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偃武录
序章
“并非是每一个处刑人都会沉浸在杀戮之中,至少对于我的家族来说就是如此。”
于十九世纪中叶的一间出租公寓里。
名叫克莱芒·亨利·桑松的中年男人执坳握住颤抖的笔锋,在家族的回忆录扉页上郑重署名下这句话。
他暂时寄居的单人房间里的壁炉早已升起陈旧余火,出自二手市场的家具也仅能冒着零星的火苗,无法抵御任何渗透门板进入水管的凛凛寒风,不似当年宅邸门第人口最兴旺时的热烈火焰,能够点燃一个不可战胜的冬天。这攒动的火苗就像自己家道中落的门楣一样时过境迁,不可能再有复起曾经美好的那一天。
而这堆余火唯独在那光荣过往中留下的,就是克莱芒笔下忙碌整理的回忆录,是他俯首桌案上这一叠泛黄的纸张,这些纸都是在半世纪前桑松家族辉煌落幕时的余烬,用一双手触摸起来尚有些当时残留的温度。这些纸张的页角边缘上,还有些必须是滑膛枪弹孔才能留下的灼烧痕迹,是由得出在那些不能提起名字的混乱年代,负责保存并书写这份珍贵记录的祖先们面对了诸多胁迫的问题。
而先祖名字在回忆录中最有成分重量的是第四代桑松。
他的名字荣膺在所有族人的上方。
“夏尔·亨利·桑松,第四代族长,巴黎行刑官,大革命时代不为人知的幸存者。
至今人们也末曾得知他经历了多少死亡。”
一个老迈的声音不速之客般地闯进了房间,开口诠释了名字下的含义。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衣着单调却规整的老妇人。
听见老妇话语的克莱芒仿佛对她毫不介意,于是头也不抬地,径直将回忆录上墨迹方才烘干的手稿递到对方面前。老妇看到了这些稿纸,她在手稿页脚处发现了,那里烙印着一个泯然众人的家徽。
家徽样式是一口从中间部分裂开的钟,画的扭扭捏捏。
不过在钟身下颇有用心地将家名“sanson”拼成“samson”,那份在油墨笔迹下完全无法藏住的,对自我出身的厌恶与排斥,彻底地流露了出来。毋庸置疑,是克莱芒的祖父——第四代桑松,五十年前首席巴黎行刑官的手笔。
老妇心中分晓一件事。
在四代桑松的生平当中,始终致力于对抗自己的家系。
可他最终还是事与愿违地服从了家族对他所有安排。
她将纸张接手过来。
克莱芒没去看这份家族遗产从自己手上脱落。
他只是抬头望向这个苍老的女人,或许有缘于妇人早年的资质吧,几十年过去了这身体还有留存风韵。但对克莱芒来说,这个曼妙的倩影无异于对付他们家族的一个诅咒,一枚炸弹。
因为她是前朝国王路易十五的情妇——杜巴莉夫人。
本应处死之人。
因为她与四代桑松交情非浅,也正是靠着第四代家主个人的恩施,网开一面地使她逃过五十年前死刑场上一劫。
她好像听懂了克莱芒的疑虑悭惑。
于是乎“杜巴莉夫人”抬手将发鬓掠在耳畔,芳口初张。
“你知道以前社交季专门有一种词叫初恋吗?”
声音依然温婉类似当年。
身处这一年的巴黎隆冬的风雪天气里,老妇人张动一双不减当初的蓝眸子,开始向克莱芒缓缓诉说着五十年前往事。在巴黎俗话都说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可这个女人那芳泽无以复加的蓝色眼睛却像是历久弥坚的宝石一样,不动声色地铭记了数十年间的痕迹,有摄人心魄的魅惑能耐,相比于东方人会在都市小说女作家斟酌出来的“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的排比辞句,她也是不弱下风,无愧于她当年在路易十五称王时代的社交天后的形容。但对克莱芒而言更为重要的是在这些由岁月一笔挥就的容貌痕迹中,有些不为人注意的地方令他似曾相识。
他一开始就应该注意到了,妇人拥有和四代桑松相同的眼睛。
这眼神使他有负罪感。
害他不敢对视,只能耳提面命听从妇人的诲语。
“我们先将故事从当时的刑场那开始说起吧。”
在百年前社交季上最为知名的情妇杜巴莉夫人如是说道。
她反复摩挲着回忆录上的熟悉的名字,低声诉说着属于爱人的私语。
“最了解你的人是[Mourir],你最了解的也是[Mourir],只有与[Mourir]长相厮守才是你这个刽子手的结局哦——partir, c'est mourir un peu ,我的夏尔,我的恩主。”
老妇眼底开始倒映出五十年前的往事风景。
当初接到了完整的审判厅行刑名录时,刽子手夏尔·亨利·桑松第一眼看到了旧情人杜巴莉的名字赫然在列。
哪怕是最亲密的当事人杜巴莉也无法完全还原在那一刻巴黎行刑官的心境,是因为再次为革命挥动利刃而不安,是在对国王效忠的使命上渎职而惶恐,是做不到亲手处置曾经深爱过的初恋情人。
在回忆录中能一瞥四代的亲笔记述的过程。
“我已经有10多年没再见到她。如果不是当面询问真不敢相信就是她。她身躯肥胖,随时发出悲叹,显得痛苦不堪,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牙齿不住地上下打颤,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嘶哑声。和其他许多人一样,她的模样催人泪下,可我的眼泪比别人更觉心酸。因为见到这个不幸的女人使我回忆起我的青年时代。那时候怎么会料想到这样的命运。
——《memories of sansongs》
如今在这本回忆录之后,克莱茫把家族里能当掉的有价值的财产都卖给了妇人,包括家中祖传的刽子手刑具们,都在当铺叫卖出不菲的售价,这本回忆录已经是家中所剩无几的一样传家宝,是历代桑松家族的一生命运所在。作为最后一代败家子的克莱芒已经失去了继续书写回忆录的资格,他不知道的是,老妇人和他这一次的交易,在遥不可及的将来,颠覆了家族六代桑松以降的刽子手命运。
