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苗家的物语(下卷):一个面目全非的家族

间章:第一百二十二代家主

西厉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九日,苏联境内爆发大规模动乱,史称8·19事件。三十年后,即二零一六年八月十九日,SHFAT工作室于全日本各地影院上映了以新房昭之为监修的《伤物语·热血篇》,部分影院因物语系列于御宅群体的影响力人满为患。同天,下午三时二十一分四十八秒,走出西尾维新世界的枯野相彦与锦苗花夕一前一后在东京横滨区海提边上散步已有约摸二十分钟。毋庸置疑,后者锦苗花夕——也就是我——走在后面。此刻,我收起手机放回米白色的斜挎包里,视线从屏幕上显示的时钟APP移向左手边如鱼鳞般泛着刺眼白光的海面,远处刷成实用性很低的纯白色的灯塔与昨日我在Youtube上看到的美国大熊湖太阳天文台的GST——这个新型装置在较差视宁度条件下也能有效锁定太阳黑子——极为相似。海鸟不停地盘旋,浓黑色的影子也落在左手边的地面上。

我想讲的就是这样稀松平常的一天,也许三十年前,或是更久以前,又或是更近会是人类历史上相当重要的日子,会被载入史册,写进教科书,当做人类这一物种不停传承的珍贵的宝物,但这与生活在现世的我与走在我前面的人无关。而同样,我们这几个人的故事无关乎宏大的国家叙事,无关乎科技生产力的巨大飞升,甚至无关乎于此世扬名立万。就是这样小小的,属于几个人的,虽然不算太过连续,也不算太过平凡的日常故事。

不过八月十九日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又不算特别的日子。

——是我生父锦苗悠太的祭日。

这二十分钟里我想好了话题,于是快步走了上前,走到那个跟我身高差不多的少年身旁,然后轻轻地咳了一声。

理所应当的,听到我的咳嗽声,相彦稍稍撇过头看向了我。

“那个嘛……我想说一件事啦。”

我以这样的话语当做开场白。

“你说。”

“就是关于老泉的事情啦。”

“他怎么了?又惹什么祸了吗?”

“欸,你没有听说吗?”

看起来他完全不知情。

虽然不是住在一间公寓,但好歹也是隔壁,而且是从小的玩伴,也就是所谓的死党,那种程度的事都发觉不了吗?

我觉得非常奇怪。

“……他好像跟初中的女朋友复合了。”

相彦眼睛闪过了一瞬夹杂着犹豫的惊讶,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我说的人是谁。

那个时候我的记忆很深,毕竟英治那家伙找到了女友我很羡慕。

于是我接着说明。

“就是之前那个京都旅馆女儿,那个伊藤双叶啦。”

“完全不知道。”

“是说嘛,这件事好像一直瞒着我们。”

“为什么能够复合呢?”

“好像她也来东京念书了。”

“所以碰到了?”

“……大概就是这样吧。”我耸耸肩,“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问他啦,他不是你千百万年不会变的好兄弟吗?”

“谁跟他是好兄弟啊。”

我笑了。这句话让我想起在稻蕙的小学时代,用双手与双腿在金灿灿的稻田里开出一条路的我们三人,虽不算是无忧无虑,但还是装作无忧无虑跑来跑去的那段往事。

“你们两还是跟以前一样嘴硬啊。”

“我说的事实。”

“行吧,行吧,不跟你吵了。”

我们肩并肩地走了一会儿,在我感受着带着燥热的海风时,我们两个人的对话又进行了下去,这一次是相彦先开的口。

“伊藤双叶,我记得她好像是那个留着双马尾活力四射的女生吧。”

“是啊,她总是饱满了活力,非常阳光呢。”

“就是犬型的女孩子呀。”

“你们御宅族的分类我不太懂啦。”我挠挠头,“刚刚看的电影也半懂不懂的。”

“你觉得好看吗?”

“还行吧。音乐挺好听的。”我想了一会儿,“电影院灯光效果也很不错。”

“……伊藤她在那读书?”

“昌平中学。”

“公立的?她到东京来是家庭原因呀。”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说,“不过我在昌平有熟人就是了。可以帮忙打听打听,不过这种事直接问小泉那家伙就可以了吧,反正他也会老实交代的。”

“也对。”他停顿了一会儿,“锦苗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不小心看到照片了咯。”

“照片?”

“对呀,我不是说了我在昌平有几个熟人嘛。之前看到了小泉和伊藤在一起的合影,背景是东京塔。”

“这样啊。”

我抬头向右边望去,想从摩天楼的缝隙里找出由红白色构成的东京塔,还没有几秒就不找了,东京塔的高度不足以从这里能够看到。眼前也尽是反映着蔚蓝色晴空的深黑色玻璃,和像是轻轻铺上去的如薄纱般的毛积云。

“我在昌平也认识一个人。”

“咦?”

相彦说他也认识一个,这我是真没有想到。他向来假日是缩在家里读书或是看电脑那类人,如果不去找他,或是像眼前这样有足够让他感兴趣出来的事情,他大抵是不会脱离那个四方之地的。

“欸,那个人是谁啊?”

于是我对到底是谁非常感兴趣。

“他说他叫北村洲识,我没看过他的学生证,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假名字。”

“……”

我沉默了。

怎么会是北村呢?他怎么跟相彦牵扯上了关系?我一直认为我在这边和那边所处的是不同世界的朋友,但似乎七年过去了,这两个世界彼此交融,间隙也不再存在。

苏淮叔给我讲过一句中国的习语——无巧不成书。他说编写故事的人就是在无数个巧合里打转转,我现在稍微有点理解他的意思了。

“怎么了?”

“我也认识他。”

“那还真是巧呢。”

“是呀。”

“那你认识爱丽丝吗?”

“外国人?”

看来他是不知道。

“不是啦,是一个叫佐仓有栖的女生,北村的女朋友啦。”

他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我口中的“爱丽丝”是什么意思。有时候我也想知道“有栖”到底是本土词汇还是舶来词,这个名字发音到底是为什么。

“他……原来有女友啊。”

“怎么了?”

“看不出来。”

“也是嘛。”我笑了,“不过,人不可貌相啊。”

“海水不可斗量。”

“这种时候就不要接话了啦。”我咯咯地笑了出来。

我从挎包里掏出了手机,按下HOME键解开屏幕后,我从相册里翻出了一张照片。那个是我前几个月拍的爱丽丝的照片。她坐在千代田区的公园的长椅上,这次旁边没有北村,我那天要找的人就是她一个人而已,我不希望北村在那次现身,那样的话我会被很多事情限制,简单来说就是无法鼓起勇气向爱丽丝坦白一切,向「修女」说出自己的选择。

“就是她咯。漂亮吧。”

“是挺漂亮的。”

爱丽丝如果闭起嘴巴毫无疑问是实打实的美少女。也好在她长相的亲和力足够高,不然以她的性格可能要滋生出难以想象数量的事件,我稍稍有点可怜北村了。

“以后可以认识认识咯。不过她……怎么说,用奇怪这个词来说不算准确,而且像是在贬低她,所以我吧喜欢用这个词。但是,我敢肯定她绝对不是普通人。”

当然,拥有「修女」的力量肯定不是普通人,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意义上的「普通」。

而是爱丽丝的「笔直」。

“……你到底在说什么,锦苗。”

“嘛,就是这样啦,反正认识认识也没什么坏的,你也该出去走走,别总是缩在公寓里。”

“今天我不是出来了。”

“那是因为有电影看吧?”

“平时我也会出来的。”

“骗人。”

“没有骗人。”

“就是骗人。”

“真的没有骗人,平常还是会下楼买饮料的。”

“就在公寓楼底下的自动贩卖机那算什么出门呀!”我真是受不了这家伙了。

“好……好,我下次会出去的。”

“这才对嘛。”我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北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个东西。”

“什么?”

“蜗牛考。”

“那是什么?”

“没说过呀。行吧。”我说,“竖琴星呢?”

“他对天文学也有研究吗?”

“没……咦?”我停顿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刚刚相彦似乎说的不是实话。

“你为什么要撒谎?”

“没有啊。”

“不要狡辩。”

“真没有,为什么要骗你呢,锦苗。”

“那你就不会用「天文学」这个词。”

以我对相彦的了解,他是不会无缘无故使用这个词的,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他要么是知道「蜗牛考」到底是什么,可我知道他对这种没有价值的风俗学没有半点兴趣。初中在图书馆他的借读书籍表单我都看过了,大多是关于哲学和文学的书,少部分是历史,根本就没有基本社会科学的。据此推断我认为他不可能以自主渠道知晓「蜗牛考」的含义。

但是他知道了。

除了北村告诉他之外没有别的可能性。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我的猜测可能有误,但从概率的角度来看我认为值得一试。

“……好吧。他跟我讲过。”

点儿正,今天运气不错嘛,晚上找哥哥和小咪凑个三人麻将桌吧。

“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里面很复杂,锦苗。”

他很少会对我撒谎,如果他判断得这样做,那么肯定是事出有因,他认为有这么做的必要性。

我看向他的眼睛。

“我想知道——”

——关于你的一切。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连半个音都发不出来就咽回了肚子化作无用的废物。

我又把视线慌忙地移向了手机屏幕。

“这是秘密。”

“……秘密呀。”

我把手机关上,收回了米白色的斜挎包里。合起双手的十指,把手臂举过头顶,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这是为了让我的心平静下来,抚平我不断乱飞思绪,掩盖我的慌张的办法。

我讨厌「秘密」这个词。

用这样简单的两个字,短短的几个发音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咽回去,都不再面对地躲藏起来,实在是太不讲道理,太赖皮了。

北村说当他听到爱丽丝嘴里冒出「秘密」两个字的时候,心里也只剩下不可思议。

曾经某种重要的,以为绝对不会变化的,像是高墙那样坚固而不可摧的事情,就因为两个字轰然倒塌,不复存在。对所有一切的评估得重新再来,不得不再认识一遍对方,这是我和北村都不喜欢的事,也是我们两个是相似的人的铁证。

“秘密的话就不多问了。”我说。

“谢谢。”

“……欸,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

“你说嘛,锦苗。”

我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又或是在湛作着词语,脑袋里拼凑不出半个句子,词句与语法还有我的心意无法正确地拼接在一起,这么个从出身开始就一直玩的拼图游戏突然陌生了起来……我知道,在他面前,我无可置疑的失败了。

“……算了。下次再说吧。”

“嗯。”

“那能约好吗?下次我再问你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真话?”

我回避着他的眼神,不知道把视线放在那里,一会儿看着左边的波光粼粼的大海,一会儿看着落在柏油马路上的浓黑影子。

“可以。”他说,“如果不太过分的话。”

“这个时候不用设置什么条件啦。”

“谁知道你会怎么整我。”

“你还不相信我吗?”

“不相信。”

“好伤心。哭哭。”

“……好好好,下次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好吧。”

“诶嘿嘿,那就这样约好咯。”

“……行吧。”

我用左手绕过后背抓住右手的胳膊,心满意足地沿着道路继续走着。

结果直到我射出那枚子弹,我都没有将这个获得相彦心意的机会使用。他倒在了我的怀里,鲜血染红了我身上套着的白色披肩,然后很自然地流了下来,满地的雪也变成了通红,而本人锦苗花夕也在那天成了杀人犯。

如今的我抱着“总得做些什么事”的心情,在没有企鹅也不是名为所罗门群岛的稻蕙镇的山腰间里,在种满了摩西月季的屹立已有两百多年的锦苗大宅里,写着没什么意义的,大概可以称作“回忆录”这样的东西。

我不必躲避法律的责罚,也无需担心仇人的杀意,后者我甚至敢肯定是不会存在的。

但是……

悔意像是颜料沾满了心底的画布,不过一切也都无法挽回。

——死去的人比我们都好在一点,那就是跟世界的一切都永远再见。

不过我现在要讲述的故事,可能稍稍有点偏离正题。但却又是无比重要的,绝对值得我在Word文档里花费精力敲打键盘以代墨水的故事。

这是一个不因我而存在的不完美的故事。

但却是一个因我而划上完美句号的故事。

八月二十二日,我被邀请前往远离东京,一路向西直达中国地区的某种深山里。我这样解释并不是为了装神弄鬼,换言之就是事出有因。在前往那儿的途中,当抵达中国地区后我就被要求蒙上眼睛,只在一片漆黑中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抵达目的地。其实这个经历相当有趣,不过还是留到之后详细再写吧,现在我要做的,是类似小说家那样吊起读者兴趣的小小总结。

我很确信我这本回忆录会有读者,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作为锦苗家现任家主,由我的指头书写下来的字符都带有了特别的涵义,即使我只是随意在白纸上四处乱画,想必也会有学者费尽心思运用各种理论解释吧。不过我倒不会到反对就是了,毕竟断人饭碗绝非善事。祖父常告诉我,人活在世上需要行善积德,虽然他老人家也不相信佛教鼓吹的因果报应,但他依然认为善意将改变很多事。

那座公馆里,聚集了一群拥有重要身份的人。不过也可以换个角度来思考,没必要把自己局限在那一个充满了利益而勾心斗角思维的约束里。不论是我,还是因公馆主人的邀请而围坐在圆桌之上的他们,都毫无疑问的是自身不具备任何实际价值的家伙。除去那几位兢兢业业的女仆们,还有身为修女的爱丽丝以及我的好友北村,其余的几人也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是浪费世界资源的存在。

故事的起点,自于八月十九日我与相彦相见之后,我在东京郊区的一座废弃工厂里望着被照得金闪闪的铝制大棚。那时我想着,原来东京也有这样的地方啊,听不到任何声音,非常安静,我并不是很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只是讶异于不真实而已。

那是白泽千岁约我到的位置,也是她要拜托我的一件事。

她说,以我现在的状态去那里,一定能让故事的齿轮再次转动起来吧。

我想了一会,笑了,什么也没说。

她原来和爱丽丝一样讨厌致命的停滞吗?

不过……可以的话,现在我想向白泽千岁道谢。不管怎么说,是她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助了我,那座公馆也的确只有我才能为那儿带来新的改变。

因为我身上流淌着锦苗家的血脉。

血管里的每个细胞、体表外的每束毛发,甚至包括瞳孔深处的眼眸在那座公馆内都拥有着特别的涵义。

即使我认为这神话世代残存下来的意义将在不久的将来——我想是可以预见的未来——彻底消弭,但我仍然对此负有责任。毕竟我和祖父之间,还有很多事没有来得及说清楚。他去世的太早了,以至于我还没来得及准备,实际上我早有预感,但还是晚了一步,我承认有自己拖延症的因素在内,可是我想就算我相当直接地向祖父坦白,他老人家也不一定会将事实全盘托出。

祖父非常爱着我,我很明白这一点。但正因为他非常爱我,才将很多事情隐瞒了下来。

比如说,那座公馆的存在。

我以前从来就不知道,竟然在中国地区那么遥远的地方,还存在着一个与稻蕙一模一样的锦苗大宅,唯一不同的一点就是将最外面的院子大门改换为了黑色,而门口的标识则是四个字“锦苗公馆”。

在公馆后院,也有与稻蕙不同的地方。

那儿有一间小小的神社。

里头供奉着手持长剑的大气津比卖命。

正如我所演绎的奉纳剑舞。

而我也将在那里,正式成为锦苗一族的家主。

千百年后,锦苗家将出现第一任女家主。当然,性别其实是无关紧要的事。

不过这一点还是蛮值得说道的就是了,也许有那么一天,我还会在英治面前吹嘘这件事呢。

下面就来稍稍自我介绍一番吧,之前似乎没有好好做过呢。

我是锦苗家第一百二十二代家主。

是为,锦苗花夕。

第三章:朋友

锦苗加代经历那场金色的虚假风暴,是在十四岁的冬天。加代是我的母亲,这点无需多言,那时她还是一位喜欢黏着我的大伯锦苗光的,几乎什么都不会相当文静的女孩,稻蕙的人大多称呼她为锦苗家的大小姐,跟现在的我一样。

母亲自懂事以来,身上完全没有体现出贵族应有的特质。据说祖父是生在电闪雷鸣的日子里,母亲则与之完全相反,是生在一个令人感到平静的冬日午后。或许出生时的气氛也会对人的一生有所昭示吧,反正我是不相信这种说法,不过追根溯源,母亲十岁时相貌平平,性格有些内向,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也能自然交上一些同性的朋友,偶尔会因为非常简单的小事撒谎,喜欢的食物偏向于甜品,不太喜欢吃青椒,学习知识起来也并没有表现出惊人的速度。母亲的存在就好像锦苗家一切的异象到此突然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终结了似的,锦苗家发现母亲的正常所带来的异常,那时已经正值泡沫经济,写字楼里逐渐开始添置拥有厚后背的个人电脑,青年大学生最后一次走上街头游行示威,以及警视厅在多方努力下捕获了一位热衷于动漫的御宅族诱奸犯,不过在经济似乎永远将景气地发展下呈现的黑暗根本微不足道,在那个巨大的时代,母亲却非常安静地保持着观测者般的沉默。

我很少会听到祖父讲关于母亲幼年的事,据他所说是因为关于母亲可以讲的事情非常少,但冬日的雪终有一日会被融化,掩藏在白色世界下的露骨恶意将以最为纯粹的姿态侵蚀锦苗加代的身心。关于祖父的观点我并不想多加论述,事实上我是不相信他的说法的(这也是为数不多我不赞同祖父的地方),因为我曾经听过详细关于母亲的,从八岁直到十六岁,她在东京樱荫女子学园读书时的经历。

与大众认识的完全相反,母亲最初感兴趣的方向并非漫画,而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完全摒弃了图形的小说。以更加容易理解的方式说的话,她是樱荫学园读书同好会的一员。现在我也与母亲的一位后辈相识,她就是读书同好会第九十九届的会员白泽千岁。

长久以来,樱荫女子学园学生自治委员会被称为“西方官邸”,唯有被选中的人或身份合格的人才能获准进入这个圣域。学生会位于旧校舍庄严的黑砖建筑的五楼,不知从何时起,四楼通往五楼的昏暗楼梯一带,开始有学生会的高一生站岗,一般学生甚至无法靠近。有“东方佳丽”之称的戏剧社则占据了古色古香的体育馆,社员每日盛装打扮,沉溺于台本与演绎的狂热;而“北方流氓”所指代的自然是屯居于新校舍一隅的新闻社。在杂木林的深处,仿拿破仑式又多了一丝维多利亚风的完全没有建筑学美感的老旧公寓里,盘踞其中的读书同好会,似乎在背地被说成是“南方怪人”,不过母亲对我说她的记忆并不足以全信。

总而言之,西方官邸是学园的统治者,学生会的少女多数是现任政治家的千金,不然就是知名政治家的孙女;另外还有不少生着一张柔美瓜子脸的贵族后裔。那儿人称贵族院,握有学园实权,一旦有事发生,继承政治家血统的少女便会众集在学生会教室一角协商,再向贵族们提出处置方案。在这里,选举的概念不存在,血统便是权力的保证。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改变,学园以及学园中枢所在的学生会都不曾动摇。

以母亲的资质,身为锦苗家后代,而且还是本家嫡系长女刚进入学园就被邀请进入学生会处理事项。但是她很快就被学生会高高在上傲慢的大小姐们扫地出门。相较于学生会对学生们略显强硬的态度,她的怀柔让她们相当不满,反对学生会的决定这样的事在现任学生会统领森永真理眼里是完全的大逆不道。

森永一度想将加代划为反社会份子、激进主义者、危险份子,但碍于加代背后锦苗家的强大势力森永并未做出出格的事,而收留加代的则是有“南方怪人”之称的读书同好会会长平野彩阳。

学园拥有近百年的历史,由来自奥地利的修女爱蜜莉雅一手举建,校舍与学生公寓翻新、重建了不下四五次,现在看来虽与西洋古典品味相差甚远,但仍保留着余韵。类似学生们穿着的奶白色制服,闪着黯淡光芒的棕色皮鞋,还有那首德日双语的颂歌,以及学园内随处可见服务于师生们取代了学工的修女,都不断提醒着人们这坐高贵的女子学园曾拥有过的光辉历史。尽管从母亲那会学园就开始不断扩招,社会内并不算很富裕阶级的孩子也能凭借优异的成绩入校,可世人们仍将樱荫定义为不可高攀的贵族学园,况且学园虽以走读制为主,但校舍与内庭均谢绝外人进入,樱荫的学生们一旦被问及学园内部,则会用那张可爱的脸蛋露出淡淡的微笑。平时里从附近学校放学的学生们,在被金黄色夕阳洒满的道路上经常能见到一群制服设计与他们有显著区别的女生们,她们是樱荫的学生,三三两两的结群,讲话的声音一直压得很低,步态端正从容,俨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优秀女性。于是位于东京千代田区核心位置的樱荫女子学园对外人来说更具有一抹神秘色彩,里头的女学生们到底是以何种姿态生活着呢?她们难道整日里都是学习社会礼仪吗?可是这样她们的成绩又如何会在整个东京名列前茅呢?难道这就是贵族身为贵族的资格吗?

对于世人这样或那样的疑问,樱荫学园向来不曾辩解,只是静静位于那儿,迎接着每一天的日出日落。因而世人也只能在围墙之外,远远地眺望着挺立在学园中庭的学园创始人爱蜜莉雅的巨大雕像。

至于母亲所在的读书同好会,成员们正如其名所指示的那样,是一群文静可人的少女们手捧书本,不问诸事地痴迷于阅读。对她们来说往日里必要的交谈仅是礼仪性的“早上好”或“晚上好”。她们就像书本里描写的少女一样,默默地啜泣着红茶,视线追随着眼底下白色纸张上刻印的铅字。她们或半坐着倚靠墙角,或坐在木制地板上,或直立立地站着,或端正坐在椅子上,四散在整个老旧公寓的各个角落,由于人数向来稀少,即使赶上日本最后一轮婴儿潮,整个同好会也不过是仅有九人这等规模,不过相较于往前,这已达到人数的最高点了。

前文已经提过,收留了无处可归的母亲的是同好会的会长平野彩阳。彩阳与众多樱荫学生们殷实的家庭背景完全不同,她是一个小学教师和基层公务员生下的女儿,仅凭借着无人匹敌的成绩破格进入了樱荫。起先学生会对彩阳的存在有所忌惮,很快她们就打消了这样的顾虑,彩阳刚进入学园就一头扎进了读书同好会,那个被号称“南方怪人”的无害结社。

学生会的统领者森永真理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力挽狂澜没能让学生会与这样一群怪人们开战。虽然从实力上来看,作为统治者的学生会拥有看似不可战胜的实力,可历代会长们都留下的话语让学生会内部也分裂成了两派。一部分成员藉由前辈们的威信不断歪曲对同好会危险评估等级,而这也让另一部分成员可供落井下石,直呼着“要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联合起诸方势力向学生会的管理中枢的七人委员会发出了宣战的申请。

森永则在这样的情况下力排众议,推翻了主战派们的妄言。可是锦苗加代,我的母亲所酿成的事件又让这一疯狂的提案再次被推上台面。

对于收留了加代的读书同好会这样的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学生会,这起事件就像是对学生会权威的无耻挑衅,让森永和彩阳两大实力悬殊的人都极为头疼。森永想要遵循前辈们留下的嘱咐,不对读书同好会们下手,学生会基层们的狂热让七人委员会顶不住这等程度的压力,不断有人向森永提出接受民意的请求,而这一届的七人委员会也被后世认为是最软弱的一届。

北方的文化流氓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大好的机会,在激进派的不断投信下新闻社大肆渲染了这起事件。事实上读书同好会与学生会素来没有冲突,同好会也恪守学园的纪律,不过只是一群喜欢缩在一角读书的文静少女。但新闻社的流氓们发掘出了蛛丝马迹,使用那栋岌岌可危的公寓当做活动教室的只有读书同好会,二十多年以前学园就发布了禁用令,那栋房子不能再投入使用,尽管不知读书同好会当年到底是如何在那里留存下来,但眼下呈现的结果即是如此。新闻社有选择性的甚至不乏捏造出关于旧公寓的传说,诸如魔鬼诱惑学生、撒旦控制修女四处杀戮、被诅咒的学生生出了只有男人拥有的肮脏玩意等报道层出不穷。有的接触了外面景气社会的躁动、受够了无趣日子的学生私底下还会对传说二次加工,没多久,对旧公寓的恐惧蔓延了整个学园,而将此地作为核心活动场所的读书同好会,则也变成了学生们口中禁忌的话题。

读书同好会的九名会员,包括我的母亲,都在那时被朋友冷落,受到或小或大的校园欺凌。直到修女严厉惩罚了欺凌者才让事件稍稍平息,但众人的冷言冷语与怀疑的目光并未消失。读书同好会从原本与世无争,几乎不曾被外界注视一跃变成了学生们眼里的众矢之的。

然而,即使如此,读书同好会内部仍然如往常一样,安静地在洒满夕阳的旧公寓里抽出书本、翻页,然后默默地阅读。少女们低声地交谈自己对于文学的见解,与同伴们喝上一杯下午茶,似乎外面掀起的风暴与己毫不相关。这件事甚至无需会长彩阳下令,所有成员几乎自觉地保持着这份恬静气氛。

又过了半个月,事态逐渐变得不可控制。森永认为这是学生会的叛乱,但当她想要聚集人手镇压时却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仅有几位亲朋,副会长山口十五夜反倒因大力支持废除读书同好会而得到大量支持。眼看自己的统治大厦将倾,森永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她。那天,天空被铅灰色阴郁的黯淡填满,不断有浓黑色的乌云飘过窗外。森永懊悔当时出于善心让山口十五夜成为了副会长,痛恨这些不断激进煽动民意的恶毒份子。正当她不得不准备起手准备解散读书同好会的文件时,一封信被递给了她。

如果只是普通的信,手底下的人是不敢打搅森永的,但这封信的来头不小,正是出自处于风暴中心的读书同好会的会长平野彩阳之手。信中以相当优雅的语言邀请森永前往读书同好会,而在那里彩阳愿意与森永联手解决现存的危机,读书同好会仍然能够存在,而森永也还是学生会的会长。

森永立即决定接受彩阳的邀请,但她没有着急匆匆忙忙赶过去,她并不想被人目击到自己迈入那栋旧公寓的大门,流言蜚语对她来说现在是最忌惮的事了,这些属于少女们之间无可杜绝的八卦会中伤对读书同好会态度模糊的森永,就算在她权势鼎盛的那段时间,也难以背负这样的骂名。于是她通知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也就是北方佳丽的著名话剧演员我闻早纪临时宣布了一场演出。趁着少女们都涌入体育馆之际,她得以在没有眼线的情况下步入读书同好会的领地。

尘埃遍布的社团教室里,读书同好会的文静少女们正翻阅着书本,当森永的皮鞋踩过地板发出“咯噔”声的那刻,少女们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这位高贵的千金小姐、这位君临学园顶点的不速之客。彩阳示意所有人都不要在意,其他人也都听从了会长的意思,继续沉浸在书本的世界中,而我的母亲加代根本沉不下心,洋装着读书眼睛不停地往森永的身上瞟。她作为事件的导火索,心底也是深感愧疚,可是彩阳用谁也无法不相信的坚定眼神告诉加代只要待在这里就好,你已经是我们之中的一员。这让加代不再提心吊胆,转而仰慕起处事冷静、沉着稳重的彩阳。

森永坐在彩阳的对面,凝视着她手上的书本,那本书是威廉·莎士比亚写就的《麦克白》。作为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千金,森永自然知晓大名鼎鼎的莎士比亚的名字,她无数次欣赏过《李尔王》和《罗密欧朱丽叶》,为前者的民族国家大义的悲壮感到惋惜,为后者的两人的爱情故事潸然泪下,可是彩阳手中捧着的这本《麦克白》,却是森永为数不多并未看过的作品。

“体育馆那边很吵呢,是有突击演出了吗?”

