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赛博短篇·原本应有灯光秀

*只是想写出来了发到有可能给人看的地方

*世界观类似赛博朋克,但也不完全是那个赛博朋克啦!

*字数大概在1w7,读下来应该需要十五分钟?

*提前感谢各位的观看!

那么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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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应有灯光秀

原本那里应该有场灯光秀。

01

“原本那里应该有灯光秀,”我说,“在晚上七点二十五分的时候,我看过介绍,这里有个灯光秀,或者叫车灯游行的一个什么玩意儿,演员穿着各种各样的角色皮套,站在对应的车灯上,游行的队伍会把所有来乐园的人群分成两列,就好像摩西分开神情狂热的红海那样,到七点四十分的时候,经过这里,经过这面餐厅最中间的这个落地窗户……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是的,原本是这样的。”杰斐逊轻声说,“一切都会是那样,日复一日,循环不变,充斥着那些游行狂热爱好者看上一百遍都没法完全发现的细节,和至少三十个和各个皮套角色相关的互动彩蛋,你甚至可以暂停,然后走过去,从各个角度观赏,逐帧播放……在那个全都电子化了以后的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面色苍白的老人身体情况并不乐观,这个世上最好的内置维生机器遍布他身上的每一处,相隔四个小时他就需要做一次检查。

白色的头发因为稀疏而显得蓬松而轻薄,就像是透明度调高了的画笔浅浅敷在额上的一抹淡色,这个男人在呼吸几下以后继续说道,“但那个就是假的,那个不过是你客厅里放着的影映机连接你神经接口以后让你沉浸式看到的影像。”

我明白他说的话,我当然知道。

于是我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事实上我根本没钱支付一次游玩乐园的沉浸影片,那大概是很小的时候,这个乐园刚刚建成,在当时就久负盛名,即使是线上投影的票也要不少钱。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来着,那个时候我还没从义务教育的小学毕业,险些辍学,那个时候生活的街边有一家旅游社,就宣传这些东西。

旅游社已经不赚钱了,那个时间段,所以变成变相地宣传这些东西的一个实体店面。

那里有个很大的屏幕,每天固定的时间就会放这样的宣传影像。

七点二十五分,跟游乐园同步的时间,屏幕里就会放那段灯光游行,到七点四十分,就会到餐厅的玻璃外面。

那个时候有人跟我一起看,都是些小孩,四肢生长尚不完全,但掌心摸过附近工地的地面,靠近展示柜玻璃的时候就会在玻璃上留下淡灰色的掌印和指纹。

几乎是每天,百看不腻。

甚至到现在我还能回想起来。

“那面墙上原先没有裂纹,颜色似乎也比原来深一些,那整面墙本来光洁如新,现在却爬满了藤蔓一般的绿植,在那个街角,那个街角你可以看见半鱼人……那个是叫半鱼人吗?”

“多里,”杰斐逊说,“那个半鱼人叫鱼人多里,然后对着海之女神吐泡泡。”

“对,那个泡沫机能喷三米的泡沫,跟座桥似的,真是了不起。”我说,望着窗外“不过现在都已经七点三十了,他们还没出现吗?”

空空如也的餐厅。

实际上我增幅过的敏锐视觉能看到最靠近墙的那个落地玻璃窗户上有一些细小的蛛丝般的裂纹。

桌子很陈旧,座椅也是,皮质的座椅底下弹簧硬如三级片里嘎吱嘎吱的僵尸,在我坐下时发出很响的抗议。

杂草很多,餐厅外花园中心的绿植,在录制的影像里经过精心修剪而具有类似复活节石像那样有力的轮廓,此时却模糊地像是你故意用高速抖动的摄像机拍摄的黑猫。

“没有了,”杰斐逊说,“乐园经营不善,于去年破产,经营的最后一段时间年年赤字,好一笔烂资产,因为搭建的时候考虑到坐落空间之大,以及涉及一些扰民问题,建在了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最有手腕的房地产商也不愿意接手这摊烂玩意儿。”

我耸了耸肩,“那还真是可惜。”

说是这么说,但是我心想,真是提醒我了,我这就去网上购买车灯游行的影像,这么多年了总归有盗版的吧,可能没那么清晰也不能逐帧播放,但是我知道肯定有人在这之后想看这个,可以稍微抬点价,毕竟是绝版资源,敏罗一定也会同意我的计划。

就稍微抬一点,我想,毕竟喜欢那个车灯游行的人也蛮识货的。

“那这个餐厅呢?”

“餐厅还在运转,愿意留下的厨师不多,不过确实还剩一个,我只能说他是个好厨师。”杰斐逊说,“等上菜你就知道了。”

02

我把头靠在廉价塑料布沙发的靠背上,反复调用通过神经电刺激味蕾的文件。

就在这个时候一本实体出版物就像要拍死停泊的蚊子一样拍在了我的脸上,软塌塌的质地,然后传来的就是做出这一行为的女人沙哑的嗓音,“别一回来就干这样的事,你发出吧唧嘴的声音,喉结还上下蠕动,真的很恶心。”

我把那本轻薄的书从脸上拿了下来,“我也说过不要拿杂纸丢我。”

“是杂志,你个傻逼,”敏罗故意作出呕吐的表情,吐出舌头,舌头上的夜光金属珠微微发亮,又倏忽被她收了回去,“所以呢,你的糖爹今天又带你去干了什么?”

“他要真的是我糖爹就好了,”我说,“他带我去了一个去年倒闭的游乐园,然后请我吃了一顿日本菜,里面有真的三文鱼,真的三文鱼欸,不是那种便宜的发红的跟打成肉糜差不多的东西。”

敏罗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她的一堆实体杂纸收藏,然后说,“哦,看来他还挺用心的,知道你每个月花了至少有七十块在各种味蕾插件上,说真的,你吃了一次真的三文鱼之后,下个月是不是可以停止订阅那个三文鱼味觉服务了。”

“那不行,真的就吃了这一次。我下个月要是还想吃三文鱼呢?”

敏罗叹了口气,“那你就订着吧,反正我们买不起真的三文鱼。所以呢,真的三文鱼好吃吗?”

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敏罗这个问题,我用手支着下巴开始犹豫。

这也是为什么我反复调用刺激味蕾的文件的原因,那样能够来回进行比对…

“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敏罗说,“那说明你舌头真的很笨,我下个月能帮你停掉所有味觉服务,你就只配吃猪食。”

“感觉不一样嘛,”我说,“真的硬要说的话吧,我总觉得还是三文鱼订阅服务的味道好一点。”

我想起我在网页上看插件介绍的时候那些说法,他们采样的时候用的是最味蕾最灵敏的美食家在吃世界上最高级三文鱼时的大脑神经活动。

只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在吃口感近似的物品时遏制原本的味觉神经,转而覆盖这个高级的神经通路,即使你吃的是一坨屎,它也能转化成最高级的拉姆齐三文鱼体验。所以我一般会配合吃廉价工厂处理下等鱼料生产的鱼泥罐头,就算是已经发臭的鱼肉泥,放进嘴里也能尝到三文鱼好像要从舌头尖游回水里的新鲜感。

“真的不是因为你山猪吃不来细糠?”敏罗说。

“绝对不是。”我说,“我对食物味觉的要求还蛮高的,所以下个月还要帮我订阅三文鱼味觉啦,我一定要吃鱼肉泥吃到吐。”

“行吧。”敏罗说。

反正这样也能减少事务所的开销,敏罗没有显露出不乐意的神色。

“就请你去了一个倒闭的乐园,然后在那边的餐厅浪费了很多钱请你吃了一顿真的但微妙的日本料理,没干其他事?”