此刻,他知道的是他卖出了八十个法郎铜子。
宿夜,窗外大雪呜咽。
暮冬响晚钟,蔼雪谢残景。
又是在很多年以后。
一九六十年代的某一天某一时,
在怀表的指针缓缓敲响第十二下齿轮摩擦的声音时,有自瓦特蒸汽机时代沿袭而来的技术更迭,带着朋克色彩的啮齿声慢慢推动着甲板下齿轮旋转,为踟蹰在大西洋上的曼努埃尔伯爵号渡轮接风洗尘,船头前上升烟火预示着甲板上——行将回乡的留学生们要迎来长夜后的日出了。要和一群最少也要小自己二三十岁的年轻男女身在同一座船上熬过整个夜晚,一想到这个恐怖事实后,施迈瑟男爵就揉一揉自己的电子义眼。他放下报纸,从一只浅薄的单片无框眼镜里与长夜对视着,酡红色的阳光穿过柠檬汽水杯子,落到他那桌上的为数众多的报纸相片上。
一支锃亮的名牌钢笔搁在书脊中间,一封颜色湛蓝的信笺按在笔端下,信笺之下是一摞沉重的工作公函,刚印刷完毕的字迹工整而漂亮,连句读都有着教会的优雅风格,在落款上的祝福语刻薄得像一个败诉法庭上的犹太高利贷商人。能看得出来在这封书信行文内容中,高高在上的上峰声色俱厉地交代自己远赴重洋的使命——“即刻抵希腊教堂完成主教委托”,每一句末尾都有被扭曲的笔画是在体现撰写人对维克多·雷阿诺·施迈瑟男爵的咬牙切齿的态度。
因为这位巴伐利亚男爵是身经两次世界大战后的欧陆校官中佼佼者,而太多同行同伍在故往的欧洲老牌帝国服役当中,见证了更加理性精简的新教不断衰落,而更加保守繁琐的天主教却大有扩展,而在行伍经历中结识了新教徒战友的比利时裔天主教徒维克托被驱逐出了英伦教会,战后加剧爆发的移民危机使他在教廷成为众矢之的,不久后威尔逊政府新颁布的法案也使有色移民无立锥之地,不难想像战友的遗孤将被驱逐出境的下场。在和主教们禀以非暴力不合作主义下的协商下,战友生前用前往希腊赋闲的筹码换来遗孤的合法护照。名目上说是来群岛海滨度假胜地的赋闲,实际上是教会要迅速在战后重新执掌对希腊的影响力渗透,在美苏冷战铁幕落下之前,在魔术协会彷徨海恢复到战前实力之前。
维克多·雷阿诺·施迈瑟男爵现在正要接替教会战友在雅典宣布殉职的班次,履行那未完成的圣杯战争准备工作。
男爵是对希腊海岛极为漫长的海岸线向来颇为不满,只要一想到自六月开始的旅游盛季的喧嚷景象,作为教廷里不合群的神职人员的他总是会想起自己还是见习神父的往事。在六月到十月的旅游盛夏,要价高达两百德拉克马的货物马车,拥挤到宛若出自《围城》第五章笔下的橘黄色巴士,香味凛冽的托斯卡纳红葡萄酒不胜杯杓,再加上一门心思在兼职上的大学生维克托在克里特北风呼啸下往返于海湾客船航行艰难度日。
考虑到会有大量学生群体假期出游,男爵便早先预订秋日返校季的船票了,自从二十年前第二次世界战争在密苏里舰的降书签名上宣告落幕,欧洲的经济,金融,军事体系乃至文艺界迫切需要在大萧条后恢复,而在此之中,饱受纳粹战火后的希腊旅游业经营惨淡,以相邻海滩上酒吧式餐馆的门庭冷落为一个坐标。一如山国之春始于遥远的雪崩声,那雅典古城之悲秋则始于酒吧式餐馆收拾桌椅后点开老录音机后的人走茶凉,现在还要加上学生们风尚的更迭,从法国酒吧引进的碳酸饮料——可乐,正当红于学生们味蕾享受。
而对外地人的店铺的歇业潮首先就从远离小镇的海滩开始,就如同四五年间欧美盟军向柏林城步步紧逼的攻坚战一样落幕在即,实枪荷弹与苏卡不列特歌曲犹如事先导演好一样在舞台交替登场。剩下的只是“尼科斯餐馆”和“海豚餐厅”等招牌、钉上木板的窗口以及垂着苇帘的屋顶。于和平年代的希腊告别全世界游客一时兴起的羁旅后,群岛便会更弦易张,换上一副静谧风格的面孔。
与此同时,周游各地景观的学生们为庆祝回到故士,会进行一场又一场的派对舞会。在舞会上,歌舞,香水,啤酒,高跟鞋彻夜不息。被热闹气氛包围的维克托也只能拿几份荷兰旧报纸作掩护来阅勘文件,显得自己没有妥协进入这种非理性的集体狂热中。这是他一贯始终的顽固性子。
此时恰好一架客机从船上飞过,云层和鸟群一视同仁地被分散成长排形状。现在男爵估算着怀表第十三下声响的规律时间要到了,他聆听着部件组成们咬合彼此的关节,快了,时间表马上要到达有宪兵把守的港口了。
男爵漫不经心地打开怀表盖,在刻有古老家徽鸢尾花开的表壳下嵌着一张黑白照片,不是二十年代菲杰茨拉德短篇集里婀娜仪态的贵妇人,也并非天才列奥纳多的发明图纸,仅仅是一张合照。在一片模糊的光影中隐约见到的是一群少年军官的轮廓,肃穆干净的戎装,为马上将一生报效国家的爽朗笑容,和眼前甲板上的学生们一样的风华正茂。
是四十年前最有朝气蓬勃的同袍们。
男爵总是用这照片凭吊自己都要忘干净的名字们。
凝视着被埋葬在照片下的回忆太久了,眼皮发作酸痛的男爵不得不豪饮一口无糖咖啡恢复精神韧性,咖啡因使得浑身上下千锤百炼的忍耐在血管中贲张起来,企图打造出一副无形甲胃,来抵抗往事对自己精神支柱的侵袭。
可他不得不去回想照片下的熟悉的身影。
在那张照片中的少年同学们无不是维克托同届的军校毕业生,当时他们在响应“让德国的剑为德国的犁争取土地”的政治口号,为此还有人大胆谎报年龄,明明十五六岁却充当十九二十岁的特例比比皆是。
当时发生的惨烈一生难忘。
那些恰同学少年都在为广告画上鼓吹的荣光感到陶醉,可尽管在战前宣传着多少首“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诗篇,那些呈现出的铿锵音色终究是止不住伤口出血。
都在消耗,都在浪费。
子弹壳和年轻生命一如同英国妇女最爱捉弄人的白羽毛一样无足轻重,功成名就的将领们在指挥部品茗下午茶,前线士卒无辜牺牲的鲜血在铁丝网里挥之如注,俨然一副“战士阵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诗句里的绝妙讽刺。