平野彩阳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是呢。”

“真是明智的办法啊。学生会那里情况想来非常糟糕吧,被煽动的学生们巴不得把我们从学校里赶出去喂给男人呢,再这样发展下去我们也很难预测后面的结果了,总之我们还是希望能够待在学园里的,这点跟你的想法应该一致。”

森永点点头,然后以一种不太乐观的语气说:“局面已经完全失控了,山口联合了新闻社造势,整个学园内部对你们的偏见不停的酝酿,马上就要升级成暴力事件,这是作为七人委员会的委员长的我不可容忍的。”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森永同学。”

“暂时没有,但我不得不要解散你们这个同好会了,把民意压制下去说不定还有一线转机。”

“这样一来,你一定会大权旁落吧。”

“应该会吧。”

“我有一个方法,能够拯救同好会,也能让学园恢复曾经的秩序,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不过,在实施的过程中,学园可能会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这一次的颠覆性不是现在可以比拟的,但事成之后,一定会平息下来,就像台风过境、雨过天晴会留下那些明晰见底的小水洼,所有的一切都会转为长久的平静。”

森永犹豫了一会儿,直到她看到彩阳嘴角勾出的微笑,还有那眼神中闪耀着的奇迹般的自信,她觉得跟彩阳建立合作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她以宁静的倾听者的身份听彩阳讲了整个计划,她为彩阳的滴水不漏感到震惊,走出读书同好会的那一刻她才认识到历代学生会会长为何留下讯息不要对读书同好会下手。

森永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心情极好地回到了学生会,马不停蹄地召开了停摆了将近一个月时间的七人委员会。会上森永对彩阳的企划稍加润色,随后七人委员会全体成员均对这项计划表示了赞同,森永相信这将彻底逆转现在的局势,也能让山口十五夜付出相应的代价。

森永从未有过如此热血澎湃的时候。

至于我的母亲,锦苗加代,此时仍然如往常一般,静静地读着书本。

据她所言,森永走后,彩阳在同好会上壮烈地宣布:

美即丑,

丑即美,

穿云越雾破尘飞。

后来直到我进入那座公馆,我才从白泽千岁的嘴里听说了这句话出处。

——《麦克白》。


多年以来,樱荫女子学园都以培养具有良好教养的优秀女性而著名,但这件事在那一年春天发生了异变。突如其来降临到外面世界的泡沫景气,如异色洪水将全新类型的学生送进学园,也就是“扇子女孩”。几年前如爆炸般突然发迹的新兴暴发户的女儿,一个接一个进入原来由贵族名家千金、大企业高官子女、知名学者子女等聚集的学园。扇子女孩几乎都是从国中部或高中部才入学,大学也多半选择就读外部的学校,由于在学园里只停留短短三年或六年,被视为“奇妙的旅人”。她们的外表与少女乐园格格不入,头发留长染色,刘海吹弯。就连清纯的奶油色制服也加以变造,改紧腰身,加上垫肩;鞋子也不是平底学生鞋,而偏好有跟的漆皮皮鞋。即使因违反校规被修女追着跑,也不当一回事。朝会上赞美诗从不用心唱,总是对嘴应付。

也就是说,她们是畸形儿。

照理说,她们本应悄悄待在边疆,带着一颗受伤的心毕业。但时代之风吹向了这些奇妙的旅人。外面的世界这时挥舞起写着“利库路特”的革命旗帜,单打独斗的自民党结束了一党独大政权,德国的柏林围墙也岌岌可危,苏联内部爆发了一阵又一阵的摇滚热潮。过去人们曾坚信永远不变的概念被一一推翻,透过电视报导出来。这世界会变?不会变?泡沫经济的私生子,手持红、黄、紫扇子的扇子女孩在学园走廊上昂首阔步,在学生餐厅里高声喧闹,过去对贵族绝对服从的平民学生,渐渐开始模仿她们。将制服改紧,将刘海弯弯吹起,书包里暗藏着取代护身符的扇子。就这样——据母亲说这只是小道消息——春天的某一天,扇子女孩的三名代表被学生会严厉批评,记上了行为不检点的记录,被强制把制服恢复原样,刘海也放了下来,再次成为了普通学生的一份子,那些模仿她们的少女们也都陆续恢复了模样,即使外面有人高呼革命,但在樱荫,就跟上一个六十年代一样,似乎如微风拂过碧绿的湖面,只是泛起一丝丝毫不起眼的波纹而已。

这里请允许我沿用母亲笔下的原文。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翻开过收录在母亲抽屉中的这本读书同好会所记录的樱荫学园失去的历史的副本,眼下此副本正摆放在我视线范围内的桌子上。母亲似乎在写作的时候采用了类似发票的双层纸,留在东京家中的便是字迹不太清晰但尚可辨认的底稿。

一九八零年代后半,封闭的少女乐园——樱荫女子学园——受到将外界搞得天翻地覆的金色之风突袭。这件事,是桩并未记录于正史的黑暗奇案。因为这起不名誉的事件受害最深的,是学园的统治中枢——学生会众人。这些人恐怕会将发生之事加以隐瞒,由于这起事件与我等不无关联,读书同好会特此记录。

一九八九年的冬天,我等被三名流亡人士拯救。

那天,三位扇子女孩推开了“吱呀吱呀”叫响的读书同好会的大门,她们翻遍了读书同好会的老旧书架,将那些积了灰、没积灰的书一并展示给北方文化流氓的主编花泽清子,都是些充满了高雅文学智趣的书籍,都是些就算是樱荫的学生拿到手里阅读也会头昏眼花的书籍。于是,扇子女孩们宣告此地并无恶魔,也不曾有过恐怖的魔女,更不存在充满了邪教仪式的书籍,这里有的不过只是一群远离喧嚣,沉浸铅字当中的怪人少女。

自此,金色风暴再度降临樱荫女子学园。勇闯传说的禁忌之地的扇子女孩再度化身为少女们眼中的白马王子,又或换个流行的说法——超级英雄。

一个月后,平民学生大声欢呼,抛下社团活动聚集在旧校舍,身上穿着清纯的制服,脚上是白袜子和学生鞋,配合着大肆播放的电音舞曲跳起舞来。她们从书包里拿出怪诞的原色鲜艳扇子,或红或绿或紫在春日的学园乱舞。就连穿网球装的、穿体操服的,也一同跳了起来。圣爱蜜莉雅铜像仿佛害怕被拆除的命运,在冬日的寒冷风中咔哒咔哒地摇晃,宛如即将被年轻的革命政府推翻的独裁者铜像。

“这是春日的余波。”

母亲很慌张地低声说着,颤抖着手喝了一口凉掉的红茶。抬起头来,是彩阳以冷淡的语气叮咛:

“一月的圣爱蜜莉雅节,八成会闹出更大的风波。你们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事。”

“我知道。”

我的母亲点点头。

“……不过,我倒是不讨厌那些为了恶搞而参与政治的人。”

她低声这么说完,窗外传来一阵格外响亮的欢呼,连社团教室的墙都为之颤动。

春日余波狂风般横扫樱荫学园。如今,学生依出身渐渐分为两派。在餐厅里、教室里、走廊下,暗藏扇子、制服贴身的革命派,与故态依然的贵族派尴尬地互相别过脸,也不交谈。

放学后的社团活动也一样,同一社团分裂为二,纷争愈演愈烈。倒是南方怪人,即读书同好会,则与这场争闹一概无涉,简直到了出奇的地步。她们与中央保持一定距离,屏息静观情势变化。这是会长平野彩阳的决定,会员们默默遵从行事慎重的彩阳的计划。

圣玛莉安娜节前夕,学园更加扰攘不安。在电音舞曲震天响、人数持续攀升的扇子女孩疯狂乱舞中,扇子女孩们高呼出了新的狂热般的革命口号。

“各位同学,现在难道不是改革学园的好时机吗!拆除铜像,禁止偶像崇拜,还有最重要的,我要提案的是,学生会选举!我们应该亲自选出代表我们的政治家!那种只有特权阶级之子才能掌管政治的烂社会,我们立刻合力破坏掉!”

这一天,Nikon的快门声也如枪响般连声爆开。

北方文化流氓花泽清子完全不顾与山口十五夜的私交,如此强大的金色之风让她们甚至连新闻稿都写不过来,舆论几乎一边倒向变革者。独裁世袭的学生会似乎即将破灭,而七人委员会却对此事默不作声,学生会内部陷入一片混乱,山口十五夜接过了森永的大权,但对于她这样稚嫩的新人,由她所组成的新七人委员会根本无力解决。直到一天平民少女们高喊着扇子女孩们才是西方官邸的正主,就算闹成这样也没有一人前来抵抗。

因为在前一天,为了抢回学生会教室,她们试图爬上五楼,结果被几个挥舞着扇子的女孩踢下楼,跌了好几个跟斗。正当山口十五夜准备着手组建下一轮攻势的时候,才发觉她沦落到当初与森永完全一样的境地。就在那个年代,那个不断进步、不断景气、不断变革的狂风年代,贵族出身的学生家里开始受到地价高涨连累,为支付高额税金焦头烂额;政治家的子女也受到时代意外的打击,她们身为执政党议员的父亲受到利库路特案的余波牵连下台。

山口十五夜崩溃了,把自己反锁在学生会会长的办公室里,楼下无时无刻不停播放的电子音让她精神几近陷入异常。绝望般的现实压到了这位柔弱的贵族少女,她想要拯救学生会,不想让这神圣的地方被那些充满异色的肮脏扇子践踏,可是她不能像森永那样平息扇子女孩们的威力,这场金色风暴似乎将她的命运彻底葬送。

森永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那扇紧锁的大门,事后山口十五夜才感到怪异,为何森永可以冲过疯狂的少女们层层围剿还来到这里,但那时的她只把森永视为救星。

另一方面,事后得知,其实她们的一举一动早已遭紧贴在墙上的纸杯窃听,被少女记者即新闻社掌握。北方文化流氓平素虽然恶质,经常以八卦报导做为卖点,但在政治动荡的这个时节,她们拿出仅有的自尊,又或许是花泽清子出于自己的私心,总之文化流氓们坚守新闻的自由与中立。因此,学生会暗中活动的消息,并未传入占领学生会、在校内游行的扇子女孩耳中。而在她们事后的报道中,少女模样的政治家并不屈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决定请出传家宝刀。

学生会的校友听到学妹的哀嚎,立刻动员起来。如今已成为政治家之妻、企业家夫人、警察高干的她们,个个光鲜亮丽,自信与高雅。她们温柔地鼓励伤重如破布的学妹,不惜重金聘请大量侦探跟踪扇子女孩,拍下目标在六本木街头狂舞的照片。还将她们依偎在垫肩同样显眼、满身金光的泡沫男子身边举止失仪的照片,送到新闻社。但少女花泽清子拒绝刊登外部提供的照片,她说:“这些照片里没有思想,没有爱,没有射击般的精准!”说完大力踩毁照片。学生会的人着了慌,索性自行大量印刷,趁某天早上自屋顶撒下。新闻社高喊报导的自由与中立,将学生会的地下行动与扇子女孩的狂放夜生活,都制作成号外新闻贩售。于是学园再度分成两派,一派鄙视扇子女孩,一派支持扇子女孩、认为夜游也是改变世界的一种冒险。然而,选举当天,扇子女孩们不见踪影,若她们现身,也许会当选学生会长。但是前一天晚上,扇子女孩带头的三人都在六本木遭到警方辅导。

选举当天早上,支持者苦苦等候,扇子女孩却没有现身。支持者不安,叹息,终于,这些情绪转化为愤怒:我们如此相信你,如此对你寄予厚望,为何背叛我们?待修女宣布她们前一晚在街上遭到警方辅导,并被处以停学处分,愤怒的大众纷纷来到学生会教室,扔掉装饰在窗上的鲜艳羽毛,破坏舞台。因为期待落空,满腔热血无可发泄,立刻化为怒气爆发。各色扇子从窗口扔了出去,有如成千上万的天堂鸟绝望跳楼,轻飘飘飞过圣爱蜜莉雅铜像,凄惨地落在草地上。

就这样,新年过去了,狂乱与激动在这段期间被遗忘,学生会恢复了秩序。改造过的学生制服也在转眼间便恢复原状,而扇子女孩们再次踏入学园时,一切都恢复了以往的模样。不是千金的少女与是千金的少女学习着同一套礼仪,她们再度成为于世人眼中披上神秘面纱的,被无数人所渴望的樱荫女子学园的学生。

但在即将毕业的前夕,东方佳丽的著名演员,与金色风暴毫不相关的千金我闻早纪造访了同样毫不相关的读书同好会。

“我是来找,少女切·格瓦拉的。”

“这里没有格瓦拉。”

“那她们是谁?”

“她们是读书同好会的会员。”彩阳补充着,“放心吧,世界上再也没有少女切·格瓦拉了。”

“这样啊。”

我闻早纪点点头,望着坐在我母亲加代旁边的前扇子女孩们,意味深长地又点了点头,然后走下了楼梯再也没有来过读书同好会。

我的母亲看着她们,这群人曾经是个革命分子,是那群没当成少女切·格瓦拉的少女,没思想没信念、以年轻为武器,一心只想破坏既有概念、野兽般的扇子女孩。可是现在的她们只是一介读书同好会会员,仿佛打从最初就一直坐在这里。加代并不知晓彩阳到底耍了什么样的手段,也不知晓为何森永没来铲除后患,只知道这些革命者现在如她一样,化身为读书同好会的文静少女,那场金色的、虚假的革命似乎并非她们所为,而是另有其人。

外头的世界依然在播放电音舞曲,霓虹灯不停闪耀辉煌,在永无止境的好景气当中,金色星星在夜空闪烁。从樱荫远远地可以望见永不结束的塑胶嘉年华,那里似乎充斥着无限欢乐。但是,我的母亲想,她们再也回不去那个炫丽灿烂的世界了,再也不会涂上口红、穿上漆皮皮鞋,而是与她一样,活在没有泡沫的世界里。

很快母亲和一位扇子女孩交上了朋友,这位曾经的革命者似乎是前美术社社员,在美术方面颇有心得,母亲与她打趣着画了一副并不抱太大期待的肖像画,然而母亲画笔下的图像令扇子女孩震惊,她从未见过拥有如此天赋的人。

毕业后,母亲想起了彩阳说的那句话:

美即丑,

丑即美,

穿云越雾破尘飞。

她对我说:愿世界辉煌灿烂,直到永远。

这一切因她而起,理所应当的,我的母亲,锦苗家本家的嫡长女,毫无疑问的千金小姐,从未想过成为少女切·格瓦拉的平凡女孩,沉溺于书本的樱荫学园读书同好会的文静少女,是那一年度,读书同好会记录簿主笔——

群青色扇子。


我似乎已经讲过了,又有可能没有,既然这样我就在此重申一遍吧,眼下我正倚在一条锈迹斑斑的机床铁架上。这座废弃工厂似乎是以前七十年代美国为越南战争准备军需物资而支援日本的,从工厂内油漆剥落的墙上已经模糊不清口号和残留下来发霉泛黄纸张的边边角角能判断出这里大抵是用于生产飞行器,也许是关于机翼,又有可能喷射式引擎,也有可能是两者均有。总之这儿大抵是作为美国的前沿物资配给基地,越南战争结束后不久就遭到废弃,我看到的距离现在最近时间是昭和六十一年。

等待他人在以前是一件相当乏味的事,现在的时代只要掏出智能手机划动屏幕就可以很快地渡过,听起来是非常轻松了,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人总得做些什么事,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做反而会怀念起忙碌的时候。但我就像六年前的冬天在稻蕙那样,区别只在于我这次在室内,是夏天,自然不会有雪,更不会打开那把透明的雨伞,以及我等待的对象也不再是同一个了。

不过再怎么说,等待也是让人感到超乎寻常的难以忍受。时不时想确认约定的时间,还想朝对方较大可能来的方向不停张望,跟等待公交车的感觉其实差不了多少,不过当对象成为了确实与自己有所交集的人,而并非那个公共交通系统时刻表,心里的怨气似乎会愈来愈强烈。

我的记性算不上很好,闲下来总会开始回忆起过去经历的事,如果不这样做很容易就把重要的不重要的一并忘掉。偶尔,像是等电车来、坐车驶过漫漫长路、又或是听不下老师的教课发呆的时候,脑袋里就会浮现出一些有的没的,从我这样一个算不上特殊的视角所见到的点滴生活。我并不讨厌不重要的记忆,也相当珍惜那些经过的平淡时刻,但是不重要的就是不重要,比起能够改变现状、或是必须记得非忘不可的就是不重要,这毫无疑问,也不必反驳。

因此当我想着那次夏天第一次跟相彦和英治去烟花大会,刚爬上几层台阶的时候,年代已久的工厂的大门叫响着难听的声音,从一旁的侧门走进来了两个人。

其一是北村洲识,其二是佐仓有栖。

“花夕你来的好早啊。”爱丽丝一进门就这样说。

我跳了下来。

“常常有人这样说。”

“没等太久吧?”北村朝我招手。

“大概……有半个小时吧。”

“……对不起,我们应该早点来的,真抱歉。”

“爱丽丝,这没什么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爱丽丝点了点头,然后幻视了一番整个工厂,又看向似乎对机床很感兴趣的北村。我和她一起不约而同地朝着北村那边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

爱丽丝似乎对机械设备一无所知。她是东京人,想来大概也是会这样吧。

尽管我很想告诉她,不过我顾虑到北村的在场,让他解释也没关系,反倒说会更好一点吧。我反正不怀疑北村会不知道,他的话大概会在图书馆或者纪录片里看过类似构造的设备吧……我的话只是因为见过实物而已。

以前在稻蕙,跟英治他们到处探险,偶然也会在树林里见到这样的废弃工厂。很多都是二战期间建造的,大概是为了躲避美军轰炸才建在林子里藏起来了吧。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曾经要来破坏的美军又帮日本再建了呢?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历史了,是被书写在纸本上供人幻想的无可挽回的过去,眼下或被炸或援建的工厂都化作了不再投入使用的、一定会被孩子们视作秘密基地的废墟。

“这是机床。”

“是用来干什么的?”

“用来给工人们或机器人生产的地方。”

爱丽丝摇了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破铜烂铁。

“不过说不好还能继续使用呢。”

“欸,还能用吗?”

“说不定吧,主要看关键的部位有没有损害得太严重。”

“涂点润滑油,可以勉强用用,大概没什么问题。”我插了句话。

北村朝我这边看,说:“真的可以吗?”

“按照工业标准肯定是不可以吧,不过能用和达不达标是两回事吧。”

“也对。”

“小时候涂过润滑油玩过呢。”

“欸欸,那很危险吧?”爱丽丝也看向我。

“是挺危险的,所以不要轻易尝试哦。”

“要做好防护措施才行。”

“那样就太畏手畏脚了吧,爱丽丝。”北村耸了耸肩。

“这是……”“这……”

我和爱丽丝异口同声地似乎都想要反驳北村。

正当我看向爱丽丝试着看下到底该由谁来说的时候,爱丽丝已经先行开口了。

“生命安全得放在第一位。”

“那也……”

我强行打断北村,说:“爱丽丝说的没错,是真的很危险。”

“一不小心就会被切掉大腿、手臂,或者……是脖子以上的部位。”我继续说明。

“不用说得那么仔细……”北村的脸上一闪而过不太好的表情,“白泽她还没有来吗?差不多到了约定的时间吧。”

“现在是几点啊?”

“上午十点二十一分。”爱丽丝立马就回答了。

她并没有拿出手机看,手腕上也没有怀表,她是怎么知道的?

为了避免不准的情况,我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亮屏确认了一下,是十点二十二分。不过在爱丽丝说话的时候,可能真的是二十一分。

“怎么样?”北村问我。

“十点二十二。”

“约好的时间是十点二十吧?”

比起北村在意的白泽千岁违约迟到的事,我更在意爱丽丝到底是如何计算出来的。

“她晚就晚点吧,再等她一会咯,不过……爱丽丝,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嗯……凭感觉?大概就是这样。”

“哈……”

这样就能够算出来吗?也许只是运气好吧。我可没有听说过修女拥有这样的力量,即使是修女,除去权能范围,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女孩了……或许这样说有点不对,因为爱丽丝她的确是特殊的女孩子,但这也并不是她能做到这样的事的理由。

“爱丽丝的直觉可是异常灵敏哦。”

“没这回事。”爱丽丝说。

正当我要跟北村说也许真的与直觉无关的时候,从工厂外面传来了白泽千岁的声音。

一瞬间,我感到那阵声音如塞壬一般令人心神向往。

第四章:白泽千岁和哲学福音南瓜书

天主,不存在。

恶魔,亦不存在。

诸君,世界如同南瓜,空空如也!

——作者不详《哲学福音南瓜书》

于东京地区拥有神秘校地的圣爱蜜莉雅学园,成立于遥远的一九一九年。创办人圣爱蜜莉雅于前一年只身自维也纳渡海来到日本,从西向东奔走在这狭小的岛国。最后她的努力有了回报,学园可说是以她理想的形式,朝新时代的汪洋启航。圣爱蜜莉雅本人,也深受来学园就读的异国良家子女敬爱。而这些女学生的敬爱之深,常令学园外的人感到异常。她们爱慕摇曳着一头金发的圣爱蜜莉雅,早上赠花,中午以女高音献唱赞美诗。老年她自教育现场退下,偶尔现身时,少女们便飞奔上前,围住她,以小鸟般悦耳娇嫩的声音轻啼。那孺慕敬爱的情景显得无限温馨。

圣爱蜜莉雅在亲手创办的学园生活了漫长的四十年,每年领着年轻学子前行,一点一点的、一点一点的,如绿树落叶枯萎般老去。然而就在一九五九年,创校第四十年的冬天,她忽然自学园消失。事情发生在静静飘着雪的寂寥夜半,被积雪严密也刚的校舍里找不到离去的足迹,但她的人却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就像雪人等小及春天便融化一般,十分不可思议。众人始终遍寻不着她的下落。这起外国老妇突然失踪的案件,也成为那年冬天各大报的头条。

其实,爱蜜莉雅毕生隐藏了一个重大秘密,与维也纳时代兄长之死有关,但事件的真相,与她亲近的修女、敬爱她的学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事后,自杀、他杀、意外等种种臆测如不祥的黑金鱼在学园上空游走,不过最后警方研判并非犯罪事件。学园的实质营运也早已交由财团法人负责,因此没有造成重大混乱。此时,东京吹起了六十年代的安保风暴,接连发生桦美智子遭压死、社会党浅沼委员长遭刺杀等事件,注定名留历史的人物死于非命,世人为此感到万分痛心,一名外国老妇的失踪新闻自然不久便自新闻版面中消失。随着敬爱她的学生毕业,老圣女的离奇失踪事件以及她惊人的秘密,也逐渐被学园内外淡忘。

留下来的,只有昔日年轻的圣爱蜜莉雅面露微笑、表情若有所思的肖像画,以及在她失踪前一年塑造的、规模媲美镰仓大佛的巨大铜像。

离奇失踪的圣女爱蜜莉雅,一八九九年出生于维也纳郊外的一个贫穷农村。父亲是村里唯一的天主教执事,是个严肃而苦行禁欲的人。母亲则与父亲形成对照,在贫困中也不忘高歌,开朗无忧。而爱蜜莉雅像父亲,生来喜欢追求真理。她是一男一女中的老幺,父亲看出她的特质,对她寄予厚望,为了让女儿继承自己的衣钵,才五岁便将她送进远方的修道院。

与爱蜜莉雅相反,长她六岁的兄长米歇尔像母亲,是个散漫的孩子。个性开朗,但自幼桀骜不驯。五岁时,有天不知为何突然大喊天主不存在,受到父亲严厉处罚。接着似乎连上天也要处罚他,他从骡马上跌落摔伤了脚,导致右足微跛。

或许是因为身体的残缺,自此之后,尽管还是个孩子,他身上总是蒙着一层不可思议的暗影。父亲察觉儿子的个性有缺陷,很早便不再指望他。米歇尔刚满十八岁,便像要逃离父亲和贫穷的村子,留下一句他得到奖学金要上大学,离开了家,但到了维也纳,成天只知玩乐不务正业,漫无目的沉溺于都会的逸乐。

一九一四年初,圣女爱蜜莉雅与睽违已久的兄长米歇尔在维也纳重逢后,人生轰然崩溃,坠入与日后失踪事件相关的另一个人生舞台。

这一年,维也纳冷得寒流罩顶,但王宫广场洋溢着足以赶跑寒意的热闹气氛,因为吉普赛人事隔数年来此卖艺,维也纳的年轻人莫不为之着迷。

以树叶落尽的七叶树为背景,肤色黝黑的男男女女敲打着异国风情的乐器,舞动身体;老人演奏的手动风琴,像怪兽般以四足站立,发出悲伤的音色;旋转木马上的坐骑造形是前所未见的奇特生物,马头是长长的蛇身,一圈又一圈高速旋转,坐在上头的孩子兴奋尖叫;展一不全身鳞片的小人鱼和连体女婴的杂技棚里,不时传出客人愉快的惊呼。

多瑙河染成灰色,圣母院积了雪,可怖的石像怪兽也像戴了一顶白帽子。恋人拥着彼此的肩漫步,携家带眷的人们簇拥而行。这一天,在被雪濡湿的人行道上,一个小个子青年吐着冷冷的白气,匆匆而来,他是圣女之兄米歇尔。

这时他刚满二十岁,眼睛是做梦般迷蒙的紫色,柔软的头发垂落在胸前,呈现蜂蜜般的动人光泽。路上的女郎不时悄悄朝他看上几眼,但米歇尔视而不见,时髦的靴子踩得咄咄作响,微微拖着脚,赶着走过马赛克砖闪耀的大马路。

抵达车站后米歇尔停下脚步,在排列而坐的旅人当中,找到了他要找的女孩。那个瘦弱的黑衣女孩,抱着一只简陋的行李箱,一头暗红色或该说是铁锈色的头发又粗又硬,长及腰际,站在与她发色相同的中年男子——父亲面前,神情无比认真地垂着头。两人的气质如出一辙,一望即知是父女。父亲严肃地正在说教,女儿以驯顺的表情倾听。不久,女孩发现了躲在藤蔓花纹的铁柱后头,又是鼓颊又是转动眼珠做鬼脸的米歇尔,差点叹哧而笑。她连忙低下头,瘦小的双肩微微颤抖。

终于,父亲说教完毕,父女彼此互望,同时在胸前缓缓画了十字·父亲在女儿鼻尖上轻轻一吻,消失在车站内,躲在铁柱后的米歇尔送了一口气,旋即走了出来,他踩响靴子走近女孩,轻柔地喊道:“爱蜜莉雅……”

女孩脸上立刻绽放笑容,神采爽奕地奔过来,喊着:“哥哥”,然后扑进米歇尔怀里。

女孩正是米歇尔小六岁的妹妹——爱蜜莉雅。

她与光芒四射的美丽兄长成对照,外表并不起眼。灰色的眼眸有如随时会下起雨来的阴霾天空,闪耀着思虑周密的沉静之光。铁锈色的头发未经保养,又粗又硬。但细看便可察知她的五官与兄长相似,十分清秀。瘦弱的爱蜜莉雅一扑进哥哥怀里,注意到四周有许多女子在痴痴望着米歇尔,忍不住像猫儿般慢慢眯起眼睛。她让哥哥帮忙提那只简陋的行李箱,兄妹俩友爱地并肩出了车站,走上北风飒飒的大马路。

“你要直接去修道院吗?”

“嗯,马上就去。”

“你第一次来维也纳,一定不认得路吧,要不是我来接你,你一定会在大都会里迷路。”

“才不呢,父亲说要送我,是我拒绝了。因为,我看到哥哥躲在柱子后面了。哥哥躲着父亲,父亲也不见哥哥一面就回村里去……”

爱蜜莉雅声音小了些,失落地仰望哥哥的侧脸。

爱蜜莉雅是受到教会派遣,才千里迢迢由地方上的小修道院前往维也纳的修道会。本世纪初,奥匈帝国政府基于“民主的基础在于公立教育而非私立教育”的思想,意图实施政教分离政策。政府鼓励不教授宗教教义的义务教育机构,使得修道会四处碰壁,转向国外寻求宗教教育的舞台,开始派遣修士和修女到海外各国。

爱蜜莉雅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拔擢为修道会所计划的女子修道教育机关的教育培训人员,为了刻苦进修而来到维也纳。但比起这些,能够生活在数年才能见上一面的兄长附近,更令她感到欣喜与安心。

“爸爸刚才嘀嘀咕咕跟你说了什么?”

“父亲说,要相信天主的力量,不惜努力成为更好的人,因为无论我们身在何处,天主都在我们身边。”

“哦。可是,真的有天主吗?”

“哥哥!”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你用不着一脸伤心啦!”

米歇尔罪孽深重的玩笑,令爱蜜莉雅夸张地惊跳起来。每次见面,兄长的举措总令爱蜜莉雅戚到震惊,以致尽管两人年纪相差六岁之多,她总是得出言规劝。爱蜜莉雅不知不觉中俨然成为严父的翻版,成了“小父亲”。

然而日渐成长的妹妹愈是如此,米歇尔便愈是自暴自弃,像是要与之抗衡,长成一名玩世不恭的男子。小小的爱蜜莉雅肩负起父亲的期待,全心投入勤学与信仰的生活,可以说,她是个像儿子的女儿。相对的,美丽的米歇尔则是为母亲宠爱、为异性爱慕,自在任性地过日子,是个女儿般的儿子。

来到广场时,爱蜜莉雅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些唱歌跳舞的吉普赛人。注意到的米歇尔扬起一边眉毛,打趣着问:“怎么了?想看吗?”