我耸了耸肩以作应答。

“……这真的很奇怪,那个人到底要做什么?”敏罗小声说。

“有什么不对吗?”我一边说着,身子一边在沙发上来回摇晃,这是一种偶发式的多动障碍,一般来说不碍事,吃点能提高注意力的药就好了,但是那个药会让味觉变得很奇怪,所以我今天没吃。

“有很多事不对,比如说,为什么只请你?”

“原来如此,灰姑娘敏罗小姐为没有受到王子舞会的邀请而感到嫉妒。”

“放你的狗屁。”敏罗如此放出了狗屁,不过从话语里能够听出来,她确实不怎么在意。

“就那种,”我说,但是我不是很擅长思考,不想理解什么复杂的东西,但是我的中学老师曾经夸过我思维敏捷,“我懂了,就是那种把这个世界弄得一团糟的富有老年人死到临头良心发现,决定做一些善事,施舍那些人生变得扭曲的底层人民一些廉价的善心。”

敏罗看着我,眼神露出一丝和佛陀一样的表情,我看过景区照片,简直一模一样。

她现在正站在狭小事务所的办公桌后面,俯视着我,眉眼微张,不知道为何让我有一丝感动。

“怎么可能!真要做慈善,那他还不如胸口挂个支付二维码直接去下城区给那些快要向日贷公司借钱才能得以维生的企业实习生转账。”

“居然不是吗,可恶,我中学的老师明明夸过我思维敏捷。”

“你是说李贺哉老师吗,他对所有年级排名倒数的学生都这么说,因为他盲从师范大学时代看的励志教育电影,什么状元辣妹之类的吧,相信鼓励能够让学生上进,但现在看来只是让笨蛋膨胀。”

哦对哦,我想起来,敏罗和我是上同一所中学的,那时候敏罗就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了。

“这事情有很多不正常的地方,你想想。”敏罗说着,用手指轻轻敲动桌面,打开了事务所的悬浮屏,那里正好播放着晚七点的城市新闻,新闻的开场影像总是一样,镜头从城市中心矗立的雕像环绕拍摄,最后停在了最高铜像的那张脸上。

铜像的头雕和实际上的脸有一些差别,但是脸的主人与我最近变得很熟,他的名字叫杰斐逊·麦卡锡·格林斯潘。

“对方是一个死了以后,大脑也会被活体化保存,意识也会上传到了不起的云端大天堂的21世纪后半叶最伟大脑科学家,神经脑机实现者,还没死就注定流芳百世。”

混杂着新闻播报员又在说哪个哪个街区发生帮派火并的声音里,敏罗用手指着我,说,“然后,你。”

她说:“下城区脑子最差劲,最傻逼的一个杀手。”

我听到她这么形容,感到尊严受到一丝伤害的我立刻像是上个世纪初期黑白电影里受辱的日本武士那样,在沙发上正坐,摇了摇头说,“啊呀,阁下这么说我,实在让我不敢苟同。”

得到的回答是飞过来的另外一本杂纸,还是叫杂志来着。

你看,我脑子哪里差劲了,说几遍我不就记住了吗?

03

“我大概下个月就要做手术了吧。”杰斐逊说。

说这话的时间是晚餐时间的傍晚,我和他从著名已故的指挥家指挥的专场音乐会中走出。已故的指挥家当然是已故了,只不过人工智能合成的形象和他指挥曲目留下的记录仍然通过虚拟视觉出现在音乐厅的指挥台上。

小提琴的首席今年罹患暴疾,在演出前一周去世了,于是替换他的是他的虚拟影像和声乐。

就在我想,到底什么时候那些交响乐团的所有人都会一个一个替换成虚拟影像的时候,杰斐逊突然说起了关于即将开始的手术的事。

实际上新闻已经沸沸扬扬开始宣传,即使是不怎么关注时事的我,在路上也会听到人讨论。据说是因为害怕濒死时的器官衰竭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所以要在意识尚存的时候温和地将大脑和附属神经剥离出来保存。

“被剥离出来以后还能算活着吗?”我问。

“不算。只是让大脑仍然在运转,但是既无法感知,当然也无法做出反馈。”老人的声音意外冷静,“其实就和心脏移植的过程中让心脏持续跳动保持活性差不多,被移出死亡的尸体的心脏算是活着的吗?”

我思考了一下,感觉好像不太能算。

“大脑也差不多,”杰斐逊继续说,“在区块功能和神经反应全都逐步清楚解析的这个时代,大脑也不过是个器官罢了。”

我回想述说新闻的人语气兴奋,就好像这是什么惊天的创举,一边在念杰斐逊的生平,述说他做出的诸多伟大研究。

“那也就是说,下个月你就要死了。”我说。

“虽然他们都避免这样说,但确实,下个月我就要死了。”他坐在电动轮椅上,身后插着脑机接口,据他自己说轮椅就像是他的手足一样灵活,也省了我的事,“所以下周可能是最后一次。”

面色苍白的老人并没有说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

但我能猜到。

他问,“怎么样,今天还想吃三文鱼吗?”

我摇了摇头,说,“不想吃了,我觉得真的三文鱼好像没有订阅服务的三文鱼味觉好吃。”

“那是当然的,因为现实里吃到的东西不会有那么好,或者现实中不是每个人都有相似的味蕾反应,但那些毕竟都是假的,不是真正进入你口中的东西。”

听到脑机技术实现人说这样的话总觉得很奇妙。

我说,“假的东西不好吗?”

杰斐逊侧过脸,将自己的脸无力地斜靠在一边的肩膀上,这样他才能看着我。

我继续说,“嗯,你看,因为事务所的财政状况并不是很好,所以我可能这辈子都吃不上真的好的三文鱼,就连国产虹鳟切的超薄毫米片都买不起,但是我却能够借此尝到很贵很贵的东西的味道。实景的录影也是一样,我没法去乐园,但是我能够靠沉浸式影像去看,去坐过山车。这样不好吗。”

“这样很好吗?”他轻声地问我,“吃着鱼肉泥却想象这是最高级最新鲜的三文鱼,躺在全是废水和臭气的街道上,却以为自己身处高档旅馆,周围都已经全是地狱了,全是地狱啊,但是却欺骗自己以为自己还在天堂里,”他似乎情绪非常激动,喘了口气,然后说,“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有没有可能你本来花订阅这些什么插件的钱就能够轻松吃到真正的三文鱼,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本来可以真正生活在天堂里?”