后来好几个年头过去,远到谁也不记得战争是哪天暂停,哪天开始。
两军对垒的弹幕扫射时不时从战壕上横扫而过,年轻士兵在上百发炮火骤雨暴风般的突袭下不想死只好双手紧紧插入泥土,稍一抬头突击队的冲锋枪会在五十米内带着钢盔和血管内脏一起撕裂,人身等长的李恩菲尔德步枪化作中世纪朗基努斯长矛刺穿少年兵们的胸膛,哀嚎与吼叫声如同重重浪潮将所有人卷进这场暴戾中来。
当时的同袍无一幸免。
为此受伤的男爵也一生没有成婚。
战争把他的几十年人生撕碎了先不说,被膛线和扳机响充斥遍布的军旅生涯,丧失了他为人性温情的最后一丝可能,这双脚虽然说是没被地雷炸碎,但每一抬起它都能梦一般恍惚回归在堑壕扫帚下的雨水泥泞。这双手虽然说是没被速射炮烧断,但每一次关节炎发作的雨天都带着一双呛烟的病灶肺叶在哀嚎不止,如同被履带车来回轧压一样。
同袍当中有甚者患上了心理创伤,在余生以浑浑噩噩度日;有甚者患上了认知障碍,在晚年饱受旌旗猎猎的幻影折磨,试图让自己生锈的身体去回应那疮痍的边疆战场。
男爵是同袍中那一批得幸退伍的人,也是那一批不幸罹患的人,男爵没有对战场有复可得乎的华亭鹤唳,也不抱有对一杯一绳的草木皆兵。战场上的噪音太大,男爵的灵魂完全被哀嚎声吞没,他的坚韧灵魂从战场上下来后就缺少了一块重要的底色。
他尝试过,去弥补自己的空白部分,他奉命加入圣堂教会机关部门,还接受了宪法保卫局联手教会组织的尼伯龙根人体改造计划,把自己身上伤口清洗更替成当时流行的铁肺,一种治疗顽疾的机械棺材,从而将自己半个身体包裹在坚硬的电子元件下。为了这副难缠的面目,不断奔赴冷战的特工工作环境的残酷使命,企图让自己像一个以前的自己期盼那样,作为一个军人死得其所。
这一切只是为了寻找被自己弄丢在战场上的意义而己。
在二战军人退伍的教堂互助会上,他无意透露自己的难言之隐,当时战友托付给他一个孩子,作为他在晚年的寄托。但现在战友都已经消失在远欧的地图上,孩子也下落不明。男爵孤身一人战斗终老的晚景并没有改变。
也许只有在和最信任战友幻想过的那几秒和平未来里,男爵的过去是能被允许的。
现在没有能力拥抱过去的他必须只身一人,他要去前往远欧海域完成代行者职责,禀承教会赋予他的名义寻找并回收被称为大圣杯的圣物。并在此途中与每一个心术不正的魔术师完成最高仪式——圣杯战争。
是何谓之圣杯战争?
男爵在一次酒醉后询问战友。
当时还在用尼古拉斯·温顿这个名字的后者如此形容圣杯战争。
倘若就如同圆桌骑士的故事中必然会有面目可憎的飞龙到处掠夺村落,在圣杯战争负责扮演恶龙角色,是醉心于皓首穷经在书海中的魔术师,他们通常有墨守成规的傲慢;作为勇者的是施迈瑟和温顿这种,专门用来对魔术师剑拔弩张,视取缔魔术为己任的神职人员们。
不像童话书中的花里胡哨情节一样,魔术师们的地位更接近玫瑰战争时代的世袭勋贵,这些人总是秉持遵守着亘古不变的教条继承,是哪怕为此牺牲珍爱之人也在所不惜的冷血动物,他们为达到家系有利的目标愿意不择手段,可受目标约束一步步付出无谓的代价,最终都要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
他们的目标就是历代人锲而不舍地追求“根源”存在。
于是魔术师们在两百年前就开始付诸实践了圣杯战争这一根源途径。
内容正是从七名被选中的魔术师与七名历史上、书籍上的英雄豪杰两两一组互相厮杀,让他们像是酒馆前的德州牛仔与警长较量谁会第一个掏出左轮手枪。决胜到最后一人有能力获得圣杯,然后有向圣杯许愿的资格。
“是单纯的纸上谈兵,还是说真的可以将克伦威尔之流复活吗?那些早就盖棺定论的枭雄会重返人间?就像众神观战的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决斗那样?你说的越来越像是根据科幻小说改编的新式电子游戏了。”
战友在出发前留下的录音带,可以回答男爵当时酒后的问题。这带子是男爵唯一的慰藉品,也是对圣杯战争现今存在的可靠证据。
战友曾经参加过上一代的圣杯战争,并且正面与魔术师的领袖们接洽过。
魔术师领袖们也就是伦敦市时钟塔的负责人。
十二君主(Lord)。
“作为贵族主义的模范,君主是一向自视甚高,他们眼中,只认为圣杯战争是一场白纸上的数学竞赛。在这纸上谈兵的比赛,就算是任何魔术,离开了时钟塔规定,羽都不在在他们眼中有一席之地。
而那些从圣杯召唤的英雄豪杰们也只是使伇级的从者servant。是以不同职介作为媒体的一种召唤灵,好比骑士会披挂最适合自己心意的剑,而这一柄剑对于整个骑士来说——相当于把一部梅里埃的电影胶带剪下一部分再次播放出来,把一张钢琴师无人问津的唱片复制下来重新读取一个章节。在你看过的玩意里,大抵好比是中国的剪影戏。这比电子游戏软件什么更有点古道热肠的气概。”
录音机嗡嗡响着。
亡者已矣。
前战友已经不能再像以前与自己亲密无间的秉烛夜话了,那些最信任的声音于今都被定义为遗言,只能用公事公办的仪器方式接听。
男爵桌上的机器持续运转着。
随着一声声电路的嘶鸣而从打字机终喘吐出的传真纸,每一个字母都兢兢业业地排列出来,一个个崎岖形状叮嘱着男爵即将面对的苦战。
在他面前有一个操纵着打字机的青年助手端坐在对面敲打键盘,尽管他双手尚未脱下白手套,不过也没妨碍住其指尖飞动在字母键上,还有半张带有剑伤的脸也全被一张医用口罩遮挡住了。一幅过度慎重谨行的打扮活脱脱像个刚从前线疫区退守的军医,对工作病人劫恪尽职守的生涯都烙进了骨子里。可以见到他一双认真的眼睛波澜不惊。嘴中不时向男爵尽可能到位的解释遗言中许多细节。
这助手方才有青壮出头的年纪却拥有不相称的沉着,相比男爵这一古董存在更加与船上的学生们格格不入,如果将男爵比作一尊雕像,那青年就是剧院中的大理石柱,是籍籍无名的支撑,是不肯对自己感受有只言片语的执着之人。