爱蜜莉雅初次来到大都会,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莫不感到新奇,但她兴趣盎然地看了一会儿后,用一脸苦行禁欲的表情摇头说:“……不想。”

来到位于圣母院旁的修道会,爱蜜莉雅脚步轻快地跑上灰色的石阶,浑身上下洋溢着对即将展开的生活怀抱的自豪与期待。在踏进石造大门之前,爱蜜莉雅缓缓回过身去。兄长微倾着头,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仰望爱蜜莉雅。闪闪发亮的蜂蜜色秀发柔软地覆在端正清秀的脸上,西斜的阳光将他照得好耀眼。

哥哥看上去简直就像长大的天使——爱蜜莉雅深受感动。尽管米歇尔不过是个无所建树的懒鬼,但他的魅力浑然天成,光是站着便引人注目。爱蜜莉雅拉了拉自己粗硬的铁锈色头发,害羞地悲伤一笑,转身消失在修道会中。在这座中世纪以来便耸立于此的庄严石造建筑里,信仰与勤学的清苦生活正等待着年仅十五的爱蜜莉雅。

至于米歇尔,将妹妹平安送到修道会之后,他便手插着口袋沿着来时路晃回去。方才挂在脸上的温柔笑容,幻影般从脸上一扫而空,表情一沉,显得忧郁又有些刁蛮。嘴里叼了一根烟,老气横秋地抽着,脚步闲散地离开了修道院的建筑物。

他喜爱妹妹的心情确实没有一丝虚假,但古板的修道会建筑总令他联想到父亲,使他不愿靠近。米歇尔从小便和父亲处不来。父亲说的话永远是对的,但从中米歇尔却丝毫感觉不出爱应有的纯白光辉,他觉得像开朗的母亲身上的那种温馨关爱,才是人性最美好的一面。

父亲因为笨拙,不懂得如何表达关爱,身为家人必须体谅这点——母亲每有机会便如此规劝儿子,但年轻的米歇尔始终不明白母亲话里的真意。父亲就是自己看到的那僩冷血无情的男子。然而,尽管心里这么想,米歇尔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深爱酷似父亲的妹妹。即使会令他联想到父亲,但爱蜜莉雅年纪还小,她总是固执地咬着嘴唇,像在忍耐什么,那样的表情让米歇尔心疼不已。

米歇尔为了逃离父亲来到大都会维也纳,已将近三年。至于他在这里的作为,不过是与几个损友在冷门地段开了一家“读书同好会”,靠微薄的收入过活。这阵子维也纳开了许多人称读书同好会的租书店。有“艰涩学术书籍同好会”,服务买不起教科书的穷大学生;有“娱乐小说同好会”,沉迷于时下流行的罗曼史小说的年轻女仆经常光顾。

各种租书店依用途应运而生,随处可见。

而米歇尔与损友经营的读书同好会,则专门收集书籍管制繁琐的路易王朝时代在地下流通的禁书,也就是“禁书同好会”。

这些禁书是他们一同夜游的不良贵族朋友赠送的。从朋友家仓库搬来大量禁书,租了一个小店面,他们提心吊胆地开张营业。幸好店里不时有客人上门,像是喜爱奇书的中年绅士或醉翁之意不在书、目的是为了与米歇尔等美青年交谈而来的女孩等等,总算能够支应生活。

当然,米歇尔心中不免感到焦虑,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在维也纳认识的朋友已经陆续完成学业,结婚养家,逐渐成为头角峥嵘的人物。

只有米歇尔与他的伙伴仍旧日复一日随波逐流,过一天算一天,明日和今日过得没什么不同。

尽管生性乐观散漫,但他一直强烈感觉到自己身上有股未知的力量沉眠着。现在的自己确实没有付出任何努力,但那只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努力的目标。一旦找到,自己便会勇敢,无私、精力充沛、比任何人都热衷于达成目标,成为男子汉中的男子汉。

他希望父亲不要以现在一事无成的自己来评断,等看到自己届时的模样再下定论。虽镇日游手好闲,他内心始终这么想。这个时期的维也纳充斥着无所事事的年轻人,米歇尔正是其中一员。

十天后,小修女爱蜜莉雅造访了由这群忧郁青年经营,位处僻地的读书同好会。下雪的日子维也纳打从白天便寒意刺骨,路上行人也不多话,行色匆匆。爱蜜莉雅费了一番工夫总算抵达圣母院后巷——人偶店、蕾丝盘商、纽扣专卖店林立的七叶树小路上——专营禁书的读书同好会,她拨弄着粗硬的铁锈色头发,犹豫着该不该推开门。

四周的店铺在玻璃橱窗里摆饰了玲琅满目的商品招徕客人。五彩缤纷的纽扣,如梦似幻的蕾丝,花朵图案的盘子与茶具;填满可疑液体的香水瓶,瓶身还刻上姿态不雅的裸女雕像。对在乡下长大的爱蜜莉雅而言,这一切是如此灿烂夺目,莫不散发出都会特有的背德味道,充满了欢乐气息,对奢华的憧憬,男女煽情又悲哀的欲望。

看在清纯的爱蜜莉雅眼中,这些东西既奇妙又罪孽深重。此刻,爱蜜莉雅来到了她要找的住址,怯生生地望着他于一帜古老红砖建筑的一楼店铺前。

“爱蜜莉雅!”

这家店没有半个窗户,只有一扇黑沉沉的门,显得十分神秘。店门打了开来,米歇尔飞奔而出。挂在门上的粗陋木招牌微微晃动。爱蜜莉雅眯起暗淡的灰色眼眸,抬头看招牌。

哲学福音南瓜

招牌上以可爱浑圆的字体这样写着。那是哥哥独具风格的字迹。爱蜜莉雅在米歇尔偶尔不时寄到修道院的明信片上看过。是的,“哲学福音南瓜”正是这家专营禁书的读书同好会的店名,是她长大成人的兄长的城堡。

爱蜜莉雅歪着头,小声说:

“院长准许我自由活动,我就来了。”

由于成绩优异,品行良好,爱蜜莉雅很快便得到师长信任,经院长亲自批准,得以自由活动。她一有机会走出修道会的建筑,便直接来找哥哥。顺着妹妹惊奇的视线,米歇尔瞥了一眼邻近店家橱窗展示的一只红色香水瓶。

他灿然一笑,拉着妹妹的手说:

“进来吧。”

由于店内昏暗又不明底细,爱蜜莉雅有些害怕,一时退缩,不过,她决定相信哥哥,便用力回握兄长的手,挺直了背脊,像个小教宗般昂然迈步。

分明是白天,但因为没有窗户,店内一片昏暗。几盏不知是在跳蚤市场买来还是路边捡到、样式不一的破油灯散发着朦胧的灯光。四面墙全是书,老旧的书脊宛如瞪大了眼睛的老人俯视着爱蜜莉雅,教人发毛。

屋子里充塞着古本旧籍尘封带潮的独特气味。空间很小,四处摆放着同样看似从跳蚤市场收集而来、风格设计各异的椅子。日式风格,俗丽的洛可可样式,甚至是葡萄酒桶。

爱蜜莉雅从那些乱七八糟却令人无法讨厌的家具摆放方式,看出哥哥的个性,不禁喃喃地说:从客人选择入座的椅子,可以看出那人的特质呢。对,好比像我,如果要我挑一张喜欢的椅子坐,我一定会自动坐上那张硬邦邦的木椅吧。哥哥个性随兴又开明,很适合那张设计奇特的日本风椅子。对了,还有……

“爱蜜莉雅?”

米歇尔这一喊,让爱蜜莉雅回过神来。

适应店里的光线之后,散布各处的客人身影也随之浮现。身穿做工良好的西装、手持龙头拐杖的老绅士,正专注地看着书;戴着黑框眼镜、一身女教师风范的妇人,则是托着腮出神沉思;几个年轻女孩聚在角落,神情严肃地传阅一本书,并不时朝米歇尔瞟上几眼。

这些客人,确实都坐在适合他们的命运之椅上。

在米歇尔的招呼下,爱蜜莉雅走进位于角落的柜台。她在木箱坐下,米歇尔为她煮了浓缩咖啡。

“这里的书可以外借,不过也可以选选择在店内阅读,以小时计费。浓缩咖啡是提供给在店内看书的客人的特别服务。”听米歇尔如此解释,爱蜜莉雅大感惊奇。

一直生活在修道院的爱蜜莉雅涉世未深,不晓得竟有这种买卖。她也忍不住揣测,要是父亲知道哥哥在经营这种带着犯罪气息的怪店会作何感想。

仿佛猜到了爱蜜莉雅的心思,米歇尔低声地说:

“我是我。”他将装了浓缩咖啡的杯子放在妹妹面前,自己慵懒地抽起水烟。

“可是,哥哥。”

“就像你就是你,爱蜜莉雅,我的小鸟儿。”

爱蜜莉雅想说些什么,但想到的话都像是来自父亲的教训,便没有开口。哥哥的侧脸满足忧郁,让做妹妹的不敢作声。喝一口浓缩咖啡,嘴里充塞着从未体验过的甘醇苦味,爱蜜莉雅不禁低声发出呻吟。

“哲学福音南瓜”店里的书,全是女皇王朝被成立之前充斥于奥地利的禁书。在那个时代,政府禁止一切不利于君主制的书籍通行,商人应客户的要求印制禁书,悄悄流通。其中代表性的出版社“圣母南瓜书房”,是家总公司位于维也纳的大型地下出版社,在巴黎和日内瓦也设有分公司。

出版的书籍内容有讥讽哈布斯堡王室的绯闻、举发巴士底狱不合理待遇的社会批判派书籍,也有提倡教会禁止的邪恶无神论的哲学书籍、像得了强迫症般再三描写情色场面的官能小说等。圣母南瓜书房的员工或将这些书的封面印制为圣经,或将内容隔页安插于另一本书中,来蒙蔽审查官的检阅,冒险将书送到客户手上。

起初书籍的内容娱乐性质较强,但到现如今,开始发挥煽动民心的功能,倡议奥地利必须革命的思想,呼吁民众思考何谓自由的意义。随着书籍在地下流通,言语的力量有如浊流逐渐增强。革命之后,禁书解放,由地下转为地上,不再遭禁。然而当这些书堂而皇之地充斥地上书店的同时,魅力竟如黑魔法般见光失效,曾几何时又自街头巷尾消失。

在这些往昔的禁书当中,米歇尔最珍视的爱书,便是一本阐述无神论的哲学书,作者不详的《哲学福音南瓜书》。部分人士声称作者是个老人,白天是圣职人员,夜晚经营圣母南瓜书房,偷偷写下着作,但如今已无从查证。爱蜜莉雅表示想读,米歇尔听了担心地皱起眉头,但终究还是答应。

“要保密哦。”

米歇尔将一本霉味扑鼻、封面漆黑的书交给了她。爱蜜莉雅一翻开书页,映入眼帘的便是“天主,不存在”这等罪孽深重的句子。她仿佛屁股被人踢了一脚,自充当椅子的木箱跳了起来,但随即就恢复冷静,一脸严肃地静静读下去。

“天主,不存在。

恶魔,亦不存在。

诸君,世界有如南瓜:空空如也!”

“人心具有欲望,欲望生出爱、生出恨,生出时间,划出国界,生出占有,发明了自我轻贱,而最罪恶的是,啊啊,生出了天主,生出了恶魔。”

“将世界清空吧!如南瓜一般,如南瓜一般。南瓜!南瓜!诸君,世界必须一如南瓜。”

爱蜜莉雅沉浸在阅读之中,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她回过神时,发现狭小的柜台里多了两名陌生青年,紧靠着她坐在木箱上。爱蜜莉雅从阅毕的书本中抬起头来,惊讶地望着两人。

只见青年不断替络绎不绝的客人端出浓缩咖啡,收下硬币,说上一两句简短机智的笑话。两人一个是黑发深蓝眼、表情落寞的青年,一个是红长发、有着猫一般倨傲绿眼的高瘦青年。两人外表南辕北辙,但奇妙的是,身上都有一股与哥哥米歇尔酷似的气质。

与世界作对的孤独冷焰,自青年的体内升起狼烟。

到了夜晚,仿佛受到这道孤寂的狼烟吸引,眼神同样凝重的客人愈来愈多,各自坐在命运之椅上,翻阅过去曾经有罪,如今已不再遭禁的书籍。客人从少女以至老人,各种年龄性别都有,相同的是,每张脸上都满布悲伤,有着因愤怒而冷冷燃烧的精神刻印。

红发青年劳尔注意到爱蜜莉雅读完书了,便呼唤米歇尔,而黑发青年尚则大力抚摸着爱蜜莉雅的头。米歇尔倒在柜台后面的破沙发抽水烟,他缓缓爬起来,拉起爱蜜莉雅的手。

“我送你。”

两人一起离开了同好会。

来到外头,苍白的月亮照亮了雪路。石像怪兽诡谲的影子自圣母院落下,在路灯的照射下不祥地拉得老长。因为不小心读了罪过的书,爱蜜莉雅在心中忏悔。她牵着哥哥的手,缓缓走在覆雪的小路上。白天那些灿烂夺目的商店早已打烊,营业的店家换成以年轻人为客群的葡萄酒吧和廉价饭馆,逸乐欢快的喧哗声自店内传出来。米歇尔望着爱蜜莉雅的小脸,问道:

“你读得好专心啊,觉得有趣吗?”

“一点也不……”

爱蜜莉雅摇摇头。粗硬的头发宛如反映了她沉重的心,跟着缓缓摆动。

爱蜜莉雅天生像父亲,对事物很少感到疑问,信仰坚定,对她而书,哥哥的心一直是个谜。读过哥哥钟爱的书,爱蜜莉雅才总算了解,米歇尔是因为习惯质疑既有的价值观,过度深入思考,才会进而产生迷惑。

爱蜜莉雅心想,米歇尔或许是对父亲的教诲,也就是所谓的信仰与正道,感到质疑和不解。读书同好会的客人也是具有相同特质的一群人。

质疑是美的,思考是正确的,但是,那也是一条容易令人坠入虚无、引人走向毁灭的可怕道路。天主啊,求求您,请不要让哥哥的灵魂落入南瓜世界的魔手、名为空洞的虚无——爱蜜莉雅在心中向天主祷告着。

米歇尔对妹妹的苦恼丝毫不察,失望地垂下双肩。

“这样啊,不有趣吗,看你读得那么认真。倒是,你的背影和爸爸愈来愈像了。”

“讨厌,才没有呢!”

爱蜜莉雅摇摇头,紧握住哥哥的手,

“我喜欢哥哥,我是想了解哥哥才读的。”

“……那你如愿了吗?”

“没有。不过,我还是喜欢哥哥。”

看到爱蜜莉雅闷闷不乐的表情,米歇尔悲伤地蹙起眉头,来到修道会前,他满怀恨意,瞪视着那幢庄严古板,压迫戚有如父亲的建筑物。

“哥哥?”

米歇尔弯下身子,在妹妹的小圆鼻上轻轻一吻。爱蜜莉雅痒得缩起脖子。米歇尔抱了抱妹妹瘦巴巴的身子。

“别太勉强自己,太认真会折寿的。”

他目送妹妹跑上石阶,打开门,待妹妹的身影被吸入修道会的建筑物里,便匆匆沿着来时路折返。

一回到读书同好会,合伙人尚与劳尔一脸促狭地等着他。一个躺在沙发上,一个在柜台托着腮读书,两人一等米歇尔冷得缩着脖子回来,便迫不及待地说:

“恶魔米歇尔在妹妹面前完全变了一个样啊。”

“再没有比这更吓人的了。”

被两人争相调侃,米歇尔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叼起烟,不悦地点了火。

“……哪有这回事。”

“恶魔米歇尔”,是损友半开玩笑替这名不知令多少维也纳女孩落泪的美青年取的绰号。遭朋友取笑的米歇尔心情不佳,随手将爱蜜莉雅留下的《哲学福音南瓜书》放回书架上,又一次低声重复:

“没有这回事。”

此后爱蜜莉雅忙于学业,无法取得休假,没有再去找米歇尔。大约过了三个月,爱蜜莉雅总算可以自由行动时,冬天已然告终,温暖的季节来临了。

冰雪下的维也纳,萧瑟的冬天终于结束,七叶树小径上鸟儿交错飞舞,稍来春的讯息。阳光更添耀眼,照亮林木,绿叶在干爽的风中摇曳。

在王宫广场绕圈的旋转木马也放慢了速度,期初乘坐的都是孩子和年轻情侣,但近来只见一脸内向的老人和严肃的女教师也坐在蛇身上,提心吊胆地随之旋转,年轻的吉普赛人意兴阑珊地弹奏着怪兽造形的四脚手动风琴。

差不多也到了他们向北移动的季节了。

这一天,爱蜜莉雅造访了久违的“哲学福音南瓜”。她的脸蛋似乎成熟了一点。季节同样降临在少女身上,快速拨动时间的指针,让孩子一步步确实地长大成人。

爱蜜莉雅听哥哥说到吉普赛人即将离去的消息,有些遗憾地答道:“这样啊。”米歇尔把店交给尚和劳尔,带着妹妹来到店外。

爱蜜莉雅脚步轻快。米歇尔的头发长了一些,在春风吹拂下有如青壮骏马的鬃毛。爱蜜莉雅眯着眼仰望耀眼的哥哥,微微一笑。不久,两人来到王宫广场,米歇尔指普吉普赛人说:

“选一个你喜欢的吧,有旋转木马、杂耍棚和舞蹈秀。”

“这怎么行呢!”

爱蜜莉雅连忙摇头,铁锈色的头发晃动着,眼眸里露出怯色。只见怯色愈来愈浓,爱蜜莉雅紧紧闭上眼睛。

米歇尔觉得好笑,凑过去凝视着妹妹的脸。

“偶尔小小寻个开心,天主不会责怪的,爸爸也不会。娱乐和开心都不是罪过。”

“哥哥……”

“那算命怎么样?来算算你的未来吧!我看一定是光明灿烂,前途无可限量。”

和我不同——米歇尔在心中补上这一句。

爱蜜莉雅仿佛听到了这句无声的话语,双眸顿时黯淡下来,依着哥哥的提议,轻声踏进搭起黑色与紫色帐子的算命摊。

摊内黑蒙蒙一片。爱蜜莉雅紧挨着哥哥的背,环视四周,眼睛适应光线后,看到一个满头肮脏银发的老婆婆蹲在一角,面前有颗淡紫色的水晶球。

察觉两人进来,老婆婆白浊的眼睛斗然睁开,咧开没有牙齿的嘴笑了。

“想问未来吗?还是想诅咒过去?”

“……问未来。”爱蜜莉雅怯生生地说。

她清澈的声音颤抖将,老婆婆微微眯起眼睛,爱蜜莉雅很快又说:

“为了创办教会女校,我准备远渡重洋,到外国担任教职。我也知道外国生活困难重重,我想请问,教育机构能不能顺利营运,那间学园的未来是不是充满希望。”从未听妹妹提起梦想的米歇尔,一反常态神情认真地凝视爱蜜莉雅颤抖的嘴角。

老婆婆望进水晶球,嘴里念念有词。

“啊啊,我看到一所学校。哦,有好大一个你。”

“好大一个我?”

“是铜像。哈哈哈,还做得真大啊!”

“咦咦?”

“学园会开上一百年。”

“……一百年?”

“是啊,就像一场漫长的沉睡。百年之后,会有外来者到来。”

“外来者?那是什么意思?”

“男人啊,然后,你们会混在一起。”

“……”

“你要问的是什么?哦,学园的未来是否充满希望是吧?那当然了。不过,这些孩子长相真奇怪,你究竟要去哪个国家啊?我从来没看过这么黄的肤色,看来是很遥远的国度。”

“咦……”

“……不过,在你出发到异国前,会遇上怪事。真是怪事,你会改变,会发生重大的转变。你变得判若两人。这真是奇怪了。”

老婆婆呻吟着说,然后猛摇一头银发,发疯似地狂笑起来。

爱蜜莉雅很害怕,蹙着眉头瞪视老婆婆。米歇尔付了钱,拉着妹妹走出算命摊。爱蜜莉雅吓得像只颤抖的小鸟,不过在广场的长椅上休息片刻后,又恢复了精神。

“哥哥,那人说的话真奇怪。重大的转变究竟是指什么?在出发之前,我究竟会过上什么事呢……”

爱蜜莉雅喃喃地说。

“不知道呢。会不会是指心境上的变化呢?”

这一天,兄妹俩在天气回暖的维也纳散步,悠闲度过。话向来少的爱蜜莉雅向兄长娓娓而谈成立教育机构的工作。她认为女子教育势在必行,只不过由于太过年轻,想法未臻成熟,言谈时话语有些断断续续。米歇尔温柔地附和着,倾听妹妹说话。

春天来了,转眼又走了,维也纳正迎接短暂的夏天。做哥哥的生活一成不变,照常看店,读书,与朋友闲扯,日复一日。常客中一个有钱女孩向他求婚,他与同伴笑说:“娶她也好,至少以后不愁吃穿。”

依旧夜夜寻欢作乐。做妹妹的则是在修道会中修习必要的知识,有如吃饱了风的帆船,朝派遣至海外的那一天笔直挺进。

这一年夏天,奥匈帝国皇太子在塞拉耶佛遭到暗杀,战火如野火燎原般转眼遍及世界。这场日后被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争规模空前,撼动了所有人类。

爱蜜莉雅依旧人在修道会深处,过着日夜向天主祈祷的生活,—米歇尔则怀抱南瓜世界的虚无,目送同伴一一入伍,被卷入这场浩劫。

劳尔喃喃地说:“我一定没办法活着回来。”

尚则是吻着情人保证:“我会活着回来的!”

两人双双踏上军旅。唯有米歇尔,因为不良于行而逃过徵兵。读书同好会如今只剩米歇尔独自看顾,无论白昼夜晚,他躺在客人逐渐减少的“哲学福音南瓜”同好会里,抽着水烟,读着书。靠着收音机,他对激烈的战况了如指掌。

男人的身影逐渐自城内消失,同好会的客人清一色是学生模样的少女和退休老人。尽管客人和米歇尔都是一划世外之人的表情,仿佛不知外头的世界正发生战争,其实他们的内心莫不极度不安,只好每天静静地翻阅禁书,聊以自慰。

四年后,也就是一九一八年,大战终于落幕,奥匈帝国落败,帝国分崩离析。红发劳尔失去右臂,黑发蓝眼的尚失去了左眼,两人蹒跚归来。这时,完成学业的爱蜜莉雅启程的季节也不远了。这件事,米歇尔是自深夜来访的爱蜜莉雅嘴里听说的。

这四年来,米歇尔身上只见虚无的影子加深,几乎没有改变。小妹妹爱蜜莉雅倒是长高许多,平静的灰眸更添静谧与智慧的光辉,长成一位独当一面的修女。她一踏进同好会,懒散瘫坐的客人也不由得坐正身子。柜台内,一如战争前,单眼的尚与独臂的劳尔落寞地微笑着。

“哥哥,我预计在今年启程。”

爱蜜莉雅啜饮着浓缩咖啡。

“在海的那一端,孩子们正等着我。我相信,我的使命就是把天主的爱传递给她们,教导她们走上正确的道路。”

米歇尔抽着水烟。

“……可是,真的有天主吗?”

“哥哥!”

“哎,开玩笑的……祝福你,爱蜜莉雅,我的小鸟儿。”

独臂的劳尔灵巧地翻着书问:“小修女,你究竟被派到哪个国家?”

“哎呀,我已经不小了。”爱蜜莉雅笑着,“我要到日本去,那是个非常遥远、在海的另一端的岛国。我要到日本去,向那些和过去的我一样年幼的孩子,传播天主的教诲。”

“可是,你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不就再也见不到米歇尔了啊?”

“……是呀。我再也见不到哥哥了,也许也见不到父亲和母亲了。一旦踏上旅程,可能再也无法回到维也纳。但是,成人之后,每个人都有他该走的路。那是条单行道,有去无回。任何事物都无法留住前行的我,无论是爱也好,恨也好,至亲也好,朋友也好,都无法阻止怀抱信念勇往直前的女人。”

米歇尔不发一语地注视着爱蜜莉雅。

这一晚,长大成人的爱蜜莉雅静静地微笑着,以听者无不深受感动的坚定语调诉说着。毫不动摇的坚定眼眸,或许是颜色相同的关系,与父亲相像得惊人。

爱蜜莉雅向哥哥告别,走出同好会后,回头望了望那扇发黑的门。她想起十五岁第一次来到这家店时,曾因为畏惧店里的犯罪气息而怯步不前的往事。米歇尔送她到店外。这一夜,他同样护送妹妹回到修道会,不过路程中他出奇沉默,临别之际,只在妹妹额上轻轻一吻,便迅速转身,仿佛在惧怕什么。

“哥哥。”

爱蜜莉雅小声唤着。

“什么事?”米歇尔回头问。

“哥哥,唔,你要和那个人结婚吗?”

“……大概吧。”

战前曾多次向米歇尔求婚的那个有钱女孩的事,爱蜜莉雅也略有所闻,而她也知道哥哥并不爱她。

哥哥所在的那个虚无奇特的南瓜世界,像冰冷的水一寸又一寸升高。不是出于爱而是为了贪图逸乐,以自行赴死的脚步轻易迈入婚姻,爱蜜莉雅察觉到兄长盲目迷失、自暴自弃的心情。

哥哥没有找到值得投注心力的事物,没有找到能够勇往直前的道路,徒然浪掷岁月。那本禁书中的虚无言论,不祥地动摇了爱蜜莉雅平静又丰饶如海的心。

“动物心中没有天主,唯有人类发明出天主这个道具,做出文明这个舞台。天主这个幻影只存在于人类的主观之中,不过就是以人的弱点创造出来的共同幻想。人类不能失去天主这个幻想,否则将无法自处。”

“福音之名亦可以死称之。与其痛苦地生,南瓜般的死更加甜美、永恒。而死,在死后仍会持续百年——”

光是回想起这些罪孽深重的字句,爱蜜莉雅便心生恐惧,但她什么都没说。米歇尔低声叫住妹妹,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爱蜜莉雅冰冷的手心里。

那是在许久许久以前的那一天,第一次造访读书同好会的爱蜜莉雅曾盯着看的那只玻璃香水瓶。

这只香水瓶当时就装饰在隔壁香水店的橱窗里,年幼的爱蜜莉雅是因害怕它散发出来的罪恶气息才盯着看,米歇尔却误以为妹妹想要。买虽买了,但这是件不适合修女的礼物,因此他迟迟没有送出去。他把香水瓶交给妹妹。

“这草莓香水,送你……”

米歇尔低声说完便转身离去。爱蜜莉雅不知如何是好,伫立原地。暗红色的玻璃香水瓶,在她看来就像是哥哥身上的绝望的颜色。爱蜜莉雅踩着沉重的脚步爬上修道会的石阶:心里卷起几近于悲伤、懊悔与虚无的漩涡。

这对作风截然不同的兄妹,本应因妹妹的殷程远扬而永别。但那年秋天,使他们俩的命运发生重大改变的事件发生了,就在爱蜜莉雅出发前夕的一个夜晚。

那一夜,清亮的月光打在修道会灰扑扑的建筑物上,星光也如撒落的满天宝石般灿烂。红发的劳尔人在建筑物后的土堤上,左手拾起小石头,不断朝窗子丢。他的右臂在战火中被炸断,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袖子摆动着。

不知是第几次的挑战,他瞄准的窗户总算悄悄地打开了。爱蜜莉雅苍白的脸探了出来,诧异地四处张望,一看到单手猛挥的劳尔,便语带责备地问:

“究竟有什么事?”

“米歇尔病倒了。已经一个星期了,他得了传染病。”

爱蜜莉雅吃惊得连连眨眼。简朴的房内只有一只粗陋的行李箱,是为三天后的启程整理好的行装。

爱也罢、恨也罢、至亲也罢、朋友也罢,这个不会被任何事物阻扰、勇往直前的善良修女,在这个国家将不留下任何东西。

爱蜜莉雅略加思索后,向修道院长说明情由,并获得了许可,离开修道会去探视兄长。

在劳尔的带领下,她在夜色中狂奔,一路赶往米歇尔的住处。毫无矫饰的木鞋每跑一步,便在石板路上发出闷击声。

哥哥在蒙马特的公寓“蜂巢”,就像一个金碧辉煌的垃圾窝,舞娘、穷学生与落魄艺术家全挤在一起。每次与穿着暴露的舞娘住楼梯上擦身而过,爱蜜莉雅都会在胸前画十字,低声祷告。

“米歇尔不准我们告诉你。”

上楼时,劳尔不满地咕哝说道。爱蜜莉雅默默点头。

“他说不要让你在出发之际为他担心……可是,我想你一定想知道的。”

“是的,当然。”爱蜜莉雅低声说,“哥哥真傻。”

“就是这里了。喂,尚……”

单薄的木门打开,不祥地发出“叽——”的声响,房间很小,书籍、酒瓶、女孩们送的精美礼物堆积如山,显得逸乐、凌乱。米歇尔睡在里面的床上,蜂蜜色的头发邋遢地散在枕头上。黑发的尚一脸疲惫地坐在床旁。

“医生怎么说?”

“可能是伤寒。可是这时候,每家医院都住满了战争的伤患……”

米歇尔因高烧而迷蒙的双眼,无种地望向妹妹。爱蜜莉雅的长发依然粗硬,垂落在腰际,散发铁锈般暗淡的光辉。她的眼眸就像太古之湖般平静。

爱蜜莉雅在枕边坐下,凑近凝视哥哥的脸,发烧得神智不清的米歇尔像孩子般不安地问:

“……是爸爸?”那双酷似父亲的灰色眼眸,让他在迷糊之间看错了。

“不是,是你的小妹妹。”

米歇尔以几乎无法听见的微弱声立日呻吟着。米歇尔烧得神智不清,想说话也说不完全,如果可能,他很想对妹妹说:“别担心我,你就照计划勇往直前吧!”

