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苗家的物语(初稿)

  事先声明,此为初稿,后续可能会有些改动前文的地方。

  尚未写完,正以每天三千的速度慢慢地磨完x

  先发出来看看,个人觉得有些过于文学化了,正着手增加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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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一个杀人犯的告白

  平成三十一年——最后的平成时代

  三年前西历情人节当天,也就是二零一九年二月十四日,平成时代最后的冬天。我在与枯野相彦热吻过后,拨动了扳机。我对准他的左胸,射出了那枚我的祖父——捡来的病夫锦苗裕和留下的子弹。

  自此之后,我——说不来中文的锦苗花夕,成了杀人犯。

  除此以外,本人锦苗花夕没有任何值得可说的新故事。我是祖父的不肖孙女,真的,我为此羞愧得几乎想要以死谢罪。

  但是我还活着。

  没有进入铁网之内,也没有被剥离自由。

  我仍坐在宅邸深处,喝着昂贵的咖啡,盯着那块方形荧幕内的世界,使唤着与我年纪相仿的仆从。没有人来惩戒我。

  三年以来,没有一个人来宣判我的罪行。

  因此,我打算把这一切记录下来。我终日不愁吃喝,无所事事,有大把的时间容我消磨。就像企鹅有时候会出现在所罗门群岛,举着那束黄色的摩西月季,我总得做些什么事。

  于是,让我先讲讲自己的故事吧。

  我的故事,要从那枚子弹被发射的十年前,二零零九年四月八日说起。


  十岁和母亲死别的那年,我进入了越后地区一所由西洋人所建的教会学校。学校位于新潟市郊区沿海的一座叫作稻蕙的小镇里,这儿据说古时候是粮食之神——大气津比卖命的直辖领地,也是惠比寿和姑获鸟这样妖怪传说的发源地。稻蕙人长相偏黑一些,和关东人样貌的差别不言自明。当然,我要说的不是这一点,是这里跟距离很近的关西也不太一样,倒是跟中国人有几分相似。最近我才从网上查到了资料,根据学者推测,有部分中国山东人为躲避商王朝末期的战乱跨过东海来到稻蕙,也把大陆的农作物种植技术带到这片土地。

  我把这一点告诉祖父后,他说或许大气津比卖神的原型就是传播农业技术的中国人。然后又忽然问起我小学时候的事,我跟他讲了几件我印象较深又无关紧要的记忆,大多都是自己或是其他同学做的蠢事,他便笑得很开心回里屋去了。然而现在,我却要不带个人喜好偏差地讲述那段时间的记忆了。

  小学四年级,我被选中成了班上的图书管理员。这起事件背后不存在任何暗箱操作,只是我的运气不算特别好,抽中了那枚用红色中性笔写有汉字“中”的纸条。提出这种抽签办法,并一手承办和写下汉字的人,是不论那时还是十年后,都担任班长的小泉英治。日后他和他的发小枯野相彦还有我锦苗花夕,将会是形影不离的三人。

  如果按英治的话来说,他起初认为我是难以接近的大小姐,也被父母责令过少与我接触。我住在离稻蕙镇大约有二十公里外的半山腰上,锦苗家的老宅邸就位于那儿,掩藏在一片到了秋天就会变成金黄色的银杏树林里,这是班上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上课的时候我都要早早起来,洗漱好然后坐一个多小时左右的车才能到学校。

  锦苗家掌管着新潟县和周遭一些城市的农业协会,某种程度上来说,新潟县的农民都是锦苗股份有限公司的雇员。我是锦苗家本家的嫡长女。虽然我的哥哥锦苗嗣宫在那时已经进入公司工作,现在他也已经实际掌控了公司,但我仍然有权继承。祖父没有让哥哥成为继承人的意思,他总爱跟我待在一起,我对此并不感到排斥,不过我也不擅长应付亲戚们奇怪的眼神。

  因为我是班委,所以跟英治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班主任要求每周五下午开完班会后,班委还要再开一个班委的总结会议,老师并不会参加。小学生根本没有分配任务、听取报告的意愿,所以这个班委会议完全变成了班委间的聚会。就这样我与英治熟稔了。

  我瞒着祖父和父亲,偷偷跟司机说了一个学校附近的房子,让他以后在哪儿等我就好了。他答应了我,一直没有告诉其他人,至今我偶尔需要出门的时候都还要仰赖他的方向盘。

  于是明德义塾高中附属小学傍晚的路上,少了两个人肩并肩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三个人打打闹闹的身影。

  我最先要说的是,大约在我成为图书管理员后的两个月,即将入夏的六月份里,我们三人的一段并没有什么意义的对话。

  在回家的路上,相彦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凑到柏油路边弯下腰,似乎看到了什么。我同英治也跟了上去。

  那里有一丛开得很鲜艳的黄色花朵,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淡雅的清香。我马上就认出了那是什么品种的花,这并不意味着我对花的种类很了解,事实上我在这方面可以用中文成语“目不识丁”来描述。我知道种类没有别的原因,是祖父告诉我的。

  这种花与属于蔷薇科,月季的一种,跟玫瑰的样貌有些相似。花朵的叶片很大,绽开的方向是由内向外,初夏的时候香味清新甜淡,到了盛夏就会变得格外浓厚。在锡安的边缘地带,也就是距离以色列犹太山地向北走约摸十公里沿海的地方,犹太人中倾向外邦的族群所失传的古籍《神律》中,记载了摩西出使埃及那会儿,向法老王展现的神之权能便是变出了这朵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黄色月季,如今黄色品种的月季也极为罕见。故此,这花的名字便叫做——摩西月季。

  回头继续说说枯野相彦吧,他表现了男生对花朵并不具备的好奇心,仿佛是在宣告自己性别并不是男性似的。英治老说他有点娘娘腔,事实也大差不差,在体育课的时候男生们都在玩动作较为激烈的游戏,冲、撞、磕、碰,相彦对此完全不感冒,并不喜欢跟他们一起。于是,他便总是被选中当做裁判员。说起来,我有时也会充当裁判员。

  他对摩西月季细细观察,盯着在那团黄色中央绽开的淡紫红色花蕊。

  “欸,这是什么花?”