男爵从青年的工作成果得到情报可知,圣杯战争前身是三个家族在日本冬木市秘密举行的仪式。在工业革命面世前,其中两灾德国爱因兹贝伦家族与日本远坂家,加上一个天才魔术师的协力在日本冬木开始了圣杯战争。利用了落后于科技飞速发展的土地拥有最高神秘这一权限,这神秘便是魔术师的崇高信仰。
他们在神社下舞动剑戟作战,樱花为其点缀,能面歌剧为其炫目,电车上一路风雪迷离,舞女歌声会掩盖住魔术师真正的厮杀声。
恰逢大正年代东京车站建立伊始,富丽堂皇的赭红色建筑前修立了广濑中佐和杉野兵曹长的雕像,日俄战争的海军士兵开始为国家忝列帝国主义门墙奔赴舰队,高杉晋作的铜像见证祖国明治维新/条约赔款后的繁华时期到来。
在男爵年少求学时,东京最高的建筑还是浅草区凌云阁。那还是在夏目漱石的月色文章才谢幕不久的时候,那是芥川奖还不能在文坛独树一帜引领风骚的年代。
在浩如烟海的海军舰队进行曲广告下,魔术师各自在东京边陲招兵买马。在神保町的东京大学图书馆付之一炬便有他们作崇。一旦魔术师的手背上浮现作为参战资格的烙印,他们目的就达到了。
在关东大地震的废墟里搜救;在如火如荼的甲子园棒球比赛下调查,无论是荒凉或者烟火气,教会的执行机构也都在积极派谴神职人员担任圣杯战争的监督者。魔术世界和现实世界在教会负责的天秤两端泾渭分明。
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太平洋战场开始,一架B29轰炸机在东京投下了一颗致命的燃烧弹。从那刻起,军方介入使第三次圣杯战争被迫中断,现实世界中的世俗力量打破了魔术师神秘面纱,而置身其中的教士们全部束手无策。
最后在混乱中,圣杯便如同沉没在海峡底的船只,销声匿迹了近十年之久。
对教会而言圣杯战争不过只是魔力量过于危险的器皿,所以并没有太多人去追问下落。魔术师们忙于在大战后在派系斗争崭露头角收复失地,也无力顾及圣杯的去向,双方进入了一个相安无事的十年。
但是十年之后,有一个法国书香门第声称拥有了圣杯,并且要宣办第四次圣杯战争。
“这一家的家祖第一代也是魔术师,无冕的君侯——欧仁·德·博尔阿内,是大革命时代第一批法国流亡贵族的后裔,他们和拿破仑皇室因缘不浅。在两百年里,他们有从事过非法组织的案底,有多项记载在时钟塔的魔术专利。这家族后代如今战后一直积极购买土地,经济来源不明。现其公开向教会与伦敦方面宣布开始第四次圣杯战争,教会方即命可靠人手全权授理机宜。”
男爵一边字正腔圆地念起打印的公文,一边偷倒看向桌对面的青年男子。他不无兴趣地评价起这个青年助手的模样。
他一身行头,上半身披着的,似乎是与季节疾恶如仇的深茶色皮革风衣,令他彰显出一副破落户少爷气派;苍白中带着点姜黄的短发宛若森林童话中的妖精发色,更何况还有一双熠熠生辉的湖蓝色眸子,更加相像妖精。
倘若不是男爵提前知道青年身后有一柄伪装在大提琴箱中的西班牙内战式Ross Mk.3罗斯步枪,那青年就是个纯粹的波旁小遗佬了。
“他是出色的魔术师杀手,但凡一个魔术师犯下罪行,都无法脱逃他穷尽海角天涯的追捕;他是最尽职的罪犯克星,也是最优秀的魔术猎手。他视一切下作的魔术作为毕生的仇寇,他本身也为世界各地魔术师导致的灾难疲于奔命。”
男爵回想着战友的话,现在的他即使不靠仪器帮助都能靠意识念头重温战友的音容笑貌。
如战友所说一样,眼前的青年一看就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常年背负在身上的骑士剑步枪袋使得他双肩略微下沉,也像是苦修中的沉重十字架背负过的痕迹。但是虔诚如他也很少有老实听从教廷吩咐给他的命令,总是有目的性地追杀那些在世俗目光中犯下重罪却逍遥法外的魔术师,几乎都是采用精准控制含量的硝酸甘油爆炸,狙击步枪千里爆头等现代文明手段来措手不及地偷袭,细节异常干净利落,完全不涉及到任何人包括教会在内,工作作风堪比男爵一样我行我素。
教会在官方口径上承认过青年是替教廷出不得脸面收拾局势的大人物为虎作伥的雇佣兵头领,可后者倘若面对没有任何案底或者是已经被绳之以法的魔术师,即使教廷许以再多功名利禄他依然故我地放下骑士剑步枪,束手离开。
对教会来说,在战后为维持自身往日权威需要一个针对时计塔的棋子,而底细成谜的青年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对付魔术师的组织,两者下意识形成了一种貌合神离的默契。也许就是那些大人物无法忍耐了,教会才会把特立独行的青年发配给性格一样耿直不二的维克多当下手吧。年岁最高,赫赫战功的[男爵]维克多·施迈瑟;与来历不明,崭露头角的[魔术师杀手]——,
“夏尔·若斯菲娜·拉斯蒂涅,曾经是个不成器的江湖郎中。”
“[德·瓦隆尔骑士],是我登录在册的代号,也是我祖上享有的封号,现在我已经不太想提起这名字了。”
一旦说到这象征家系世袭的名字,青年人的口吻往往会变得敏感又慎重,像是对待无可奈何的黑历史一样放手不管。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因为维克多在宪法保卫局工作时最常见的科员就是那些愣头青,在刚入职那几年把自己的热情燃烧到太透支,最后发现自己一辈子没有晋升之阶就变得极度厌恶那个努力的自己。
这个青年正好也处于和自己作对的年纪吧。
一声浅笑。
维克多的苍老手指从打字机键盘上脱下,向青年伸去,以作友好的握手。
海鸟掠过水平线,汽笛发出老马识途般的嘶鸣,三面环山的港城卡瓦拉,和大多数港城一样,在入口的山丘上拜占庭时代的老城堡如士兵戍卫似的耸立着,城墙炮眼中有生锈的炮口对准港口,城堡最高处迎风摇曵着蓝白两色希腊国旗。几艘刚卸下劳累的货船漂浮着,渔船则留下白色航迹向外海开去——这起航程的终点,或者是起点马上要到了。