爱蜜莉雅双手握紧哥哥的手,脸上带着小时候那种认真的、像在忍耐什么的神情,一心向天主祷告。

“天主啊,请救救哥哥。哥哥的灵魂还在世上徘徊迷茫,请别在此时召唤他回天堂。哥哥的人生需要多花些时间才能寻得幸福,内心才能平安喜乐。哥哥也许是那种年轻时彷徨不定,临到老年才会悟道的人,他是可怜的迷途羔羊,还不能奉主宠召。天主啊,请救救哥哥。”

——可是,真的有天主吗?

米歇尔想笑,看着妹妹过分认真的脸蛋,在心中喃喃地说。爱蜜莉雅念念有词地继续祷告:

“若您无论如何都要带走一人,那么我愿意献上我的生命。请让我来代替哥哥。请不要带走哥哥。我希望哥哥留在人世,请赐与这个可怜的人足够的时间找到您。”

米歇尔被妹妹紧握着手,陷入沉眠。

当他醒来时,朝阳自小小的落地窗洒落进来,鸟儿放声鸣叫。米歇尔发现天亮了,也注意到自己能出声了。

“天亮了啊。”

慢慢爬起身来。前一天还无法动弹的身子此刻轻盈得令人难以置信,头也不再觉得沉重了。

他一起身,枕畔的爱蜜莉雅身子突然无力瘫倒。

“爱蜜莉雅?”

米歇尔低声叫唤,连忙扶住妹妹。紧接着,他倒抽一口气。一夜过去,妹妹的身子竟变得像石头又硬又冷。米歇尔颤抖地拨开妹妹的头发,察看她苍白的小脸,那向来绽放微光的眼眸已经僵直,嘴唇毫无血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见愤怒,不见哀伤,甚至失去了信仰的光辉,平静而空洞。

米歇尔一把抱住她的身躯,颤抖的嘴唇贴在妹妹冰冷的额头上、鼻子上、嘴唇上。但他触及的每个地方都如人偶皮肤般干枯。妹妹死了。爱蜜莉雅聪慧的灵魂已经不在这里了,这具身躯不过是灵魂脱离之后的空壳。而米歇尔的病,仿佛不曾发生过一般完全痊愈了。

米歇尔环视房内,小声呼唤妹妹的灵魂。他颤抖着走下公寓的楼梯,来到马路上,仰望天空继续呼唤。但无论米歇尔走到哪里,都找不到爱蜜莉雅了。夜里,她的灵魂已经毫不犹豫地笔直走人召唤她的天堂。

米歇尔后来被劳尔和尚拖回房里。米歇尔高烧已退,除了身体关节有些紧绷刺痛外,没有其他不适。

到了晚上,米歇尔请求失魂落魄的朋友,拜托他们一件事。

“请你们把妹妹当作我埋藏,然后,把我当作她。”

“你说什么?把爱蜜莉雅当作你?”

“我们长得很像,只要闭上眼睛,遮住头发,别人应该看不出来。请你们就当死去的是我。要是知道妹妹死了,我父亲一定无法承受这个悲伤的打击。”

“你死了难道你父亲不难过吗?”

“……是啊。”

米歇尔语带讥讽,低声回应。他将爱蜜莉雅托付给朋友,自己则套上她的黑衣,冷冷地说:

“这世上根本没有天主。要是有,怎么会发生这么残忍的事?我的小鸟儿。”

“米歇尔……”

“我妹妹就拜托你们了。我们就此告别。”

低声说完,米歇尔走出公寓。他的朋友都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目送米歇尔离去。走在路上的米歇尔渐渐收起男人的大步伐,微微低下头,仿佛在隐忍什么似地缓慢行进,背影像极了爱蜜莉雅。

他们的朋友,恶魔米歇尔,混杂在出租马车与行色匆匆的行人之间,化身为他的妹妹,转眼间便走得老远。

劳尔和尚为爱蜜莉雅换上男装,将头发藏在米歇尔喜爱的帽子里,悄悄把她葬在蒙马特山丘上的墓地。死去的爱蜜莉雅,长相确实惊人地酷似米歇尔。两个朋友俯视着棺木逐渐降下黑暗的墓穴,愈来愈搞不清楚死去的究竟是哥哥还是妹妹,但他们还是写了信,通知他们的父亲米歇尔死于传染病的消息。

到了船出港的那一天,两人换乘出租马车前往港口。

他们半信半疑地寻找爱蜜莉雅——米歇尔——的身影,只见一个全身黑衣,变身成爱蜜莉雅的人影如亡灵般悄然而立。修道会的人以为爱蜜莉雅是因为失去了兄长过度悲伤,容貌才变了样,对她寄予同情,毫不怀疑。两名好友将米歇尔的爱书《哲学福音南瓜书》递给爱蜜莉雅。爱蜜莉雅嘲讽地笑着收下这本以“天主,不存在:恶魔,亦不存在”开头的离经叛道的书。

他转身背对修道会的人,像个轻佻的女人蹙着眉头叼起烟,点了火。

“谢谢。”

“你真的、真的要去吗?一去就再也回不了维也纳咯。本来你日子过得轻松愉快,还差点就讨了一个有钱老婆。”

“我要去日本,去实现妹妹的梦想。”

爱蜜莉雅紫色的双眼蒙上阴影,摇摇头。

“失去了妹妹以后,世界真的就像南瓜一样变得空空如也。我要去,去走那条该死的正道……”

爱蜜莉雅在迟疑中上了船。在修道会的人目送下,船驶离了港口。单眼与独臂的两名俊美青年,只能怔怔望着以修女身份渡海前往异国的友人。

东洋小国日本战后与列强并驾齐驱,急速地现代化,天主教主教向大正天皇上呈教宗的亲笔信,各报的社论开始提倡天主教高等教育机构的必要性。新教各派的教育机构先行成立,同志社大学、青山学院、明治学院开了先河,天主教也随着圣摩尔教会、圣保罗教会、圣心教会的成立而开始扎根。

没见过欧洲女性的日本人,对于漂洋过海而来的修女爱蜜莉雅就女人而言过于高挑的身材、男性化的嗓音,并未特别感到质疑。

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她苗条的身形、金发、紫眼与做梦般的表情所吸引。

这位修女比谁都美丽,光是站着便具有掳擭人心的魅力,每个认识她的人都不由得为她效力。爱蜜莉雅积极展开活动,她先是担任贵族子女的家庭教师,参观了许多学校。后来因应受俄国革命波及而流亡日本的外国人激增,她成立了外语学院,供外籍人士子女与返国日侨子女就读,并申请法人,一获准便四处奔走寻找校地,找到一位愿意出售山手地区大片土地的卖家后,立刻着手兴建校舍。

一九一九年,女子高等教育机构“圣爱蜜莉雅女子中学”催生。

这时,除了奥地利,还有大批各国修道会派遣来的修女,她们成为爱蜜莉雅的得力助手,个个卖力工作。就像过去曾经梦想的,爱蜜莉雅终于找到了值得投入的目标,她全心全意工作,并获得了惊人的成绩。

四年后,学校遭受关东大地震的打击,大批学生、修女惨遭死伤。爱蜜莉雅跛着脚,流着泪,在大火中的东京不知走动了多少天,一一拜访学生的家,确认她们平安无事。为了重建倒塌的宿舍,爱蜜莉雅艰辛地筹措资金,闪耀蜂蜜光芒的金发比应有的年龄更早开始花白。

一九三九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

部分修女归国,部分修女被拘留在日本的外国人集中营。

爱蜜莉雅风闻维也纳也发生大火,七叶树小路烧毁,读书同好会连同整幢公寓也惨遭祝融。学校蒙上浓浓的战地色彩,在军方的指导下建立了武道馆。后来,只有爱蜜莉雅和几名修女守在学校,学生则集体疏散,部分校舍被挪用为工厂。战火延烧至全国,一九四五年,校舍与发育馆因东京大空袭全数烧毁。爱蜜莉雅再度徘徊在烧毁的废墟之中,但这次她没有流泪。

同年,日本战败。

一九四七年,仿佛要拂拭浓厚的战败气氛,举办了第一届圣爱蜜莉雅节,并邀请邻近的居民参加,场面盛大热闹。烧毁的校舍也陆续重建。

为了供学生进行社团活动使用,爱蜜莉雅仿造已不复存在的公寓,修建了一幢红砖建筑。这一年,爱蜜莉雅荣获联合国总司令部选为教育暨学校改革委员会顾问。

“圣爱蜜莉雅女子中学”也引进战后的新学制,更名为“圣爱蜜莉雅学园”。

一点一滴的,学园重拾活力,并配合时代增建图书馆塔等建筑,并成立了同一体系的男校。曾几何时,圣爱蜜莉雅学园已成为众所公认的名门女校。草创时期就读的良家子女的子女入学了,另一方面,新兴势力商人的子女也勇于接受入学考试。

在这段期间,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位凭着一双纤纤玉手将学园办得有声有色的苗条修女,其实并不是女人。少女敬爱这位耀眼夺目的修女,早上摘花相赠,中午献唱赞美诗,晚上吟诗歌颂。在清一色女孩的学园里,爱蜜莉雅身边总有少女相伴,她们热烈地敬爱她、仰慕她。

一九五九年,竖立爱蜜莉雅铜像。

是年冬天,爱蜜莉雅消失。

事到如今,恐怕再也没有人知道真相。

将此事记录在社团纪录簿的我,是一九六零学年度读书同好会的高三生。依照同好会的传统是不赋名,但经由我等商讨后我之名号乃不可磨灭之物,故而我将再做一次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是锦苗樱雪,是出生在距离稻蕙两百公里外,中国地区的锦苗本家的嫡长女。

未来看到这则记事的你,只需记得我的代号——雌雄同体的沟鼠。依沟鼠我个人所见,学园内知悉爱蜜莉雅的重大秘密者,恐怕只有这一年的读书同好会社员,这件离奇的修女失踪事件,只有我们知道真相,但我敢说,真相绝不可能留在学园的正史之中。因此,由我代表在此记载。

有一名老人,经由爱蜜莉雅介绍,于事发前一年受层为清洁工。他是个年迈的外国男子,驼背,跛脚,日复一日,默默打扫走廊与庭园。有时会看到他拜访爱蜜莉雅他在校地一隅的小房子,很多人猜想他应是爱蜜莉雅的老朋友。

老人喜爱阅读,放学后常出没在图书馆塔,与我等读书同好会的成员擦身而过。不久,他开始与我们谈论书籍。我等不会为爱蜜莉雅献花唱诗,但很喜爱老人,与老人相处融洽。老人说超过去读书同好会曾在维也纳风行一时的轶事,我等听得很愉快,因为那与我等在学国内所经营的边境乐园——读书同好会,有异曲同工之妙。想到在过去遥远的异国,像我们这样的人聚集在红建筑中的一室,升起冷僻孤独的狼烟,埋头阅读,岂不令人愉快。

我们就像沟鼠,聚集在不见天日的昏暗之处,阅读,议论,不知不觉年华老去,腐朽凋零。

啊啊!这是多么愉悦、多么奢侈!

老人对于往昔的读书同好会知之甚详,经常告诉我们同好会来了什么客人、看了什么书、发了什么议论。尤其是,是的,尤其是……我,雌雄同体的沟鼠,不可思议地与老人十分投契。放学后每次相遇,老人便偷懒不打扫,我也不去社团,两人窝在刚竖立起的巨大圣爱蜜莉雅像之下,再怎么聊也不厌倦。

我觉得老人长相有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出究竟像谁。就这样,某一天,撼动学园的大事发生了,也就是那起圣女爱蜜莉雅失踪事件。爱蜜莉雅究竟是遭人杀害?还是自行离开?多年来爱蜜莉雅始终过着高尚贞洁的生活,谁也想不出她遇害和失踪的理由。人们传诵着各式各样的传闻,爱蜜莉雅简朴的房里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整件事始终是个谜团。

在白雪覆盖的冬日学园里,她不留一个脚印,自小小的居处消失。

留在那个家里的,就只有刚好来打扫烟囱的老清洁工,而他也摇头说不见异状。

就在没有任何新发现的情况下,爱蜜莉雅的失踪渐渐遭人淡忘。翌年,一九六零年,六月的圣爱蜜莉雅节开办第一届学生会会长选拔赛。仿佛要弥补爱蜜莉雅的缺席般,场面出奇热烈,但我等读书同好会依旧置身事外。

可想而知的,爱蜜莉雅失踪当时,学园里根本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贫穷的老清洁工。但是,失踪事件一年后,就在我即将自高中毕业并升学至学园短大的时候,那天,在白雪尚未消融的学园一角,我照常与老人间谈时,突然发现一件事!我知道老人长得像谁了!

同一时间,老人露出促狭的笑容,以做梦般迷蒙的紫色瞳眸定定地回视我。那眼眸里,蕴含着温柔而寂寞的光,足以令观者为之着迷。

我像只见光死的沟鼠,当下浑身打颤。

——原来老人就是爱蜜莉雅。

是那个长久以来以坦诚无欺的圣女身份君临学园的那名青年衰老后的身影,这一年来,他一人分饰清洁工与修女两角,然后某一天,再让修女消失。

两人之间有许多共同点,诸如紫色的眼眸、走起路来跛着脚等等,但一直没有人注意到这点。我的嘴唇颤抖得厉害,欣喜又哀伤地呼唤那个名字——爱蜜莉雅。

老人报以凄凉的微笑,然后告诉我发生在遥远的过去,一个名叫米歇尔的青年高潮迭起的一生。在距今四十年前,他在维也纳经营读书同好会的青春岁月,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妹妹惨死……

“天主,不存在。

恶魔,亦不存在。

诸君,世界有如南瓜,空空如也!”

“人心具有欲望,欲望生出爱、生出恨,生出时间,划出国界,生出占有,发明了自我轻贱,而最罪恶的是,啊啊,生出了天主,生出了恶魔。”

老人从怀里拿出了一本古老发黑的书给我看。尽管看不懂德文,但我知道就是革命前在奥地利如一污水于地下流通的那本禁书。

“……世界还是空的吗?”我问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笑了。

“你说呢?”

那是永恒的追求者,绝不满足于纯白的幸福和甜美的不幸,不断在这个世界燃起冰冷狼烟的虚无青年,在年华逝去后的美丽笑容。

老人的书里夹着他母亲寄来的旧信。在给远渡他乡的女儿爱蜜莉雅的信上,写着父亲得知儿子米歇尔的死讯时崩溃大哭,还提到其实父亲比谁都要深爱米歇尔。这封信不知读过多少次了,已经残破不堪。

另一封信日期是十多年后,告知爱蜜莉雅父亲去世的消息,信纸上有着小小的泪痕。世界依旧是空的吗?世界一直是空的吗?青年米歇尔的心没有平静的一天吗?天主真的存在吗?我心中掀起疑问的漩涡,哀伤地凝视老人如今仍像做梦的青年般清澈的紫色眼眸,以及尽管被老态纵横的皱纹与斑点覆盖,仍旧美丽万分的苍白侧脸。

“这座铜像。”老人指向圣爱蜜莉雅像,好似太刺眼般眯起眼睛。

“不是我,是我妹妹。有着铁锈色头发和阴天般灰色眼珠,比我聪明正直,却年纪轻轻便死去的,妹妹的塑像。”

“好大啊。”

“……是啊。我亲爱的小鸟儿,已经大得足以遮蔽天空了。”

老人说完这句话,缓缓站起身来。

“我为了实现妹妹的梦想,一路在那该死的正道上奔跑,但也许这条路,其就像我本人,是条蜿蜒崎岖的可怕道路。不知我们是否实现了她所梦想的未来愿景……。若是心中无法获得平静,找不到天主那个家伙,我们或许仍是地上的迷途羔羊。”

正当我穷于回答,一个穿着奶油色制服、看似附属小学低年级生的少女跑过草地,在我们面前狠狠跌了一跤,是个额头亮光光地隆起,体格结实肥硕的孩子。老人抱起孩子,温柔地替她拍掉膝上的尘土。孩子有礼地道谢,孩子跑走后,老人回头对我说。

“我该向你们告别了。”

“……为什么?”

“我本来打算,要是没有人发现,我就以男人的身份待在学园,直到死去,但是既然被你发现,那就太危险了。我已经老了,要是以修女的身份死在这里,一旦被脱光,一定会把大家吓坏的。所以,我只好以那种神秘的方式消失。”

“早知道,就不让你知道我发现了。多想一直待在这里和你谈天,享受这做梦般的时刻,虽然我们年龄、性别,甚至国籍都不同……差点就能成为独一无二的知己。”

“……”

“你要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回维也纳也好,就这样在日本流浪也好。也许今后也会悄悄地躲在你们身边也不一定。也许我根本离不开学园。那个吉普赛人预言的百年后的事,令我有些在意,虽然明知我活不到二零一六年……”

“爱蜜莉雅……”

老人从怀里取出暗红色的玻璃瓶,送给我做为友情的见证。就是那遥远的过去,他送给爱蜜莉雅的那瓶装满绝望的草莓香水。

而他自己则将那本旧书夹在胁下,跛着脚迈开脚步。不带任何行李,一头已褪成银白色的头发迎着风,如同来时一般,又突然自学园消失。带著名为虚无的自由,那长久以来兄妹两人相依为命的背影,在褪去女人这件黑衣之后,尽管年老,却如青年般修长,充满了朝气。我打从心底感到茫然,回到读书同好会的社团教室,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同伴们从书里抬起头来问我怎么了,我便简短交代了刚才的经过。

一时间,众人就像喝多了苦艾酒而迷醉一般,沉浸在过往的幻影当中。

这时,一名高二生,此人名号为白泽千岁。她发表了独到的见解。

曰,爱蜜莉雅并非扮成女装的男子,其实清洁工才是扮成男装的修女。

往昔,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的维也纳,猝死于传染病的不是爱蜜莉雅,而是她所爱的窝囊哥哥其人。失去哥哥而发狂的修女,得到米歇尔的人格,结果经过四十年的岁月,终于被米歇尔的人格所取代。她原本便是“像儿子的女儿”,是美丽的哥哥软弱的人格。

是哥德蒙之于那齐士,戴米安之于辛克莱尔。

我陷入沉思,凝神注视窗外,但老人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学妹愈说愈激动,坚称爱蜜莉雅绝对是女人,否则少女不可能如此敬爱她。但我还记得,我确实看见了,老人褪去黑衣的枯瘦脖子上,有着象征男性标记的可怕硕大喉结,每当他发出干涩的声音,喉结便英姿勃勃地蠢动。他是男人,他是男人。

是的,他是男人。

我们的议论还没有结束,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我把红色香水瓶收进桌子的抽屉,上了锁,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少数尊敬的人,也就是读书同好会的会长我闻优子,命我执笔撰写读书同好会的社团纪录簿,好留下这段珍贵的历史。我一拍膝头,正该如此。为将老人的话记录下来,此刻我望着窗外逐渐转暗的景色,独自待在社团教室里,坐在破书桌前。

以上的内容,便是我自一个喜爱阅读的神秘老人——一个长相酷似失踪修女的清洁工——听来的离奇故事的全貌。虽真伪不明,但不失为去年底撼动学园的圣女爱蜜莉雅失踪事件的一个解答,也是圣爱蜜莉雅学园地下历史的一部分。

但是,诸君,世界真的是空的吗?

米歇尔的南瓜世界里,或许打从开始便盈满了源自于爱的纯白光辉。我无法不这么认为。这么想的我,是太天真了吗?那我长大之后,会以什么样的心情回想起他的空虚物语呢?诸君,世界真的是空的吗?真的是空空如也的吗?

一九六零年度读书同好会社团纪录簿

主笔

雌雄同体的沟鼠

第五章:锦苗花夕所期盼的一切

再言,现在讲故事的人是我,锦苗花夕。眼下我正坐在辆白色福特SUV内,旁边坐着身穿樱荫女子学园清纯制服的白泽千岁,在这辆车的后面紧跟着一辆丰田的国产车,那上面则坐着与我关系密切的两位友人,也就是北村洲识和佐仓有栖。

白泽千岁将樱荫女子学园一九六零年度读书同好会社团纪录簿交予我,叫我好好浏览这位与我姓氏同样的,代号为“雌雄同体的沟鼠”的千金所记录下来的铅字,然后她便打了个哈欠,说着好困啊好困啊,就这样倚着车门沉沉地睡了过去。中途我抬起眼确认了好几次她有没有醒,但微弱的呼吸和胸口有规律地上下浮动昭示着她并没有装睡,而是真的睡着了。

记录簿的字数不算很多,看完后白泽千岁仍未醒来,我合上本子收了起来,接着开始思考最重要的一点,不是关于“世界真的如南瓜一样空空如也吗?”这种问题的答案,当然这个问题也很重要,但相较于这个,我更好奇为何在这本记录簿中出现了白泽千岁的名字,在我母亲的回忆里,同时也是我的回忆里,白泽千岁似乎也是读书同好会的一员,中间时间相差长达三十多年。而我眼前的这位少女毫无疑问是白泽千岁,她的学生证确切无疑是由樱荫女子学园颁发的,也就是说,一九六零的白泽千岁,一九九八年的白泽千岁,以及现在二零一六年的白泽千岁若是同一人,那么显然能得出白泽千岁其人已在樱荫女子学园就读五十多年。

然而,白泽千岁熟睡的脸庞可以说相当可爱,青春的气息——她的额头上长了一颗不大不小的青春痘——充斥在那幅脸蛋上,我无法相信这样的少女会是活了接近七十年的老太婆。

虽然不排除三个时代各异的白泽千岁并非是指同一个人的情况,但是我想,这三个人一定就是在说坐在我旁边睡着了的这个白泽千岁,至于她用了什么方法让自己永葆青春,还能以樱荫女子学园学生的身份活跃了超过五十年,我并不想太过深究这件事,因为她是白泽千岁,无论是北村还是我,对她的评价都与一般之人毫无关联。

可是,关于白泽千岁,我又对她知之甚少。我不知晓她住在哪儿,家里的具体情况,有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亲是否健在,对于她的一切我几近可说毫不知情。而且,她终日穿着那套黑白相间的女子学园制服,我与她认识这么久以来她都以这样的穿着示人,从未有过改变。

偶尔,我会在意起别人的穿着打扮。我并不是喜欢指责得体与否的问题,我对那种“在合适的场所穿合适的衣服”这样的言论完全不感冒,这仅是出于我的兴趣,可以说我很喜欢观察服装样式的设计,自从枯野相彦那天穿上可爱的水手服出现在山脚后,我就喜欢上买些或可爱或帅气或靓丽的衣服了。

白泽千岁身上充满了数不尽的疑点,然而我也好,北村也好,我们都从没有希望把她看得一干二净。相反我们也不情愿去知道她的秘密,正因为那是“秘密”,如果让爱丽丝来判断的话就一定会三缄其口,可是好奇心仍催发着我想从这名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女的体内,或者说……她的灵魂里找寻些什么,有一种说法叫做“冥冥中的宿命”,我想我从白泽千岁身上能感受到的就是这样的奇妙的、经不起推敲的直觉吧。

打开地图APP,我看到车正以缓慢的速度移动在新国道上,我们没走高速公路,主要是担心我们高中生身份带来的麻烦。我们大概走了三分之一,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半以上的路程,回头看爱丽丝他们两个坐的车紧紧地跟在后面。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伸了个懒腰,接着看向窗户外面,一片又一片的宽阔稻田彼此相连,眼下是盛夏,浓绿色的稻子与树林交相辉映,我能看到稻子不停地朝着一边弯曲,大概是因为有一阵阵微风拂过田野。不过中午的太阳十分晒人,也因如此,稻子嫩芽尖端的绿是完全看不见了,仔细看的话,那里只有一块在不断扭曲的热浪中反射着的耀眼光芒。

田里有一些用于给人穿过的泥道,那儿没长一点杂草,这附近的农民似乎很勤快,如果是在稻蕙的话,这样的季节几乎就把庄稼托付给粮食神大气津比卖命了,这儿的人还在努力挽回干旱气候带来的损失。这几年,受全球气候变暖和环境问题的影响,夏天的确是越来越热了,春天也来的更早了,冬天也变得更晚,去年我就没见到白色圣诞节。

往常,如果遇到这样糟糕的天气,锦苗大宅后院就会搭起凉棚,一来是防止后院的花全部枯死,二来是也能给人乘凉,虽然祖父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有闲情雅致待在那儿了,再说也没有摩西月季看,只是团团紧紧鏃放的艳丽花朵,没什么值得期待的,这只是稻蕙生活里随处可见,稀松平常的事,走在路上就能见到遥远的旷野间生着一处又一处的花海。

因此,我对花之类的完全不感冒,也没在东京的家里养过绿植,要我说的话这些都是我看腻了的东西。所以当我生日到了的时候,有位同学送了我一束盛开的向日葵,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我第一感受到的是这珠向日葵根本毫无生机,当然,这是其次的,我对向日葵完全不感兴趣才是最重要的,在我心里大概就是“啊,向日葵”,感叹这样一句,仅此而已。

至于其他的礼物,我也不大感冒。我很好地再度融入了东京,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适应力很强,但后来想了想就觉得应该不是这样,不论是我,还是相彦,或者是英治,又或是比我们更早来东京的人,都很快就适应了东京的生活。人类所铸就的建筑群本来就是属于人的地方,如果人不能好好适应那才是最奇怪的事。所以我们很快就学会了如何搭乘地铁,如何购买一次性的电车IC卡,如何穿过天桥的时候挤占无障碍通道,如何根据手机APP的指示到达一个完全没有到过的地方,如何在深夜腹中空空的时候出门找些能吃的东西。

我一边思索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把头贴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很快就消失了,然后,视线又一次落在了身旁的白泽千岁上,我在想她到底能谁多久,大概做出还能睡一个小时左右的估算后,她的眼睛就睁开了。

真是喜欢出乎意料啊,完全不给一点面子,这个人。

她活动着肩膀,跟我说了声:

“……唔,锦苗,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我正起了身子。

“还挺长的,好久没有睡这么舒服过了。”她把头转向我,嘴角扬起了笑容,“怎么样,对这个记录簿有印象吧?”

“嗯,之前妈妈给我看过,不过不是这一年度的。”

“你好奇的不是这个吧?”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

“你肯定非常好奇我的身份吧,是不是,非常好奇,为什么我会出现那么多次啊?为什么我能活那么久啊?而且为什么我没有毕业呀?大概就是这些问题。对吧,锦苗,有没有?”

“……如果要说完全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但是我更好奇《哲学福音南瓜书》。”我撒了个谎。

“什么呀,我还比不上一本书嘛,呜呜呜,千岁我真的好可怜呀。”

她的眼角闪着一丝丝光亮,那该不会是泪水吧?我不好判断。

她原来还能表现出这样可怜楚楚的样子啊,白泽千岁总是在打破我对她的认知。

我叹了口气。

“那么千岁大小姐,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我这等草民怎敢在您面前摆耀家世,以您的身份我不过是一粒沙子,根本不用在意也不必知道。”

“你不想说就算了。”

反正我也并不是很想知道,比起一探究竟不如让事情就这样放下去比较好,再说我此行来的目的也不是把白泽千岁解构、剖析,到最后只剩下一具任何秘密都不藏有的躯壳,我有更加私人的原因。

“别嘛,别嘛,我说我说,锦苗我说还不好啦!”

“……我应该没对你循序逼供吧?”

“总之,锦苗,听我好好说啦!”白泽千岁嘟起了嘴,然后继续说,“长久以来,我都是樱荫女子学园的学生,并以在校生的身份活跃了将近百年,比起爱蜜莉雅我可能更能代表这个学园,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呼——呼……应该说,我见证了学园,甚至是东京、日本的起起落落,也可以说是一部巨大宏伟的兴衰史。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也希望我能继续编写下去,但是,这部史话却差不多快要完结了,再也没有事迹让我编纂下去。因为现在的生活,现在的一切都缺乏了力量,都没有新的活力,我对这个状态很失望,也很懊恼,甚至连我自己也被同化了,再也无力动下笔,把故事书写、延续。

我想,可能这就是兴衰史,现在的日本人到头了,没戏了!你能明白吗,锦苗?”

“我不太懂……但似乎是很重要的事。”

“如果我说我是神明的话,你能明白吗?”

“我大概明白了。”

这就是白泽千岁的职责,大概是这样吧。

就像大气津比卖命要为干旱的稻田负责,所以我们献上了奉纳剑舞把神明绞杀,而白泽千岁的责任就是在不断滑向巨大又虚无的时代深渊的过程中,找到一个分叉口。

白泽千岁低下头,不停地拨动着自己的手指,我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又旋即合上,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把那些话语咽进了肚子里。我也跟她差不多,我很想劝她不用在意这些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事。她作为某种意义上的怪人,某种意义上的特别的存在,本来就不用恪守成规,而且神话的世代早已宣告完结,现代没有为我们预留的位子,一切如最开始昭示的那样,最终也必然如预言的命运那样。

然而,正当我这样想着,惆怅茫然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旷野的时候,白泽千岁忽然张嘴说:

“果然,我无法忍受。也许我被爱丽丝感染了,这很荒唐,但我乐意!锦苗,我希望你能帮我,我不得不依靠你的力量,依靠你背后锦苗一族体内蕴藏的大气津比卖命的力量。”

我听不懂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本想反驳些什么,可我这时回忆就像不可抵挡的潮水般涌入了脑海,我记起了曾经在稻蕙住下的那几年,突然想通了,或许事实正如白泽千岁所言。


身为家族的继承人,在失去了祖父和双亲后,我必须独自承担起那股守护家族的力量,因为我的哥哥嗣宫对此没有资格,可是我也感到无能为力。过去,许多先人守护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族,延续家族血脉,而今后,这一切将传承到我身上。身为最后一任继承人的我,非但无法将这一切往下延伸,自古传承至今的重要事物还可能全毁在我手里。我该不会就是那个一手摧毁锦苗家辉煌历史的不肖子孙吧?我不希望这样。

我抬头望着白昼下显得黯淡的锦苗大宅,心里只感到恐惧。

祖父的丧礼一直持续到天黑,在海螺的乐声和合唱般的诵经声伴奏下,村民踩着舞步欢送走他。等一切终于结束时,夜已经深了。我害怕回到黑暗中的大宅,一直拖延着不肯回家。回程和其他人同搭一辆车上山,到了家门口也迟迟不肯下车,苏淮叔和嗣宫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好不容易下了车。我在大门前低声说着:“我会努力振作,请让我进去……”

——振作?振作什么?