我说,“我没想过这样的事,从没想过。”

杰斐逊接着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生活被割裂成了无数个部分,你的眼睛和众多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被处理过的漂亮风景,你的舌头和众多的舌头都品尝同一个再无变化的味道,你闻到的真的是你闻到的吗,你怎么确认你的手触碰到的就是真实?”

临终的老人,像是在发泄什么怒火一样这样向我说到。

但我没法理解他的愤怒,我说,“可是世界已经是这样了,我不是很懂,但是我觉得,你原先生活的真实的时代有好有坏,现在这个时代也有好有坏,总之,原始人的世界也有好有坏,说不定原始人还会觉得你那个真实的时代不自己亲自狩猎也是一种堕落的表现。说不定原始人节能环保的小社群生活对地球,那些后来灭绝本来不该灭绝,那些后来因为人类行动入侵了生态本来不该入侵生态的东西都好呢。”

“所以对你来说,世界就是这样?”

“不管对不对我来说,世界本就已经一点点变化成现在这个样子了,过去好坏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回到过去就会变好吗,或许也不见得。”我说,“而且,变成现在这样的军功章至少有你的三分之二吧。”

他无奈地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过了很一会儿,他才像是放弃了什么,大概是放弃了说服我吧,叹了口气,然后说,“也许你是对的……”

我当然是对的,我想到。

毕竟中学时候的老师曾夸过我思维敏捷。

但如此敏捷的思维总要付出代价,可能是想着如何回答问题消耗了热量,我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进行了一些肠鸣活动。

“刚才说了好多和三文鱼有关的话,总是三文鱼三文鱼的,说的我有点饿了,”我说,“虽然真的三文鱼没有那么订阅服务味觉那么好吃,但是要么还是去吃真三文鱼吧。”

虽然味道没有那么好吃,但真三文鱼每次的味道都不一样,让我感到很新鲜。

04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说,“我要花订阅三份三文鱼味觉的钱,然后每天在吃鱼泥的时候设定程度随机调用一个味觉文档,然后混合我之前吃三文鱼时记录的味觉体验……”

喘了口气,力气险些用尽的敏罗听到我这样说的时候叼着的烟差点从嘴边掉落下去,幸好她口舌干燥,烟嘴黏在她唇上。

“你是不是有病。”她有些担忧地说,“是不是插件太多导致思考回路内存不足了……”

这个时候我只能躺在沙发上,沙发上一个固定的位置,靠近扶手,于是那样我的背和扶手和沙发的靠垫能够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这样我就不会轻易倒下。

“我是在想,”我说,“我可以靠这样的方法,吃到每次味道都不一样的三文鱼,就算再好吃的东西,吃了一段时间还是会腻嘛,但是随机切换了味道就会变得新鲜。”

如果是在平时,我就会摇摆自己的身体,用手抓着茶几,或者如何。

但现在没有。

距离最后一次与杰斐逊出门还有十二小时,我觉得我读懂了那个老人的暗示,所以提前吃下了药,现在我精神集中地就像坐在最高企业录取考场的高智商精英考生。

“那为什么不直接吃点别的呢。”敏罗说,“我们事务所剩的钱确实不足以让我们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租下一整层作为办公场所,但是还能支付得起一般的饮食。”

她说着,从箱子上站起身,黑色磨砂外壳的箱子,里面垫着三种防止冲击的护垫。

箱子很重,有一个人体除了主干和脑袋以外其他肢体的重量。

“我不知道,”我说,“我第一次吃三文鱼的时候好像是很小的时候,在翻高级日料店的后厨垃圾,有那么几块,真好吃啊,我想,感动得落下泪。”

“然后呢?”敏罗说。

“那时候我很饿,所以吃什么都会很好吃,更何况那是第一次吃,我想,要是以后每次吃都能吃到那么好吃的三文鱼就好了。”

“这就是你花了越来越贵的钱订阅三文鱼味觉的原因?”

她打开箱子,事实上那个军工企业的箱子看上去真的很像一副棺材,但是每次我这样说敏罗就会让我闭嘴。

“对,但我突然觉得,”我说,我小心地让自己不要移动自己的头部,“这是在和杰斐逊聊天的时候发现的,无论如何,在你第一次吃完好吃的东西以后,你想,我以后每次吃这个我都能感受到今天,我都能感受到第一次吃东西的时候的快感,我想要重复这种快乐。”

“但那是不可能的。”敏罗说。

“对,那是不可能的。”我说,“即使是重复调用神经反应,释放同样的激素,但是心底还有什么东西告诉你,没什么新奇的,因为你已经有了预期了,你甚至能够清晰地知道你的神经电路将在几分几秒经过何处,你等待一次次重复的东西,但那没有意思……”

敏罗叹了口气,“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她说,“我们的欲望和我们的身体是违背的,我们的欲望让我们觉得,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足够了,但是身体不行,身体会适应,然后驱使我们去得到更多或更好的玩意儿,却只是为了追逐一开始那种单纯的新鲜感,却永远无法重新获得。”

“我不明白,”我说,“为什么呢?”

敏罗抽的烟到了尽头,她把烟头按进了放在地上的烟灰缸。

茶几被移到了别处,我们的事务所真是穷酸的事务所,没有一个独立的装配间。我向敏罗抱怨过很多次,敏罗说如果你真的想要他妈的独立的装配间不如就到卫生间里一个人搞吧。

敏罗说,“谁知道呢?”

然后她从箱子里取出全新订制的四肢。

一双手臂,但两只手全是右手,因为我是右撇子,这样我拿枪也会舒服一点。

然后是双腿,匀称,有力,机械动力和生物科技的完美结合,在全力奔跑的时候它能够被拉扯地和纪录片里捕猎的豹子一样长。

她将我从沙发上扶起,为我安装,只有这段时间她会闭嘴,靠得很近。

我能够闻到她身上尼古丁香烟的味道,那是种很古老的烟,现在的人很少再抽这种,甚至很少有人真的在抽烟。如果你想抽烟,你就调用一段神经通路,你就能够抽到世界上最好的烟,然后每个月只要交付订阅金,就能够一直使用那种调用神经通路的权限。

“确实挺奇怪的。”我说。

“什么?”敏罗语气有点不耐,为了安装在我背后位置的接口,她现在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抱在怀里,她不是很喜欢在这种时候和我说话。

“为什么明明是我们大脑里本来就有的东西,我们还要花钱使用呢?”我说。

“因为那不是会在正常情况下出现在你大脑里的东西。”敏罗说。

我觉得敏罗难得说了些有些道理的话。

“敏罗。”我说。

“怎么了,你今天话怎么那么多,有没有觉得颅内发痒,不会是要长脑子了吧。”她干脆利落地处理好了接口,用身边的智能终端调整着神经桥接的数据。

“你为什么要买那么多老杂志?”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发行那种实体纸印刷的杂志了,更多人习惯通过视网膜投屏上每日的新闻播报了解为了活下去必须知道的讯息。

敏罗买的书和杂志堆在事务所的角落,挤占了很大一部分的空间。

“事到如今?”敏罗听到问题失笑了一声,“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问这个。”