  “笨蛋,谁会知道这些啊。”英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快走啦。”

  “这是摩西月季,是月季里面很罕见的品种喔。”我说。

  “这样啊。”相彦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锦苗同学懂得真多呢。”

  “并不是懂得多,只是恰好知道而已。”我耸耸肩。

  “人家是图书管理员,看的书很多,自然懂得多啦。哪像你老是喜欢发呆。”

  英治的说法存在决定性的误区,我那时看的大多都是不存在知识营养的童话书,我也不是很爱看书的人,只是闲下来无事可做而已。升入中学后,我只读了几本讲解日本历史的书,也是我历史课不听讲的补习。相反,相彦才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书虫,沉沦在那片铅字的海洋中。我有时会怀疑他离开了印刷品到底还能不能以正常的姿态活着。

  “我也没有一直发呆啊。”

  “你有,每次上数学课的时候你就喜欢发呆,锦苗就喜欢看书。”

  “哇,这种事小泉你别说出来啊。”我拍了下英治的手臂。

  “是,锦苗大小姐。”英治打趣说着,然后拽起相彦的手臂把他拉开了那丛摩西月季,“快点走啦,时间要到了,锦苗大小姐要回家咯。”

  “这很没有礼貌。”我有些生气。

  我们三人重新走在被夕阳染成淡红色的柏油路。

  “老泉你弄得锦苗好像很不开心。”

  “我觉得她并没有不高兴啊。”

  “那肯定是你的错觉,要对女孩子更温柔一点。”

  “我对你这个娘炮都已经足够温柔了,早就没有剩下的给女孩子了。”

  “我没有不高兴啦。”我说。

  “你看,锦苗大小姐都这么说,你还想什么。”

  相彦闭上了嘴巴,不发一言。

  回到家,在晚饭上我把摩西月季的事告诉了祖父,他听了很开心,说自己也很久没有见过这种月季了。听了我的描述,祖父那双掩埋在皱纹中的眼睛露了出来,我看到那瞳孔里乌黑的眸子,想起了祖父被稻蕙的人称作“千里眼老人”,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个说法说不定确有其事。

  第二天是礼拜六,我没有去学校,等到下周,坐在车上百无聊赖贴着窗户的我发现路边那丛摩西月季不见了。

  我到学校向相彦问起了这件事,他说不是他摘走了,英治也为他作证,双休日他们两个住在一起,都宅在家里玩最新款的电视机游戏《勇者斗恶龙》。

  “那是什么?”我问。

  “锦苗大小姐不知道吗?就是在电视机上玩的电动啊,用手柄玩的。”

  说着,英治伸出双手,弯着四只手指,摆出了我看不太懂,感觉很奇怪的动作。

  “就像是这样玩的游戏。”

  “完全不知道。”我摇摇头。

  自小,我就在深闺里跟祖父玩些扑克牌或是其他简单的游戏,我有时候也能赢,但输的记忆更多。玩腻了我就听祖父讲故事,他喜欢讲稻蕙当地的传说,还有他早年未入赘锦苗家前的故事,是一段被染上神话气息的回忆。这让我知道了很多,以及我身上流淌的血液里混有中国人的基因这一事实。

  “下次带给我看看咯。”

  “好啊,锦苗大小姐会着迷的,别变成「电玩脑」哦。”

  “啊,嗯……”我说,“「电玩脑」又是什么?”

  “这个嘛。就是脑袋变成跟电玩里面怪物一样暴力,把我们当做升级素材呢。”

  “好奇怪。”我小声说。

  “就是那个嘛,以前不是有喜欢玩街机游戏的人,在学校里看别人不顺眼,就把他打死了的新闻吗?好像去年我还听到那个新闻耶,电视台的教授也说发生这种恶性事件的根源就是电玩脑之类的话,还警告我们小孩子不要玩电玩。这可害惨了我,妈妈也看了这个节目,所以我去年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玩……进度都落下很多了,相彦那家伙都高我很多等级了。唉……不过我马上就要追回来了,对吧!”

  英治把站在旁边的相彦拉过来,一只手绕过他的脖子环抱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你追不上我的!”相彦难得表现出了竞争意识。

  “哼,你死活不承认,明明就差几级了。”

  “老泉你刚刚还说电玩脑,你玩得这么凶难道就不怕自己变成电玩脑吗?”

  “不会啦不会啦,那不过就是电视里教授乱讲的而已。他肯定是收了电视台的钱才这样说的。”

  “你就是爱狡辩,刚刚还跟锦苗说不要变成电玩脑。”

  “我没有!那种骗人的东西谁会信啊!”英治的嗓门变大了。

  “你现在就是电玩脑的表现。”

  “少胡说……”

  还没等英治说完,我开口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的争吵。

  “二位——!”

  “有有……有!”他们两个人异口同声。

  英治在吵架的时候脸涨得通红,他真的挺生气。相彦倒是没什么变化,不过听到我说话后也低下了头。即使他们关系很好,但有时候他们也因这种无所谓地吵起来。他们两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我身上,这样的情形发生过很多次,我早就习惯了不会感觉尴尬。在往后的中学时代和高中时代,我总是站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直到八年后我升入了短期大学。

  “周末来我家玩吗?顺便让我看看什么是电玩咯。”我冲他们露出了笑容。

  向他们发出邀请的人,是来自天界的公主,她向下面的人呈上谏涵,拉低自己的身份。现在,天界那抹被纯白永恒覆盖的大门向两个下面的人打开。

  于是,锦苗宅邸相隔多年,又一次出现了外家人。

  在回来的路上,我看了好一会稻蕙的海边,然后突然唱起了祖父教我的歌。

  “日落远山边,

  星散夜空间。

  今日工已毕,

  心清气神闲。

  夕阳晚风吹,

  合家乐团圆。”

  “这是什么歌?”英治问。

  “——《归途》。”我答。

  我看向相彦,他遥望着那片泛着红光,不停拍打出浪花的海洋。在那遥远的边缘,大海与天空的交界处,也就是所谓的天际线,有一团浓厚的白色夏季积雨云。


  祖父说,很久以前,锦苗家就在这隶属于西海道的山脚下的村庄扎了根,时间久远到连家里人都无从考证。他打趣着说那时这附近还叫高天原。还有一种说法就是,稻蕙镇最初就是锦苗家的先祖开垦山地,布下方格农田才形成的。大概是这样吧,锦苗家的先祖从中国漂洋渡海,来到这片狭小岛国的沿海土地,然后他们在一条注入大海的河流旁种下稻田,传播先进的农业技术,繁衍后代。

  所谓石碾,在尚未形成平片假名的日本据说是用“压碎稻谷”这样简单直接的意思代指的。直到黑船事件幕府向外国开放港口,稻蕙镇才逐渐放弃了使用石碾当做农作物加工工具。明治维新,大正改革,随后这个国家踏上了某种程度算是命运的道路。那时锦苗家的女主人是锦苗万叶常挂在嘴边的便是:“这个国家怪异得很,野蛮、不敬神,注定毁灭。”

  我祖父说她身形肥硕,雍龙华贵。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小裕和怎么也没有猜到这个胖女人主宰了那栋锦苗宅邸的大大小小,他当时觉得,果然山上的那道纯白门宇背后是隔断苦痛的天界。

  古时候锦苗家是稻蕙的最高处,那时稻蕙还傍山而居,从半山腰直指山底的一条公路是稻蕙的主干,人们沿着这条路在两旁建起房子。大路右边有四十五户,左边有三十五户,整齐划一地排列着。越往下身份越低,外地人和奴隶几乎只能住在山底。往上,先是普通的农民,然后是稻蕙老是穿着青袍的郎中,随后是跟郎中着衣完全不同的洋医。再往高的地方走,便是稻蕙地主们的房子,自此以后便很少有人会踏足,在那路的尽头,就是被西洋大门所隔断的锦苗大宅。