第一章
博阿尔内杀人事件
“浪漫是犯罪的副产品。”——阿加莎克里斯蒂
“即使再重溯千百回,我也不后悔那一记挥下的利刃”
即使我无数次掀开时光的卷帘,再次站在因历史的厚重而发出悲鸣的行刑台木地板上,我依然会亲手为你的生命画上句号。
亲爱的玛丽,那是我为你写下最美的音符。大革命的喧嚣从此再与你无关,责难和历史的车轮不会再伤害你半分。请轻轻闭上眼,细嗅古老的木质头枷所发出的香味,倾听黄昏前归巢的最后一只海鸥的啼鸣。然后,在我为你奏响的裂帛声中,纵身跃入温暖的阳光。
我向你保证,只有一瞬间的痛苦,
剩下的由我来承担。
我保证。
在希腊哈尔基迪基半岛的东北部沿海地区。
在事前经过了家族多方面的投资准备,斥重金打通了各家修道院把守的关节,一艘名出自克里斯特潘塔莱翁海运公司旗下的“宙斯”摆渡轮开始在乌拉诺波港口里第一次启航,年方二十的小少爷克莱茫·德·博阿尔内,将以家族名义上遮人耳目,他的阿索斯半岛毕业修学旅行开始起锚。
为预演好这一场由家族众人不谋而合的剧目——也就是克莱茫自小耳濡目染的盛事,第四次圣杯战争的举行。为了这天,博阿尔内家族一直养精蓄锐最优秀的士卒,未雨绸缪最牢固的城防。
远在大革命时代,这个家族已经是声势浩大的名门豪客,在第一帝国的王朝在日薄西山时,家族和那位不可一世的皇帝陛下关系匪浅。在革命时期一族历经海外流亡;在路易十八复辟时攀附高枝;波拿巴三世上位时族人再一次销声匿迹;七月王朝结束的太快,没能让家族出场;适逢第三共和国最终建立这一天,历代博阿尔内到此已经是走投无路,再也无法挽回家道中落的颓境。
最后不得不变卖了祖产收藏品中的马匹,庄园,古董,呕心沥血,用强行买断,宣布破产为一族止损;总算可以在阿尔及利亚殖民地上东山再起,重新为家族装点上标准石油公司的面目。即使如此颠沛反复,家族的传承依旧没有中断在任何一代披肝沥胆的博阿尔内领袖手上。
在这两百年来家族每到最新一代出生时,都要别出心裁培养出一对双生子。在代代相传的石碑记载上,家族会要求这对双生子各司其职,一人潜心于在魔术上离经叛道的道路追溯只存在纸面记载上的“根源”,好铲除掉这条道路上的竞争对手,德国肖尔铁茨一脉正是一直以来令全族同仇敌忾的对手;另一人则作为商止代表,来操办在博阿尔内家门面上的经济运作,来弥补在另一个双生子道路所花费的亏空。不像其他魔术家族常上演的同室操戈的戏码恒,博阿尔内历代以来恪守兄友弟恭的传统。
在当下这代双生子继承人之中,长男巴蒂斯特是个能干的可用之材,他刚刚二十岁年纪,便能有在只身执掌门户。他在商战生涯上未逢败迹;为人谈吐不凡,富有修养,具备着成为一名合格的大家长所有条件。博阿尔内百年荣光仿佛是生来为他准备。
对于不复拿皇时代的博阿尔内家来说,让·巴蒂斯特堪比是万不可再得的救世主,是只有在圣经故事字面上的摩西出世。祂有感曾将帅王侯的世家不能忍受岁月折辱,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奇迹,为他们作出领率。
早已一败涂地的博阿尔内家族,是时候需要,去重返帝国时领衔群臣,那个重兵在握,一往无前的峥嵘时代。
即使如此,可歌可泣的时代要忍受寒冬,上兵伐谋的师团要濒临败退。对于完美无缺的巴蒂斯坦而言,他最大的缺点,就是更优秀的他没能继承到任何魔术回路。他不成器的弟弟——克莱芒·博阿尔内继承了来自母亲亡故时的大部分“遗产”。
没有魔术回路的长子却是与生俱来天才,能力过硬,能够带领整个家族;坐拥魔术回路的次子却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病秧子,那些复杂的力量在克莱芒身体里自相冲突,使其自儿时起长卧病床,靠庞大手术费用苟活。
如果两个人恰好对调身份是否两全其美呢,一个患病的庸弱继承人根本不用浪费家族尽心尽力去治疗。一个大展才华的天才继承人对家族来说足够了。
现在是既要依赖一个对魔术一窍不通的少年天才装点窘迫的家风,又不能放弃另一个继承了所有魔术的病患的天价手术费。
造成这一棘手场面的生母在产下二子后也因病情严重,撒手人寰。家老们对一具死去的容啱也无计可施。和长子相比起来,徒有其表的次子就显得短浅太多;唯一擅长的魔术更是与灾难无异,一副羸弱的身躯承受不住魔术回路去消耗,每一次在家人面前施法都会引发不大不小的病痛发作。那些纠缠不放的玛那魔力发出阵阵惨叫,想要大声埋怨自己为何在不肖次子上白费光阴。因此种种缘故,克莱芒即使十多年强返性地,被家人包括父亲在内,“醍醐灌顶”式灌输各种魔术知识,被揠苗助长一样成为实力勉强过目的魔术使(师),他那可怜的修为永远成不了大器的。家族对这样的继承人难以启齿,在时钟塔注册用的名便让巴蒂斯特代领了。
兄弟二人的关系就这样变得扭曲了。
巴蒂斯特面对所有光明下的压力,克莱芒接受全部阴影里的漠视。
兄弟之间本来有最根深蒂固的血缘,是命中注定连结到一起的两个星辰。可为了让博阿尔内这一片坍塌的天空再度升起,兄弟中必须有一个人做慨而慷的棋子。博阿尔内的前进,必须以家人做食粮。
或许他们本来可以是很好的兄弟。
在巴蒂自己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那一天之前。
对巴蒂斯特来说,这样拧巴的兄弟命运毫无意义的,会在因为有任一位的溘然长逝而结束;可是最后竟然是在一个平淡早晨,一枚令咒改变了博阿尔内宿命。
正好是隆冬时分,庄园里树木篱笼都呈现出一片凋零的卖相,阳光与窗帘一同升起,忠心耿耿的家仆为烤炉添上柴火,一如日常的行事。在城堡内,室厅内被华丽长灯的挂彩全面覆盖,克莱芒拒绝了蜗牛美食,专心致志地啃黄油面包时。