我没有说话。

敏罗说,“没什么了不起的事,我以前喜欢的一个朋友在当编辑,然后在脑机接口刚出来的那几年,不是因为技术不稳定所以出了很多乱子嘛,出现神经问题,出现接洽后不可恢复的疾病,比如你的多动症,出现廉价非法手术与死亡案例。大公司压舆论,小杂志报纸编辑被盲目的正义感驱使,想要说出真相,反对一些现在看来已经注定了的历史进程……就是这样的故事。所以到现在,他的名字在网络端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了,一夜之间,他失踪了,租的房子住进了另一个人,报社装修一周后变成了男同酒吧,网络上发表的文章和社论被一扫而空。”

“我再也没信任过,你懂吗,自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信任过……”敏罗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就是这样。”

敏罗在大学里攻读的是网络安全,成绩卓然,那个时候我们人人都觉得她将来一定能够成功入职高端企业,非富即贵,那时我认识的人认识的人向我谈起她时语气恭敬,弄得我有点嫉妒。

但没过几年,她退出了公司,退出了企业,回到了下城区,缩在这个潮湿阴冷的事务所,一遍一遍看着再也不会发行的新刊的杂志,用手指在翻页时触摸一个世上再没有太多人会记得的名字。

我很想耸耸肩,但是现在我的肩膀还没法回应我,我的四肢现在还不是我的四肢,它们只是一堆高端的我听不懂名字的材料被精砌成四肢轮廓的冰冷死物。

总是如此。

动动,小脚趾,动动。我在心里说

但是和电影里的女杀手蜷缩在车后座时成功唤醒双腿不一样,我的机械仿生小脚趾暂时还无法理会我。

05

“在上个世纪,差不多距今快两百年了,有一群心理学家发明了名为完型心理学的东西。”

杰斐逊的电动轮椅靠背微微后仰,椅背和座椅部分的夹角最大来到了130度,据说超过那个度数就会造成他衰老背部肌肉的拉伤。

“完型心理学?”我躺倒在他身边的地上。

和他一起仰视。

“这个概念的提出是为了反抗结构心理学,结构心理学是一种基于构造主义元素学说的概念……简而言之,就是你现在所能够感知到的和做出的判断全是细微素材搭建而成的,你闻到了一朵花的香味,你看到了一朵花的形体,你摸到了那朵花,所有的认知让你知道,咳咳……让你知道,你手上有的东西是花,有些偏差,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躺倒在地上,双手小心地放在身体的两侧。

因为我的手现在很重,如果长时间压在身体上会造成一些压迫反应,我就这样躺着,看着这个房间的透明天顶。

“听上去很合理。”我说。

“是,但实际上不是,”杰斐逊说,“那个时候他们讨论,认为有什么东西是整体的,花在有花的香味,花的颜色,花的形状或植物学结构的时候才是一朵真的花。你先看到了花,才看到了那些部位,以至于那些组成花的零件都带有花的一些特性,这些特性在它们组成花的时候才得以彰显。”

“我有点不太明白。”我说,“用词太复杂了。”

老人哈哈笑了一下,“毕竟我不是一个好的讲师,在大学任教的时候我就常常被学生投诉,总之,说到底,世界是以一个整体的方式被你感知。”

“就像这片星空?”

透明的天顶。

城市的霓虹灯和天际线灯光对于星空来说实在是过于聒噪,所以为了能够更好的让参观的民众体会星空的美好,这个天文台的特殊房间透明天顶上设置了奇怪的光学膜,以至于在身处这样的房间内,你就能够不受光污染影响的看到整片漂亮的星空。

这应该可以收费吧,我想,我躺倒在地,找到了合适的角度。

决定把这片星空录制在脑海里。

“就像这片星空,但或许不止,”面色苍白的老人说,“我们研究大脑的区块构造,我们研究它整体运作,我们希望找到那个让人能够进行整体感知的经验超验系统,我们觉得那个东西就是灵魂。但是灵魂并不存在,一切都只是脑电回路,如果你能欺骗你的视觉你的触觉你身上一切感觉,那么大脑就会告诉你你愿意身处的任何一个地方,大脑很容易就能受到这样的欺骗。”

“就像这片星空,”杰斐逊接着说,“光学膜其实是一种光学处理装置,你眼前的星空其实还是那个备受光污染侵扰的星空,但是这层膜能够进行处理,你看到是它接收到真正的影像之后经过0.1秒处理以后,排除光学污染展露出来的影像。”

“所以其实我没有看着星空,我只是看着一个带滤镜的星空摄像头咯,按照这个意思。”

我停止了录影。

“是啊。”老人说,“就是这样,不过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惊讶。”

“已经习惯了,”我说,“但能看到还是挺好的。”

杰斐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我们认知世界的方式发生了太大的变化,如今这个世界再也不适用于完型,也没人真的在乎完型,尽管用十八片颜色各不相同的花瓣拼凑成一朵花吧,甚至没必要是实体的,也能闻到花香,完型的意义被取消了,谁知道呢,说不定这也是另一种完型。”

“我比较倾向于这是另一种完型,”我坐起身子,肩膀骨骼和合成关节在这样的动作中咔咔作响,“所以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市外山顶几乎没有人来的天文台?”

我接着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我只是为了,好哦,死前我要找个杀手,然后让这个人听我的处世哲学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杰斐逊难看地笑了,“如果只是为了这些,你会怎么样?”

“我会以为我是你未曾谋面的私生子,终于在逍遥快活了二十多年以后遇上了喜欢管人的爹。”我说。

“哇喔。”21世纪后半最伟大的科学家语气搪塞。

“怎么样?”我说。

“创意不错。”他说,“有点老套,但看上去很合理,唯一有点可惜的是我最后的爱人在四十年前死于神经桥接手术的技术事故,当然我们没有子嗣,从那以后我再也无法爱上任何人,当然了也没有任何人爱上我。”

“哦,有点悲伤的故事,需要我现在哭一下吗?”

这次他爽朗地笑了出来,“不用,不要破坏这样的气氛,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一场流星雨。”

我从天文台的地板上坐了起来,“真的吗,是那种末日电影里面的流星雨吗,落在地面上一砸就能砸倒一排九龙城寨那么高的居民楼所以每年要花很大一笔钱做防空预算的那种?”

“事实上大部分的流星雨都没有那么恐怖,你之所以对流星雨有那么糟糕的印象是因为防空部门特意引导的对外宣传,这样他们就能每年领到十几个亿的预算,事实上其中除了三百万是每年请一个三级片导演拍陨石灭世的垃圾灾难片上暑期档的固定支出以外,其他的都不知道用来干什么了,至少维护防空用的穹顶系统并不用那么多。”

“真令人失望,我以为地球要毁灭了呢。”我说。

杰斐逊说,“那大概是很难的事吧,不过防空部门确实会拿穹顶系统消弭碎裂的流星体,所以对于一般人来说,流星雨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是我们今天能看到?”我说。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虚弱地歪斜过脸来,露出了笑,说,“是的。”

然后正如他这句话,此刻,夜晚的天边划过一条白色的光亮的线,就像是金刚石刀片切割玻璃流下了一条裂伤般的细痕,而后,那条线的末端,骤然发出强烈的闪光。

那是一闪而逝的什么东西,你甚至没有办法做什么迎接的准备,它突如其来,又突然消失。等它不见的时候你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它出现的位置,等待它,以为它会像刚才出现那样再出现一下,这次你做好准备,打算将它消失前的每时每刻都刻录进脑海,但没有了,流痕隐没,只剩下群星如被扰动般闪烁。

璀璨的事物消亡如此迅速。

“然后就没了?”