  那座大宅半掩于青绿的树木土壤间,仿佛被巨人的手轻轻按进山里似的,大宅略微倾斜,沉沉地矗立着。原本稻蕙就是这样,直到被拖拉机的生产国投下的那颗看起来稍显肥硕的绿色炸弹波及。但在那阵冲击波中唯一幸存的建筑就在那白门之内。

  我祖父,捡来的病夫裕和就在这件事的一个月前,已与我的祖母锦苗加代成婚,有了属于他的姓氏——锦苗。

  另外值得提及的一点就是,稻蕙的土地仍然适宜种植,留着奇怪胡子的学者们对这样的结果大为意外。

  虽然稍稍有些跑题,但请容许我讲些无关紧要的事,英治说我脑袋无可争议得很好,不过向来自由散漫,所以才考上短期大学,我对此结论没有半点意见。

  那么,就让我的故事继续下去吧。


  就我不甚准确的记忆来说,从小学四年级临近暑假算起,到下一个学期开始为止,发生了四起事件。

  第一起事件发生在英治和相彦到锦苗宅邸做客之后。

  他们两人踏出那扇白色大门,大概又过了五天,有一只黑猫爬上了我房间里的书桌。

  猫蜷缩着,黑色的尾巴也压在腹部,因为它是睡觉,我也没办法看清眼睛。早上我出门似乎忘记关窗户了,所以才从一楼的阳台沿着水管爬了上来吧,我站在窗前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以前也有过鸟飞进来的时候,过上一会自己就会飞出去的。

  我坐在椅子上,用左手撑着脸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猫咪。它的身体上下起伏均匀,我想应该睡得很香。我并不是没有看过猫睡觉的样子,但距离这么近却是第一次。

  我想起看过的童话书里面有一篇是猫咪侦探社,《银河铁道之夜》的作者也是他。宫泽贤治写了几只猫来调查一只老鼠的故事,我当时看得并不是很喜欢,单纯读完后就翻起下一页了。不过书后面的评价里有教授说这是一篇妙趣横生的童话。

  于是我开始想如果这只猫会讲话,它会跟我说什么,一觉醒来眼前就是完全没见过的人,它又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是大声惊呼还是相当自来熟地把这不当别人家。很快我就跟猫先生成了好朋友。又过了不久,我就更进一步想这只黑猫如果幻为人形会长什么样,皮肤会像非洲人那般黝黑吗?还是跟我一样?头上会有毛茸茸的耳朵吗?

  想着想着,那只猫总算是醒了。我听说猫的睡眠很浅,只是一两个小时,虽然我没有确认时间,但我觉得它真的睡了很久。

  然后,它就转过身子跟我面对面坐着,毫不在意我的样子,又埋下头伸出舌头舔起了脚。

  “我呀,活过一百万次呢。”冷不丁的,猫先生忽然说。

  “誒?!”

  “用不着这么大的反应吧,都活了一百万次,人类的语言怎么样也学会了。”

  “这……这样啊。”我点点头,思考着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学会说日语的可能性。

  “事先声明,我并不想当家猫,你能想象家猫的人生吗?”

  我又摇摇头。想象不了,家猫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除了吃饭似乎也没有其他事可以做了。真是无忧无虑的一生。我忽然羡慕起家猫来,或许我是想成为一只家猫也说不定。只用卖卖萌就足矣安然度日。从与母亲死别后我就追求着这样的生活,虽然令人遗憾,但我想我的日常像这样就好了,我便是如此容易满足的家伙。

  就像所有的一切都结束那般,我所渴望的仅仅如此。

  “尽管我不太能想象的样子……但我好像能肯定,我跟猫先生完全相反的人呢。”

  “是猫的话就不算是人。”

  “哦……可不是猫先生自己先说人生的吗?”我歪着头问。

  “那看来是我口误了,对不起。现在更正一下,是猫生。”

  “好奇怪的说法。”

  猫先生露出了看起来似乎很痛苦的表情说:

  “我觉得你跟我本质上没有区别。”

  它停下舔自己的左脚,朝我这边走了几步,站在书桌的边缘自顾自说着“我想坐在你腿上”一边跳了下来。

  还真是自作主张,我想。

  “还是这里比较舒服啊,很暖和。”猫先生坐在我大腿上,缩成一团,隔着层学校黑色的制服裙,也能感受到它的体温。

  或许就跟我能感受到它的一样吧,它也能感受到我的吧。就像是曾经有个中国来的食客常说的“抱团取暖”。

  “继续刚才的话题吧——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它问。

  “锦苗花夕。”

  “不错的名字,蛮好听的。”

  “嗯,谢谢。是妈妈取的,妈妈是个漫画家哦。”

  “漫画家……原来如此。你有个很了不起的母亲呀。”

  然后,我们两个之间陷入了沉默。

  “……呃,那个,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我提醒着。

  “啊,看我这记性,猫果然不擅长记东西啊。我刚刚想说——我无法爱上别人。”

  “无法……爱上别人?”

  “是的,小花夕你没有听错。”

  它伸了个懒腰,马上又回复蜷缩的样子,看起来它很中意这个姿势。

  “所以我才不愿意当家猫啊,对主人倾注爱意什么的,我可无法做到。既然没办法那还是别跟家猫这个身份扯上关系。”

  “这样啊。”

  “至于原因嘛,或许我从头到尾就是自私自利的人而已,我……”

  “——是猫。”我纠正。

  “……小花夕格外认真呢,我不太擅长人类的语言啦,毕竟我是猫,你可不要太较真。而且,你看,小说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我不太看小说。”

  “书总读过吧?就是这么一回事,很简单。”

  我想了想,点点头。书的话我肯定是读过的。

  “刚刚说哪了……?”

  “自私自利的猫。”我说。

  “啊,或许我从头到尾就是自私自利的猫而已,我也不太清楚,如果能认识自己就太好了,不过这样的话古希腊的伟大哲人也不用烦恼了吧。”

  “那个哲人是谁?我好像听老师提起过。”

  “苏格拉底。”

  “我记得好像是跟神有关系的东西吧。”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所知的就是苏格拉底说过这句话。”

  “那好吧,我挺想知道的。”我有些遗憾。

  “知道这些有什么意义吗?”它问。

  “没什么意义,就是单纯想知道而已。或许……是知道了之后才会令人遗憾吧,不过不知道也会遗憾呢。”

  “哈哈哈,小花夕你可真有趣。”它大笑了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猫的笑。

  “不过,你真是个不错的家伙,我喜欢坦率的人唷。不过,在猫面前还不坦率的人,到哪都找不到啦。”

  “爷爷讲的传说里好像有一个人欺骗了狸猫。”

  “原来狸猫那种狡猾的生物也能被骗啊。然后呢?那个故事的结局呢?”

  “那个人妻离子散,是狸猫干的。”我答。

  “对吧,欺骗猫最后就是落得悲剧,即使是狸猫。”

  “原来如此。”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毛茸茸的很舒服,它也没有反抗的样子,似乎还有一点乐在其中。

  “话题又跑开了。所以,小花夕,你知道我现在的目的吗?”