我仿佛听到大宅这么问我。

“我会努力振作,好好地活下去。”我的唇颤抖地说出这句话。

这一次大宅没有回话。我低着头,心虚地穿过大门。走在前方的苏淮叔和嗣宫回头看我,两人脸上都是不解的神情。

“你在做什么呀?快进来,今天忙了一天累了吧?”苏淮叔说。

难道他们两个人什么都没看到,都没感觉到吗?我纳闷不已。在这栋由祖父一手撑起的宅院深处,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千里眼夫人究竟杀了什么人?当我走向玄关时,明明没有风,院子里那些犹如一具具骸骨的光秃树枝突然摇晃起来。轻抚过我的脸颊。他们是在为我打气?还是在嘲笑我呢?

我连忙追上苏淮叔和嗣宫,走在一脸疲惫的两人之间。

“爷爷已经不在了,感觉好寂寞喔。”我交替看着两人的脸说。

“是啊。”

“嗯,是啊。”

两人点头回答,身后那些骨骸般的树枝则不断发出“卡卡卡”的碰撞声。

那一夜,我躲在自己房里,反复想着祖父和妈妈的人生。然后我想起祖父教过我的一种叫做泡泡茶的技巧,我试着还原了一下,味道还算不错,于是我就这样喝着泡泡茶,打开笔记本随手写下一点东西。

祖父和妈妈曾经对我说过很多她们的故事。不管是祖父小时候从中国飘洋渡海来日本、被太祖母一眼相中招来进入锦苗家,还是之后镇守着这座锦苗大宅的事,我都一幕幕宛如亲眼目睹似的再熟悉不过,仿佛就连祖父当时的疼痛和恐惧我都亲身体验过一般。妈妈的事我也一清二楚,她是个平凡又粗暴的女孩,我知道她一生中经历了巨大的转变,也知道她渡过了怎么样的高中年代,以及她以漫画家身分奋斗的一生。这些情节都像电影画面般在我面前一幕幕播放着。然而随着一百个夜晚结束了,一千个日子过去了,许多人和这栋大宅产生了关连,那些人大多都已经谢世,而且多是死因离奇。这之中,祖父究竟杀了谁?又为了什么杀人呢?

我一口饮尽泡泡茶,手握着中性笔,在笔记本上随意写下任何有关祖父的记忆片段。也是多亏了这些片段,让本来记忆就不好的我眼下能写出这本所谓的回忆录。

天亮前,我写完了祖父入赘锦苗家的那一段,便停笔钻进被窝里睡了一会儿。我那时不过是十岁的小学生,亲人的离世让我也有足够的假期待在家里,多的是时间和体力。起床后我便继续写,整个星期关在房里持续写着祖父的故事,结束后又继续写妈妈的故事。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凭着自己的记忆,在所知范围内列出一张和外婆有关的死者名单。

我拿出一本全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上「杀人犯」三个字,不过因为不那么确定,我又在后面加上一个问号「?」,问号后写下祖父的名字:「锦苗裕和」、「张铁柱」、「千里眼」。

接着。我又写下「死者」二字,尽可能依着先后次系列出目前为止我已知的所有死者。

大概就是这样的排列:

杀人犯?

锦苗裕和——张铁柱,千里眼

死者

一九四零年前后?

裕和十岁

使用手枪击毙两个日本兵(预视发动?)

一九四八年前后?

裕和十八岁

预视黑菱正人被石碾压得粉碎

一九六零年裕和三十岁

预视太祖父因离奇原因自杀身亡

一九七九年裕和四十九岁

预视太祖母锦苗万叶病逝

一九九九年裕和六十四岁

锦苗光失足坠崖身亡?预视

二零零九年裕和七十九岁

锦苗加代(我的妈妈)过劳死?预视

二零零九年裕和七十九岁

锦苗悠太(我的爸爸)过劳死预视

二零零九年裕和七十九岁

裕和自己的死亡,老死,预视

二零零九年以后,裕和死去的年代

锦苗花夕(我本人)胸口中枪而死,预视

我颤抖地写下这些名单。除去两个日本兵是由祖父所啥,其他人毫无疑问并非他杀;其中我的叔叔锦苗光我印象薄弱,是早已作古的先人;不过也因为他死了,妈妈只得招婿入赘,锦苗悠太这位旁家的人才会进入本家,我和嗣宫才会诞生。越到后来,和我有关连的死者也越来越多,如果把旁家里的死者也算上,人数会更多一些,但我也认识受害者。一些亲戚的葬礼,我还记忆犹新;而且妈妈的死不可能是他杀,我全身发冷地想。当时发现妈妈尸体的就是我,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晚,妈妈低声说了句「我要走了」便走进楼上的房间,关上门。等到我赶忙打开门进去时,她已经倒在桌子前断气了。我立刻大声呼救,但还是晚了一步,那时她休息了好几天,怎么可能就这样轻便过劳而死。

越接近现在我越深刻体会到,那些关于祖父和妈妈的,曾经被我当做传说看待的往事,其实都不是传说,而是现实生活中真实发生过的事。一想到这,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个不争气的继承人。将来也得招婿入赘延续香火,而且也尽量要快一点,赶在我被那枚子弹射杀之前。可是我的眼光过于毒辣,我很难喜欢上其他人,无法喜欢上任何人就像家猫那样,于是我心里满是不安。就像时下那些对任何事都兴趣缺缺的年轻人。

我自认也有身为大家族继承人的骨气,有时却又没有自信,正当我下定决心要挖掘出锦苗家的秘密时,电脑音响响了。铃声让我分了心,我打开收到的简讯,是相彦传来的,他似乎很担心我。我和他约好周末见面后,丢下笔记本躺到床上。对、对,我就是个没毅力又没斗志的女孩,怠惰和焦虑一点一滴侵入了我的心里。

不久我便睡着了,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我梦到了裕和。他的大眼睛流出有如火红铁浆般的鲜血,手上挥舞着铁斧,在地板光可鉴人的长廊上来回奔跑,和服下摆发出拍打声,一头银白的长发在身后飞舞。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在哭。这座大宅里曾经下过好几代人的血雨,那是支撑着整栋宅院的人们身上流出的血。然而眼前,只剩下我这个可悲又一无是处的锦苗花夕。

周末的早上,我醒来时已经快十点了,赶忙狼狈地爬出被窝梳洗,换好衣服准冲出门,今天我和相彦约好了见面。走进大厅时,阿金正点着线香,房里弥漫的紫烟呛得我咳个不停。

我坐在阿金的身边,墙上挂着的遗照全部低头看着我,仿佛用一种活人听不见的细语在谈论我,我想一定没什么好话,不禁缩起脖子。一早就被念,我心里感到十分糟糕。闭上眼睛,期间阿金似乎离开了,等我睁开眼睛,自己独自被留住烟雾弥漫的佛堂里。我一一望着墙上先人的照片。

最吸引我目光的是看起来气质最好,仪表堂堂的叔叔锦苗光;而和自己长得最像的,则是太祖父锦苗康幸。太祖父有张瓜子脸,堪称清秀,但也不特别出众。加代和悠太的照片亲熟地被放在一起,照片中悠太翻着眼珠,像在盯着左边的加代,而加代则是一脸不在乎的样子,正视着前方。

我随手打开佛坛的抽屈,发现摆线香的那个大抽屉深处,有一个纸包。我打开一看,发现里头有一只信封,上头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给裕和」。是封信,可是祝福为什么要把这封信收在佛堂,而不是收在自己房间?我偷偷地打开了信封。

打开信纸的那一瞬间,我忍不住大叫出声。信纸应声掉到地上。我的颈椎一阵冰凉,彷佛拿着信封的手指就要被硬生生切断一般恐怖。

信纸只有一张,上头只写了一行「要死也要一起死」。那是我的叔叔锦苗光的遗书。一个陪同性睡了一百夜后,相约殉情不成、独自离开人世的男人,想不到他的遗书会被收在这里,我抬头看着墙上的遗照,一脸寂寞的叔叔仿佛在偷笑着,突然从檐廊吹进来一阵风,把紧邻着的我的母亲加代的照片给吹歪了。

我把信纸放进信封,收回原来的位置。许多往事在这一刻全都苏醒,有关死者的记忆再度恢复脉动,渐渐地,我的脑海里只容得下裕和和加代的故事。我走出佛堂,拍拍身体试图拍去沾染在身上的线香气味。我快步走在走廊上,这时手机响了。是相彦打来的,我拿起提包走向玄关,途中和苏淮叔擦身而过,他眯着眼看了一眼说:“去约会啊。”

“也许是吧。”我说,“我搞不太懂。”

“这样也好呀,这样也好。你去吧。”

“嗯。”

沿着无限延伸的堤坝肩并肩走着时,我和相彦聊起祖父和妈妈的事。听到我在笔记本写下死者名单后,他是这么说的。

“可是,锦苗你难道不会怀疑这些故事的真实性吗?”

“啊?”我很惊讶,“我的祖父虽然怪,却是个正直的人,他绝不会说谎。”

“这点我知道。”

堤坝沿着国道向前不断延伸,过了海岸便沿着山壁慢慢住下,沿路的风景很美,然而已经看过无数次的我们几乎视而不见。我们缓慢地在熟悉的国道上走着,突然相彦歪着脖子说:“我总觉得像在做梦,总觉得这一切只是故事。我是说,等到我老了之后,跟孙子说起往事时,我也会刻意把故事说得有趣一点吧。像是说到和你的事,我一定会刻意说得比较夸张。所以我才这么想。”

“只有你会这样吧。”

“怎么这么说啊?我想,我们得先确定你爷爷的故事有多少真实性,譬如说你叔叔锦苗光坠崖而死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觉得是真的。”

“你不要生气嘛,我只是试着从不同观点提出意见。”

我们走进了海边的一家餐厅,然后坐在靠窗的座位,他点了鸡肉焗烤饭,我点的是稻蕙本地传承下来的擀面。我拿出提包里的笔记本还给他,他一脸严肃地翻看着。

上餐之后,他一边吃一边发出“嗯嗯”的回答声。

“以前的事可能不好查证喔,像是你妈妈的死因,真的查得出来吗?说不定病历早就不在了,这里面你觉得有蹊跷我觉得也有,可能有别人的手插入了这件事也说不定。”

“也是……”我用筷子卷起涂抹了葱油的擀面,点头回答。“不过就算病历不在了,当时的医生可能还在世。”

“是吗?说的也是。”

“我要去找找,反正我很闲。”

“嗯,还有,像是一些其他不是锦苗家的人预视死亡的事,也许可以鼓起勇气问问那个女人吧。”

“谁?”

“神社的继承人,黑菱绿。”

“嗯,这确实需要勇气。”

离开餐厅后我们又到外面闲晃了一会儿,相彦和我都觉得最好避开晚餐时间,便提早启程回家,我决定先去见黑菱绿。她去山下还没回来,我们便坐在后院的檐廊上等她。季节才刚入秋,今年的枫叶却全都掉光了,相彦见了大吃一惊。这里跟锦苗大宅的光景如出一辙,一棵棵树木有如骨骸般光秃秃的,在我们头顶上,树枝在风中不停摇摆着。

神社的巫女在走廊上碰到我们,对我们笑了一下,她笑的样子很漂亮,可是看起来有点恐怖。但相彦似乎已经看惯了,笑着跟她回礼。女巫话说得很快,就在他对我跟相彦的关系和我家族的故事追根究底,我和相彦掉紧张得胡乱回答时,黑菱绿回来了,她身上穿着金色刺绣的黑纱和服,心情似乎不错,嘴里还哼着歌。

我请她无论如何也要来锦苗大宅一趟,这位年老的神社继承人欣然接受了我无礼的请求。

于是我们坐着一郎的车,从一块充满着光秃秃枫树的神社,转移到了另一快也充满了光秃秃枫树的锦苗大宅。

或许是有两个锦苗家以外的人在身旁的关系,此刻我能用更客观的眼光重新审视自己的家。我心想,这还真是个奇怪的家,家里的人大多成天无所事事,其中自然包含好吃懒做的我;除了几个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还有好几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真是一群诡异的组合。每个人都各自行动,仔细想想,大家围坐在餐桌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平常各自在方便的时间地点吃自己喜欢的东西。这里不像家,反倒像个无需顾虑彼此的宿舍。这算一种进化吗?不,一定不是,或许「家」正是这么开始瓦解的。

“哎呀,枯野家的孩子还是生的俊俏。”

“谢谢。”相彦说。

“绿奶奶,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听到我这么说,黑菱绿瞪大眼睛望了我一眼。

“好啊,什么事?要跟我商量恋爱的烦恼吗?”

“怎么可能!才不是啦。”

黑菱绿的眼睛瞪得更大,低头看着我。我感到寒气逼人,全身颤抖着。

“我们有些事情想请教你,是这样的,以前花……这样可以吧?”

我点头。

“以前花夕常听裕和爷爷说起往事。”相彦问。

“喔,这么说来,裕和和小花夕的感情一直很好呢,孙女毕竟和女儿不一样,她对小花可是疼到不像话呢。”

黑菱绿的话听在耳里有点不舒服,但我还是隐忍未发。

“我听过花夕的描述后,对令兄的事特别感到好奇,听说令兄当年被扣留在西伯利亚,本来他应该是黑菱神社的继承人,我们想问有关他……”

黑菱缘的脸上刹时笑容尽敛,变得寂寞而阴郁,一颗眼泪从她凸出的眼球滴落。我和相彦一阵手忙脚乱赶紧找手帕递面纸给她。

“从中国来的那小子是怎么说的?”绿点点头说。

“是,那个……听说他被稻谷机碾过。”

“嗯,没错,确实如此。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黑菱绿说完后站起身,从和服里翻找了一番,终于找出一张她哥哥的照片,那是一张泛黄,模糊的黑白照片,不过依稀还是看得出照片里的男子长相俊美,身形瘦削。

“哥哥真的长得很漂亮,他从西伯利亚回来时,全家人都很高兴,没想到他的脑袋已经不正常了,始终没有好转。结果一天晚上,他又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就当着我的面冲向石碾,被压得血肉模糊。”

“绿奶奶,发生这样的事。你家的人……”我说。

“不,我爸妈都知道哦,我们没让外人知道哥哥归来的事,他离家的隔天,一早大家就听说锦苗家的石碾压死了人的消息,引起很大的骚动。而我哥哥自那时起,就再也没回家,我想我爸妈应该猜到八九分了。石碾的轮盘上沾有血迹,确实留有粉碎人的痕迹,但却一直找不到尸首,当时新闻炒得沸沸扬扬的呢。从头到尾我都保持沉默,裕和也一直守口如瓶,没人想到尸体是我和裕和这么两个小孩处理的,这个案子就成了悬案。啊,好怀念啊。”

黑菱绿眯着眼睛,叹了一口气。

“啊啊,我就是那时和裕和变成好友的呀。就像现在的你们两个人一样”

我和相彦面面相觑。

“那时,他还不过是从中国来的野孩子,还不姓锦苗。”

黑菱绿说难得再来一次,就在宅子里好好逛一下吧,然后就起身朝着中庭走了过去。我在走廊上轻轻用手肘碰了碰相彦。

“绿奶奶的都是实话吧。”

“嗯,对啊。”

我狐疑地望着相彦的脸。

“怎么了?”

“……对不起。”

我突然害噪起来,涨红了脸。推了推相彦的背。

“不用说这种话啦,不过呀。”他歪着头,“绿婆婆也许说的全是实话,不过你从没听过有关杀人的事吧。也就是说,如果她没说谎,就表示她对你隐瞒了一些事。像是她虽然告诉你她的哥哥被碾死的事,为什么却跳过媒体喧腾一时这一段。”

“这个嘛……”

说到一半,我决定不要说下去。祖父那个时候不识字,自然也看不懂报纸,如果身边很多人谈论这件事,他应该会听说,但他婚前几乎没有朋友,人际关系很单纯。

我想到祖父面对某些人时,会刻意隐瞒自己不识字的事,像是他对妻子锦苗玲子直言无隐,却刻意没对太祖母万叶提起。身为他的孙女,我无法断定这件事该不该让相彦知道,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相彦丝毫没察觉到我的沉默,滔滔不绝继续说着:“所以呀,你爷爷对可爱的孙女提起从前的事时,可能会刻意省略某一部分,或许他想隐瞒杀过人的事,或许他自己也想忘了这件事。”

“嗯……”

“就拿绿婆婆的哥哥来说,也有可能他不是意外身亡,其实是被你爷爷所杀,只是她故意不和你说道一段。”

“应该不可能吧……毕竟绿奶奶的哥哥和我爷爷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事发时我爷爷正在家睡觉。是绿奶奶亲眼看见她哥哥被碾死的。”

“也对,这只是我的假设,对不起。”

相彦说完浅浅地笑了。

我们坐一郎的车去了图书馆,正好在闭馆前赶到。马上请管理员让我们查阅旧报纸。管理员很年轻,约莫三十岁左右,打扮地相当艳丽。

一听到我们要找从前的交通事故的新闻,管理员颇感兴趣,帮着我们在书库里来回不停翻找。

“你们俩个小鬼头真像一对刑警搭档呢,虽然年轻了点。”

“我听我爷爷提过这起车祸,想知道的更详细一点。”

“是喔……我懂,我也很喜欢听祖父母话当年哦,说来真的很不可思议,明明是在这块土地上真实发生过的事。听起来却像传说一样,到底为什么呢……啊,找到了!”

我凑上前去。读着报纸的报导。一股老旧纸张的气味摸鼻而来。

报纸上确实大篇幅刊登了一九四八年锦苗家巨大的石碾压碎的尸体离奇失踪的事件,当时似乎很轰动,我们同时也找到一九四零年稻蕙镇有两个士兵死在即将回国的船不远处,当时两个人均被手枪射杀了胸口。

“你认为老人家口中的往事可信度有多少?”相彦问管理员。

“这个嘛。”管理员歪着头沉吟了一会儿。“我想可能多少有点夸张,记忆里也可能混进了一些后来加进去的想象,我没认真想过。”

管理员说话时恍如身在梦境般眼瞳湿润,视线落在远方。

离开前,她说有任何需要随时都可以过来,给了我们名片,相彦接过名片放进口袋里。

“绿奶奶的哥哥应该不是爷爷杀死的,那两个日本兵就不知道了。”回程在车上我对丰说。

“是啊。“他点头附和说。

他送我上山,朝他挥了挥手说“拜拜”。也对我挥挥手。

回到房里换了衣服,我打开笔记本,拿起笔将死者列表最前面的两名:「两个日本兵」和「黑菱绿的兄长」用力划掉。接着我又把祖父自己以及我自己的名字划掉。

还剩下五个人。


裕和十几岁的时候,正是战后的混乱时期。时局瞬息万变。许多滞留海外的或战犯或百姓的日本人自世界各地归来,逐渐融入当地社会。战胜国美国派来的五星上将麦克阿瑟,将日本改造为全新的国家。回国前留下了「老兵不死,只是凋零」这句名言。两国签署了日美安全保障条例,经济开始起飞。同时,地方城镇的少年少女们中学毕业后纷纷到大都市求职,离家自立。尽管这群孩子的工作被称做「铁饭碗」,其实他们的薪资微薄,工时过长。待遇并不如世人想象中优渥。

这时期的稻蕙地方,不管是锦苗家的农业协会或是别的产业都飞黄腾达。村里的年轻人不用去大都市,就能找到理想的工作。女孩子到了十七、八岁,或是自由恋爱,或经由家人安排,纷纷早早结婚,走入家庭。

除了那次同锦苗家的胖女人万叶的奇遇外,裕和并没有其它姻缘,每天悠闲度日。再说他照顾养父母的孩子的差事也不容易,平时要张罗他们吃饭,帮忙洗衣。假日则手牵着手带他们逛百货公司,到餐厅吃儿童套餐。回程偶尔还得背累得睡着的弟弟返家。

中学毕业后,裕和就跟同学渐渐疏远,不过他曾两次遇到绰号凸眼金鱼的黑菱绿;一次是在稻谷碾压厂,另一次在镇上新建的商店街。

裕和两次都只是远远看着,并没有出声招呼。凸眼金鱼一如儿时,穿着豪奢的黑色和服,头上插着数只金色发簪,木屐踩得哐当作响,招摇地走在商店街的拱廊下。之前簇拥着她的男孩们都已经开始工作。现在她总是一个人行动。她的腰杆挺直得有如男孩,袖摆随着脚步摆动,走路时魄力十足,姿态优美。裕和从没想过,那个一脸别扭的凸眼金鱼竟然会出落得这么标致。凸眼金鱼总是黄昏之后才现身,在染成暗玫瑰色的海边天空衬托下,只见她摇曳生姿,那画面宛如一幅美丽的画。

稻蕙的人都以为这个身穿黑色和服、头插金色发簪的少女就是凸眼金鱼,但事实上,不知从何时开始,这身打扮的就已经不是黑菱绿本人了。一直到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也只有绿奶奶本尊和爷爷裕和两人。喔,黑菱家的长辈当然也知道,只不过他们一直绝口不提这件事,连对后代子孙也严守口风。

其实大家眼中的凸眼金鱼,是绿奶奶的哥哥。

某天晚上,裕和买完东西,他穿过渔港边的一家废弃工厂抄近路,正要回家。当晚天气很好,群青色的夜空下,蓝白色的月光照射在荒废的厂房上。这时裕和瞥见凸眼金鱼竟从斜倾的厂房里走出来,只见她低声哼着不知名的旋律,突地拉起了和服下摆。

她的和服底下没穿内衣或任何衣物。双腿长满了毛,胯下还有一个女人绝对不会有的东西。凸眼金鱼哼着歌,站着就小便起来,哼歌的同时,金色发簪的坠饰也跟着左右晃动。裕和大吃一惊,只能愣愣地看着。凸眼金鱼小便完,放下衣摆,又唱着歌走了。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紧紧抓住裕和的肩膀,那只手很小,像是小孩的手,裕和惊叫了一声转过头去。

他看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双眼外凸,双肩瘦弱,脸色苍白异常。裕和这才发现,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黑菱绿,不过却和从前打扮招摇的黑菱绿判若两人,身穿朴素的黑底白碎花和服,头发扎成两束,一点也不漂亮。她怨恨地瞪着裕和,低声恐吓说:“不准把刚才看到的告诉别人!”

“那个人……是谁?”

“是我哥哥,他从西伯利亚回来了。”凸眼金鱼的声音有如歌唱一般。

皎洁的月光映着凸眼金鱼的脸庞,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为了追上穿女装的哥哥,她跑过废弃工厂,裕和不假思索得也追了上去。

“哥哥变得很奇怪……不过也是,一个连地都下不了的男人,怎么可能上战场呢?总之,他变得怪怪的,去年总算回到家了。”

“真的很怪……”裕和回想起刚才撞见的诡异景象,点了点头。

“他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了。”凸眼金鱼紧咬下唇,跟在左摇右晃的哥哥身后。

“嗯……”

“他有个已经下聘的未婚妻,但是哥哥变成这样,对亲家很过意不去,所以我们没告诉对方哥哥还活着,让他们以为哥哥死了,把女儿嫁给别人比较妥当。哥哥被关在仓障里,可是他会穿上和服,打扮成我的样子跑出来。不管我父亲怎么教训他,交代家人把门锁好,他照样都能溜出来。这么一来,我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光明正大走在路上了。否则大家看到两个黑菱绿,不就会起疑吗?”

“说的也是,就连我也一直把他当成是你。”

“最近我每天都像这样跟着哥哥,总不能放任他不管他。这么一来,我连漂亮和服都不能穿了。”凸眼金鱼说,“等哥哥好一点,我就要招赘了。”

等到她哥哥回到家,目送他踏进黑菱家的神社大门后,凸眼金鱼也遮遮掩掩地溜进家门。

那个晚上,裕和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个大阶梯,许多公务员、农民、身着西服的男人,踏着沉重的脚步往上爬。那座阶梯就名为现代化,众人满怀希望拾级而上,然而其中有两个身穿黑色和服极像女人的男子,无声地摔落阶梯。

战后是男人的时代,对劳动人口的需求,造就了力量至上的时代。而那个在阶梯上摔倒的,其中一个走在后头的男子就是绿的哥哥。

然后,裕和呻吟着睁开眼,在全家挤在一起睡的窄小卧房中,他看见有个人站在房里。

那人穿着宽大的和服。

仔细一看,黑色和服上交杂着些许金色月季的花纹。裕和正想问对方是谁,才想到眼前出现的应该是幻影。他静静地靠上前去,发现和服里头没有人,衣服上沾粘着许多看似内脏的碎片,像是红色的染料,在黑暗中发出异样的光芒。

“绿的哥哥?你怎么了?”

和服动了一下。

“你在西伯利亚发生了什么事?”

和服哭了。

内脏的碎片就像眼泪一般滴滴答答脱落,鲜血也从绘满了摩西月季的和服上滴落。

“你好漂亮,比女生还适合穿上这身和服,你穿起来真好看。”

这时和服开始颤抖,整个房间也跟着晃动。

裕和听见男子低沉的哀嚎。

和服不断发出哭喊声。

内脏碎片四处飞散,屋内弥漫着一股腥臭味。裕和回想起绿的哥哥拉起衣摆时露出的毛茸茸双褪,以及小解之后垂在双腿间的东西。他思考这过程中,和服还在继续哭嚎,内脏碎片仍在飞溅,这时裕和隐约听到一个声音说:“帮我烧垂盆草。”

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眼前的幻象与那股裕和从未嗅过的腥臭味,便随着长夜将尽,慢慢散去。裕和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黑菱绿在内。

就这样,三个月过去了。

那时已进入冬季,某个寒冷的夜晚,裕和在睡梦中听见有人丢小石子击中窗子的声音。她怕吵醒家人,小心翼翼地起床察看。打开窗户一看,发现黑菱绿就站在窗外,外凸的双眼下挂着两行神社女人特有的,闪闪亮亮的泪水。

裕和披上厚棉外套飞奔而出,来到黑菱绿身旁后问着:

“怎么了?”

凸眼金鱼使劲攀住裕和的肩膀,摇晃着他:

“你家有没有铲子?”

“铲子?有啊。这么晚了,你是来借铲子的吗?”

“有水桶吗?”

“有啊……你怎么了?”

“我哥哥死了,他的身体散成好多块。得用铲子和水桶才有办法收尸,你能帮我烧垂盆草吗?仪式必须要这个……”

“垂盆草……”

每当村里有人「死于非命」,村民就会到神社烧垂盆草扬起烟雾,通知「大气津比卖命」前来处理后事。不过自从天皇登基的百年来,村里没人见过神明,也不知道燃起紫烟后祂还会不会出现。不过绿相信,如果叫来小裕和烧的话,神明一定会来。

要烧垂盆草,表示绿的哥哥是自杀而死,虽然裕和早在幻影中知晓这个结果,还是很替她难过。

裕和和凸眼金鱼拿着水桶和铲子走下山。寂静寒夜,月光将两人呼出的白雾染成青白色的,凸眼金鱼低声拜托裕和,请她保守哥哥死时穿着女装的秘密。

“我不想让大家知道,哥哥生前打扮成我的样子在外头走动。”

“他是怎么死的?”