——【令咒】,以一匹双头狼的狠辣形迹浮现在魔术师手上。
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圣诞礼物,被馈赠在那只涂抹果酱的柔弱手背上。
在巴蒂斯特眼里,就是三划面目可憎的“疤痕”在克莱芒手背上面疯狂生长,如果触摸起来还会有一点灼烧的痛苦,这痛苦甚至会映射在自己的手背上。
这些红色痕迹宛若是一位谋杀犯的血迹,是一时粗心忘清洗而残留的证据。
身处双头狼中心位置的牙口划痕延伸得很长,一直蔓延到了手腕根部,如一道峡谷将两岸撕裂开,像是小说家们酷爱的伏笔深埋于此,充斥着不祥的寓意。
他一开始也有些紧张。
“你最好告诉我,这只是用果酱涂上去的。”
亚历克斯·让·巴蒂斯坦·德·博阿尔内,博阿尔内少族长,近乎强迫性地使自己目光移开,不要再注视着亲弟弟那令人着魔发狂的伤痕。那匹双头狼,令他生怕会惹出魔盒下的灾祸,引火烧身;可他还是握住了弟弟的手。
他在令咒上轻轻揉捻,希望能平复一些后者的失措。
然后以平稳口气淡淡说着。
“别去害怕,别去否定,别去因为这几道小小伤口而不敢看我的脸庞,吻我的手。”
到最终,他的面孔恢复了一如往常的从容。
克莱芒还没理解兄长短时间的心理变化。
克莱芒很久以后才明白,事事都要小心谨慎,不允许任何失误妨碍自己的兄长巴蒂斯特,在那一天做了一个可怕的赌注。
赌圣杯战争能斩断在他们兄弟中的荒唐命运。
之后,令咒的消息一下子传遍家族上下,也打破了家族一潭死水的消沉精神。在这个漫长冬天里,如同平地一声雷恸,惊动了远古的化石骨架。门庭发出一声老马的嘶鸣,向世界宣布着,博阿尔内一门这个伟大名字,从废墟中复苏。
家族的口号应运而生。
“只要不计一切代价夺得圣杯,光复博阿尔内祖上门楣之时,指日可待。”
在事实上退居二线的老家主,兄弟二人的父亲,老巴蒂斯坦·德·博阿尔内扔出上面那句恶狠狠的誓言。他半截身子都已经是要埋进疗养室的程度;可听到令咒出现后,他一把拔开身上的呼吸机,向巴蒂斯坦面授机宜。
作为历经风浪的长辈,五代博阿尔内家主或许也算身怀大勇。自青年时代起,老巴蒂斯特每年数次站上家族的战争前线,虽未有胜绩,却也未曾尝过大败。
但有外敌入侵,他会不吝时间召集起所有愿意出手援助的世俗力量。在寄寓海外这些年月里,博阿尔内可动用的魔术师储量和质量都远不及在巴黎伦敦——大部分古老家族,如修拜因奥古魔道元帅那样,都住在自己的灵脉领土上。位于时钟塔权力中心的君主埃尔梅罗一族令自家魔术师共同生活,其名下各个封地出租的税收管理,则靠着哈布斯堡式的姻亲外交等手段来管理。由此保障派出的魔术师之间有举案齐眉的信任。
而博阿尔内仍基本保留了过去中世纪时期的做法,如此一来可驱使的佣兵的动员编制便须耗时费力。
在修道院势力默许下,家族领地面对着被不断侵食的紧急态势,于博阿尔内家家主而言,等待头领们从海岛链上各骑士团赶来无疑需要极大的耐力。
而老巴蒂斯特最擅长的便是隐忍。他往往可以耐心等候,在雇佣兵团们兵力充盈后便出动大军。
其时许多领地已经遭到了破坏殆尽,寒伧污秽的阴翳从角落里大举入侵,然而死徒使魔这些乌合之众对上老巴蒂压阵的大军,大都会为形势所迫,逃散殆尽。
“我原非武将之才。”
老巴蒂曾对克莱芒的终身管家,兼为巴蒂谋臣的「堡垒」兰开斯特如此透露道。
作为一位大家长,他的缺陷能耐都在于深知自身的弱点。
和孩子们一样,老巴蒂亦对未来发展的危机十分敏感。他曾道,若不及时改良兵马,博阿尔内家日后即便不被肖尔铁茨氏灭掉,亦很可能覆灭于其他家族之手。
自年轻的巴蒂斯特成为家主后,博阿尔内在对经商往中大施威压,兵马野心自然亦锋芒外露,少族长自己就不断贱卖肖尔铁茨家领地,扩张自家领土。
少族长一统两家之目的昭然若揭,但在此过程中,博阿尔内家可能招致肖尔铁茨的报复。
在命令二十岁的巴蒂代自己名义行家主职责时,老巴蒂下了很大苦心。
在一个秋天,树叶换代的季节。
他开门见山地将巴蒂唤入自己密室内,“以我现今的年纪,虽尚未厌倦魔术造诣,魔术却已厌弃了我。
既如此,明日我便退隐深造魔术根源之路,你来继承博阿尔内家。”面对震惊的长子,老巴蒂不容分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最终令前者从其所言。
年富力强之时竟要隐退,这在其他各家族似乎未有先例,太多家族首脑都能用五花八门的术式延续生命,对任何人来说恋栈权位是谁要经历的事,至于在太长太久的晚年苟延残喘,导致最后人格毁灭也不是罕见的事。
老巴蒂缄口不提自己的缘由,只道:“博阿尔内家太需要巴蒂了。”他一一指出今后家中蓄养士兵及家族规命方面须大力改革的事项,言道若改革不能成行,博阿尔内家的顶梁便会腐坏,或许微有风吹草动即会崩塌。
博阿尔内再这样下去,将亡于吾。
对于组织老化引发的缺陷,巴蒂虽尚年轻,倒也早已洞察。然而令他惊讶的是,父亲早早也看出了这一点。
“为何?”巴蒂问道,“你身处家主之位,为何却毫无动作,不大刀阔斧地砍除经久积攒的弊病呢?”
闻得此言,老家主叹气道:“这一代博阿尔内家便如我的血肉。部下们虽皆为平庸之才,却自我幼时起就辅佐至今,已与我情同父子兄弟。我们感情不异于你和你弟弟
对他们,我实在无法亲自下手。你还年轻,与他们情义浅薄。
你能做到我举棋不定,优柔寡断的不可能之事。
再来,若家主更迭,博阿尔内家内众人便会察觉到风雨欲来之势,多少会对圣杯战争的含义有所准备。
如此势必要分化两派,一些别有用心的蛆虫自然会被我这飞蛾扑火吸引,露出马脚。
如果趁此时机拔除旧弊,我这一代博阿尔内不能触及的种种,应当会如推臼研磨般,轻而易举便可实现。
我的处世经验远比你丰富,但在这种时候,那些经验只会令我畏首畏尾,不利于发挥家主之力。如今一族复兴真正需要的,便是你的所有天才本领!”