  “不知道。”

  “还真是坦率啊。”

  “这不是你刚刚说的吗?如你所言咯。”我诧异地说。

  “也是。活了一百万次的我,天天都在思考,到底是为什么我无法爱上别人。”

  说到这里,它突然停了下来,我不喜欢这种被吊着胃口的感觉。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想,或许我不是真的无法爱上别人,只是不敢去做,所以我这一生想当一只家猫。付诸实践,大概就像是这样吧。”

  “很不错的想法呢。”

  “所以,小花夕想当我的主人豢养我吗?”

  “那倒也没什么问题。可以啦。”锦苗家没有养过宠物,我不太清楚有没有不许养的规矩,但我想这种无聊的规矩应该也不会有,实在不行我就去说服祖父。

  “帮我取个名字吧,在我一百万次的猫生里,有过不少名字,但现在这一生没有。”

  “你喜欢什么样的名字呢?”我问。

  “简单一点的吧。我听说贱名字好养活。”

  我想了一会,笑着跟它说:“那就叫小咪吧。”

  “这可还真是简单啊。嘛,也不错,那么别了,我的主人,锦苗花夕。”它模仿者电视里动画片经常出现的老管家的腔调说着。真是奇怪的猫。

  话音刚落,我忽然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感觉,眼前是一片黑暗,抬起头才发现原来是我睡着了。

  然后小咪正坐在我眼前,一只脚放在我的手上,冲我叫了声“喵~”。

  之后祖父告诉我,养猫是可以的,不过要求我好好照料它。我又跟他说了梦里发生的事,以及我很好奇小咪到底还会不会说话。祖父笑了笑,我看着他那明闪闪的双眸,忽然意识到,小咪再说话是不可能的了,毕竟,它是家猫嘛。

  从此以后,锦苗家新添了一员——锦苗小咪。


  第二起事件发生在临近暑假的时候,那时我正忙着复习。我的成绩不算很好,只是中等的水平,加上最近几个星期有些成迷《勇者斗恶龙》,所以通过期末考试得靠临时抱佛脚了。即使是那样紧张的日子,我也没有燃起多少斗志。也是那几天,不久前还身处东京的苏淮出现在宅子的大厅。这一次,他仍然是充当着“食客”的身份。

  苏淮是母亲的旧友,据母亲说在上初中的时候苏淮就以交换生的身份转来到了她班上。母亲那时偶尔会缩在东京高层的电梯房里面,画一整天漫画。她构想不出有趣的情节,文字也相当枯燥无味,尽管有着富有灵性、极具变化的画工,但在漫画这一领域仍然过得相当艰难。她的粉丝部落格里的人也经常劝谏母亲转头画艺术画,但母亲那样的性格是不可能答应这件事。再怎么说,母亲对“最强”这个称号过于痴迷,但她并不讨厌与他人共享这样的荣誉,于是——几年后,名为“群青色的消失”的组合在漫画界一举成名。而与母亲一同编织情节、书写故事,描绘母亲眼中世界的人就是苏淮。

  母亲死前我接触最多的男人,也是他。

  我走以后,苏淮如往常那样住着,母亲的遗言也是如此。即使锦苗家所有人都厌恶母亲,但死者为大,对于这最后的请求也表示了默许。再说,祖父的意思也是如此。不过交换条件就是我——锦苗花夕从东京搬出来,回到稻蕙镇的老宅。

  我未曾预料到,还能与苏淮再次相遇。就我而言,能跟他再相见当然很开心,可是终归他是外人,我更担心他在这座宅邸里过得不好。母亲死后我再也没有跟他联系,对他的近况一概不知。还有一点就是,他来这里我觉得也太浪费了,这样我回来的意义不就消失了,我可不想吃这种亏,认这种输。当想到这点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果然,我是锦苗加代的女儿,跟她一样有神经质。

  那天我从学校回来,推开大门就看他坐在大堂里的沙发上。他摊开一本厚重的书,身子的一边倚着沙发的边缘认真读着。仍然是戴着那副黑色方形框架,跟几个月前好像完全没有变化。我站在门口望着他,途中女仆好几次想跟我打招呼,我示意她们不要做声,但是他依然埋头读那本书,直到我用皮鞋故意踏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他才抬起头看向我。

  “小花。”

  他“啪”的一声把书合上,收在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好像没有长高的样子。”

  “才几个月没见吧?哪会那么快会长高的。”我嘟起了嘴。

  “小孩子身高变化很大啦,特别是小花你现在的年纪哦。而且现在孩子的营养很好啊,一不留神可能就变成大人了。”

  “唉,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可没有长高。”

  “所以说,多吃点饭吧,小花你的胃口很小,吃得也少,这样是长不高的。”

  “我本来胃就小,吃不了多少。”

  他露出头疼的表情,手指也不停敲着厚书的黄色硬皮外壳,声音很像我用皮鞋故意踩出来的。我盯着他用发胶做出的油光发亮的大背头,又看了眼他那张扁平的脸,跟稻蕙的人长相似乎没有区别,但是嘴唇要更红一点,还有就是眸子有些尖锐细长。我觉得他相貌不差,勉强也算得上英俊,但是感觉好像缺少了男人的一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方面异常敏感。所以我忽然开始比较起他跟相彦的脸,但除了扁脸外怎么样也找不出共通点,可又总觉得里头似乎有些什么是一样的。

  “是不是有胃病啊?”

  “学校的入学体检可是通过了唷。”我双手抱胸说。

  “嗯,也对。小花,带我去你爷爷那吧。”

  他原来还没有见过祖父啊,我还以为他已经见过了。祖父的房间在三楼,不过他以前是住在我的房间里,我搬过来他就把那个房间空了出来自己爬上了三楼。路过二楼的时候我看到正在走廊上舔着身体的小咪,它很专心,但还是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扭回头转了回去。我很想跟它一起玩,摸摸它的肚子,或是摸摸耳朵之类的。

  “那是谁养的猫?”在二层半的台阶上,他问。

  “我养的。”

  “啊,加代以前也养过猫,也是一只黑猫。”

  “妈妈也养过猫?”我完全不知道。

  “在小花你没有出生前哦,记得是初中的时候吧,名字好像是小直。”

  “好土的名字。妈妈还是不擅长取名啊。”

  “那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小咪。”

  我们迈上了三楼,向左转一直朝着走廊的尽头,那里是祖父的房间。

  “这不是更土嘛。”他笑了起来。

  “是这只猫自己说要简单一点的名字啦,我也想取一个很好听的呀。”

  “这样啊,小花你要好好养哦。”

  “知道啦。”我在窗户左边的房门口停下了脚步,“苏淮叔,到了。”

  我没有敲门,直接伸手转开了门把手,打开门看到祖父正坐在椅子上晒太阳。他闭着眼睛,看上去似乎睡着了。

  “爷爷,苏淮叔来了。”我走到椅子旁边,轻轻摇了摇祖父的胳膊。

  祖父马上就醒了,他向来睡眠都很浅。

  “来了吗?”他看向站在我旁边的苏淮叔,“来的好!果然还是个男人,加代那孩子看上的人也不全是错的。花夕。”

  “怎么了?”我说。

  “你先出去吧,回房间用功,去,去!不是马上期末考试吗?”