“就在刚才,他钻进了锦苗家的石碾里面,被碾得粉身碎骨。”

凸眼金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如果告诉我父亲,他铁定不会帮哥哥办丧事,一定会把他的还置当成死牛一样草草处理掉。我家已经不把哥哥当家人看待了,都怪他丢家里的脸,所以,所以他们、他们……他们一定不会帮他办后事的……”

裕和受她的哀伤感染,也不禁跟着加快了脚步。

来到沿途少有人烟的锦苗稻谷加工厂时。凸眼金鱼停下脚步,整个厂房内散落着看不出是人还是动物的血迹和尸块。凸眼金鱼准备的一只木箱沾满了露水,孤零零地被捆在一旁,裕和全身颤抖着找来了垂盆草,用火柴点燃草堆。

篝火燃起的紫烟,在夜空中左右摇晃,缓缓持续向上攀升,像是一条牢固的紫色绳索,彷佛只要抓住它,就能爬上天际。

绿抱着兄长部分皮肤脱落的湿滑头颅,看起来很重似的、摇摇晃晃走回来。她将头颅放进木箱,黑亮的长发上还插着数支金色发簪。接着,她又拖来一条长满体毛的腿。途中抽噎了起来,呆愣在一旁的裕和这才回过神来,上前帮忙绿将那条从大腿根部被截断的腿托起放进木箱,然后再回到铁轨上。

“这附近常有山里的动物钻进石碾里然后被碾死,现在又是晚上,锦苗家的人应该没发现压死的是人。不过天亮之后。他们就会发现厂房的血迹和尸块,知道压死人了,这样一来,会引来很多人,我们一定要在那之前把这里整理干净,我不想让大家看哥哥笑话。”绿说。

“但是就算装进了木箱……”

“大气津比卖命会把木箱带走的,哥哥那么年轻,又死于非命,祂一定会把哥哥带走的。对不对,裕和我?不要哥哥成为大家的笑柄,毕竟他曾是黑菱家的继承人,曾经是我们的希望。”绿笃定地说。

“绿……”

绿如此坚定的双眼映照出星星微弱的光芒,闪闪发亮。

绿拾起那件沾满血汗和内脏碎屑的黑色和服,发现里面还有一只手。绿将手连同和服一起放进木箱,然后又把和服拽了出来丢到地上。身上沾满血迹的她,突然抬头望着月亮狂笑起来。

裕和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绿,心想难不成绿也疯了吗?

他走上前,拍了拍绿的肩膀。

绿先是一边笑一边发出似笑非笑的怪声,继之放声大哭起来。

筋疲力尽的两人尽可能将尸块全捡进木箱后,背靠背席地坐着。这一夜还没结束,黑暗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腥臭味,疲累的两人意识逐渐朦胧,陷入深沉的睡眠。裕和醒来时,血已经干了,铁锈味也完全散去了,垂盆草的火苗已经熄灭。他先叫醒绿,又转头看向木箱的位置。

装有尸体的木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件黑色的,绘有摩西月季的和服落在地上。

裕和抬头看向群山,露出鱼肚白的天空下,只见被染成浅桃红色的山陵,山顶白雪覆盖。没有一点人气,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正当他想起身,发现腿上搁着一枝不合季节的黄色月季。

那是摩西月季。

裕和想,神明来过了。

祂是真的存在,而且还前来帮忙吊祭绿的哥哥。

在这个快速受到近代化机械文明洗礼的稻蕙,在这个力量至上的时代。所有人都瞧不起娘娘腔。如果是村民们,他们会愿意替绿的哥哥举行丧礼吗?裕和牵起怅然若失的绿的手,匆匆掩盖住垂盆草的灰烬,把沾满血迹的和服收起来,赶在天大亮前离开。到了一个Y字路口时,两人挥手道别,裕和提醒绿说:“千万要保密喔。”

“那当然。”

两人便一左一右跑着离开。

回到宿舍后,裕和立刻清洗水桶和铲子,洗去手脚和身上的血腥味,顺便把和服洗了个干干净净,放在一个不会有任何人来的地方。然后,她把摩西月季插进水杯里摆在窗前。

那一年,满怀理想抱负的年轻首相池田勇人,提出“国民所得倍增计划”,宣称要让国民所得在十年内增加一倍,从此席卷政坛。政府宜称将带领日本走出战后的荒芜,喊出产业升级、农业现代化、大幅提升国民生活水平等口号,当时的钢铁业、汽车工业和建筑业搭上了绝佳的景气,老百姓梦想着飞黄腾达,卖命工作。年轻人带头抛下战败的冲击,人人都坚信唯有经济发展才是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

世界宛如成了一座阶梯,所有人争先恐后,不停向上爬。


恋爱假期

你的亲吻令我忍不住叹息

总是梦想甜美恋情少女的心

在闪烁着金光热情的沙滩上

让我们谈场裸身的恋情宛若人鱼

啊,爱情的愉悦与你共度的彩色时光

与你初次邂逅的恋爱假期

一九五零年,裕和二十岁。稻蕙地方的天空被锦苗家农产品加工厂高炉冒出的黑烟染成了灰色,人们梦想着奢华的生活,终日辛勤工作。

收音机里反复播放着双胞胎歌手演唱的流行歌曲《恋爱假期》。

这时的裕和总算交到几个朋友,不过奇怪的是大多都是些女生,她们经常约这个中国男人到茶屋喝泡泡茶。他常常看着店里的黑白电视,出神地张大嘴巴,忘了手里的针线活还没干完。

在那个男性至上的时代,确实出现了许多男性英雄。当时电视越来越普及,全国每个角落都能实时接收到东京传来的电波,接收相同的文化。电视上转播着职业棒球的精采画面,观众一再欣赏到“全垒打王”王贞治摆出金鸡独立的打击姿势;摔角场上,则有强者力道山称霸。每次看到电视上的英雄获胜,聚集在茶屋的人潮便兴奋地齐声高呼胜利,欢声雷动,只要看到王贞治击出漂亮的安打,或是力道山赢得胜利,众人便兴高采烈。男人是强者,女人也喜欢强悍的男人。不管在电视上或现实生活中,所有人都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当时就是这么单纯的时代。

某天傍晚,裕和一如往常和朋友在茶屋看电视看得入迷,巧遇许久不见的凸眼金鱼。自从三年前他们在Y字路过分手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了。她们发现到对方后,默默地点头示意。或许是喝腻了泡泡茶,凸眼金鱼叫住老板说:“大叔。给我一杯咖啡。”

她还是一身华丽的打扮,穿着镶有金色圆珠的黑色连身裙,戴着小铁锤造型的耳环,烫了头发,外凸的眼皮上还擦着眼影。

凸眼金鱼在咖啡里放进几颗方糖,突然开口说:“喂,捡来的孩子。”

她们各自的朋友都吓了一跳,来回看着两人的脸。

“干嘛?爱欺负人的孩子。”裕和大方地回答。

“我要结婚了。”

“……跟什么样的男人?”

“身材结实、很会工作,长得很丑的男人。”

凸眼金鱼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的黑白电视,只要屏幕上的力道山使出空手劈击的绝招,就会引来观众一阵欢呼。因为店内实在太吵,裕和连人带椅往凸眼金鱼的方向移动,她将耳朵凑上前去。

凸眼金鱼睁大双眼,盯着裕和娇小、漂亮的耳朵,咽了咽口水。她看起来很害怕,彷佛从这份美丽里看见了地狱一般。

“裕和。”

“什么?”

“我选择了个身材结实,很会工作,长得很丑的丈夫唷。”

“你刚才说过了。”

“我是黑菱神社的继承人,结婚对象随便我挑,我就选一个最强的男人。我不在乎对方的长相。”

“嗯。”

“我会好好对待我的丈夫。”

说完,凸眼金鱼粗鲁地搅拌咖啡,不再说话。

有人转了电视频道,传来了流行歌曲的乐声。画面上两个身穿白色礼服的可爱女孩,各持一只麦克风架。她们看上去清新脱俗,就像可爱的洋娃娃,和乡下的女孩截然不同。《恋爱假期》的旋律一响起,店里的女孩就大声跟着唱和,模仿起歌手的舞蹈动作,开心地又叫又跳。

凸眼金鱼啜了一口咖啡,整张脸皱成一团。

她擅自拿汤匙挑起裕和泡泡茶里的豆子吃,她苦着脸咬碎豆子,痛苦地呻吟说:“我好想和哥哥‘谈场裸身的恋情’……我喜欢长得漂亮的男人,比起照镜子,我更喜欢看漂亮的男人。”

“绿……”

“等到国家富强起来,大家认真工作,一起努力,说不定到我们儿孙辈那一代,娘娘腔的男人再也不用年纪轻轻就走上绝路。你说对不对?”

“我也不知道……绿,我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你不知道的话,我也不知道。”

凸眼金鱼说完瞪大眼睛,发出了一声怪笑。

以上就是久别重逢后两人的全部对话。

自这天之后,他们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机会见面。那年夏天,一个身高超过两公尺、身材健硕的男子成了凸眼金鱼家的招赘女婿。婚礼当天,稻蕙镇上上下下的道路实施交通管制,凸眼金色一身穿金绸段子的新娘嫁衣,和夫婿两人游街了将近一公里。

稻蕙的人私底下取笑凸眼金鱼当天的摸样说:“她身上的金色礼服简直就像屏风,戴着黑色的新娘盖头,发髻上插着一堆金色头饰,就连衬衣和足袋都是金色的,踩着黑色草鞋。我从没见过打扮这么夸张的新娘。”

被揶揄成“黑金色佛坛”的新娘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走在稻蕙的道路上,领着迎亲队伍越过黑菱家的大门口的鲜红鸟居。身材高大的新郎一把抱起金光闪闪的凸眼金鱼,跨进了家门,她摆动着穿着金足袋的双脚,似乎这样的事让她雀跃不已。

那晚,裕和打开碗柜上听养父母买来的收音机,从那个神器的小机械的喇叭里会冒出新闻,相声和流行歌曲。裕和一直觉得这是很神奇的一个玩意儿。二十岁的裕和托着双颊,斜着头坐在矮桌前,耳边传来那首今年已经听过无数次的情歌。

在闪烁着金光热情的沙滩上

让我们谈场裸身的恋情宛若人鱼

啊,爱情的愉悦与你共度的彩色时光

裕和回想起凸眼金鱼曾说:“我好想和哥哥‘谈场裸身的恋情’。”

裕和心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吧。

爱漂亮的凸眼金鱼,爱上自己漂亮的哥哥。

说不定我们的生活方式和选择,将决定自己的将来。但在这之前,裕和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世人都认为工作或是成就任何事,都是男人的事,是男人的责任,女人只是背后看不见的影子。不过一直以来,裕和保持着与世无争的想法悠闲度日,可是凸眼金鱼却违背了男人与女人之间的警戒线,她说:“如果我们认真工作,使国家更加富强,那么到了我们的儿孙辈,生活就会变得更好了。”

她做出了决定,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而这番话犹如当头棒正中裕和,让裕和的想法开始动摇。

绿是否就是借着这样的想法,让自己走出失去兄长的伤痛呢?

“绿的夫婿很高大吗?”裕和喃喃地说。

他看向收音机,刚才的那首歌正好到了尾声,歌手拖长了尾音,用甜美的歌声唱出最后一句:

“恋爱假期——”


我揉了揉眼睛,现在好像是半夜的样子,车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是白泽千岁把我叫醒的,眼下她正拿着一副小圆镜调整发型,我则也开始整理起自己的仪容仪表,刚结束手里的动作,白泽千岁就忽然开口说:

“锦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讲。”

“你能用一段话解释清楚符号与象征的区别吗?”

“对不起……我没听清楚,你能再讲一遍吗?”

“我说,你能用一句话解释符号与象征的区别吗?”

“符号与象征?”

“对。符号与象征。”

“嗯……也许可以,我没有试过,我文笔不算很好,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现在突然让我讲,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都搞不明白,完全没有主意。”我摇摇头。

“没关系,你试一下嘛,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答不出来也没什么关系,没有答案也是一种回答。你也没必要自己把自己闷在葫芦里,去问别人也没什么关系,问北村,问爱丽丝,或者问你哥哥,又或是依赖现在技术发展突飞猛进的人工智能——我的意思是AI——也没事,反正呢,我想要看到你的答案。用你的嘴巴或者用你的笔头写出来的答案,锦苗,就是这样。”

“好,我试一下吧。什么时候给你呢?”

“什么时候都可以,你想好了,有了答案,到时候给我就好。不过你最好也快一点,否则可能时间上来不及,又有可能已经不需要了,这算是紧急又不太紧急的事。”白泽千岁停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接着说,“唔,既然如此还是定个时间吧……你看明天能给答案吗?”

“那还真是快呀。”

“要往后推几天吗?这边倒也没什么关系。”白泽千岁笑了。

“就明天吧。”我说。

“我也觉得明天最好了,时间说长不长,说短绝对不短,这么多时间如果答案会降临在你身上那肯定能找到,如果你给不出来那也不会有半点思路。你说呢锦苗?”

“或许吧。”

我并不太明白,但或许事实与白泽千岁所说的如出一辙吧,我也觉得似乎背后有种神秘的力量不停地把我推向永无止境的旋涡之中,而答案会藏在一个玻璃状的漂流瓶里沉没于无时无刻不停旋转的海水底部随着大洋深处的浮游与藻屑永恒飘荡。

昏黄的车内灯照下,白泽千岁的头发和她的脸蛋一同被那份橙黄映村。我试着从她的身上找到某种主轴,找到某种支撑,每次我都试图从别人身上找到这样的事物,可是白泽千岁是如迷一般的女生,就像雾气弥漫的隔岸,她提着一盞忽明忽暗的灯,脸一会儿隐藏在黑暗里一会儿照映在光芒里。

“千岁。”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哇啊,这个叫法让我好兴奋,好兴奋呀。我可以叫大小姐小花吗?可以吧可以吧?”

“倒也没问题……”

“小花,小花,小花,小花。”

她重复了好几遍,反倒让我不好意思了起来。

“……不用在说啦。”

“好的,好的,就是太激动了,”千岁清了清嗓子,学起了政客一板一眼地说,“所以有什么事?”

“回答了你的问题,我想知道一件关于你的事。”

“等价交换是嘛,完全OK,我就是喜欢等价交换,两不亏欠。”

“嗯。”

我点头。

“爱丽丝他们怎么还不下来?”千岁回过头看了眼后面的车子,“咦,灯怎么关了。”

“已经下来了。”我说,“好像在大门口等我们。”

“欸欸欸,我们也赶紧下去吧。”

爱丽丝和北村肩并肩站在黑色的大门前,夜色将他们的脸隐去得干干净净,两个人没讲一句话。这一对正在热恋中的情侣向来擅长保持沉默,他们在不该讲话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待在对方的身边,仅是陪伴。我很羡慕这样的关系,如果我与那个人什么话都不说,我会感到相当尴尬,尽管我清楚话题并不可能永远延续下去,他也不会永远对我的一言一行怀有最肃穆的敬意,而且我若是待在他身边就已经感到些许幸福,可就算如此我也贪婪得渴望得到更多,我必须做些什么,不然总觉得会有某些事情即将变质,就像苹果核里钻进了虫子由内向外的果肉都糜烂了那样。

“爱丽丝——”

千岁从车门钻出来跑了几步到爱丽丝的面前,我紧跟在她的后面也跑了几步。

“你们两个出来也不叫我一声,真是。”

“因为千岁你好像跟花夕有话要说。”爱丽丝直直地目视前方。

“哎呀,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千岁,我们晚上来拜访真的好吗?”北村回头看了一眼黑色大门背后的大宅,耸了耸肩。

“没关系,没关系,现在住在里头的人都是我的老朋友,而且我们这回还带着重量级的人物呢。”千岁看了我一眼然后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接着立马绕到我的背后,推着我一起走到了黑色大门的最前沿。

“將!让我们见识一下,锦苗大小姐的脸到底是有多大的权利吧。”

接着,千岁打开了门口的触屏,我的脸赫然呈现在电子荧幕内,然后没过几秒,荧幕内就显了绿色的光芒,喇叭里也冒出了声“欢迎回来,锦苗花夕大人”。

我不记得锦苗的旁家有把房子建在中国山脉地区的。自从战后被美军摧毁得几乎只剩下一栋老宅,其余的锦苗家成员都把房子建在了京都、大阪、东京等大城市里面,彻彻底底化作了一个又一个城市化的先驱者。只有因为祖父与整个家族的事才会再齐聚在稻蕙这样乡下地方的老宅,而那时我大多都缩在房间里,如果出来的话则无忧无虑地吃着蛋糕,点心,对于他们大人间的讲话毫无兴趣。直到祖父去世,丧礼办后锦苗一族再也没有全族聚集了。

黑色的门扉缓缓开启,走过拐弯最先看到的便是一片茂密的银杏林,夏天深绿的叶片随着晚风徐徐飘摇,枝头与叶子互相撞击的摩擦声哗啦啦回荡,除此之外只有千岁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啪嗒”。我们四个人沉默地越过通道,向右拐一次就能直直地撞见一栋偌大的宅邸,对我而言,那是再熟悉不过的建筑。

曾经,我在与此相同的建筑内活过了十岁后的童年。

位于稻蕙地区,在那个半山腰,掩藏在片到了秋天就与高饱和度一同辉耀着金黄阳光的银杏里,有一座历史悠久的老宅。度过了黑船事件,度过了明治维新,度过了日本人的骄傲时代,也度过了垮掉与失去的三十年,那栋宅子仍然矗立在山头上。神明已不存在于那片土地,摩西月季也全然枯萎,迎面而来的时代之风仅有孤独与虚无,就算是这样,老宅还是一如从前。

在我眼前呈现的,就像是镜面旋转的复刻物,我既熟悉又陌生。

锦苗家早已面目全非,而本人锦苗花夕,不过是剩下来的人,又或者说是——

——赖活下来的人。

我回头看着露出欢快笑容的白泽千岁,又看着肩并肩默默驻足的北村洲识和爱丽丝,忽然有种想要哭出来的冲动,但当眼泪即将从眼角滑落的时候,我忍住了。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现在还不是扭扭捏捏哭哭戚戚的时候。

推开大门,大厅里有两个人站在正中间等着我们。

一位是穿着一身黑色古朴和服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一位是穿着黑色燕尾服打领带,面露微笑的中年女性。

前者的名字是锦苗樱雪,后者的名字是平野彩阳。

当然,这也是后来经由她们介绍,我才得知的事。


我给相彦打去电话,是在隔天的凌晨,如果我记忆没错的话,应该是二零一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前天晚上我与樱雪奶奶和平野女士一起围坐着长谈良久,直到我们都互相认为尽兴后才回到宿舍。我睡了约摸二十分钟,做了一个梦,然后忽然就醒了,醒来的时候乳头挺得很厉害,内裤也感觉有些湿,我一度怀疑是春梦。不过经过很多次的眨眼又闭眼后我想起了一些梦的内容,确认不是春梦后放心了不少。于是我便不用鼓起勇气拨通相彦的电话,而是相当心平气和,另外我还记得,在我打电话的时候后院里的公鸡“咕哦哦”地叫了出来。

没过多久,对方就接通了电话,如果是我的话,大抵会错过这通电话吧,我向来很难被手机的铃声吵醒,但人的声音很容易,拜此所赐自从来东京后上课偶尔会迟到那么一两回。

“睡着?”我探询似的问。

“……嗯。”过了好一会才传来对方的声音。

“就快天亮了。”

“唔……是吗?”他好像有些有气无力。

“我在附近有养鸡哦,是老家的那种老公鸡,一到这个时候就发出奇怪的声音。所以说,一天里边我最喜欢这个时刻,黑漆漆的夜空从东方一点点被放亮的鱼肚白替代,鸡像是报复夜的消失似的气势汹汹地叫了起来。对吧?”

“……哦。”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被子的磨沙声。

有点生气。

我调高手机的声音,冲着屏幕说着:

“喂,这个时间给你打电话的确抱歉得很,真的觉得抱歉——在鸡刚刚叫的时间里,在可怜巴巴的月亮像用旧了的肾脏一样干瘪瘪地挂在东方天空一角的时间里。不过,为给你打这个电话,我可是犹豫了好久好久,而且还很狼狈的在黑漆漆的房间到处翻找才弄来手机,差点打开屏幕的瞬间就睡着了。这有多么凄惨,你也该知道吧?袜子都左右不配对。一只图案是米老鼠,另一只单色全毛的。房间一片狼藉,搞不清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倒不好意思大声说,不过对你我愿意——连内裤都一塌糊涂,专偷内裤的小偷怕都要躲着走开。这副德性若是给穿空门的给杀了,可就进不成天国了。所以嘛,倒不是要你同情,可总该说句像样的话吧?别老是唔啦哦啦的,别用这些冷冰冰的感叹词什么的。连接词也不成,例如什么可是、但是之类。我想听你的回应……”

“可是……”那头传来了这样的声音,“我……”

他刚开口,声音又消失了。

“可是……”我说,“也好,也好,至少会用连接词了,有进步了,不过只是小小的一步。”

“那么……大小姐,这个时候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当然当然,我有问题想向你请教,不然干嘛打电话呢?因为我觉得这个问题只有你才能回答不可。”说着,我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希望我所说的能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你知道——

——符号与象征的区别是什么吗?”

没过多久,那头说:“问话重复一遍可好?”

“就是说,符号与象征的区别是什么?”

“嗯……你是想弄清楚符号与象征的区别,于是快凌晨五点就打电话过来……唔。”

“四点四十三分。”我说,“我知道现在太早了,但是我心里安静不下来,总在琢磨这件事,而且提问的人也要我给出答案,但我想不通也搞不明白,我脑袋不如你聪明,也不像你一样擅长解释些什么,总之,你能解释一下吗?符号与象征的区别。”

“比方说。”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天皇是日本的象征,这个你能理解吧?”

“嗯,完全能理解。”我说,“日本宪法实实在在是这样规定的,异议或者疑问当然会有,问题是有些东西不确定下来就无法继续下去。当然我也属于赞成的那派。”

“是的。但是就算天皇是日本的象征,也不代表天皇和日本是等价的。明白?”

“……不明白。”

“我的意思就是说,虽然天皇是日本的象征,但日本不能象征着天皇。”

“原来如此。”

“可是,如果把天皇写作成为日本的符号,那天皇就跟日本是等价的,也就是说,那个时候我们说起日本就是在说天皇,说天皇的时候就是在说日本。简单来说就是直接致使了A=B的情况。”

“你想说的是天皇和日本交换,可是这能办得到吗?”

“不是那个意思,不是的。”他说,“比如说现人神,就是天皇的符号,说现人神就是在说天皇,说天皇就是在说现人神。”

“就是说……符号和象征的区别就是一个是双向道一个是单向道?”

“专家或许讲的会更到位,但简单理解的话这样也没多大关系,我想大致也是这样。”

我摸着脚上穿着的米老鼠袜子,然后想了一会儿,觉得他说的确实是实实在在的正确,接着就从听筒那儿传来了相彦的声音。

“你理解了吗?”

“嗯,完全理解了。”

“那就好,不过你最好把袜子穿好,把米老鼠的内裤也收起来。”

“米老鼠的不是内裤,是袜子。”

“半斤八两。”

“哪里。”我缩起了脖子,“不过也是,半斤八两。”

“还有什么事吗……我真的很困了。”

我在电话这头摇了摇脑袋,忽然意识到他也看不到。

“没有了。你先睡吧。”

“早点休息。”

“好。”

然后从话筒那儿传来的是“嘟嘟嘟”的挂断音。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通话界面显示的十一分钟二十三秒,然后抬头看着东方的天际线那儿已经亮起来的夜幕,新的一天姑且算是开始了。

我的心情,还算不错。


眼前是唯一与锦苗老宅不同的地方。

位于一楼大厅的正中央,本来可以朝着里面走就能抵达中庭的连接处,有一面十分碍事的高墙。

而在墙上用刻刀一刀一刀刻入了副图景。

地狱变。

龙之介先生的作品内,有一个专门为华族们服务的画师名字叫做良秀,他的技法娴熟、拥有最敏感与机能的艺术天赋。为了追求达到艺术的最高境界,把握最真实的美,这明知大名因霸占自己的女儿不成而恼羞成怒布了陷阱,还不惜将女儿化作殉葬品,才完成了这一副血迹斑斑的“地狱变”。

宽广的庭院里已经架起熊熊烈火,大名于一同观摩这盛况的人众已经坐好。良秀这是看到槟榔车里有一位穿着红色长袍的长发女子,手上已被铁链捆绑,月色皎白的脸上流淌着泪水。良秀呆住了,不顾一切的向着槟榔车跑去,是的,车里面的正是他的女儿那个他的唯一亲人自己最宠爱的女儿……

良秀终止了前进刚才错愕扭曲的表情此刻转而镇定立于车前,仪式已经开始了。槟榔车已经被点燃,烈火中的“女儿”坐在车里,头向后仰脸色惨白,乌黑的长发已经被火吞噬,她的头上此刻犹如一个火炬。漆黑的夜空中一声啼叫,一个黑球窜入燃烧的车中,这正是和“女儿”相依为命的小猴子“良秀”。此时的良秀正如一座大佛屹立在火光中——庄严、肃穆,而且充满了欢欣。高高端坐在廊檐上的大名此时则脸色不定,嘴里吐出白沫,双手攥紧膝盖,就像一头绝望的野兽……

这件事情后来不知道被什么人泄露出去,外面议论纷纷大名烧死良秀的女儿不过是因为她不肯屈服于他而泄愤烧死。

一个月后《地狱变》呈于大名,画成之日良秀也在画室里上吊自杀了。当众人观看这地狱屏风时无不感到狂风烈火,漫天盖地,自此以后再没人敢嘲笑良秀的作画风格和他那卑劣的品性。他埋在生前屋子的遗址上,小小的墓碑经过几十年风吹雨打,今已是布满苍苔的无主孤坟。

因为自那副图景刻毕的瞬间,画师失去了一切,连艺术都从他身上消失,自然便也自杀而亡。

我呆呆地站在屏风的前面,仔细看着屏风上刻有的所有细节。就我残缺的审美功底无从辨识这究竟是否为真迹,不过精美绝伦的程度已让我折服。正当我回忆着书上见到与眼前所看的区别时,樱雪奶奶已经站在身后了。

“早上好,小花。”

“早上好。”我转过身,“婆婆。”

“昨晚睡得安稳?你好像有黑眼圈呢。”

“唔……没怎么睡好。”

“是这里住的不习惯吗?”

“当然不是……这里住的很舒服,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只是……”

“你或许会有些顾虑,但那是完全不用在意的事,孩子,你是锦苗家唯一的继承人,唯一拥有资格的继承人,不论你是否被下了咒,还是中了什么魔,只有你才能继承锦苗家。你的哥哥嗣宫那孩子没办法做到,我见过他。”

“可是……”

“事实无法改变,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吗?”

“嗯。”我点点头。

我应该很早之前就习惯了既成事实,但我总会萌生出忤逆的想法,也许这只是年轻人的荷尔蒙分泌过多,叛逆的苗头如不断上窜的火焰似的无从压制。我看着樱雪婆婆慈祥却又空洞的眼眸,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几十年前,她曾在东京樱荫女子学园内就读,也是发现爱蜜莉雅真实身份的第一人,同时是读书同好会会员。

如今,进步青年也变成了保守一派,继续维系着已死世代的传承。

我们都只能活在当下的时代里。一直以稻谷与田蕙的金黄为中心的稻蕙里,每个男男女女都不能自外于时代潮流而活。人类是笨拙的生物,当我们回顾自己的过往,尽管认清自己的缺陷,却往往无法摆脱那样的自己。改变很困难,成长的过程荆棘满布,即使如此,我还是决心要好好活下去,可是我却没有活下去的资格,于是我仅想度过这所剩不多的几年,因而可以肯定的是我大概成了最不称职的继承人。

当我继承下这个大家族的时候,当我成为了唯一的家主的时候,我的生命也即将面向航行的尽头。

在那之后,锦苗一族,也将不复存在。


婚礼前两个月,锦苗家派来了媒人。这人和关中农业协会关系密切,听说任职于政府机关,他和他的夫人将一份结婚契约交给了裕和。由于裕和不识字,挤在两旁的弟妹便大声替她念出契约内容,念诵的声音大到连三户人家外都听得见,附近居民纷纷聚集到院子来。

婚姻契约

一、缔结契约之男女双方将在上帝的见证下合为一体,创造新生,并遵循此一旨意,永生共事幸福。

二、在这一体之中,女以男为妻,男以女为夫。

三、为人夫者有义务尽全力疼惜并保护妻子,为人妻者有义务尽全力尊敬并扶持丈夫。

基于上述三点内容,即日起自公元一九六三年八月,锦苗玲子与裕和将缔结此一契约,并各自于下方签署姓名以资证明。

锦苗玲子 裕和

对于这纸诡异的契约,邻居议论纷纷,裕和则在众人的耳语声中,努力模仿契约上的字,将名字描写在指定的位置。养大他的夫妻则缩在房间一角,敬畏地见证整个过程。

仆人们烧了开水帮裕和净身,又给裕和戴上了未经修剪的长长假发,将发尾剪齐至腰际,随后抹上油盘起,不一会儿工夫就梳好了发型。接着有人在裕和的脸上拍上厚厚的白粉,在嘴唇点上朱红,纯白色的新娘盖头几乎遮住整张脸。裕和上纯白礼服,华丽的金鞋,瞬间化身为高贵的新娘。整装完毕后,他——又或者是她——坐进姗姗来迟的花轿里,缓慢、无声地朝着山上前进。

花轿以龟速缓慢移动。尽管清早就出发。来到山腰那儿的纯白大门已经过了中午。裕和吹着略寒的秋风坐在花轿里,他能做的,只有等待。花轿旁有许多古装打扮的乐手,清一色都是男性,有吹笛的、敲铜锣的,还有弹琵琶的老爷爷,四周锣鼓喧天。花轿继续缓慢移动,接近中午时分时,总算是来到了那栋锦苗宅邸。裕和从花轿的窗子可以看见外头,经过山下的工人宿舍区时,引来许多好奇民众围观,热闹得像庙会一样;山上的气氛却明显不同,人们不发一语,纷纷对裕和投以畏惧的眼光。不管是身着高级西装的男子,或是他们出身高尚教会学校的太太们,甚至是她们怀里穿着丝绢衣物的小孩,全都诚惶诚恐地看着花轿。

裕和原以为那是因为他是中国人的孩子,大家不欢迎他。但事情似乎没这么单纯。因为她发现有些人竞双手合十,对着花轿喃喃自语,像在祷告一般。眼前的景象真是诡异,这群穿着时髦的有钱人,男性大多留着三七分的短发,女性则多烫着一头美丽的卷发,然而此刻他们竞像虔敬的老人般,朝自己双手合十。

他想,自己到底是新娘,还是新郎?