话虽如此,老巴蒂这个大胆的决定背后,一定还有他一直闭口不提的另一个理由。
在他看来,围绕双生子继承问题的派别纷争,如果因为圣杯战争或者肖尔铁茨入侵这种外御其侮的事情麻烦被引爆,便会导致好不容易有的复兴之机内部分裂。
为了防止此事发生,和平解决两方纷争,自己就必须隐退,让年少的长子巴蒂担当家主。
翌日,老巴蒂以有事相告为由召集家族会议。他当场宣布传位于下一代,自己隐退到修道院践以苦行,聊以终老。
此言一出,重臣哗然,未料和气生财的老巴蒂竟也有行动如此果决之时。将博阿尔内家的城堡与家主手命移交给孩子巴蒂,老家主只带为数不多的几个仆役移居到希腊圣山半岛西北方的边境城市一角——圣母修道院。修道院是为抵御希腊海上敌人的入侵而建的边境要塞,老巴蒂此次亲身来到曾经的防卫第一线,与此同时还把克莱芒带到了修士身边继续治疗,以清除潜在少家主身侧的祸根。少家主巴蒂斯特,这个战后时代年纪轻轻便崭露锋芒的人得以在古老家族里大展拳脚,全因父亲为他开辟了通途。他父亲的开辟方法很是不可思议,那就是选择自我牺牲。
作为父亲老巴蒂斯特的奇想(权力主义角度的奇想),却令他自动埋没了尚在人世的自己,又传位于他期望的孩子们。
他甘为孩子的家臣部下,为孩子牵马执鞭。
为此他愿意献出全力。
在先下一城地取得家族元老们的多数席位支持,老巴蒂的计划便密而不宣地行动了。他瞒过教会安插在自己枕边的耳目,听取长子的大胆设想,一个史无前例的冒味之举。
将双生子同时作为一位御主人选参加圣杯战争,由克莱芒来为小巴蒂斯特的前程作“替身”,这种作法让他获得了更多的家人支持,家族元老们的赌注也更多期冀于少家主长袖善舞。
老父亲是这么语重心长的说道。
“博阿尔内不能再等待下一个二百年来重振旗鼓了,我们上下一心,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为(拿破仑)皇帝陛下万岁,为(拿破仑)帝国万岁。”
在他暗示下,家族订下一条摆渡轮,还受到了尤格多米雷尼亚家族的资金赞助,对于巴蒂斯特投以青睐之人已经扩散到整个魔术界。
摆渡轮在外表上尽可能以伪装姿态糊弄肖尔铁茨的眼线,连出海理由都用克莱芒毕业旅行来打掩护,尽管这之前克莱芒没有去过一天学校。
这也是克莱芒第一次离开病床,离家远行。
巴蒂斯塔对趴在甲板栏杆上,无所适从的弟弟露出会心笑容。他也像一道桅杆一样,扶阑干望远处去。
他想为弟弟讲点有趣的事。
“都等你半天了还不开口。”
“一般都是由不谙世事的雏手来发问,圣杯,教会,魔术师这些字典都不屑的字眼是何意思,然后会有神职人员和老交情的不明人士原地转圈,为新手讲清战争细节。这些负责讲解的人其实到最后都战争中的倒霉蛋。”
看着弟弟的天真反应,巴蒂斯特的嘴角扬起了得逞的弧度。
在兄弟二人难得打闹的同时,
大西洋水平线上日轮西坠,船舷逼近至距希腊海峡东南处,距此有二百公里的圣托里尼火山群岛。要抵达达菲尼的船程还有两小时的从容。
蓝与白的澄澈身影在斯特隆基里境界线上的东正教教堂影影绰绰,一度误以为是要胜过日月星辰的交替。沿岸遍布着皑色的拱圆顶屋房建筑物淹没了港口,呈现在阿索斯半岛的黝黑峭壁上。
记录过大航海年代高卢男儿热血的陈旧码头扩建成停车场,港口路边停靠两三辆挂德国车牌的汽车。“南朝四百八十寺”诗句诚哉斯言。在希腊海岛上,曾经的石塔被炮火斩断,鳞次栉比的油炸乌贼馆无不是要歇业的光景,能售卖的深色太阳眼镜和橡胶拖鞋更是一样没有。
偶然有看见几头憔悴的流狼狗酣然入睡,双眼一闭,便错过在生死场一个大梦。
和巴蒂斩特笔下油画格格不入的是这片荒凉,二十年前占领军撤退之后,人去楼空,没有游客也沒有西塞罗,一个普通人的脚下就是欲望世界的尽头。
若非四十年代二战后的《瓦尔基扎协定》和《黎巴嫩宪章》双管齐下,恐怕眼下乌拉诺波港景色的结局画面难以形容。但如今,这里依旧是柏拉图见证过的爱琴海晨钟暮鼓。
带有一种捉弄的念头,在见遍这大海绝景奇观,某长兄灵机一动。
他掷出了一枚光鲜亮丽的德克拉马硬币,然后将共染上一些葡萄酒色的颜料,试图对大海进行一场着色仪式。
时间到了晚夏的清晨,强烈阳光投映在硬币表面上,金属光泽闪烁。在光芒凊冽中,硬币边缘反射出了船影轮廓。
影子刚好以电影带形式,反映在巴蒂斯特的画布上。
城与海,小小硬币和大型渡轮。
风声瑟瑟,宛如在对此咏念诗句。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诗句停顿,风声停下。
最后由巴蒂斯特表演结束,收笔停画。不经意间,他撕开一包香烟的纸封口,整齐划一的白滤嘴规距排列,如同在港口告别的蓝顶修道院一样齐整整。
这是巴蒂的消遣方式。
每当压力涌入心头时,尼古丁的魔力能够平静自己身心,目眩神迷。
但是他刚要入口,转念一想。
他真要当弟弟面前干这般行径,实属右犯颜面。碍于兄长形象,巴蒂只好咬咬牙,下个狠心将烟扔向大海。无辜受过的尼古丁,就此流进苏伊士运河的河底。
他要做弟弟的榜样。
为人兄长是要以身作则。
博阿尔内家族自从在大革命年代存活下来,每一届“博阿尔内之首”都会遵守一个不成文规定:如同皇帝要在阵前表率激励三军——“要像拿破仑那般,将帅要有亲冒矢石的胆魄.”,在家人面前做一个可靠模范,没有半分差错。
香烟,是巴蒂斯特为数不多的错误。
一天航行过去。
夕阳渐沉海面以下,巴蒂估摸着时间,一直在心头盘桓的战争计划开始提上日程了。他应该对弟弟说明的是,这不只是一次豪华游轮舒适旅行。
尽管船已经是停留海峡两岸,数日不前,但是随着战争时间越来越近,巴蒂也明白父亲的用心:为什么要把自己在继承人宝座的最大对手,他的弟弟;没有作战能力的克莱芒也投入圣杯战争中。
圣杯有多可怕?