  “嗯,好吧。”我点点头。

  我对苏淮叔想跟祖父讲什么完全没有兴趣,我更想到房间里玩电动,陪小咪玩那也不差。

  从祖父房间出来,下楼的时候我遇到了两个女仆。她们手里都拿着苹果,两个人边咬着苹果边有说有笑地上楼。我跟她们说有没有看到小咪,一个把头发染成金色的女仆告诉我好像是在一楼沙发上。然而当我到了苏淮叔曾经坐过的沙发,也没有看见小咪。后来我在宅子里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问了好几个女仆她们都说没有印象,有一个女仆跟我说是不是溜出去玩了,另一个也说,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它这十几天都没有出去过,也许就是跑出去了吧。

  我点了点头,回二楼的房间里打开了电视,主持人正讲述着即将到来的夏季高温,说起来今年的梅雨季节也格外短暂。不过我立刻使用遥控器切换了电视的接入模式,打开了电子游戏《勇者斗恶龙》。

  直到女仆把我叫下楼我都待在房间里,在那屏幕里面,我让角色等级提升,加强装备,解决NPC的烦恼,学习了新的技能。我觉得这个过程很有趣,至少我所做的真真切切留下痕迹的事。等到我在大厅的时候,发现小咪坐在瓷瓶边缘,它看见我后从上面跳了下来,又朝着别的地方跑去了。我叹了口气,然后走到跟我来的时候保持一模一样姿势的苏淮叔旁。

  “欸,苏淮叔。”

  他抬起头,露出笑容看着我。

  “是小花啊。”

  “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他老人家允许我住在这里了哦。我在稻蕙政府找了份文职,以后上学我们可以一起去了。”

  “嗯……好吧。”

  “小花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交到朋友了吗?”

  “有哦,我有好几个朋友呢。上次还来家里玩了。”我说。

  “那就好,有的孩子即使之前很活泼,朋友很多,但转校后就交不到了,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成了孤僻的人。”

  “苏淮叔你也是转校生吧。”我感到些许困惑。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感受很深啊,如果不是加代,我可能还是躲在角落里的阴暗者吧。”

  苏淮叔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加代那个时候啊,还是个不良呢,老是给老师惹麻烦,还跟他吵架。弄得老师可是非常头疼。她统帅着学校里所有的不良女,穿着长裙水手服,你知道吗?就是把西服短裙特意改成关西襟的样子,拉长裙子的长度,可威风了。加代根本不会怕男生,一个人能还能跟三个男生单挑呢。”

  “妈妈这么厉害吗?”

  虽然我听说过妈妈之似乎是不良,但我并不知道详情。妈妈对过去的事也很少提及,不像祖父他最喜欢跟我讲这些,尽管有时候已经很晚了,我也早就意识模糊,他也很少会发现。

  “是啊,加代可不是什么文弱女人,有时候都会怀疑,她到底想干些。高中二年级,她突然解散了不良团体,跟我说,喂,中国人,来当我专属的脚本师吧,我看你小说写得挺好,我就缺你这样的人,我们合作肯定是天下第一。我根本搞不懂这个不良头头的想法,也完全不敢拒绝,我可打不过她,只好就那样答应了咯。结果她从此以后就把我当黑奴那样压榨,有一次我一天写了十多万字的稿子,那个时候,毫不夸张地说,我认为可能马上就要死了,现在我还活着大抵只能用奇迹这个词来解释吧。”

  听到这些事,我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好像是在听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人的故事,根本不可能是母亲的。我印象里母亲很温柔,她从来没有打过我,也不会对我吐露恶言,她到底是怎么才会变成那个样子?很多亲戚都说果然有了孩子就成熟了,我打从心底觉得不是这样,我认为母亲本来就很温柔,她一直是这样。我能确定的是,母亲爱着很多人,我啊,父亲啊,苏淮叔啊,祖父啊,甚至就连眼下在锦苗宅邸走来走去、忙忙碌碌的女仆,她都深深地爱着。

  过去,我在东京上学,放学后我就能在学校门口找到母亲的身影。她画画的时候很专心,稍微有点声音打搅她都可能会让她停下来,她花的时间向来也很久。外人虽然评价母亲是天才,但事实并非如此,她不过是非常努力,母亲为了保持漫画质量几乎每天都在熬夜。

  把我从学校接出来,母亲还会带我到千代田附近的超级市场或是公园,在公园,我经常跟两个人一起玩,一个叫佐仓有栖,另一个叫北村洲识,他们都是就读昌平小学,我则是在两条街外的樱荫附属小学。

  我跟苏淮叔说我饿了,他说也差不多到了吃饭的时间。我们绕到大厅后面的餐厅,祖父已经坐在里面了。锦苗家上上下下所有人,包括锦苗小咪,吃饭的地方都是这里。围着一个长长的方形桌子,我、祖父、苏淮叔,还有家里的佣人,到了晚上六点后,将享受的是纯白之门背后,天界的晚宴。

  直到一年后,我即将从小学毕业,祖父离开人世,都一直如此。


  第三起事件发生在七月下旬,我已经放了暑假,有时候会跟英治和相彦约好到稻蕙镇上玩。他们带我走遍了很多我以前都没到过的地方,二战时期建造的,现在已经不再使用的机械车间,据说是古时候神明所建的木质拱桥,布满碎石头的海边,还有不少被青绿色掩盖,藏在锦苗宅邸附近长满爬山虎的废弃房屋。

  英治把这个叫作探险,相彦则坚称只是带我观光而已。他们为这件事还吵了一架,当然十几分钟后又和好如初了。每次他们吵架说绝交又会马上和好,这个时候我都会躲在他们后边偷笑。

  如果说稻田的经典形容词是金黄色,我大抵不会有所异议。可是我眼里那片根本不是金黄,只能算上是黯淡的芥末黄色又是什么呢?难道我要将其否定,然后视若不见吗?

  我能准确说出那一天具体的日子,我很少会写日记,但是那天我写了。

  从抽屉里翻出的记事本里面,本来就没有几篇日记。我找到想要的页数,文字最后的落款是——二零零九年七月二十八日。

  我来到稻蕙镇已经过了三个月又二十天。

  稻蕙镇如其名所示,主要农作物是稻谷。于是,在颗粒干瘪的稻田里,我穿着一袭很朴素的白色连衣裙,戴着顶与稻田相比更突显浅色鲜艳的亮黄色帽子,缓缓地跟在相彦和英治的身后。

  “上次下雨是在什么时候?”英治问,他没有转过头。

  我小心踏过已经彻底失去水分的田地,这些龟裂的泥土地让我走得很艰难。

  “好像是六月初吧,梅雨季节那会儿。”

  “锦苗大小姐记得吗?”他又问。

  “不记得。”我说。

  “这田里已经完全没有水了。螺丝也死掉了,水太少了。”

  偶尔,脚心会有被某个凸起物顶起的感觉,我原先以为是石头,英治说起螺丝我才留意到似乎并非如此。仔细看了看脚下的路,果然,我踩中的都是干死的螺丝。

  “天气好热。”我一边说着,一边擦掉额头冒出的汗。

  可能是我走得太慢,我跟英治他们两个人的距离拉开很多,他们发现我被甩在后边就折返了回来。干燥的风拂过稻田,稻谷碰撞的声,干枯秸秆的吱呀声,还有随着风而来的燥热都让我很不舒服。