“估计不会太多,”老人看了看手表,他说,“曾经有真的配得上流星雨之称的东西,但那也是相当久以前,极大时每秒钟在20颗以上。但是后来母体彗星因为木星引力轨道偏移,就再也没有那样的盛景。”

他说,“但无论如何,就算是石砖间隙再卑微的花也应该在最后凋零,高空之中规模再小的流星最后也应在空中燃尽。”

老人看着我,眼睛不复之前那种无聊的浑浊,像是做了什么恶作剧一般熠熠发光。

“你说防空部门会拿穹顶系统打陨石。”我反应过来。

“对。”他说,“所以我做了些处理。”

视网膜浮动穹顶系统因为意外无法启动的新闻,但是新闻主持人告诉广大群众不用担心,因为正在启动紧急操控系统由地对空重新激活。

“我听说你是最顶尖的杀手……至少他们都是这样说的,”杰斐逊说,“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监视我的人有几个?”

“如果我猜的没错那本来应该是保证你人身安全的人,一共二十个,水平相当高。”

原本安静的天文台,建筑角落里衣料摩擦的声音变得嘈杂起来。

关节处发热,因为四肢的所有机能都开始发动,我感受到双腿像是打开了引擎那样,神经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老人将脸侧了回去,语气疲惫:

“那就先把他们解决了吧。”

06

—临时频道4322266正在生成—

—临时频道4322266正在生成—

……

——穹顶系统为了防止被攻击,其实是一个由太空信息站组成的本地局域网,每隔26个月会进行一次系统维护,维护甚至也不会连接地上的互联网,更新文件和维护组件会放在储存库,由专人坐飞船上去进行维修,理论上万无一失。

——理论上。

——是,但是我在更新文件里留了后门让它宕机。这样地面操纵系统不得不紧急进行地对空的干涉,我需要在那之前到达地面的防控中枢,这样我就能……做一些操作。

——您既然都能在穹顶系统的更新文件里留后手,我这边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必要通过这样的手段。

——这不一样,我并不想要影响穹顶系统,那只是一个覆盖现有网络的壳子,我就算更改…我就算更改再多和穹顶系统有关的设置也影响不到地面网络。但如果,如果地面网络接入穹顶系统的时候我能够做些手脚……

——就能够通过穹顶系统与网络接洽的那一段时间内,利用穹顶系统的特性,进行覆盖全网络的数据改写。

——对,敏罗。

——地面网络对穹顶系统紧急制动防控中枢是军方单位,军方单位是个什么概念您比我更清楚。

——敏罗,我知道你曾经负责过一部分军用权限的网络壁垒设计。

——……

——你当时退出军用项目还能活下来,实不相瞒,我帮了你很多忙。至于钱,也不是问题。

——就在刚才您成为了整个城市最大的通缉犯,账户已被冻结。

——只要事情完成,十二个小时之后,委托费用会转账到你们事务所的账上,我保证那是够你和你的朋友挥霍一生的数目。

——想也别想。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在找一个人被删去的所有痕迹,在找一个人曾经在网络发布过的所有文字,他的烦恼,思考或他曾经说出过的所有话语。我知道你这些年孜孜不倦地在蒐集旧杂志,只不过是在拾取那个人破碎不堪的镀光的轮廓以回想他本身……但何必呢,敏罗,我只能说那些被删除的数据并不是无迹可寻。

——……

——怎么样?

——……我要和我的朋友商量一下。

07

悬赏金几乎在短短的数分钟内就超过了八位数。

在敏罗与我商量的时候,我右眼视网膜的神经投屏上,一张年老白人露出慈祥笑的图片下面,以欧为单位的数字,就像是在高速公路服务站加油时逐渐上涨的油钱一样,或者比那还迅速,轻轻松松超过了我这辈子接委托超出的价钱。

然后那张慈祥笑脸的主人,图片和真实视觉逐渐重合。

他坐在轮椅上,这是天文台的残疾人卫生间,空间狭小,在建筑的外围,没有监控,离外面只有一墙之隔。

更多的警备力量将在三到七分钟后接踵而至,除此之外,用膝盖想也知道有许多亡命之徒也在接到消息后徐徐靠近,其中必然有很多想要试试运气但注定命丧今夜的倒霉人。

“怎么样,”他说,“商量得如何了?”

“敏罗劝我不要接,”我说,“她觉得这样的行为与送命无异,按原话说,这任务就像是让一块五花肉从锋利刀刃上滚过去,如果没分成两半就给这块五花肉贴金箔,但是五花肉要个屁的金箔。”

“哦……”杰斐逊说,“那五花肉想要什么呢?”

“五花肉自己当然什么都不想要,”我说,“五花肉甚至没有脑子,但是已经变成五花肉所以最终不是烂掉就是被人吃掉,那五花肉觉得,烂掉太可惜了,至少给自己挑选的食客吃吧。”

“所以我是那个食客?”

我脱去衣服,因为衣服是一种束缚。

我看着这个21世纪后半最伟大的科学家,我说,“当然不是,怎么可能……我挑选的食客是敏罗。”

然后是我的裤子,很宽松,我很喜欢,如果是平常的小委托我一定留着裤子,但是今晚不一样。

我必须把所有阻碍我动作的东西全部褪去,这样我才能像豹子一样奔跑,像狮子或者老虎那样用手掌撕碎别人的胸膛。

“老一辈人总会有这样的习惯,”我说,“因为说话时嘴巴开合的本能实在是太过根深蒂固,即使是在别人看不到的网络聊天室说话时也会翕动双唇。”

我估量了一下墙的材质和厚度。

“所以我知道,我知道你愿意给敏罗什么东西作为报偿,就像21世纪初期很多商业间谍根本不靠高端网络技术,而是靠屏幕边不锈钢水杯的反射面窃取情报那样,我看网课学过唇语辨识,在对付那些自然人世代的老家伙们有相当的奇效。”我说,“所以我说服敏罗,如果我是迟早要被人吃掉的五花肉的话,还不如给她吃。”

“原来如此。”杰斐逊说,“我只是顺带的。”

“对。”我说。

屏住呼吸,金属的手腕开始发烫,原先黏在上面的血液被蒸发,留在磨砂表壳的深色液体形状迅速干瘪,变得轻薄,变成褐色的纹斑。

蓄力到了一定的极限,我挥拳。

于是天文台残疾人卫生间的墙面应声而碎。

“只是顺的有点辛苦。”我说。

对不起,来天文台参观的残疾人,你们屈尊去二楼用完整的卫生间吧。或者这间也行,至少视野开阔。

控制穹顶系统的基地其实就在天文台不远,当然了,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这个巨大的城市郊外有四座名声显赫的天文台,如果想看光学膜处理后的夜晚星空,那么哪一座都行。