“拜托你啊,新娘子……”

裕和隐约听见有人这么念,同时也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急迫。他纳闷不已。等她转过头去时,那个说话的白衬衫男子仍是双手合十,不过碰巧转过身去,他看见男子美丽的银色袖扣闪耀着优雅的光芒,不禁看得入迷。此时,花轿周围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黑压压的天空出现了蔓藤花纹的云朵,稻谷厂高耸的烟囱内扬起了一团团直冲云霄的黑烟,以及形体不明的什么东西,将天空染成诡谲的颜色。夹道的人群这时也消失无踪。只剩两旁系着红围兜、数不清的小地藏王菩萨,每一尊都睁着石眼,以及路旁无数绽放盛开的摩西月季,无不死盯着花轿。

接着,裕和又陆续看到了供奉不知名神祉的红色鸟居、孤零零的墓碑,被水泼湿且绑着草绳的大石头等等。没多久这些东西也不见踪影,取代的是锦苗大宅映入眼帘。宅院屋顶铺着红瓦,篱笆上挂满枯朽的银杏叶,由于地处山风交界之处,满院子到处都是落叶。这时一阵强风袭来,将花轿吹得倾斜,橙红色的枯叶在空中狂舞,彷佛溅起的血花。这股强风像是在说“不准靠近!快离开!”有着自身意志似的固执地想吹倒花轿,那股力道就像有个巨人正伸出无形的手指在推着。老爷爷手中的海螺被风卷走,吹落坡道上。

赤脚扛着圆形花轿的壮丁们发出吼声,簇拥着花轿奋力往上走,乐手赶忙抛下手上的乐器,上前帮忙抬花轿。但风势越来越大,连分房的男仆们也跑出来帮忙,紧接着从各栋红色屋舍陆续走出帮手,连一些身材魁梧,绑着吊袖绳的女佣也加入推花轿的行列。众人口中一齐“嘿咻!嘿咻!”地喊着。

洪亮的口号声响做云霄,似乎想将强风吹散。

新嫁婿呀,嘿咻——嘿咻——

八岐大蛇呀,嘿咻——嘿咻——

听着外面的口号,裕和的头都晕了,他没想到原来结婚是这么一件劳师动众的事。不知不觉间,他也眼着抬轿的人们一起喊起口号,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八岐大蛇,但在强风肆虐的现在,他无暇思考这个问题。

就在大家“嘿咻嘿咻”声不绝于耳的同时,花轿的天花板被震坏,轿门也碎了,不久就连轿底也脱落,一身盛装的万叶只好下轿用走的。她踩着金草鞋,跟着大家一起喊着“嘿咻!嘿咻!”爬上坡。

山风总算停了。

簇拥着裕和上山的迎亲队伍低声说着:“拜托……拜托……”他们的祈祷宛如一波波声浪,一边说一边退下。裕和还听到其中有人说出“怨灵退散”几个字,但她无暇回头观望,忙着打理歪掉的盖头、凌乱的礼服。最后,她轻脆地踩响金鞋,穿过那扇纯白大门。

懂事以来,裕和经常仰望这栋耀眼的纯白之门背后的大宅,宅邸的庭院宽阔,尽头耸立着闪闪发光的房屋。敞开的大厅里,可见巨幅的拉门,上面绘着波涛汹涌的日本海,金黄的稻谷点缀其间。视力绝佳的裕和曾从山下看过这幅画,不过也可能是在幻象中看到的。此刻,华美的拉门沐浴在金黄色的阳光中迎接裕和的到来。

除此之外,不见任何人来迎接。

裕和有些困惑,感到呼吸逐渐困难。他一个人站在玄关外,片刻之后,一对男女轻飘飘地出现在庭院里,彷佛从天而降一般。他们笑着对眼前这个没了花轿的新娘子说:“总算到了,辛苦你了。”

裕和忙转过头去。看到三年前曾在茶屋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也就是她未来的妻子。她和从前一样蓄着长发,有着细长双眼和鲜红薄唇,身材矮又瘦,穿着丝衬衫和黑色的晨礼服。在他身旁的,就是那个长得像财神惠比寿的锦苗万叶,今天她换上了隆重的日式礼服。

“你果然办到了,真不傀是中国来的孩子。”锦苗万叶她拍了拍手后,顿时拥入许多宾客和仆佣,着手准备喜宴。

宴会一直持续到日落。天黑了以后,有些男宾客陆续前来向万叶告辞;而未来的亡魂们也一一来到裕和面前,鞠躬致意后消失无踪。

大宅里静得出奇。就连空气都特别清新、冷冽,感觉和山下不同。这里的人说话的语气就像涟漪般轻柔,高尚极了,宅邸里也没有四处乱跑、脸上挂着鼻涕的小孩。裕和心想,这里是天上的世界啊,我已经穿过了纯白的天国大门了。又想,自己怎么会到这么个怪地方?

由于大宅接近山顶,他不断地看见幻影。抬头看向天花板,上头有数根和顶梁柱一样粗的大梁,他在梁柱之间的阴影处居然看见了独眼龙,他的右眼虽然瞎了,左眼却透着温柔。在已经成人的裕和来看,他的年纪大约四十出头,相隔多年又看见他,裕和不禁露出微笑,但又马上想起自己已结婚,尽管对他而言,今天的婚礼就像朦胧的梦境,一点也不真实。正当他微笑着仰望天花板时。万叶打破了沉默:

“我还真担心你上不了这个坡呢。”

听到阿辰的话,裕和这才回过神来。他低着头,双手并拢搁在榻榻米上。

“是,山风实在太强了,连花轿都给吹坏了,我就自己走上来了。今天的风真强。”

“可能是怨灵来捣乱吧。孩子的爹,你说是不是?”

锦苗康幸——也就是我的太祖父——伸手扶了扶眼镜。

“我才不相信什么怨灵这一套,都已经是科学时代了,还说这些迷信做什么。”

“可是我相信啊。”

“……要是真有男人敢忤逆你的意见,我倒想见识一下。总之,这孩子的事由你全权负责,我只想管好协会。”

裕和扫视着三个新家人:康幸别开视线苦着一张脸,而万叶则像毫不介意,笑咪咪地回望她。至于她的妻子玲子,正翻着从怀里取出的漫画书,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兴趣。

“请问您指的怨灵是什么!?”裕和问。

刚才上山的路上,众人也是八岐大蛇,怨灵退散的喊着,裕和一直很在意。

“因为加工厂容易发生意外,机床虽是现代科技的产物,却像生物一样难以捉摸,在那里工作久了,反而容易迷信。只要发生意外,就会有人说是怨灵作祟。”万叶说。

“原来如此……”

“在技术发展的过程里,常会破坏旧东西,很多人因此惶惶不安。盖工厂的时候也是,因为土地不够,拆掉很多历史悠久的神庙,在旧址上盖起现代设备。”

裕和想起刚才沿路看见的地藏王菩萨,受人供奉的大石,点了点头。接着万叶继续向她说明在锦苗家必须知道的规矩。

最后,他们终究没告诉裕和,坚持让他入赘的理由。

祖父晚年也说,在往后的日子里他自己理出了头绪。八歧大蛇是本地自古以来的传说,古事记里也有相关记载。据说八岐大蛇有八颗头和八条尾巴,拥有极强的神力,所到之处农作物不但没有死亡反倒生长发育得更为迅速,因而收成良好的田地常被视为为八岐大蛇的化身。相传锦苗家先祖来自中国山东,将高超的农业技术引进日本,自古以来都是当地翘楚。不过如果将这段典故和古事记中八岐大蛇的传说进行比对,这段历史将大为改观,因为这么一来,这群新移民代表的就不是八歧大蛇,而是收服八岐大蛇的须佐之男命的下属番神大气津比卖命。那就表示在他们从中国山东渡海而来之前,此地已有了石碾之类的农业器具。亦即当地原住民早就学会了高超的农业技法,农业本来就是原住民赖以为生的技能。

从这个角度来看,锦苗一族便摇身一变成了侵略先人、毁坏旧神,带入新神明的入侵者。他们将原住民赶向中国山脉、占领土地,盖了新的山区街道、方格田地,从此称霸稻蕙本地。就这样,漫长的时间过去了,到了近代,他们又捣毁了神明的土地,盖起近代科学文明的产物——美国机床,成立锦苗农业加工厂,高耸的烟囱直立立地矗在稻蕙的天地之间,无数的颗粒与灰烬源源不断化作乌黑的积云。而这段过去,或许可说是日本历史、甚至是近代产业的缩影。

每当加工厂发生意外,便会有恶灵作祟的谣传,或许可以看作村民心里对近年无条件接受西化行为的愧疚。因为这些年来近代化的发展,有一群人躲进中国地区的山脉里不再出现,锦苗一族认为那是不受国家管控的族群,他们就是那些原住民的后代。而血统纯正的祖父是毫无疑问的中国人,与已在遥远岛国的锦苗家血脉存在了本质上的不同,至于裕和男扮女装成为新娘子,模仿的大概是遥远的过去那曾经存在过的大气津比卖命。这也或许就是为了镇住怨灵,让那些徘徊在稻蕙上空怨灵畏惧吧。

这个结论是裕和多年后和孙女——也就是我——话当年时提出来的,因此也不知事实为何。总而言之,就在那年秋天,裕和从一个中下阶级的弃婴,通过山风的考验。赘入纯白之门背后的大宅,摇身一变成为「锦苗家的千里眼老人」。


八月二十五日。

这天从早上开始就乌云密布。阴暗沉重的乌云笼罩着天空,仿佛马上就会下雨,感觉来这座宅邸后仰望天空的次数变多了,毕竟这里也可以算是乡下,而且跟稻蕙太过相似,正因此也许不少已经被送入记忆填埋场的点滴片段又被挖了出来,换种说法就是回忆起来了,又想起来了。总之,来这之后,我不自觉地就会抬头看天空估测将来几个小时的天气,一反东京的常态。如果是东京的话,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缝隙间的狭小天空,可能不足以我来用传统方法看天气吧,不过那儿有精确到分钟的天气预报,划开手机荧幕连上互联网就能获取。但到底是我丢掉了看天空的习惯在先,还是获得了看网络的天气预报的习惯在先,我就不得而知了。

最近我知道了很多,包括稻蕙的真实历史,锦苗家背后的被无数人改写生怕被人发觉的故事。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些话,像是总是有股强烈的山风不停地拍打着心底的门扉——尽管那扇门背后只有尚未愈合的创伤和无法传递的爱意——,索绕不停的耳鸣仿佛是锦苗一族亡魂的喃喃低语,我似乎也像祖父入赘那会一样,被传说的力量诅咒了。

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给相彦再打个电话,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那些话我又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尤其是对于他。他本来就与此事毫无关系,是彻彻底底的外人,他并不用卷入过往神话与历史的余波里,虽然他是稻蕙的一份子,可是也不会因此有责任,更不可能有义务。他只用安心度过现在的日子就好,况且我也希冀着他能这样一直生活下去。

做出决定的人只有我,虽然这样说有点大言不惭,但这是事情的实貌:只有锦苗家的继承人——锦苗花夕可以做出决定。

我本来打算在纯白之下把自己与神话的世代完全分割成两块,然后让家族不再认可自己身上的那份资格,反正有嗣宫作为最后的手段。可是我却惊讶地发觉枯野相彦爱着的是完整的锦苗花夕,对于只剩下一半的锦苗花夕他半点兴趣都没有。可是剩下半块的锦苗花夕却是除了爱着相彦别的什么都不是的无用少女,于是我又把纯白摒弃,找寻修女寻求「救赎」,捡回了失去的东西。

那天,我跟爱丽丝是这样说的。

“我想要拿回自己的另一半,我把她早早的丢去了,但现在我想拿回来。我跟她的关系就像人和自己的影子,不论是我还是她离开了彼此都难以独活下去。我离开了影子就不会被人所注视着,唯有一具干瘪瘪的躯壳,影子离开了我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再也不复存在。所以,爱丽丝……不,「修女」,我想要捡回我失去的东西,我想要回归到原本的位子,我想继续变回爱丽丝和北村的朋友「锦苗」,变回枯野相彦喜欢的那个少女「锦苗花夕」,变回小泉英治的挚友「锦苗大小姐」,而不是在这里继续做一个行尸走肉。我说的有点多了,可我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

爱丽丝虽然有点惊讶,但她接受了。她没有拨通北村的电话,也没有找站在楼底下的白泽千岁说话,就简简单单地举起手机给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为什么要打电话,在这里说不行吗?”

“不行。”爱丽丝摇摇头,“电话是必要的程序。”

“也就是说只有打电话才能实现修女的魔法?”

我端详着爱丽丝的脸,她的脸上相当平静,没有一丝波动。

“没错。”她点头。

“那好吧。”

接着爱丽丝拨通了我手机的电话,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记得我有存爱丽丝的联络方式,也许这就是「修女」的魔法吧。从电话那头我听到了并不属于爱丽丝的声音,那个声音仿佛是来自遥远的彼方,并不属于这个停滞的现实。

“你好,我是修女,请问你是需要「忏悔」还是「救赎」呢?”

“我需要「救赎」,我想要找回自己失去的东西,找回自己的另一半。”

“嗯,没问题。”修女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是一个温柔的人,锦苗花夕。”

“或许吧。”

“不,肯定是这样。”她坚定地说。

我看向爱丽丝,那个修女的本尊。她司掌着遗忘的「忏悔」与回忆的「救赎」,眼睛「笔直」地目视着世间所有一切。她的脸上跟刚刚一样,没有半点区别,是不存在波动的平静。

从白泽千岁那儿,我听说了属于她和北村的故事。比现任修女要幸福的少女将成为下一任修女,而所有少女都有资格成为修女。爱丽丝的资格也是从前任修女身上取得的,不过她使用的方法却大为不同,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少女」,作为最幸福的那个人,她打败了一切的竞争者。我不清楚为什么全世界那么多的少女中为何不存在比她还要幸福的个体,但看到爱丽丝后我似乎明白了,她的那份幸福是别人无可比拟的,她的的确确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少女。

不过这是属于她的故事了,我并不想多谈,毕竟随意把他人的故事写进自己的回忆录里似乎侵犯了隐私权,不过我想爱丽丝并不会在意这些,她也是一个温柔的人。

她在很久之前教会了我识别一颗古老的星星。

我至今还记得如何从漆黑的夜空中,从那片群青色当中找到那颗竖琴星。

白泽千岁讲故事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古老的繁星,在遥远的地方被舍弃,又在咫尺之地留存了下来。


简单来说,我们在等待一名侦探,据说她来自于中国,名字是卢琪,据说似乎是苏淮叔的熟人,这位侦探被称作是调查家族史话、民间传说、妖怪神话的一把好手。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人,而她的存在是从平野彩阳的嘴里说出来的。苏淮叔曾经与祖父曾经说过很多话,我认为他应该知道的事情比我还要多,较于我这么个不合格的继承人,他对锦苗家的历史要了解得多。

不过一切还得从头说起,一切问题也都围绕着历史而生。

所有的历史就像是被烧成灰了的书籍,人们不断地在灰烬的山头上翻找着过往。

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到了必须做出决断的时候,我却被历史不停影响着,仿佛整个肺里面所有的肺泡到处都充满着这些灰烬,不论我怎么呼吸都绕不开锦苗一族的过往传说。我很想拍拍屁股扬长而去,但逃避责任显然是不可取的,白泽千岁花了心思把北村和爱丽丝请了过来,他们两个加上白泽千岁组成的三个外人让我不得不在眼下做出决断。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地方,时间上我们必须回到东京,即将到来的九月一日是我们一行四人必须抵达学校的开学日,我也不能就此借口溜之大吉,爱丽丝绝对会因为她的「笔直」把我盯得死死的。

我努力地思考着,不如说是烦恼着究竟如何选择眼下非此即彼的黑白题,一方面我大可以接受成为锦苗樱雪的后续者,将虚假的锦苗家与真实的锦苗家融为一体。我一方面将会是稻蕙从中国而来的人捏造的虚假锦苗家的家主,另一方面也会是当地者真实锦苗家的继承人,待锦苗樱雪离世后,真实与虚假的边界便会消弭,那时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都不再重要了,不论是这边还是那边,大气津比卖命都将在神话结束后的世代里,在没有神明力量的现在,默默注视着这些混淆在一起的虚妄与真实。

接受这一切于我而言没有半点坏处,相反我能为生我养我的家族赚取大量财富,这座或真或假的宅邸的地下室存放着数不胜数的金银财宝,那是从稻蕙源源不断运来积年累月的巨大财富。这边的家族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走到头了,现在剩下来的不过是一副空架子,锦苗樱雪年过八十,身体也一直不太好,医生断定老人家最快或许会在明年就离世,最晚也不超过五年。她膝下没有孩子,自然也不可能有孙子辈,若是到那黄泉之国去的话这儿的家族就算是玩完了,因此她透过白泽千岁,这位怪人中的怪人,另类中的另类,她在樱荫女子学园的老朋友,同时也是不老不死的少女找到了本人,也就是锦苗家第一百二十一代预备家主锦苗花夕。

她请求如果可以的话,就接过传承的火把,这儿的大门将永远向我敞开。她说:

——千百年过去了,两个家族的契约依然生效着,无论是你还是我都被这份契约影响得太深了,也是时候让这个延续了太久太久的约定废除了,虽然历史的原貌相当可怖,充满着鲜血与压迫,黑暗得让人不忍直视,可是没必要把这些往日的幻影带到现在。小花,你不是说了嘛,神话的世代已经结束了,那就让所有的恩怨都随着摩西月季一同凋零吧,现在的时代不是讲求合作共赢嘛,也该让过去翻篇,让我们那个啥……携手共赢吧。不过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手上,小花,我不会强迫你,也无权命令你,说到底,虽然你比我小了这么多岁,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孩子,可你却是跟我一样背负着早该被扬起的责任,我的意思就是说,你我都是旧时代的残党,都是老掉牙的保守的顽固分子咯。

——非要现在做决定不可吗?

我看着她的眼界,那是双相当有气质相当美丽的眼睛。

——时间不是创可贴,只会把没能愈合的东西遗忘,别的什么都改变不了。

——或许吧。

我点头。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您讲述的历史里有太多太多含糊不清的地方了,我知道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后,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含糊不清,可是我想知道一个答案。一个无关乎真相无关乎虚假的答案。

——……小花有时候讲的话很难懂,你的意思就是说你想得到一个你能接受的答案?

——我想是这样吧。

——的确有时候事实的真相令人难以接受,可是往往无法接受的才会是真相不是吗?

我说不出话来,因为我打心底也是这样认为的。有时候不能接受的事才会是一直追寻着的真相,事情的原貌从不会如人心中妄想的那般幸福安康,只有无尽的痛苦与虚无伴挟持着真相一同几挤占人们的大脑。

总之,所有的一切都得等那个中国侦探卢琪来了才会有进展。我们的时间不多,现在只剩下五天,等到我和爱丽丝一行人回到东京,若是做不出个结果,弄不出个所以然出来,这儿的就会被我丢进垃圾桶再也不会想起吧。毕竟契约已被撕毁,不论是我还是嗣宫,亦或是位于稻蕙的锦苗家对于这栋纯黑之门宅邸背后的命运已无半点责任。

这从不是我们的狠心,而是既成事实。


那天晚上我梦见裕和。很久没梦到祖父了,梦里的他很年轻,在开满摩西月季的山谷里,正把玩着沾满晨露的花朵。我被梦魇弄得发出低吟。妈妈这时也在梦中出现,她穿得金光闪闪的,不断对我说着话。

“小花!小花!快起来。小花!”

我睁开眼睛,发现苏淮叔正低头看着我。

“小花,你做恶梦了吗?连我房里都听得到你的叫声。”

“我梦见爷爷了。”

天快亮了,微弱的白光从窗帘外透进来。我起身抱着头,对苏淮叔说,他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了……?”

“你爷爷他老人家从不肯到我的梦里来,真想再见他一面。”

“等你走了,你们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相见了。”还很困的我随口嘟嚷着说。

苏淮叔听我这么说,朝着我的屁股一阵胡乱猛打,我尖叫着躲进棉被里。

在我再度入睡前,苏淮叔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低声说:“他在摩西月季的山谷里唷。”

“是吗?”

“是啊。”

然后我就这么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际,仿佛听到妈妈在忱边轻声唱着歌。

那个周末,下起漫天大雪,路面开始积雪。我和相彦久违地见了面。好一阵子没见,我们一起到镇子上逛了一会儿后,转头钻进了被纯白的雪覆盖的学校里面,当然我们跟门卫说我们是来学校找老师的,门卫毕恭毕敬地放了我们进去。

“……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我把刚刚在便利商店买的一堆果汁、零嘴放到教室的桌上。

相彦在讲台上来回踱步说:

“一个是你爷爷的故事,另一个是那些故事里掺杂谎言的可能性。裕和在说故事时,隐瞒了杀人的事实,他刻意略过某些事不说,或在某些关节处说谎,这都不无可能,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全盘相信那些故事。”

我一直以为他这阵子都在想有关人类命运或生命的意义之颊的事,听他这么说,一时愣住了。

“……你还在一直在想这件事?”

相彦频频点头。

“嗯,对啊,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当时裕和爷爷是用「肉眼」还是用「千里眼」来看东西,当然这必须是在相信他具有「千里眼」能力的前提下。他说过,自己从山坡下看见了锦苗大宅拉门上的摩西月季。可是事实上,在山下根本看不见拉门的图案呀,再怎么说都太远了,而且角度也不对。”

“她的视力很好。”

“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有这种可能性。某些曾经在她的故事里出现的情景,说不定并不是发生在当下,而是他以「千里眼」所见的未来,或不久之后的未来才会发生的事。”

相彦停下脚步,坐在我旁边的桌子边缘。

“也就是说……我们不应该全盘相信她的故事,你觉得呢?”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饮料,拿出笔记本交给相彦。

“只剩三个人了吗?”相彦低声说。

我确认过父亲死亡时公司的录像,以及从警察那儿找到的报告,我的爸爸的的确确是因为过劳死亡的。然后又从亲戚那打听了我的外祖母锦苗万叶的死因,毫无疑问也是病逝的,这两个人的死都与祖父毫无关系,因此祖父也不可能因为他们而成为杀人犯。

我打开手机音乐,试图盖过外头国道不断传来的车辆噪音,然后伸出手抓起零食一边吃一边点头。相彦盯着笔记本看继续说:“你叔叔光死的时候真的是从悬崖摔下来吗?”

“嗯……这是真的,那件事闹得很大,他开着车连人带车一头栽进了山谷,不但地方政府派出搜救小组,连电视台也派出直升机到现场采访,在当时引起不小的骚动。就跟爷爷预祝到的未来情景一模一样。”

“不过裕和爷爷并没有看到他开车摔下去,他只看到你叔叔挂在树上,脖子被树枝刺穿,并没看到你叔叔他从车窗飞下去的画面,对不对?”

我呆呆地望着相彦。

“所以呀,如果,我是说如果喔,你叔叔的死因确实是摔死的,但有没有可能这件事并不是在意外时发生的?例如有人把早就把已经刺穿脖子的尸体带上车,当车被风吹落山谷时,尸体被当成是意外死亡。”

“啊……”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认为,叔叔死时祖父不在场,所以不可能和他有关。但如果叔叔是死后才被搬上了车,倒也不无可能。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非要杀掉自己的儿子不可?

我这么想时,相彦指着笔记本继续说:“那你妈妈呢?”

“应该不可能,因为我妈是在我面前走的。”

“你亲眼看到她断气的吗?”

“应该说……我在妈妈「死之前」和「死之后」都在场。她进到后面的房间后,拉上了纸门,等到我觉得不对劲推开房门时,她已经倒在那里了,死因也没有疑点。”

“是吗?”

“嗯。”

我站起身,想把喝了一半的果汁丢到垃圾桶里,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开盖子,盯着笔记本的相彦漫不经心地说:“那个垃圾桶盖从上星期就坏了哦。”

“是吗……”

我从垃圾桶那慢慢走了回来,路过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桌子里面放着几本书,现在还是寒假怎么会有人把书放在那儿,而且我记得那是一个成绩不太好的女生的位子。

所以当我坐回原本的位置时,心情沮丧得说不出话来。

上星期我一直宅在家里,根本没和相彦碰面。他是和谁一起来学校的?

我咬紧牙根强忍着泪水,站起身穿上外套,拿起提包说:“我要回去了。”

相彦惊讶地抬起头来。

“怎么了?”

我把笔记本收进提包。

“我先走了。”

我走出教室,丰穿着外套追了上来,尾随我下了楼梯。

从教学楼一直到大门我们两个人都没开口。离开学校时,他才说:“在这里叫不到出租车的,我送你回去。”

他说的没错,我心情悲惨地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车子缓缓驶在国道上,积雪被碾得四处飞溅,暗灰色的天空下,留下一道黑色的胎痕。

车停在大门口后,我急忙逃进家里。相彦在背后叫着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路上隐约听得见他的道歉声。我的脑中一片混乱,走在积了薄薄一层雪的后院里,我回头看着自己的脚印,一头钻进了大宅里面,没有往回看一眼。


侦探是在第二天早上十点到的,虽然我们事先被告知过,见到她可千万不要感到惊讶,也不要认为是谁家的小姑娘走错了地方,那的的确确就是卢琪本人。但我们所有人推开刻有摩西月季的大门,看到那位侦探的第一眼,还是被震惊了。眼前的少女……不如说是幼女超乎了我们的想象,身材矮小的女性在日本社会很常见,然而对于这种无法触及程度的矮小依然少之又少。

卢琪侦探,身高大约仅有一米四六的样子,另外她的肌肤白皙不已,在清晨太阳映村下竟反映着奇妙的白光,令人不禁怀疑她是否营养不良。华丽的洋装与洁白的过膝袜,以及闪亮的棕色小皮鞋,共同组成了所有人对何为“大小姐”的完全想象,可以的话,我想把她的存在称之为“大小姐”的符号,然而大煞风景的是那支她正杵着的深棕色手仗和嘴里叼着的一支烟斗,这酷似福尔摩斯的元素把我们从深闺公主的妄想中一把拉入了逻辑至上的推理世界。尽管讶异于她存在的不真实,可她的存在本身就反驳了那份怀疑。仿佛这个神话结束后的时代对我们这群不知变通的家伙们永无止境的诅咒。

“你好,我是来自中国的侦探——卢琪。承蒙苏淮的委托,特来此地处理一起事件,请问你们谁是锦苗花夕小姐?”