  “受得住吗,大小姐?”英治用很温柔的语气问我。

  “我也快受不住了,实在是很热。”

  “相彦你个男生可别像锦苗大小姐娇贵。”

  “老泉,你自己不是也快顶不住了。”

  “少胡说。这才哪到哪?”英治逞强地说。

  “那你就一直留在这里晒太阳吧!”相彦说,“锦苗,我们先走吧,别理这个傻子。”

  我叹了口气,看着英治那张不服输的脸:“别逞强了,待会中暑了可不好。快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吧。”

  他仍然不为所动,我跟相彦一起向前走了几步,我转过头看到英治还待在那里不动,这家伙这个时候还争强好胜什么啊。

  正当我想冲着他喊,让他快点跟上的时候,相彦从我肩膀走过,他拉起英治的手腕,把他朝着这边拖。当然,以他的力气很难拉动比他要重十五斤的英治,不过他怎么样也不肯放手。这样的僵持的状况持续了约摸一分钟,很快英治就向相彦投降了。

  穿过稻田,在冒着热气的柏油马路的对面有一颗很大的樟树,我们就在那树荫里坐下来休息。我腰上别着的腰包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保温杯,就算把里面的水都喝完我想大概也不够止渴。不过我还是把水分给了两个男生一些,他们推脱了好几次才喝了一小口。

  我把剩下的水喝完后,遥望着刚刚走来的那片稻田,太阳照在绿色叶片上面,也照在已经枯黄的叶片上面,我看了很久,没有参与进他们两人聊的话题里面,直到英治忽然问我:

  “大小姐,这天气为什么这么热啊?你一定知道吧?”

  “嗯……可能是因为全球气候变暖吧。”我想起了在电视里那些专家教授们经常说的词,“我也不太清楚。”

  “那是什么?”他又问。

  “就是……让南极啊北极啊冰川融化的原因。好像是因为臭氧层破裂。”

  “南极不是很冷吗?那里的冰也会融化啊。臭氧层又是什么?”

  我皱了皱眉,答不出来。我只听说过臭氧层这个词,却根本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老泉你一下问锦苗这么多人家也很累的。”相彦替我说了句话。

  “嗯,也是哦,那下次再问吧。”英治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全球气候变暖是什么,那个臭氧层又是什么,但是今年真的很热啊,比以前都要热,我爸爸也这样说。”

  “我爸爸妈妈也是。”相彦符合着。

  “嗯,爷爷也说了。”

  “那就是真的呀,千里眼老人都这样说了!不会有假啦。今年就是最热的一年。”英治得出这个结论好像很高兴。

  过了有一个小时左右,太阳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我想着可能还要再等好久,突然柏油马路上行驶来了一辆电动摩托车。跟我一样戴着帽子,但颜色更深的男人坐在上边。他皮肤黝黑,看上去好像有四十岁。

  他看了我好几眼,然后把车停在了树底下。

  “哎呀,这不是大小姐嘛。”

  “你好。”我站起来跟他打招呼。

  “大小姐好。这两个孩子是你同学?”

  “嗯,我在一个班上念书。”

  他看着坐在我旁边的两个人。

  “我叫小泉英治。”

  “我叫枯野相彦。”

  他们这样自我介绍着。

  “啊,是小泉家的孩子没错,这个也是枯野家的,哎呀,都长这么大了。你们出来玩啊?”

  “嗯,但是天气太热了,我们担心中暑,就只能待在这里了。”我回答着。

  “是这样啊,天照大神也不知道发什么火呢。大小姐这样的天气还是少出来玩,的确要担心中暑啊。”

  “谢谢。”

  “刚刚我也去把中暑的老人送到了镇医院里,一把年纪了,身体不好还要逞强,稻子死了就死了,命更重要啊。”

  “稻子死了很多吗?”我有些好奇。

  “可别说了。那是死了好多呀,没死的结出的米也都瘪了,减产是没得跑咯。大小姐,令祖父就没有说什么吗?或是有什么奇怪的动作。”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爷爷最近很喜欢晒太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愧是千里眼老人啊,如果早点知道就好了。”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感觉很奇怪。

  “原来那不是假的啊,我还以为是谣言呢。”英治也说着奇怪的话。

  “小泉家的孩子啊,千里眼老人可没有半点假。不过要是早点知道,就可以提前应对干旱了吧,也能找政府帮忙,损失肯定没有现在严重。”

  “浇水不管用吗?我听说政府好像在用洒水车浇水呀。”我说。

  “大小姐呀,你没有下过田当然不知道啊,这太阳太烈了,浇水没用的,能保到苗就不错咯。”

  我又看了眼那片枯黄的稻田,想起家里后院养的花也大多枯死了,才意识到或许浇水真的不能解决干旱。

  “嗯,或许真的是这样吧。”我点点头,“你们今年收成减少有多少?”

  “跟去年比,可能不到四分之一吧……唉,本来村里的年轻人就都跑到东京去了,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来救灾呀,不过他们去了也好,也好啊……总不能一直待在这穷乡下,至少在那边有好日子。”

  我本来想跟他说东京的生活并不如想象那样美好,但话刚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最终,思考了良久,我这样跟他说:“我回去会把情况跟爷爷说的。”

  “哎呀,大小姐你也不用这样为我们着想。你爷爷他老人家不会不管我们的。我还赶着回去呢,要赶紧把稻子收了,再这样晒下去鸡都不吃咯。”

  “嗯,再见。”我向他挥手。

  “保重,大小姐,别出来玩了,当心中暑啊。”说着他启动发动机走了,

  他走后我又坐了下来,盯着那片稻田看了很久,英治想跟我说话来着,但我都没有搭理他,相彦也让他最好不要打搅我。

  打在绿色叶片上的阳光,打在枯黄叶片上的阳光。

  我想了很多,但最终那些念头还是随着嘴角边露出的笑容流逝。

  在东京,有人曾这样跟我说过。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不继续前进就无法传达的事情。

  所以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然后向身旁的两人——小泉英治和枯野相彦说:

  “回去吧,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做呢。”

  那天我回到家,没有倒挂“晴天娃娃”。一个星期后,还是下了几天雨,又过了几天,在布满阴沉沉的云,月色消失的夜里,稻蕙镇的夏日祭开始了,也是第四起事件的序幕。


  再言第四起事件发生在夏日祭,但我想讲讲在此之前几个小时,也就是当天下午发生的事。当时我对即将发生一切尚不可知,仍怀着不切实际的天真感情看待整件事,又或许单纯只是小孩的大脑处理逻辑方面的区域发育还未完全,无法像侦探那样通过零碎的信息建立联系、拼凑成整条线路。怎么样都好,总之,祖父清理掉后院枯萎的花,种上了那束黄色的摩西月季。

  我弯着腰,食指玩弄花朵中央的花蕊。小咪也对这罕见的花很感兴趣,两只脚踩在花盆上面仔细看着。

  “摩西月季。”我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带来神迹的花啊,花夕。你妈妈也很喜欢哦。”

  “妈妈也喜欢吗?”我扬起头看向眼眸如墨般漆黑的祖父。

  “加代跟我提起过,漫画里她也很喜欢画。”苏淮叔说。

  好像在漫画边缘的背景里,似乎的确有花的样子。我太沉迷在方格内的情节了,记不清那些在边边角角的细节。

  我站直从祖父身后绕过去,走到苏淮的旁边。

  “……妈妈还喜欢画什么?”