但偏偏是这一座。

“这也许并不是什么危险的行动。”

杰斐逊说,他贴在我的身躯后面,枯槁的嘴唇,在我的耳边这样说。轮椅还是太重了,他撕去喉结处放大声带振动的贴片元件,他拔除每隔四小时注入维生药液的针管,拔除呼吸机,拔除胸口的心电监控和心颤仪。

他去掉一切防护的,衰老的孱弱的身躯,从他赖以为生的钢铁骨架中站起,被我背在身后。

老人,随年岁逐渐蜷缩的骨骼,轻薄地像是只有一张形状立体的皮。

“这也许并不是什么危险的行动,虽然敏罗帮我屏蔽了视频记录,只要我活下来,军方没人能找我的麻烦,”我说,“只是一不小心会死而已。”

敏罗在很远的地方,她拆分了军事基地的结构,规划路线,但是这次尤为困难,因为我不仅需要自己潜入,还要携带一个脱离维生装置四个小时就要去面见上帝的脆弱躯体。

“真的,其实没你想象中危险,”他说,他的话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一股气,像是每秒转数3圈的风扇吹出的一阵微风,“听好了,听好了,在一定的距离内,你每次靠近那些拿枪对着你的人的时候,我会让他迟疑0.5秒,但是只有0.5秒,你得靠这个时间差干掉所有人。”

我必须用一只手托着身后的老人,我只有一只手对敌,条件很苛刻,可是0.5秒却是个过于优待的条件。

“为什么?”我说,“你要怎么办到这种事?”

“我会刺激他们的神经通路,所有人多支神经通路脑电通过数最多的时间点都被记录在案,”杰斐逊说,“我会让他们立刻调用那些神经,所以有一瞬间他们会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神情最为激荡的过去时刻,但是也只有一瞬间。”

“听上去像是烂人才会记录的数据,也只有烂人才会用,”我说,“真的没有什么相应条款的隐私协定吗。”

“没有,”老人说,“因为我们从来不把是否可以记录这个的条例放在可协商的隐私协议条款里。”

“喔噢,我开始有点讨厌你了。”我说。

“现在才?”他发出喑哑的笑,然后开始咳嗽。

“0.5秒。”我再次确认。

“最少……咳咳,最少0.5秒。”杰斐逊开始咳嗽,但连咳嗽都一声比一声弱。

“那就够了。”我说。

然后我的脚步加快,腿部的义体在逐渐的加速中缓缓拉长,我感受到关节和肌肉在变形。

风与老人的呓语从耳边一闪而过,所有被我抛在身后的都试图用物理法则挽留我。

但直到停下来,没有人能够追上我,没有人能够与我比肩。

08

亚尔林猛然回过神来,自己在十四号街,那是条干净的小路,干净或许也是相对而言。他来接自己女儿放学,下午六点,很难得,他被军用科技雇佣,是业界一把好手,很难有这样的闲暇。女儿,女儿,他想,他有点疑惑。但是在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背着包,站在学校门口,在夕阳的余晖里向他招手的时候,他就无法继续胡思乱想了。

金发,扎着双马尾,那个小女孩跑近他,对他说,爸爸,你好吗,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他想,为什么好久不见了。

对,他想起来了,自己的女儿死于一场校园枪击案,那个时候他在值勤,没法第一时间赶往现场。他在休息室,看到新闻里熟悉的学校的名字…

不过,难道那不就是一场以前做过的噩梦吗,现在自己的女儿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啊。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他问。然后他看见自己的女儿从小小的书包里,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把枪。

对着他,亚尔林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眼中的画面似像素流般融化,他突然意识到,不对,你不是……你不是……

砰。

你得把那几支花拿给我,少女对他说。

赫伯特愣了一下神,然后说,哪束,是康乃馨还是向日葵。他说,他站在花店门口,穿着工装裤,干净的白炽灯光照亮与他说话的少女的脸。

浅色头发的少女正在打包一捧花束,今天是情人节,有很多订单,很忙。她说,玫瑰,当然是玫瑰。赫伯特找到了玫瑰,他从十四岁开始就在这个花店打工,他对所有的花都很熟悉。他想,今天有那么多的订单,但是没有一个订单属于我,或没有一个订单属于眼前的人。

他将玫瑰地给她,然后看她很认真地弓下腰包装那束花,耳后的头发落下,落到她布满细密汗水的鼻尖之前。

也许他现在应该买这么一束,或许应该向她表明一个少年从过于漫长的时间之前开始的隐而不露的爱意,跟她说不要回西海岸,他会想尽办法让她度过幸福的一生。

不然她就会和一个人渣结婚,时常被打,在柜台后面捂着打肿的脸默默流泪,欠下巨款,从这个城市销声匿迹,再次见到是十几年后的街头,头发散乱,死气沉沉,面容枯瘦。他不敢打招呼,不敢靠近,他认出了她,然后匆匆离开。

但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十几年以后发生的事呢,赫伯特想。

浅色头发的少女看着他,露出今后十几年再也无法见到的笑容,打包好的花被递到他的手中。

然后在他意识到之前,那束花如炸裂般绽放,花瓣四散而飞。

玫瑰娇嫩欲滴的红色遮瞒整个视野。

不对……

你不要,你不要死。

那是演出结束的酒宴上,克里斯举着塑料杯子,看着自己故意蓄起长发的贝斯手好友。不知道为什么克里斯觉得,现在有说有笑才华横溢的贝斯手总有一天会死去,自杀,吃了药,割腕,躺倒在浴缸的冷水里。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克里斯想,为什么要这样,你看,你看我们现在演出完,大家聚在一起。

这样多快乐,这样多快乐啊。

贝斯手好友说,我才不会死,笑了,草,你在说什么胡话呢,他说,露出经常抽烟所以发黄的牙齿。

那就好,克里斯说。

然后那黄色的牙齿在他眼中伸长,伸长,贝斯手的脸在形变。

克里斯想,我还没喝几杯呢,难道现在就喝醉了?

