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钦点为反派的我,必定要杀死勇者与至高神的异世界棋局
(一)
雷霆掠过苍穹,爆炸声震耳欲聋,炽烈的闪光人五感尽失。
被炸断双腿的地狱犬艰难地爬到了男人身旁。
它抬起头颅,那双红色瞳孔中生命的烈焰正在熄灭。
明明是人类眼里代表灾厄和屠戮的魔物,可分明从它的眼神中看出了留恋和悲哀。
汪。
地狱犬蹭了蹭男人的裤腿,最终散作一地齑粉。
“......”
男人捡起掉在地上的项圈碎片,麻木地握在手中。
他抬头,上方乌鸦依旧在大声嘶鸣。
它们盘旋成群,掠过嵁桑城外的苍穹,展翼时有黑色的羽毛随风而落。
战场上弥漫着死亡的气息,魔导师的术式肆意咆哮,每一下都会让大地骤然开裂,扬起足足数十米高的巨大沙浪。
目所能及之处,万物皆起火燃烧。
必须继续前进,否则——
男人紧紧捂着胸口的项链,在烧焦废土上蹒跚独行,踉踉跄跄。
喉咙好干。
他扶着自己的膝盖,不住干呕起来,可胃里只有酸水倒涌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战场越缩越小,人类的军队如同永无止境。
该死的人类。
随着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他知道自己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一天一夜高强度的挥剑让他上半身肌腱断裂;而接连不断的施咒则彻底摧毁了他的灵魂。此刻他头痛欲裂,每次移动都在颤抖。茫然,愤怒,痛苦,都随着鲜血从空无一物的左瞳孔处流出。
生命逐渐逝去,他仿佛还能听见那熟悉的歌谣——
“勇者巴洛迪,勇者巴洛迪,勇气和友情击败了邪恶的魔王卡鲁伊。
伟大旗帜在大地上飘扬,无所畏惧的远征军所向披靡!
来自异界的旅人正义而慈祥,来自深渊的恶魔恐怖而狰狞。
高歌者是正义的伙伴,沉默者是邪恶的化身。
胜利属于神明,胜利属于我们所纪念的巴洛迪!”
在温煦的夏日里,在刺骨的寒风中,他无数次蒙面路过城镇的学校,无数次听到自己的名字。
可惜他不是诗歌的主角,也没有因为广为传颂的诗歌而露出笑容。
他不是那个身负万丈光芒,来自异世界的勇者大人,更不是史书上位高权重,流传千古的教皇。他是这场旷世之战的参与者没错,但他同时正是那妄想颠覆神权,十恶不赦的被讨伐者,卡鲁伊麾下的‘恶魔’之一。
嫔妃成群?开挂人生?美满结局?
真是值得自嘲。
眼睁睁看着妻子病逝而无能为力,努力耕作劳动却被税官征收殆尽,幸苦积攒的储蓄在大火中付之一炬——这才是所谓异世界真正的面貌,而非色彩斑斓,顺风无阻的童话故事。
童话——他如此渴望童话!洁白的风车,闲逸的小屋,翠绿的山丘——他渴望的是野餐布和蜂蜜罐,烤牛肉和孜然粉,是少女的呢喃和温柔的轻风。
而非今日这般孤独的,悲哀的,带着污名在陌生的大地上死去。
教皇的援军很快便会到达,在作为炮灰存在的王都第一近卫军死伤殆尽后,勇者和他的同伴将再次出现。他们会穿着华丽战衣,挥手间为这场可笑的闹剧画上句号。
早已习惯了,每次皆是如此的结局,他们的名字将永远留在诗歌中,至于他,只会是默默死在主角剑下的亡魂——名字腐烂,肮脏,在下水道被来回地唾弃。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妻子,一个在村庄长大的平凡少女。他们是在田野间结识的,那时候他还不是恶魔卡鲁伊的骑士,只是个在王都外流浪,游走于歧途和落魄间的十七岁少年,身上还穿着学校的运动服,因为来到陌生所在而不知所措。
能回去么?