  “没有了,小花。加代喜欢画的东西只有这朵花而已。”

  “我的名字里也有‘花’……”

  “加代也是难得取了个好名字啊。花夕,你要好好珍惜这个名字呀。”祖父笑着说。

  “知道啦,爷爷。我想跟小咪去玩啦。”

  “小花,不要玩太晚了,晚上还要参去神社呢。”

  “好~”

  我很开心,蹦蹦跳跳地把小咪抱起来带到房间里,然后放在怀里,就开始操作着手柄移动着《魔兽世界》里面我创建的人物。那是一个挥舞着法杖,吟唱咒语释放神圣法术的牧师。原本我只能玩无法与他人互动的单人游戏,但几天前苏淮叔安装了叫做“计算机”的东西,跟电视长得完全不一样,还有叫做主机的东西,接着又把电脑主机跟网络光纤相连,还教了我如何使用键盘结果我还是学不太会,好在时手柄也可以连接到主机上。于是费了很大劲,现在我可以在线上跟其他玩家一起组队游戏。眼下我的等级是二十级,队伍里的其他人大多都在五十级左右。我的实力拖了很大的后腿,常常因为魔力值不足无法清除队友身上的异常状态,治疗量也不够,整个队伍在攻略BOSS的时候都相当危险。

  所以今天我想到主城外面野怪刷新的森林打一些怪,尽量把自己的等级提高,我可不想一直是队伍前进的绊脚石。

  大概三个小时后,下午五点三十四分,房间门被打开了。

  祖父拿着一件白金相间的和服走了进来,我把睡着了的小咪抱到桌子上,摘下耳机站起来到祖父跟前。

  “爷爷?”

  “这是三十年前,加代在夏日祭穿的,现在也该给你了,花夕。”

  祖父摊开和服,是适合小孩子穿的大小,白色和金色的绸缎上绘着一枝摩西月季,很漂亮的衣服。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这个,爷爷,给我穿的?”

  “是啊,快试试看吧,合不合身,不合适的话就再修修。”

  “嗯。”我把和服接过来,祖父还站在那里,我歪着头说,“爷爷,你先出去啦。”

  “哦,哦!真是老糊涂了。”

  我用抽屉里从东京带来的簪子把长头发系了起来,绑成很古朴的发型,戴上式样类似愿望小锥那样闪闪亮亮的耳环,废了一些劲换好衣服,大小刚好合适。穿上走起来相当难受的木屐,再打开房间的门,祖父就呆在外门等我。

  祖父说了一句中文,我没能听懂,然后又说差不多该出门了,按传统要走过去,但还是坐车吧。

  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我没见到苏淮叔,我问了女仆,她说应该在楼上房间里,我本来以为他也要去神社的。

  铅灰色的云覆盖了整个天空,我隔着车里的有色玻璃看着变为黄棕色的世界,大海就像被注入了颜料似的。跨过一座小桥,再绕过一座山,远处就是坐落在海边的稻蕙镇。

  祖父在车上跟我讲了一些以前的事,他说他第一次参加祭奠的时候偷偷捞了两条鱼,然后还被老板抓住,幸好老板没有打他一顿,只是骂了几句。又说山顶上的神社那个时候还会有巫师跳舞祭祀神明,不过现在全换成从外面请来的可爱巫女了。我说漂亮的巫女姐姐跳舞更好看一些,祖父笑得很开心,也说的确很好看。

  我们在人少的地方下车,司机和从家里带来的那个金发女仆也跟在我们后边,他们三个人都穿着平时的衣服。祖父告诉他们不用太紧张,自己想好好逛逛,让他们不要跟过来,看好我就可以了。

  等祖父走远了后,实在是耐不住好奇心,我其实早就想问了,我踏着木屐鞋走到金发女仆跟前。

  “你的头发是染的吗?”

  “哎呀,不是染的唷,我天生就是金发啦。”

  “跟我一样耶,我也是天生的茶发。”

  “大小姐今天很漂亮嘛。”

  “我其实不太喜欢穿这衣服啦,真的很麻烦。”我摇摇头。

  “我妈妈说,没有女人不喜欢穿长袖和服。”

  “在东京念书的时候,同学其实很不喜欢穿,说这个很土。”

  “誒,是这样嘛,时代真的是变了呀。不过大小姐很漂亮啊。”

  她弯下腰,盯着我的脸,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撇过头跟站在旁边的司机又说了一句。

  “喂,一郎,你不发表些感想吗?怎么这么呆呀。”

  “我要说什么好啊?”一郎挠着后脑勺,看起来是真的在烦恼。

  “真受不了你,你呀,脑袋是不是只会踩油门呀。”她站起来走到一郎面前,双手叉起了腰。

  “只会踩油门真是抱歉啊……”

  女仆突然笑出了声,指着一郎的脸说:“你这家伙怎么为这种事生气,一郎,大小姐看着呢。”

  “抱歉……”

  “道歉怎么这么没有诚意呀,要认真道歉哦。”

  “对不起!”一郎弯下腰鞠躬。

  然后女仆又大笑起来。

  “你这家伙真的有够呆的,嘛,算了,油门哥,陪我逛逛咯。”

  “不行吧,我们得看好大小姐。”

  “哦,也是。”女仆看向我,“大小姐想去哪啊?”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我答不上来,再说我也没有想去的地方。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真麻烦了呢,要不去捞捞金鱼,刚刚老爷不是也说他偷捞鱼差点被抓到了嘛。”

  “阿金,说老爷的坏话不好吧。”

  “有什么关系,老爷自己都那样说了呀。而且老爷又不是很严肃的人。”阿金双手抱胸,哼了一声,“不跟你理会了,油门哥就是油门哥。大小姐,去吃糖葫芦怎么样?”

  我对甜品的兴趣不大,正犹豫去不去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锦苗大小姐——!”

  回过头的时候,英治已经跑到了我眼前几步的距离。他穿着短裤露出了被晒黑的双腿,上衣是黄白条纹的短袖体恤。

  “锦苗。”在他身后的是仍然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裤子,跟学校制服差不多设计打扮的相彦。

  “有段时间没见了呢。”我上前靠了几步说。

  “一直在下雨嘛,我在相彦家住了好几天呢!”英治咧嘴笑着,又伸出手把站在他旁边的相彦勾了过去。

  相彦的脸上是充满了嫌弃。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没什么,只是如果你睡觉不踢我就好了。”

  “你这家伙!”英治用松开相彦的肩膀,然后抓了抓他后脑勺的头发。

  我伸出手捂嘴笑着,他们两个还是老样子啊。接着后面又传来了女仆的声音。

  “你们两个关系真好呀。大小姐,他们是你的同学?”