那牙齿迅速伸长,变成手指,狠狠咬上了他的脖子。

不对……不该是……

安德斯刚抽完一支烟,他在自己很怀念的前女友的房间里,很奇怪,在前女友被他失手扼脖杀死后,这间房间早就租给了别人才对,但无所谓,他现在坐在床上,听着一道门之隔的淋浴间里水流的声音。他等待沐浴的水流的声音停止,等待身材如柏的女人推开房间的门。

门开了,勒痕如项圈的女人满脸泪痕扑向了他…

艾芙琳捧着手中的纯白色捧花,她低头看去,发现脚下并不是冰冷的水泥地板,而是如茵的教堂前的绿草地,要扔了,向后扔吧,但是她向后抛起,捧花却未被扔出去,怎么回事呢,怎么回事她低头,原来是这样,她想,她看见捧花的所有人造叶片变成转动的锯齿,白色的捧花和四零八落的手指一起缓慢掉往地面…

帝摩斯想,可怜的狗,可怜的狗,我在将你埋进土里之前,总得最后看你一眼,黑色反光的塑料袋子鼓动不休,怎么会呢,难道还活着,他打开了装尸体的袋子,古怪的黑狗张开垂涎的长嘴…

你……你不是,你不……

是。

伊诺克在瞬间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到的景象只是一种针对神经的攻击,事实上他的父亲早就死于一场车祸,不可能和他在夏日的乡村湖边赢得那场在数年前早就已赢得的垂钓大赛。

但是眼前的视角如天地倒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头颅被人捏在手中,犹如一个多出了脖颈部分的保龄球。

“抱歉,”一张脸凑近了,看着他,“我有点累了,所以没能让你在恍惚中死去,真是不好意思。”

然后是骨头裂开的声音,他眼前的世界飞速地黯淡下去。

09

“说是0.5秒,”我的四肢过热,终于在达到中控室后开始冷却,“但其实基本会比那个时间长上很多……”

我把手上牵连着末梢扭曲的脖颈的人头扔到一边。

“或许他们就只是单纯的,”杰斐逊从我的背上缓缓降落,然后说,“就是单纯的想要在那种场景里多停留一会儿,我说过大脑是很会欺骗自己的玩意儿,只要它愿意,它就能相信任何它愿意相信的东西。”

失去轮椅的老人,头发稀薄的老人用手撑着操控台,从脑后取出一枚芯片,然后插入操控台的接口。

“所以你就是为了插入这枚芯片,然后噗噜噜地上传芯片里的东西,就是为了这个?”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散尽了最后一点余热,“你上传这个以后会怎么样,穹顶系统就此崩溃,特殊的病毒让全世界网络变成破碎的局域网,立刻解除大企业独裁网络的现状?”

“我做不到那样的事。”

老人停止操作,屏幕上各种窗口打开又关闭,一个进度条缓慢增长。

似乎这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转身靠在操作台前,坐了下来。

他头垂下,就像是之前坐在轮椅上的那个样子,气喘吁吁,浑身是溅到的血迹。

“好吧,其实我能做到,”他说,“但是不行,因为只有我这样做,如果不是所有人都主动想要一个更好的结果,只有我做那就是无济于事。我破坏这个系统,世上大部分人就会幸福吗,还是现在依赖这个巨大系统生活的人会遭受巨大的痛苦。”

“想必是后者吧。”我说。

“所以我没办法做那样的事,”杰斐逊说,“大家都觉得现在的世界很糟糕,但你问那些人,你想要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大多数人又含糊其辞,或只是希望自己个人的生活变好而已。而且世界总是有好有坏,这是你自己亲口跟我说的。”

面色苍白的老人咳嗽,咳嗽。

这次咳嗽吐出了一点血沫。

“所以你那个东西能干什么?”我说,“那个芯片?”

“那里面有2031年11月17日在最佳观测点录制的狮子座流星雨。”老人说,“就是现在再也看不见的那个,以后所有人晚上抬起头的时候就会看见永不落幕重复播放的流星雨……以及一些其他琐碎的东西。”

“我还以为你要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呢,”我说,浑身黏糊糊的,连头发都粘连在了一起,“你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让我杀了那么多人。”

“如果人生付出的任何代价都能换来等量的成果,就不会有人会觉得痛苦了。恰恰是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而得到的东西少于预期,一切才如此令人难过。”

然后他喘了一口气,又喘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问我: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现在这样的技术吗?”

“为什么?”

“是因为流星雨。”

“因为流星雨?”

“对,”他说,“其实本来我应该专攻电子安防的,你看,很多事很奇怪。那时候我和所爱的人分隔两国,在地球的两端,我们甚至无法共享一个日夜,甚至没法看到同一场流星雨。”

“这理由也太烂了,就这么简单?”我说。

“就这么简单,”他说,“很多时候,很多东西都是因为一个简单的念头诞生的,因为简单所以往往目的明晰,核心美好。很多东西都是这样,21世纪的早期就已经有足够日新月异的互联网,即使远隔重洋都能够听到别人的话语,看到别人的面容。这在之前可是难以想象的事……但是很快,就不够了……”

“就像我永远想吃更好吃的三文鱼一样。”我说。

“对,但实际上你吃过的最好吃的三文鱼永远是第一块。”他说,“理所当然你会觉得不够,你看见她的面容,你听见她说话的声音,你想,为什么我不能触碰她,或亲吻,像从前我们见面时所能拥有的那样。甚至流星雨只是一个借口,真正重要的是你想要她出现在你身边,流星雨只是你在融合了诸多记忆之后将所有情感转移给的那个部分。”

“有句话是这样的,”他轻声说,“假如我知道一个对象,我也就知道它出现于诸事态中的所有可能性。说出这句话的人在事态意义上否定了新的可能性的发生,但是无数前人,包括我耗尽一生,都试图无限拓宽这个可能性,即使那个可能性是非实在的形式……”

就像是为了再看一眼流星划过而筹谋一整片虚假的宇宙,然而就像将视线转至流星开始划过的位置,那一闪而过的光芒却再也无法再次出现。

“美好的东西,都一下子就没有了,”他偏过脸来,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偏着脸看着我说,“就一小下,就像是孩提时你在海边,你在沙滩上漫步,看着有朵浪花的形状像是一只贵宾犬,在你招呼别人说,快看啊那个浪花好像一条狗,但在你张开口之前那朵浪花就已经消失了。”

“但这些事都是可以重新创造的。”我说,“大可不必那样悲观。”

“当然……你当然可以那样说,但是有些东西失去的时候失去的不仅仅是那个东西本身,有很多其他东西也随之而去,那个空洞或许你花上一辈子也无法重新填上,或匆忙用涂料糊上,然而被填物充满的空腔依旧会在无人的深夜轰鸣作响。”

但无所谓吧。

他说。

“但无所谓吧,我想做的已经做到了,芯片里是一小段病毒,这个病毒在数分钟后就会感染网络环境覆盖下的所有人。”他说,“无伤大雅,没什么太大的负面作用,所以大概率没人会管,实现的原理也很简单,不过因为简单才能迅速传播,很难破解。”

面色苍白的老人,他的脸如同融化的蜡像那般耷拉下去。

“不过他们不会相信我真的放了个毫无危害的东西,他们生性多疑,但我不想那么轻易让他们消除这个病毒的影响。”他抬手,颤动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破解的方法藏在这里,丘脑和内侧颞叶之间,所以我需要你……最关键的部分在这里,我需要你帮我破坏这个部分,不然就算我的大脑死亡十二个小时之后他们也会从里面挖出来所有的内容,这就是最后的委托。”

“被挖出来的内容里会包括我的脸,协助你进行犯罪的人的脸,”我说,“所以与其说是委托,不如说是胁迫。”

“确实如此。”

“委托费用呢?”