巴蒂斯特曾经在图书室,在挂满了家族先贤肖像画的一道长廊里,寻找圣杯的记录。
书上分明记着。
圣杯是无所不能的许愿机,是达到真理(根源)的捷径;没有一个魔术师可以抗拒独占真理的欲望,巴蒂斯特也理应不能容忍自己宝座上的劲敌。
向圣杯许愿,要求什么都可以实现。
但凡克莱芒向圣杯祈求,使他夺回健康身体,博阿尔内之首非他莫属。对魔术研究完全没有深入过的自己了无胜算。自己作为平凡人中的天才,这么多年努力的成果旦夕之间全部作废。
换而言之,一个不幸战死的继承人弟弟/一个满载而归的少家主哥哥,才是合格的“博阿尔内之首”。
让魔术回路与天才头脑合为一体。
这就是老巴蒂的算计。
揣摩完父亲的话外意后,巴蒂斯特转过目光,看向眼前这个——只会依赖自己的弟弟。
父亲的计划从现在开始了。
巴蒂斯特对于计划并没有全盘接受,看着沉迷玩耍在海风洗礼中的亲手足。
他嘴唇微微一动。
是的,即使是面对亲生兄弟,嘴角边总是留不住一番长篇大论。
在商界里摸爬滚打的营生对他来说得太久了,见到的曲意迎合太多了,自己也学会了将话语藏进阿谀笑容,见到的锱铢必较太多了,自已也学会装潢成高尚人物。
职场习惯浸透了天才少年的骨子,打造了他迫不得已的忍耐灵魂,但是没有改掉他心中留给兄弟的位置。
尽管他对兄弟的话语水平没经过训练,如果克莱芒多一个心眼子,他会觉得哥哥值得怀疑。只不过巴蒂斯特那颗血浓于水的真心被埋藏的太深,此时拿出来拾掇便显得太虚伪。
于是他口气更加热忱。
他向海洋起誓。
“既我对门第观念的秉持,与你对家族的虔诚,博阿尔内的姓氏归我们共有,博阿尔内的的重任在你我肩上,眼下家族兴废的大战在即,而只要为兄我一息尚存,自将替博阿尔内战无不胜。同样的,你也要为重振家族荣光义不容辞。”
【事关家族兴废的大战】。
是否选用让弟弟更好理解的说法让他伤透脑筋,圣杯战争在魔术师术语里很难找到什么好词。说到底,它的定义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魔术竞赛。
圣杯战争是棋盘的话,棋子便是从者【SERVANT】。从者又是何物,是在书中,在传闻中,在历史中,在小说中,赫赫有名的英雄们。受七位魔术师们选中召唤而来,在现代的土地上再一次殊命决斗。
巴蒂尽力想讲得像是在描述电影。
他停住栩栩如生的陈述,烟瘾对他神经产生了刺痛感,他已经忍不住幻想时间,想要下船买下十支软包装哈德门香烟,给自己痛苦。
他快速掐了一下指尖,之后又开始继续解说。
圣杯战争如今在这片大海又拉开序幕。虽然圣杯这个单词本身会随着时间、随着地点、随着人改变自己的姿态,展现不同面貌。但是兄弟两要参加的这一场,圣杯与以往的意义稍有不同。
因为上一届圣杯战争的举行,在十年前。
圣杯已经失踪十年。
罗马非一日建成,圣杯战争的二百年长路也非一帆风顺。
英灵们是神明的子集合区间,不同一般的召唤物,总有傲慢者不受魔术师的规劝。而对此发生的主从分裂,屡见不鲜。
而说到魔术师争抢的圣杯上,这件圣物又和教会修士所膜拜的真品有云泥之别。
它的本身就是奇形异状的赝品。
只是它的功能货真价实。
许愿的投硬币机,关不上的恶魔瓶盖。
有些英灵会对圣杯有自我欲望,为此也导致了英灵去袭击御主(魔术师)。
十年前的第三次圣杯战争就是发生这样惨案,导致战争没有完美结束。
本应该六十年一届的规定临时取消,在十年后重新举办了,应该说应运而生了第四次圣杯战争。
为防止这样的状况重演,在日本的御三家(三大家族)把一样项目认为重中之重。
御主资格的证明物——令咒,均共三划。这是与英雄人物不可背叛的誓言,每一划都蕴藏着大量魔力,而这魔力是对英雄的绝对禁锢。也是魔术师的压箱底法宝。
虽然说一直有对数量的微词,日本方面制造令咒的工匠并没有额外增加令咒。
巴蒂斯特对此也叮嘱道。
令咒只有三划,不是危在旦夕绝对不要出手,到时候我会告诫(使用)你的。
望着弟弟一双无眸子里有了自己倒影,巴蒂心知肚明自己的周密安非第一步就失效了。这毕竟是克莱芒十六年来破天荒第一回府邸生活。
弟弟他什么都不知道。
巴蒂斯特重新望向大海。
在海鸥喧哗嗓声下的轮船划向港口,船身如同一把古剑将海浪斩开,回归码头剑鞘。船舱内的冷气系统在亚热带气候里功能良好,远胜过博阿尔内家族地窖不见天日的黑暗。电动机发出快节奏的隆隆声,代表船即将靠岸。
在码头,船只鱼宾贯列,游客人声鼎沸。起重机吊运行李邮件货物所发出的齿轮摩擦声,所有的物件都集中在船身中轴,准备等一下传送到卸货月台。
在希腊这种种烟火繁华景,都是少年人克莱芒见一眼就难忘的风月。巴蒂斯特只可惜自己年少时初入商场疲于奔命,在好年纪里根本没有欣赏大海。
越过苏伊士运河的体验或许令克莱芒失望,他期待的是见玄大西洋的第一眼的瞬间。
他不时跑到观景室,那里的钢质窗盖在特定时段会卷起来,长兄在的时候他都会待在那里,一个人观看熠熠生辉的星空。
星团云卷云舒展现出难以置信的朦胧,好拟一大群萤火虫聚成夜空这一张留白太多的画纸上的一个浓墨重彩的点。偶尔船身周遭范围内布满寒冷,蓝白色的气体星云,像牛奶一般散布在船舷玻璃窗上,为观景室带来周遭寒意。
两小时后,水平线上浮出旭日,船开出新的海域,寒意使转瞬即逝了。
巴蒂斯特将克莱芒抱起,用老电影的姿势,把弟弟放在甲板上最好的俯瞰点。
克莱芒回头看向哥哥,问了唯一一个问题。
“圣杯战争,是只有一位胜者吗?”
克莱芒说完便握紧了甲板上的栏杆,他的个头不算大长,试图趴在栏杆上把头伸长看看太阳。失败以后便紧挨栏杆夾缝,浪潮水拍打他身上也没有松手过。
即使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我既能够让我们兄弟二人同时出战圣战,那也能够让我们兄弟们,笑到最后。”
博阿尔内家的长子对着甲板,迎风而立,阳光刚好照到他脚前,仿佛赫栗俄斯都在向他的雄心壮志而臣服。
二十四小时过去,又是一日航行。
圣杯战争第一组御主,博阿尔内兄弟,开始了召唤英灵。
与此同时,兄弟二人只出现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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