命运,而是跟随命运而来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未来我是否要面对捍卫自由的战斗呢?而我能获胜吗?不过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的自由又是什么呢?

苏淮叔很细心,他小心翼翼把我没拔干净的杂草又清除掉,整理结束后,我们并肩走着,天气很好。

我轻声问:“苏淮叔。”

“嗯?”

“你喜欢我妈妈吗?”

“大概是喜欢吧……”他说,“不,很喜欢,喜欢到想娶她当妻子,一辈子都跟她一起生活。”

我没料到会得到这么露骨的答案,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真的这么觉得?”

“我不会说违心之论的。”

“是吗……”我笑了出来。

我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苏淮叔追了上去,又将小石子踢得更远,我们两个人接力踢着石子前进,在墓园中聊天。

“不过,不管怎么说,小花,你是因为我太胆小才诞生的。”

“欸?”

“加代她问过我哦,喜不喜欢她。”

“然后……苏淮叔你拒绝了她?”

“谈不上拒绝,单纯的是回答了,不知道而已。”

“这样啊……”

苏淮踢着小石子,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尾挤出些许鱼尾纹,看起来像在笑,表情比刚才柔和许多。

“这样不也挺好的吗,小花你也好,嗣宫那孩子也好,都活得好好的。欢迎来到这个美丽的世界。”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吓了我一跳。我张着嘴,抬头看着苏淮叔。

他低着头,脸色渐渐涨红。

“是不是又太装模作样了?我又说错话了?”

远方的小鸟继续吱喳地叫着。

妈妈坟墓前的摩西月季随风摇动。

两粒豆大的泪珠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我停住脚步,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我已看不清眼前的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苏淮叔伸出手,温柔地拍着我的背,就像以前那样。

“不要哭啊,小花!”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苏淮叔似乎很为难,勉为其难地继续轻拍我的背,后来他像是认命了,抱着我安慰说:“不要哭,不要哭了,怎么啦?怎么一直哭呢?真是的。”

“欢迎……”

我一边哭一边低声地说。

“欢迎,欢迎你的到来。

“欢迎来到这个美丽的世界。”

尽管这世界也有诸多烦恼,我们将一起携手共进。

来吧,我们要让这个世界更美丽。

那年圣诞节,我站在锦苗相彦的坟前,旁边就是锦苗裕和的坟。雪下得很大,我把坟墓上的积雪清理干净后,在爷爷的遗像前放下了一株摩西月季,又在相彦的遗像前放了一本书,那是我花了大精力写下的回忆录。

“你并没有杀死他唷,爷爷。”

我一边抬头望着被浓厚的铅色乌云笼罩的天空,一边低声说。

尽管已经知道没有所谓的受害者,他们的冤魂也不会再出现,平和的稻蕙已经没有一丝神秘的气氛,神话的世代真真正正的完结了。于是,我告诉自己说:

“没有人杀死他,至少也不是你,爷爷。相彦是死在我的枪口下,这也是他的选择。我想,他只是不想看到我罢了,毕竟从今往后,我也不再会是我了。”

两个月后,我发现比起外头的世界,锦苗家后院的春天来得晚了点,不仅是摩西月季,其他花一个没差得全部光秃秃的。又过了两个星期,干枯的枝头上总算始冒出新芽,绿叶在乍暖还寒里慢慢探出头,在春风里轻轻摆动;河川里流淌着融化的雪水,鸟儿不时一同展翅高飞。

于是我找来了气象专家,那群穿着白大褂的虔诚学者们经过一个多星期的讨论,认为今年的春天或许会有异常倒春寒。

我提前对外面说了这件事,他们的说法灵验了,我觉得自己的运气很不错。

因此在这之后,村民开始议论纷纷,都说锦苗家的女孩原来也是个「小千里眼」。每当村里的长辈问起这件事,我总是故意神秘兮兮地点着头说:“说不定哪。”

小千里眼,这个封号还不错。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定很有意思。

以上,就是本人锦苗花夕的全部故事,也是我对自己未来不安的自白,以及与「谋杀案」有关的故事。尽管相较于爷爷,我的故事逊色许多,即便如此,这也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个鲜红魂魄的故事。

我,锦苗花夕的未来正要展开,就和你们一样。

我衷心地期望,希望我们身处的未来,男人可以穿着女人的衣服,人们不用再茫然无措,一切都是和谐安宁……哦,对了,还有神明与传说,以及那些无数被遗忘的人也能回到他们刚开始的时候。那个未来一定是不是如南瓜一样空空如也,一定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我也相信,那里也能像这个充满了谜团而又有趣的世界那样,永葆美丽。

后记:

大家好,我是铃风。

拖了这么久才完结,真的对不起大家呢。而且最后写的越来越赶,节奏稍微有一点写崩了。

我已经不想多说些什么,新作正在锐意写作中,那是属于卢琪的故事。

这位萝莉侦探可是很重要的人物哦,我挺中意她的。

关于锦苗花夕,我无法对她做出什么评价。她是我写过的人物当做相当复杂的一位,我试着与她共情,想象她是如何呼吸,如何生活,仅此而已。

我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毕竟这个故事太长,我要写的也太多,最终的结果虽然不太好,但我还算是满意。

今天奖励自己KFC吧。

那就这样。

那么,下次再见啦。

拜拜——

铃风

2023年6月28日

于中国音乐学院学生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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