说着她用右手稍稍掀起了洋裙宽大的裙摆,然后弯下退浅浅地鞠躬。动作相当优美华丽,似乎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礼仪。我完全无法做到像她一样的动作,不论是在东京还是在稻蕙,我都与大户人家小姐的礼仪相距甚远,尽管很大程度上是我自由散漫性格所致,可我也认为这种礼仪于眼下的世代毫无意义,根本提不起兴趣去学,既不好看又很麻烦,然而眼前的少女却证明了,就算是繁重复杂的东西,或许也有存在的意义。

“我是锦苗花夕。”我说。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听说了,那边的那位是平野彩阳女士吧?”她看向站在樱雪婆婆旁边的平野彩阳。

“是我。”

“看来我没有认错,我有幸见与平野女士通过电话,在我的想象里平野女士大概就是四十岁出头的优秀女性,我的直觉一向很准。不过还是劳烦平野女士,能否再讲一遍锦苗一族的故事,我有很多地方还觉得有问题,也许那就是关键的突破点。”

“没问题。”平野说,“不过还是让太太说吧,由她本人来说再好不过了。”

“如果樱雪太太……这样称呼可以吗?”卢琪问。

“礼节就免了吧,太麻烦了,你是个不错的女孩,就是有点发育不良了。”樱雪婆婆嘴里嘀咕了些什么,然后接着说,“关于锦苗家……那是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昭和二十四年,公元一九四八年夏天,张铁柱大约十岁,之所以说「大约」,是因为村里没人确知她的实际年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山阴地方地处日本边境,位在绵延的中国山脉和灰黑色的日本海之间,总是阴雨绵绵。有一天,从中国流浪而来的张铁柱宛如从山里滚下来一般,突然降临本地。他本人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当地村民说她是在战败前后,被「边境人」留在村里的。

「边境人」,是我在撰写这段回亿时想出来的称呼。

山阴地方的人——也就是锦苗一族的祖先。一直以来都称呼那群隐居在深山里的奇特旅人「那个」、「那群人」、或是「山里的人」。近年民俗学者虽然创造出「山窝」、「野伏」、「山外」不同说法,我们身处的稻蕙镇里,却从没有人使用这些称呼。据说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几百年前甚至是更久之前,深山里住着一群长发飘扬、骨架粗壮的人,他们的发丝乌黑,皮肤像皮革般黑亮,随着季节更迭变更居所,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他们不缴交年贡、不接受征召,即使到了现代也不缴纳税金。因为不仰赖政府,他们只能自己保卫家园。不过这五十年来,不管是在稻蕙镇,还是出云地区,都没人见过「那群人」的踪影,因此也无从得知他们是否还待在山中。

总之,裕和就是在六十五年前随着「边境人」来到稻蕙的,那也是「边境人」最后一次来到村里,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一个中国的小男孩留在稻蕙。

知晓这些往事的人多半已经成仙,详情已不可考,村人只知道这几百年来只要村里需要人手,「边境人一就会宛如一阵黑风般现身。在婚丧喜庆等各项仪式中。需要他们帮忙的是「丧」,村里只要有年轻人非自然死亡(也就是自杀),村人会燃起一束束垂盆草,「边境人」只要看见紫烟升起,就会在当天夜里来到村子,帮忙准备丧礼。

绿婆婆的哥哥死亡的葬礼,就是还原了边境人的仪式。

他们砍树做棺,黎明时喀喳喀噎地折断死者的大腿及小腿骨,把僵硬的遗体放进正方形棺木里,然后吟唱着不知名的咒语,将棺木带到深山里的山谷丢弃。只要见他们出现,连神社里都不插手,只是等着他们将年轻死者的尸身带到山里去。

这么说来,裕和在六十五年前被留在村里的那天早上,想必也有某个年轻人死去吧。之所以将死者脚骨折断,是害怕死者化为鬼怪作祟,还是正方形木箱具有某种法力不得而知,这种事就留给民俗学家去伤脑筋吧。

一对年轻夫妇收留了裕和,他们住在距离水井旁三户人家之外。尽管这个男孩说话于常人,年轻夫妇还是对他视如己出,抚养长大。从稻蕙镇往西到出云一带,居民相貌相仿,都是皮肤白皙、轮廓纤细、细腰,多为小眼睛,瓜子脸,也就是俗称的宫廷脸。讲难听一点,像长在蔓稍的瓜果般苍白虚弱。也有人说,这一带居民的先祖是在弥生时代从山东半岛渡海而来,然后跟本地的人混血,不纯的血统下相貌就是生得那副模样。

相较之下,山里的「边境人」就显得黝黑粗壮。

因此在村里,裕和显得相当醒目。年轻夫妇慈爱却不失管教,养育这个特殊的孩子,他们将裕和送进学校,不知为何他就是学不会认字,每天喊着「不会读」,「不会写」,学业也一塌糊涂。

不过,裕和却经常做出一些预言。

当时新潟县进驻了一支保安队,后来会是麦克阿瑟于战后成立的警察预备队第三管区队。队员由当地一群战时年龄不足,未被征召的年轻人或外地人组成,每个人都佩了一把从美军那缴获来的卡宾枪。

村人对这种会发出火药的陌生武器都恐惧万分,毕竟当时村里还沿袭着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风习,如果有人犯罪,就请村长带着长矛及网子去逮捕犯人,扭送官府。有一天,几个身穿卡其色制服的年轻队员手持卡宝枪、昂首阔步走在街上时,皮肤黝黑兼目不识丁的裕和指着其中一个人说:

“火光,飞散开来。”

年轻夫妇当下并没有多想,直到当天深夜一名保安队员因为枪枝走火而身亡的消息传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再问万叶,他也只是回答“我看见火光,飞散开来。”年轻夫妇把这当成童言童语,没当一回事,但事实上小裕和经常像这样看见未来的影像,说不定这正是那天早晨「边境人」将他丢在井边的原因。

小裕和经常看得见未来,特别是身处高处时,看到火光飞散开来那次。他正好坐在父亲肩头上。每次爬山或是走上被称做「高见」——那里住着村里的有钱人家——的坡道时,未来的影像就会自裕和眼前闪过。他看到有人去世、出生、发生重大事故,但他只是默默注视着,不再说出口。

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

再加上之前预言枪枝走火后,年轻夫妇的反应让他察觉这些事似乎不该向人提起,因此大部分时候裕和都保持沉默。

更何况,她看见的未来多半都模糊不清,当下她也无法了解影像的意义。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几年过后,小裕和就成为了稻蕙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锦苗家的乘龙快婿,也有了新的姓氏,新的名号。

也就是,现在稻蕙的人们熟知的,千里眼老人。


侦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她只留下了事实的真相,以及她的推理过程,随后领过了钱后她借口自己还有其他事要处理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她说她对民俗的兴趣已经无限接近于不存在,她早就对这些东西腻得不得了,事后我才打听出来卢琪其人是伦敦大学民俗学硕士,或许这也是她能精准地发觉不论是祖父讲述的故事里,还是樱雪婆婆讲述的所谓历史里,都有着无法忽视的不和谐弦音吧。

以结论来说,侦探的意见是曾经中国人渡海而来后,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与原住民们一同耕种、生活,两者并没有爆发冲突,也没有流血牺牲,稻蕙地区适合农作的土地足以让两个族群的人们长久和谐幸福地生活下去。

直到山里的人出现,以豪横强盗的胜利者姿态掠夺稻蕙的一切。

他们不挑对象,不论是中国人还是稻蕙人,只要是能吃能穿能用,他们都会向这些宝贵血汗结晶的持有者挥向武器,就这一点来说,他们做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公平公正。

随后,原先的稻蕙人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劫掠,在一次重大牺牲后选择离开这片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离开的时候他们将所拥有的房子、农田都一并捐赠给了后来者,包括对于当时的社会来说极为先进的铁具。

有一女名已不可考,但其后来被稻蕙的人称作是大气津比卖命。

大气津比卖命手持寒光闪闪的宝剑,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向山里的人发起了反击。这场声势浩大的反击取得了巨大成效,至此以后山里的人不再出没,隐匿于群山之间,黝黑的皮肤将成为他们的代名词,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这也是奉纳剑舞的由来。

然而通过拆解动作,卢琪发现了这段历史当中不合理的地方。

我停下舞蹈,拿着宝剑,就像曾经的大气津比卖命。

“怎么了?”

“……像是男性。”

“欸?”

“这段舞蹈不像是为女性设计的,而是男人。之前都是谁来跳?”

“神社的人……欸,对欸,都是男人。”

“没错,锦苗小姐,这段舞蹈是为男性设计的。”

她可爱的脸蛋下说出了这样一句不符合印象的话。

“难道不可能是因为神职人员大多都是男性所以才这样的吗?”

“日本可是很早之前就有专门用于祭祀的巫女,再者说,这身衣服,如果是从遥远的古代遗留下来的,根本就是女人穿的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的和服,胸口绘有一株占据整个板块的摩西月季。

“最合理的推测就是,这段舞蹈的要求,就是男人来扮女人。”

“我反倒是打破了规矩吗……”

我呆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祖父让我学习,不停催促我练习的舞蹈,就算是五年后的现在我仍然记得每一个细节动作。我曾为自己能跳这支奉纳剑舞而感到自豪,也正是因为这支舞我才真正融入了稻蕙,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舞蹈演员象征着曾经的大气津比卖命,是对历史的还原,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最后的动作里一转攻击性,变得柔美起来,我猜山里的人和稻蕙人似乎和解了。”卢琪说,“大概是因为,大气津比卖命嫁给了山里的人,两个族群就此联姻,和平最终以这样的方式降临到稻蕙这片纷争的土地上。”

“那为什么……象征着大气津比卖命的宝剑和衣服,还有舞蹈笔记动作,都被完整地保留在宅子的地下室里?”

“只有一种可能,锦苗家的祖先就是大气津比卖命的孩子。作为山下人和山里人的混血,锦苗一族通过数代的努力最终统领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族群,至此,一切的不和就此消失不见,不论是山下人还是山上人都服从锦苗家的统治。”

“可是,这没办法解释这里还有一块锦苗老宅,另一个锦苗家啊。”

“这里,应该是在中国人和原先稻蕙人和谐相处的那个时代里,作为两个血统不同的族群混血而生的家族吧。”

我感到很惊讶。

“又是混血?”

“对,混血。”

侦探平静地说着。

“但是这个家族随着原先的稻蕙人迁离了稻蕙,可名号却留了下来,于是,稻蕙新立的山下与山上共同的氏族之首,也以锦苗作为姓氏,纪念这份充满了伤疤的和平吧,也是为了祈祷和平能够长存于世。

“另外,我猜大气津比卖命,原本就是流有原本锦苗一族血统的人吧,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罢了,是真是假我就不清楚了。最后就跟樱雪太太说的一样,为了避免纷争再起,稻蕙的锦苗家决定向逃离了稻蕙的锦苗家提供长久的岁币,以至让他们承认自身血统的纯正。这样,稻蕙这里的历史,也迎来了尾声。”

我低头思考着侦探所说的话,这些话语说是真相,不如更像是具有她个人倾向的揣测。但我却觉得最重要的那点,大气津比卖命是由男人假扮的女人不可置疑。

因为这份我行我素只为自由的传统,随着血液的流传,也在锦苗家悠长的历史中,不时闪耀光芒。


后来的事基本上没什么值得可说的了。

我答应了樱雪婆婆在她死后接过继承人的重担,这样一来,历史的残余终于可以消失殆尽,稻蕙的人们也不必再活在过去,而是朝着那个美丽的未来,美丽的新世界继续迈开步伐。人就该这样,过去的事就把他留在过去吧,若是不朝前看,不去试着变化、革新,就算是获得了永生,那也跟永死相差不了多少。

但是,接受这样的事情,对我来说,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试过逃避,试过躲在纯白之后拒绝一切,试过把自己洗脑成只知道爱一个人的愚蠢少女,但我失败了,我无法单纯地爱着一个人,我无法再对这一切做事不管。

可是,在此之前,先给我一个缓冲的机会吧。我还想再享受这么几年,毕竟,本人锦苗花夕还是未成年嘛。

我和其它的高中生一样,没什么远大志向,班主任为了这件事总是不厌其烦地对我们说教。说他自己年轻时心中总是满怀梦想和期许社会改革的正义感,渡过了热血澎湃的青年时期,但我们则一点都不像年轻人之间的话。但是,年轻到底是什么?懦弱和忧郁不正是年轻这种疾病所显现出的征兆吗?我们感到前途茫茫,眼前又有太多事等待完成,我们就像困在浓雾中的小船,完全摸不着方向;这就是我所认知的青春期。

正因为如此,我想珍惜同艘船上的同伴,藉由彼此的互相关怀,至少可以开心地渡过每一天。

团体的默契很重要,我们得努力融入当场的气氛,尽可能加入大家的话题,不要让自己格格不入,大家融洽地聊天、嬉闹,然而和朋友玩乐过后,我却总是觉得疲累,真正想说的话不能说出口,只能默默将沉重的心情藏在内心深处。

只有一件事能让我们热血澎湃,那就是恋爱。

我们之间有个不成文的默契,那就是只有恋爱的时候才可以尽情投入,无限量燃烧青春。同学一个个陷入热恋,失恋后重新寻找下一个目标,而我,却怎么也不敢对自己爱着的那个人述说自己的爱意。

那年夏天的某一天,我们在车站前的拱廊商店街散步。曾经妈妈也带我来过这里,苏淮叔也说过,之前他总跟妈妈在这里闲逛。这个陪伴妈妈渡过青春岁月、曾经形同废墟的商店街上,最近开了很多以年轻人为贩售对象的小店,慢慢地恢复以往的热闹。许多店的老板都回来了,他们年轻时正值泡沫经济高峰,所有的产业都变卖来维持生计,几年后他们已不再年轻,又因为经济不景气而丢了工作,散尽财产后只好回来做些小生意。毕竟只要拉开老家拉下已久的铁门,就可以做生意了。既不用额外支出房租,还能把兴趣当成工作,虽然我几乎不缺任何东西,没办法常买,不过在商店街逛逛饰品店或服装店,喝喝茶,是高中生最热门的约会行程,尽管我们二人从来没有确认关系。

而扇子女孩们将这里当做巢穴的时代,早已是久远的历史了。

“锦苗你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是啊。”

“真是不可思议啊……”

这么说的丰脸上露出了我印象中的那种寂寞笑容。

回想这些过往时,我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青春是多么平凡。我遇见了相彦、英治,参加社团,和朋友渡过快乐的时光。回到家有嗣宫等着我,他为了我苦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烹饪,现在做饭可好吃了。同时,每每回到稻蕙的时候,我也感受得到人口外移的现象的确一点一滴侵蚀着这个城镇。生在现代的我没有热情,那或许是从锦苗家的食品加工厂浓浓的黑烟熄灭之后,随着时间慢慢消退的吧。锦苗家的火已经灭了,那些猛烈的焰火、辉煌的过去,都已经成为历史。

不过英治倒是在高二到高三的这一年里,获得了他这辈子应得的瞩目。

英治五官俊秀,很受女同学欢迎,三年级的学长退出球队后,他就成了主力选手,在队上相当活跃。他只要用力挥出球棒,白球便划过黄昏的天空,飞得好远、好高,最后消失在空中。我停下脚步,看着划过天际的白球,球飞得那么远、那么高,是多么地耀眼、多么地令人憧憬啊。尽管我身处一个缺乏熟情的年代,但那并不表示我不喜欢同世代里发光、发熟的人,反而因为这些人拥有特殊的热情和才能,能够完成我无法达成的梦想,忍不住发自内心为他们加油。

没有野心的人,是不会嫉妒任何拥有野心的人的。

升上三年级后的那个夏天,英治和相彦他们的棒球队为了甲子园预赛奋斗,我们管乐队则是每天在酷热的田径场上为棒球队演奏加油歌曲,喇叭在夏日的天空下闪耀着金光。在高中的最后一个夏季,英治连续击出全垒打,将我们的稿子带进了甲子园。这难得的事件让稻蕙的人们兴奋不已,稻蕙的村民们包下游览车到甲子园为棒球队加油,英治和相彦成了稻蕙的英雄。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可以好好活下去。对不对?”

某一天,我这样跟相彦说。

“嗯,应该吧……总有办法的吧。”

“我想也是,不过我一定会先死。”

“……”

坐在我面前的人陷入了长长的沉默里。

“哎呀,骗你的啦……我怎么会死呢。”

我们就这样聊着天,在这间店名不知是英文还是法文的KTV里唱着卡拉OK、互相报告不能见面时发生的小事,无所事事地在一起。

高中毕业后,我进了东京的一所短期大学,我的成绩不算很好,没有相彦的脑袋聪明,也没有英治的身体素质,不过英治跟我一样选择了读短期大学,他放弃体育生这条路让我有点意外,后来我才知道,这全都是为了他的女朋友伊藤双叶。

偶尔,我还会跟爱丽丝和北村他们一起出来玩,不过我总觉得我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电灯泡,可是每当爱丽丝约我一起出来的时候我都无法拒绝,毕竟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为了累积社会经验,我试着找了几分兼职,但是工作实在太过无趣,没多久就辞职了,自此整天在家闲晃。

我万万没想到,没事做的生活也会令人喘不过气。

世人都说泡沫经济崩盘后,持续低迷的景气已经慢慢回升,不过还是有许多人不愿意就职,像我就有很多朋友也不打工,我听说也有人好不容易念完四年大学、进了好公司,却做不久就离职;我身边充斥了许多年轻的「高级游民」。

那种在工作上因专业而自傲、每天卖命奋斗的人生态度,是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

就算努力不懈住上爬,世界终究还是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我们这群人干脆就一屁股坐在当年绿婆婆的哥哥跌下的阶梯最底层。

我既无大志,也没有想大把花钱的冲动,对把家里的钱挥霍干净这件事本身就提不起劲。我不想为了成为社会上的一份子而失去自我,也不想为了无法苟同的事向人鞠躬哈腰,这种成为大人必须经历的过程,往往令我感到窒息。

一想起自己原本的名字,心头就闷闷的,不愁吃穿、整天游手好闲的我是自由的吗?对我们这一代而言,自由是什么?而对于我,自由又是什么呢?

最终,我也没找到答案,然后,冬天到了,樱雪婆婆去世了。

回顾我平白无故多出来的两年悠闲时光,我却总结不出我做了什么事,对自己的爱人无法说出自己的感情,对学习也完全不上心,要做的事一件没有做,能说道的也就只有吹上低音号的技巧熟练了起来,还学了一段时间的键盘乐器,不过现在也已经放弃了。

正当我要准备动身继承樱雪婆婆的意志的时候,相彦找到了我。他约我出来,说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跟我说。那时我已经考了驾照,不过那一天我还是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拨通了一郎的电话。

相彦来找我的时候,穿着一身漂亮的女装,他甚至没有戴假发,然而看起来却是如曾经那样美丽。

一郎开着一辆白色的福特车,后座是我和相彦,跟七年前没什么区别。

“大小姐为什么要叫我出来呢。”

“今天不太想开车啦,对不起。”

“没关系,只要是大小姐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叫我。”

“谢谢。”

这一天是,二零一九年二月十四日。

我和相彦站在东京郊区的雪地里,遥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我脖子上围着的围巾随着风不停地飘扬,就像相彦长长的头发那样。

“该剪头发咯。”我打趣着说。

“嗯。”

“所以是什么事?”

“我们结婚吧。”

冷不防的,相彦说出了这样的话。

“欸?”

“结婚契约我都已经写好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叠好的纸,然后摊开,我接过大致看了一下。

婚姻契约

一、缔结契约之男女双方将在上帝的见证下合为一体,创造新生,并遵循此一旨意,永生共事幸福。

二、在这一体之中,女以男为妻,男以女为夫。

三、为人夫者有义务尽全力疼惜并保护妻子,为人妻者有义务尽全力尊敬并扶持丈夫。

基于上述三点内容,即日起自公元二零一九年二月十四日,锦苗花夕与枯野相彦将缔结此一契约,并各自于下方签署姓名以资证明。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位很可爱的侦探告诉我的。”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咯咯地笑了出来。

被白泽千岁摆了一道啊。

“你是不是见过了,那个樱荫学园的奇怪家伙。”

“嗯。”

“哎呀……真是的,千岁那家伙完全不肯放过我啊。”

“我想了很久。”

相彦往前走了几步,积雪上留下他的脚步,裙摆不停着朝着一个方向飘动。

“你爷爷杀掉的人,也可以是我。”

“啊?”

“锦苗,你漏了一个关键,你还没有结婚呢。”

结婚……

啊,我知道了……相彦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你活下去,锦苗。”他说,“你带着吧,那个东西。”

“什么?”

我歪头问着。

“枪。”

“里头还有颗子弹吧,上次在神社那会,你发射了一发,但是没有穿透胸膛,里面应该还剩下一发才对。”

“千岁真的是什么都告诉你了呀。”

有点嫉妒。

明明那家伙对我都有所隐瞒,反倒是对相彦坦白了一切吗?

我从大腿内侧把挂着的枪取了下来。

“你一直戴在身上,是准备随时赴死吗,锦苗?”

“说不定呐。”

“我不希望你死。”

“我知道。”我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可是我必须得死,死于非命。”

相彦转过身,那张漂亮的脸蛋令我久久无法移动视线。

他把一支笔交给了我,然后对我露出了笑容。

“我们结婚吧。”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也知道他说结婚到底是为什么。

我也知道,如果我答应了他写下了名字,我就能活下去。

可是……

“你在想什么呢,锦苗,还记得好几年前,那个图书馆里你跟我说‘做吗?’记得吗?”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怎么还记得啊……”

“我记得……那时我真的花了好大的劲才忍住,你太可爱了……锦苗。”

“骗人。”

“或许吧,不过,我喜欢你。”

“嗯……”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着说:

“没有月亮,真的很可惜呀。”

“风花雪月,差一个也没关系吧。”

“那倒也是。”

这回,我能确认自己是在笑了。

我在结婚契约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把纸和笔都递给了相彦,接着他毫不犹豫地也签下了名字。

从此以后,枯野相彦的名字不再是枯野相彦,他是锦苗家的一份子,我的丈夫,同时也是我的妻子,锦苗相彦。

我们两个紧紧相拥在一起,接着我垫起了脚尖,与相彦在风和雪中接吻。

然后,我们的身体分开,视野也开阔起来。

“我爱你。”我说。

“我也爱你。”他也说,

我举起枪对准了他的胸口,拨动了扳机,射出了那枚祖父留下的子弹。

祖父的预言成真了,然而我却活了下来。

我抬头遥望着地平线。

划过脸颊的寒风渐渐微弱,天空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地平线那头只有两三座零星分布的房屋。

以上,就是本人锦苗花夕,不值一提的故事。

一个牺牲了爱人生命,自私地活下来的故事。

这是一个人能做到的,最自私的事。


偶尔我还是会从老宅里出来看看。

春天终于造访了稻蕙,温柔的春风带走冬日的酷寒,积雪溶化成水形成一道道小小激流,汇入河水。听到流水声,春天的脚步就不远了,枝头的新芽吐出嫩绿,插秧播种的时节也近了,平常总是雾茫茫的山阴地方天空,云间也倾泄耀目的阳光,照射在山脉上反射出白光。

这天,我终于有力气起身,便冲了个澡梳理整齐,出门走走。

走下山坡时,我回望身后,在山的一旁,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方形建筑,那就是我曾经就读的稻蕙小学。

我想到那个开满摩西月季的篱笆墙,我、英治、相彦三人的打闹意外发现的摩西月季,我被当成拥有丰富学识的图书委员的那段过去。随后我忽然想起来,那个篱笆墙背后似乎就是一座无人踏足的山,我在稻蕙生活的几年里,我没有任何人爬过那座山的印象

那群山里人是否还栖息在那里呢?民俗学家虽然给他们取了「山窝」、「野伏」、「山外、种咱不同称呼,但却没人能证实他们是否还存在着。他们既不是支撑国家经济的劳动人口,也不缴纳税金,更不会发展成社会,他们只是单纯地活着。

对国家来说,他们就像透明人,静静随着时光流逝活着的一群人。

不过,他们一定还存在,就像生活在现实世界的我一样存在着。

我眯着眼,注视着这片山脉好一会儿,才又回过头,慢慢往山下走。

我在春天即将前来造访的稻蕙里漫步着,路上有人见了我会向我问好,我也以微笑回应。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信步到郊外的神社,看了一眼里头供奉着的大气津比卖命,低下头简单做了个礼拜,接着走到后方开满梅花的墓地去。

墓地上开满各式花朵,老旧的墓碑上爬满青苔,空气中洋溢着湿湿的泥土气息,我毫不遵疑地走向锦苗家气派的墓园,那里站着一个很眼熟的中年男子。

是苏淮叔。

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拿公文包。阳光无情地清楚映出他俊秀脸庞上的无数皱纹,透过稀疏的头发,甚至看得见他青白色的头皮,阳光太刺眼,苏淮叔眯着眼睛看着我。

“又见面了。”

“是啊……你来看妈妈吗?”

墓碑前供奉着一束摩西月季和一个小本子,我想那个应该是苏淮叔新写的剧本吧,他真是的,就算妈妈已经到黄泉之国去了也不让妈妈休息吗?

“我觉得这么做太装模作样,所以才偷偷来,没想到却偏偏遇上你,人真是不能做坏事。”

“这不是坏事啊……”

“也是啊。”

“嗯。”

我们沉默了好一阵子,一起沐浴在春天的阳光里,阳光照在逐渐老去的苏淮叔身上,也照在年轻却还没唾醒的我的脸上。

小鸟在枝头吱喳地叫着。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实在忍不住便说:“虽然我现在叫做花夕,其实我原本应该叫做『自由』的,『锦苗自由』这名字不赖吧。”

“嗯,『嗣宫』和『自由』吗?”

“是的。”

我点点头,将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本来我是来看另一个人的,但看妈妈也无所谓,他也肯定能够原谅我。

点燃线香供奉,然后动手整理了墓园周遭,也帮了忙。我擦拭墓碑,拔了杂草,同时心里浮现一个问题。

为什么祖父要为我取名为自由呢?在他老人家的想法里,名字不能改变命运,而是跟随命运而来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未来我是否要面对捍卫自由的战斗呢?而我能获胜吗?不过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的自由又是什么呢?

苏淮叔很细心,他小心翼翼把我没拔干净的杂草又清除掉,整理结束后,我们并肩走着,天气很好。

我轻声问:“苏淮叔。”

“嗯?”

“你喜欢我妈妈吗?”

“大概是喜欢吧……”他说,“不,很喜欢,喜欢到想娶她当妻子,一辈子都跟她一起生活。”

我没料到会得到这么露骨的答案,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真的这么觉得?”

“我不会说违心之论的。”

“是吗……”我笑了出来。

我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苏淮叔追了上去,又将小石子踢得更远,我们两个人接力踢着石子前进,在墓园中聊天。

“不过,不管怎么说,小花,你是因为我太胆小才诞生的。”

“欸?”

“加代她问过我哦,喜不喜欢她。”

“然后……苏淮叔你拒绝了她?”

“谈不上拒绝,单纯的是回答了,不知道而已。”

“这样啊……”

苏淮踢着小石子,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尾挤出些许鱼尾纹,看起来像在笑,表情比刚才柔和许多。

“这样不也挺好的吗,小花你也好,嗣宫那孩子也好,都活得好好的。欢迎来到这个美丽的世界。”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吓了我一跳。我张着嘴,抬头看着苏淮叔。

他低着头,脸色渐渐涨红。

“是不是又太装模作样了?我又说错话了?”

远方的小鸟继续吱喳地叫着。

妈妈坟墓前的摩西月季随风摇动。

两粒豆大的泪珠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我停住脚步,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我已看不清眼前的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苏淮叔伸出手,温柔地拍着我的背,就像以前那样。

“不要哭啊,小花!”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苏淮叔似乎很为难,勉为其难地继续轻拍我的背,后来他像是认命了,抱着我安慰说:“不要哭,不要哭了,怎么啦?怎么一直哭呢?真是的。”

“欢迎……”

我一边哭一边低声地说。

“欢迎,欢迎你的到来。

“欢迎来到这个美丽的世界。”

尽管这世界也有诸多烦恼,我们将一起携手共进。

来吧,我们要让这个世界更美丽。

那年圣诞节,我站在锦苗相彦的坟前,旁边就是锦苗裕和的坟。雪下得很大,我把坟墓上的积雪清理干净后,在爷爷的遗像前放下了一株摩西月季,又在相彦的遗像前放了一本书,那是我花了大精力写下的回忆录。

“你并没有杀死他唷,爷爷。”

我一边抬头望着被浓厚的铅色乌云笼罩的天空,一边低声说。

尽管已经知道没有所谓的受害者,他们的冤魂也不会再出现,平和的稻蕙已经没有一丝神秘的气氛,神话的世代真真正正的完结了。于是,我告诉自己说:

“没有人杀死他,至少也不是你,爷爷。相彦是死在我的枪口下,这也是他的选择。我想,他只是不想看到我罢了,毕竟从今往后,我也不再会是我了。”

两个月后,我发现比起外头的世界,锦苗家后院的春天来得晚了点,不仅是摩西月季,其他花一个没差得全部光秃秃的。又过了两个星期,干枯的枝头上总算始冒出新芽,绿叶在乍暖还寒里慢慢探出头,在春风里轻轻摆动;河川里流淌着融化的雪水,鸟儿不时一同展翅高飞。

于是我找来了气象专家,那群穿着白大褂的虔诚学者们经过一个多星期的讨论,认为今年的春天或许会有异常倒春寒。

我提前对外面说了这件事,他们的说法灵验了,我觉得自己的运气很不错。

因此在这之后,村民开始议论纷纷,都说锦苗家的女孩原来也是个「小千里眼」。每当村里的长辈问起这件事,我总是故意神秘兮兮地点着头说:“说不定哪。”

小千里眼,这个封号还不错。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定很有意思。

以上,就是本人锦苗花夕的全部故事,也是我对自己未来不安的自白,以及与「谋杀案」有关的故事。尽管相较于爷爷,我的故事逊色许多,即便如此,这也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个鲜红魂魄的故事。

我,锦苗花夕的未来正要展开,就和你们一样。

我衷心地期望,希望我们身处的未来,男人可以穿着女人的衣服,人们不用再茫然无措,一切都是和谐安宁……哦,对了,还有神明与传说,以及那些无数被遗忘的人也能回到他们刚开始的时候。那个未来一定是不是如南瓜一样空空如也,一定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我也相信,那里也能像这个充满了谜团而又有趣的世界那样,永葆美丽。

后记:

大家好,我是铃风。

拖了这么久才完结,真的对不起大家呢。而且最后写的越来越赶,节奏稍微有一点写崩了。

我已经不想多说些什么,新作正在锐意写作中,那是属于卢琪的故事。

这位萝莉侦探可是很重要的人物哦,我挺中意她的。

关于锦苗花夕,我无法对她做出什么评价。她是我写过的人物当做相当复杂的一位,我试着与她共情,想象她是如何呼吸,如何生活,仅此而已。

我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毕竟这个故事太长,我要写的也太多,最终的结果虽然不太好,但我还算是满意。

今天奖励自己KFC吧。

那就这样。

那么,下次再见啦。

拜拜——

铃风

2023年6月28日

于中国音乐学院学生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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