“悬赏金,应该很高吧。”他勉强地笑了一下。

短短的十几分钟,他在迅速衰老。

我叹了口气,半蹲下去,看着他开始变得浑浊不清的眼睛。

浑浊不清的眼睛里映出我的眼,随着操控室屏幕的亮暗亮暗。

那张苍老的,皮肤越发松弛,出现老人斑的脸,我双手捧着他的脸,仔细摸索他的下颌,用手指的触觉和带扫描的视图构建了颅骨的模型。很神奇的一件事是,不管皮与肉在短时间发生多少变化,已成型的骨骼却始终保持着如一的形状。

“再见……”我说,“感谢你的三文鱼,三文鱼真的很好吃。”

他有点神志不清,可能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耗费了他所有积累的决心和最后的理智。

他神色恍惚,似乎在那种恍惚里看到什么令人安心的画面。

“感谢,感谢……三文鱼。”他说。

作为遗言来说真的很糟糕,希望他没有购买什么人生最后一句话会刻在墓志铭上之类的服务。

军用义肢手指末端弹出尖刺,穿破左侧顶骨、枕骨和左颞骨之间相交的点,刺入大脑,搅碎所有的神经通路,加热海马体。

他的眼神怔住,短短的几秒后,血从他的鼻孔如注流下。

10

“你知道吗,”敏罗不像是在事务所那样只穿着运动内衣和四角短裤,而是正儿八经穿了一套可被称为约会套装的衣服,“据说杰斐逊的事务所确实帮他买了遗言刻在墓碑上的服务,你扫电子遗像右下角的二维码就能够看得到。”

“哦哦,”我说,“是嘛。”

“你是不是忘了杰斐逊是谁,”敏罗说,“跟你说过很多次,忘了就要诚实地说忘了。”

“对不起,我忘了。”我道歉,当然了,因为这样的道歉做过很多次,所以可以说是毫无诚意。

“就是之前那个让你杀了一个军用基地的人的老头。”敏罗说。

敏罗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是他啊。”

那至少是三个月之前的事了,要记三个月之前的事还是太麻烦了,那可是三个月前。

我打赌这个世界的人连一个星期前自己吃的午饭里有什么都记不得。

他的遗言是什么来着?

“遗言是,感谢三文鱼,”敏罗叹了口气,喝了一口手上的葡萄汁饮品,“因为太过离谱所以第二天就被撤换成什么人类伟大科技发言,但是正因如此这句话被视为什么阴谋论暗语到处流传。”

“对了,”我说,“是不是当时让事务所赚疯了的那一笔生意,悬赏金嘛,我完全想起来了。那我们现在岂不是可以随便吃香的喝辣的,为什么还要工作呢?”

“那还不是因为某个人在网上出售盗版的乐园花灯游行视频,结果被人家的北半球最强法务部找上门赔了个底朝天。”敏罗看着我。

我说,“草,我们事务所的谁啊,做了这么没脑子的事,不会是你吧敏罗。”

敏罗摘下了墨镜,把烟按进了底下是一张卡通笑脸的烟灰缸。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自己做了傻逼事被人骂的时候不要装忘了。”

“没有。”我如实作答。

“那就给我记好了,下次再这样装傻我就把烟头按你脸上。”

然后她叹了口气,吐出了一阵烟,“那个老头给所有人装了个后门,没人知道那个后门是什么,但其实什么都不是……”

“我记得好像是什么跟星星相关的玩意儿。”

“不只有那个……”敏罗说,“他做了很多奇怪的事,包括一堆保证现有脑机接口无法调用核心的用户数据之类当然不会违法却在道德底线上的设置,以及每个人在濒死前的最后脑电都将用于调用这辈子情感通路刺激最大时刻的文件。”

“我想起来了,那个很好用。”我说。

“不是那天晚上你那种用法啦。”敏罗打了个哈欠。

“然后呢,我记得他给你的报酬……你有拿到吗?”我说。

记忆总是这样,你在想起其中一点的时候,就开始逐渐复苏。

我开始想起那晚,开始想起那个精神逐渐衰弱的老人,想起很多很多事。

“拿到了,”敏罗说,“全部。”

“怎么样,敏罗觉得开心吗?”我问。

她从钢制的烟盒里取出另一支烟,“怎么说呢,回忆总是很美好的滤镜,现在回头再看很多东西当然会觉得愚不可及,但至少还挺怀念的。”

然后她点燃那根烟,呛鼻的味道和烟雾缓缓升起。

这是整座餐厅最中间的落地窗户,就在乐园的广场边。

但是时间已经到七点二十七分了,我说,“哇,都已经是二十七分了,为什么还是没有车灯游行,按照游览手册上的说法,二十五分就该到这里了。”

据说,似乎因为不知道从哪里收来了一笔堪称巨额的版权赔偿,得以让这个无人接手的乐园稍微再多苟延残喘一会儿,网上关于灯光游行的影像被撤下了平台,现在如果你要看这么一场灯光游行,你就必须得到乐园现场来才行。

“你得耐心点,来的是真人演员,可不是影像,多多少少总会有所偏差,”敏罗说,“不过好像最近有部分真人参演变成了一种卖点,至少这个热潮没过去之前都能持续运营吧。”

在敏罗说这句话的时候,车灯游行的队列终于到达了乐园最中心的广场。

两边被分开的人没有录像那么多,冲着噱头来看花灯游行的旅客其实没那么多。但是看得出来所有人都很兴奋。

我坐在窗边,托着腮,开始看这场灯光秀。

要说期待也没有那么期待吧,但是背脊却不自觉的耸起……直到十分钟以后。

“啊,不对啊,那里水星人和火星公主应该有一个互动才对,还有那边,两分钟之前那边小侠客的动作有个失误,剑花挽得不对啦,还有彼得猫跳舞,我不记得是这样的!”

“闭嘴啦。”敏罗说。

“哇,明明太阳王子经过这个餐厅前的时候应该往中间这个玻璃窗打招呼,但是这次却往旁边的窗户抛媚眼,太垃圾了,根本不是真正的太阳王子,是不是假扮的。我坐在中间这个桌前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你很烦欸。”敏罗吸了一口烟。

我感到有些伤心。

“算了,我们吃完饭就回家吧,真让人失望。我们回家看我在天文台录的流星好了。”

“谁要看那玩意儿啊。”敏罗用夹烟的手指了指上方,“现在抬头就能看到流星雨了。”

“真是太没有情调了,那可是我真实录制的流星,那种几十年前分辨率低的重复播放视频哪有可比性。”

敏罗说,“好吧,说起来怎么还没有上菜,这里的日本菜真的很好吃吗,你没有骗我吧。”

今晚敏罗一次一次伤透我的心,现在甚至还开始质疑我对于食物的品味。

这就是所谓的叛逆期吗,那我就暂时原谅你一下吧,为了证明自己,看来不得不说些什么了。

为了提高说明的可行度,我清了清嗓子。

是怎么说的来着……

“餐厅的厨师现在只有一个,但我只能说他是个好厨师。”

我说:

“等上菜你就知道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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