  “嗯。”我点头。

  女仆想了一会,忽然打了个响指。我们三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过去了。

  “正好!大小姐,我和一郎想到这附近逛逛,已经好久没有逛过啦,可以吗?”

  “你自己想逛别拉上我啊。”一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

  “有什么关系呀,你不想吗?”

  一郎沉默了,他看向我,那个眼神好像是在请求我不要让女仆的心思得逞。

  我转过头看向英治他们两个,他们的眼神反倒是要我答应女仆。当然,对于这个眼神我心领神会。毕竟女仆和司机走了后我们三个人就可以自由地玩了。

  我装作犹豫了一会,缓缓开口说着:

  “你去吧。等到爷爷约定好的时间再到这里集合咯。”

  女仆的脸上很开心,她一边说着“烟花大会结束后再见”一边把呆在原地的一郎拉走了。在夏日祭集市门口的,只剩下小泉英治和枯野相彦,还有我锦苗花夕三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地平线可以清晰地见到阴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我远远地眺望了一会大海,接着被英治的声音拉回了注意力。他跟相彦正聊着要不要去半山腰的鬼屋,英治很想去,相彦对此表示完全拒绝,所以他就问我想不想要去。

  “去吧,我还没进过鬼屋呢。”我对着还在争吵的两人说着。

  我的决定一锤定音,我们一起走被树林覆盖的小路,绕过热闹的集市,很快就到了半山腰的鬼屋。

  但是鬼屋的门口立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今日休业”。

  “休息呢。”我说。

  “是啊,休息呢。”相彦说。

  英治很恼火,说着“怎么会这样”,然后就站在原地不动了,看起来相当失落。

  我抬头看着眼前的鬼屋,一张硕大的妖怪巨手和很夸张大小眼睛掩盖在薄暮下,仿佛被加上了一层滤镜。我想起祖父讲过,稻蕙镇有很多妖怪,但他描述的妖怪里面没有这个。

  “接下来要去哪里?”

  可能是快要天黑了,相彦的脸掩埋在树林的阴影里,我有些看不清。

  英治还沉沦在鬼屋休息的痛苦里,看来他是没办法提出什么建议了。

  “去更高的地方看看吧。”我也挑不出去那里好,所以决定向山上再爬一些路。

  “好,我没意见。”相彦走到英治旁边告诉他要往上面走了,让他一定要跟着我们。

  我们沿着新建的石制台阶走了一会,在一个能眺望山底下风景的平台停了下来,再上边是待会还要再来的神社。田野已经没入黑暗消失不见,不过远处稻蕙镇灯火通明,还能看到过来的路上有很多车子正不停向这里移动。山底下的集市被暖色调笼罩,即使站在这里也还能听到微弱的声音。微风吹过我的发梢,我感觉很凉快。

  相彦走了过来,站在我的旁边。我瞥了一眼他,之前被英治弄乱的头发已经弄好了。

  “小泉呢?”

  “他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只是鬼屋关门对那家伙的打击就这么大呀。”

  我用和服的长袖捂着嘴笑了。

  “你也会吗?”我问。

  “大概也会吧……毕竟我们两个都是笨蛋啊。”

  “正常来说都会强调不会吧。”

  “谁知道呢。”他叹了口气,“跟老泉在一起的时候,总感觉……会被他感染呢。”

  “他是有这样的魔力啊。”

  “魔力……”

  “怎么了?”

  “不,没怎么,我只是在想这个词用得很好。”

  “我也不知道。随便说说啦。”我笑着说。

  我们两个陷入了沉默。我双手靠在护栏上,探出头闭上眼睛吹着风。

  听着夏季吵闹的蝉鸣,我想了一些事,又摇了摇头。直起身子伸懒腰后,扬起头看着那片黑暗的夜空,我试着找月亮,但这个样子是找不到了。

  “没有月亮啊。”我感到有些遗憾。

  “锦苗你喜欢月亮吗?”

  “……不是哦,是不是月亮也没关系啦。”

  我转过头,从侧面看相彦的脸相当清秀,我甚至分不太清究竟是男生还是女生。

  “我妈妈,在五个月前去世了。”

  我打开了最不应该提及的潘多拉魔盒。

  “妈妈是自杀的。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夜。我当时在楼下的客厅看电视,妈妈很难得从房间里出来,下楼给我倒了杯橙汁。”

  望着黑暗的田野,我搞不懂现在的我在做什么。

  但我想把这件事告诉相彦,这份心情绝不会有假。也许事后我会后悔,但现在我必须这么做,就算会被恶灵附体,就算是有来自那遥远的神话时代的惩罚,我也要坚持说下去。

  “妈妈嘟囔着跟我说,她很累,先上去睡觉了,就先走了。我目送妈妈进了房间,就又看起了电视里的动画片。但我怎么看都感觉坐立不安。我的注意力老师被桌子上的橙子吸引,根本没有心情看电视。然后我一口气把橙汁喝完了,却还是觉得很奇怪。所以我就上楼……打开妈妈的房门就看到,妈妈已经倒在桌子上气绝了。我大声喊人,但是家里根本没有其他人,用妈妈的手机才报了警……

  “之后医生竟然把妈妈的死定为过劳死,理由仅仅是没有发现明显的自杀迹象。这简直太过荒唐了,我的妈妈,锦苗加代不可能会累死在桌子上。这没有理由啊,单纯就是桌子上根本就没有妈妈画的漫画底稿,妈妈那几天都一直在休息,过劳死是根本不可能的。

  “但是改变医院给出的鉴定结果又有什么用呢?妈妈还是死了,不管是自杀还是过劳死,都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我才来了稻蕙,又以锦苗家本家大小姐的身份回来了。”

  我没有哭,也没感觉有悲伤的情绪。我告诉相彦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应该是相当平淡的,但我也不能确定这一点,也许是记忆美化了吧。我或许那时已经掉下了眼泪,又可能没有落下来,请原谅我,我实在记不清这件事了。

  “这件和服,也是妈妈穿过的。”我张开双臂,把衣服的全貌展现给相彦看。

  “漂亮吗?”我很不礼貌地问。

  过了好一段时间,他才开口回答着:

  “……嗯,很漂亮。”

  我笑得很开心,向后退了几步,像是圆舞曲那样很夸张地转圈,转圈。直到体力跟不上,喉咙也气喘吁吁才停下来。

  忽然,地上出现了一层亮光,我看向那片夜空,月亮从阴云的缝隙里露出头来。

  “真是不合时宜啊……这月亮。”

  我踏着木屐,跑到还站在护栏旁的相彦面前。不用踮起脚,就能把我的嘴唇和他的嘴唇相碰。

  跟他的嘴唇分离的时候,我跟他说:

  “这是秘密哦,要保密,谁都不准告诉。”

  那天晚上,跟相彦和英治他们分开后,我又和祖父再走了一遍那道台阶。

  到了神社,我解开绑在后脑勺的发簪,把长长的茶色头发松开。

  我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大气津比卖命的雕像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未完待续,缓慢更新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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