回不去了吧。
他是这么想的,随即便释然了。
学习耕作,买下一间小屋,买下两头牛,和妻子在小镇的教堂里成婚——这是属于他的一生,也许是幸运的,至少在夜晚点起篝火看向星空时他并不孤独。
然而,某一天代表不详的黑色天秤印记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成为了‘深渊’的一员,按照教会法律,他必须遭到斩首。
【印记】
他惊恐地看向苍穹,希望那只是神明的一句玩笑。
但不是,这是属于他的命运,在此刻强行降临。
于是来到异世界三年后的诺尔,带着比自己小一岁的妻子,告别收留自己的村庄,开始浪迹天涯。
他们在许多地方暂居过,见过无数壮丽的风景。他为了生存日夜奔波,偶尔抬头仰望教会的尖塔,仿佛还能看到彩绘玻璃后是某个昔日同窗的面容。也许,那同行的三十一人虽手握权杖,却早已忘记了自己。
直到妻子病逝的那一刻,他才惊觉自己的愚蠢。原来所谓美好人生只是上位者许下的奴役契约罢了,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烟消云散。
他甚至无法赚到足够的钱去买药,不论是双膝下跪哀求,或是试图盗窃,皆无能为力。
他只是想要拥有选择的权利而已。
诺尔推开幸存的魔王军士兵。
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跌跌撞撞,泪如雨下,胸前的怀表漫无目的地晃荡。
他们这样的耗材,被命运钦点的恶魔,只不过是勇者履历里的寥寥一行字。
一切都结束了。
......
......
最后一只哥布林与最后一个士兵互相将长剑送入对方胸口,尔后双双倒下。
整片大地几乎被术式和炮弹夷为平原,矗在正中间的,是仅存的一棵摇摇欲坠的枫树。
那片孤零零的叶子挂在树枝一头,已经被鲜血浸成了黑色。
诺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此刻他的手背血肉模糊,只能在隐约间瞥见一个天秤的黑色痕迹。
努力寻找舒服一些的姿势,他靠在树干上,鼻腔涌入烧肉的味道。
如果能吃上一口热腾腾的叉烧饭,那该多好。
阴霾散去了么。
他好想再唱一次海阔天空。
哒哒,哒哒。
先是微弱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践踏声,大地颤动,黑压压的一片骑兵朝自己袭来,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闭上双眼,诺尔用力咳嗽起来。他很虚弱,虚弱到无力挣扎了。
马匹的嘶鸣离自己很近。
咔哒。
皮靴落地的声音。
“黑天秤骑士团的副团长,诺尔。”
有人朝他吐了口痰。
他并不知道那口痰落在了何处,因为他睁不开眼了。
“勇者大人,狮鹫在空中侦察了一圈,嵁桑城没有任何生者的气息。”
“嗯。”
那个说话的声音很熟悉,是巴洛迪么?十年过去了,高中时期的记忆模糊了许多。
“好久,不见。”
诺尔吐出一小口血沫,但更多的在不断流进喉咙,让他无法开口。
好冷,非常冷。
他被雷击炸碎了内脏,此时已经是在回光返照。
不过自己是代表不详的骑士,有这种下场似乎并不意外。
“如你所见,不用那么......小心翼翼。我快死了。”
“天知道你们能耍什么阴招。险恶的家伙。”
眼前的景色掩上了层红色滤镜。英俊的金发男子把诺尔握在手中的佩剑踢开,退后了两步。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黑天秤骑士,看来你在来到异世界后终于有所长进了,你说是不是呢,诺尔同学?没想到啊,最后竟然会因为欲念加入邪恶阵营,果然,真是个人渣。”
长进?或许吧。
“可惜,阴暗的人不论到哪里都是阴暗的人。就像垃圾就应该好好呆在垃圾桶里。回你的深渊去吧,渣滓。”
这次开口的是清澈的女声。
似乎是托娅的声音。他以前大概是暗恋过她的,十年前,当他还在念高中的时候。
现在的话,她是勇者的伴侣吧。
“随你们便......他妈的。”
诺尔大口吸气,视线逐渐朦胧。
勇者巴洛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重新骑上马匹。
话说,打前阵的队伍中除了勇者,好像全都是女性。的确不同寻常却又在意料之内。
“把他处决掉,功劳给你们了。”
巴洛迪下打完指令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带着那不同寻常的小队一起。
咔擦。
清脆的声响离自己只有五步距离。
他当然听得出来,那是许多把十字机弩上膛的声音。这个世界原先是没有这种武器的,看来是某个理科特别厉害的家伙重现了十字弩。读书,真的有用呢。
“这个吊坠,里面还有一张照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顺便帮我埋到干净一点的地方。她呀,不喜欢脏兮兮的泥土。”
声音很低,很沙哑。
“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冷,很冷。
噗。
许多锐利的箭头在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轻松撕裂皮甲,把他钉在树干上,速度快到无法听见破空声。
“他死了吗?”
“死了。”
有什么断了,被士兵扯走后仔细端详。
“哟,还真有一张照片。”
“这是谁?”
“不知道,老婆之类的,我猜。”
士兵刚想随手丢掉,一个看起来年纪不轻,蓄长胡子的弓箭手伸手把他们拦下,“给我吧。”
“啊?”
“找个河边埋了吧。”
“这种疯子的请求,为什么——?”
“给我。”
“好吧。”
对话声缓缓远去。当他们转身离开的霎那,那个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也终究放松了下来。
那只满是污泥和黑血的手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要握住什么。
这样的剧本——
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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