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修女签订罪恶契约的我~与青梅竹马绝对不会中止的爱恋~

  未修改的小说,诸位看着便好。有些许语词错误。

  ——————

   序章:故事

  我乘着一艘小船划过银河驶向那座广场。

  冬季夜晚微凉的风徐徐吹过,我感觉有些冷,但还不至于会感冒。船下是那条奶白色的银河,我满载着斑斓星辉,轻声放歌。如果这个时候,有樱桃吃的话,我大概将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

  然后,我会向幸福忏悔。

  如果不这么做,我害怕某些事物就此会停滞不前。

  这则故事始于四月初樱花飘落的时节,结束于十二月末的圣诞颂歌。若是讲得更细致些,也可以说成我与一名少年自小学起便持续的关系,就此做一个了断的故事。

  四月四日,新学期的第一天。

  我正追寻着都市传说。


  就像是人生剧本的所有台本都演绎完毕那般,从那起事件结束开始,他和我的生活就被某种特别的氛围笼罩。我们两人已经抵达终点站,只用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打开一本书摊开在大腿上,或是泡一杯清淡的茶,什么都不必再去做了。放下一切控制器,享受游戏通关后的过场动画即可。

  眼下就是如此。

  我跟他坐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尽管今天是第一次来,但我有预感从今往后我们会是这家店的常客了。店内的装潢颇具十九世纪的英伦风格,暖色的柔光打在他的身上,他凌乱的头发被染成淡淡的橘黄色,我觉得跟他的风格完全不相符。

  我从未有过主动来这种高级的消费场所的习惯,相反我更喜欢在自动贩卖机里投下硬币,然后叮咚一声就可以拿到的罐装咖啡。偶尔可能会去便宜的罗多伦,星巴克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要了杯咖啡,我则要了杯拿铁;他不太喜欢糖,我则与他刚好相反。

  我们两个人就面对面坐在靠着窗户的位置,彼此相当默契的不发一言。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店内的各式各样略显古典的摆设上,看出来那些其实是仿制品后,我开始心不在焉地鼓弄新买来尚未习惯的智能手机。尽管我没有看他一眼,但我也能确认,他是在望着那片群青色的天空。

  值得一提的是,店里很安静,柔和的轻音乐更是与之相衬,椅子也相当舒服,果然连锁咖啡厅的价格与环境成正比,想到今后有可能会经常光顾这家店,我稍稍有点心疼钱包。

  以前初中的时候,我们两人之间就是这种感觉了。在外面我们两个人经常一起行动,形影不离。但其实我们并不太讲话,只是很简单的,我走在他身边,他走在我身边,就这样穿过城市里大大小小的街道小巷。学校理所应当传出了我们两个人正在交往的说法,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被人目击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于是有一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忽然心血来潮便问他:

  “跟我交往怎么样?”

  他点头答应,又说:“也是,这样就能省掉很多麻烦,对你我都很好。”

  我知道他说出这样吝啬话语的原因,所以我不怪罪他。

  那之后我们两人的距离仍然没有变化,我最多获得了个可以跟他黏在一起的合理借口,他也一样。

  我们两人是停滞的,就像被按下了时间暂停的按钮。未来对我们来说是不存之地,改变更是无稽之谈。

  所以就算现在我们都穿着高中的崭新制服,坐在曾经根本没有来过的陌生咖啡馆,我们也与往常一般——他该做他的事,我该做我的事,他和我的交往可谓是把“尊重对方自由”诠释得淋漓尽致。

  我并不讨厌这份停滞,相反我想要守护这份停滞。在我跟他往来的这几年里,我明白,我们的关系远没有我想象地那么牢固,实质是非常脆弱,就像他凝视的那片群青天空。倘若真的有什么人来插上一手,我想大概是一触即碎吧。

  但是今天我有不得不说话的理由。

  我一直在脑袋里斟酌语句。但直到他把托盘从柜台那领过来,我都没有确认好自己想说的话。

  即使这样,我也一边用勺子搅拌着杯子里的漆黑液体,一边开口说。

  “你相信都市传说吗?”

  所谓都市传说,即是流行于一个城市或多个城市充满幻想色彩、及不真实的传闻,有不少都市传说在全国范围内都有很高的知名度,像是裂口女和笔仙。但我要跟他说的,是一个不算很流行的传闻。

  ——合浦公园广场。这是传闻的名字,平平无奇的地名而已。

  有的地名或许会充斥着历史文化的气息,又或是注入了当地居民的情感,但这都跟远在东京的我无关。我也是通过这个传闻第一次听说合浦公园,只知道是在青森市,其他的一概不知,连照片都没有看过。

  “那要看是什么场合了,不过我大多可能会不相信吧,毕竟是都市传说。”

  “嗯,我也差不多是这样想的。”我点头,他的观点跟我类似。

  “那你是相信了?”

  “或许吧。我不太好确认,隐隐约约感觉好像真的有那么一回事,明明是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那个都市传说,是什么样的?”

  “一个非常温柔的都市传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拿铁,接着又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是那种有恐怖怪物的都市传说呢,大多数不都是那种吗?”

  “嗯,印象里是这样。”

  “可是这个都市传说很温柔。”

  “没错。”

  “温柔的都市传说也不少吧,再说如何鉴定温柔也完全是当事人的主观判断。”

  情理上似乎是这样没错,但我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他总是不把话说明白。有时候就是因为这一点他才在学校里不受女孩子喜欢,本来凭着那副脸应该是学校里备受女生追捧的人物才对。不过他应该不太喜欢那种感觉,白天我就看到他面对班上新认识的女生时,露出的痛苦表情了。

  “我是觉得很温柔啦,这有什么问题?跟我讲的人倒不是这样,她似乎有不得不去实现必要。”

  “我知道了,总之,我现在还不知道那个都市传说到底是什么。”

  “不要老是取笑我,我又没有你聪明。”我嘟起嘴。

  “是是,快讲吧,通晓世间知识的佐仓小姐。”

  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他有相当坏心眼的地方,但我知道他只是想开开玩笑而已。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紧绷的气氛。

  “传闻的版本有很多种,但核心是一致的,基本上都围绕着,「被选上的人会接到高中生修女打来的电话,接着修女会问:你是需要忏悔呢?还是救赎呢?」。据说无论选择哪一个都会被修女邀请到合浦公园广场,在那里,修女会帮助你把忏悔或救赎变成现实。”

  就在我话音刚落的瞬间,他便开口说。

  “忏悔本来就是需要对象的吧?”

  “不要挑语义的毛病啦,我不太会描述这种事。”

  “你是从一个人那里听到这个传闻的?”

  “嗯,是啊,之前冬天升高中考试的时候,她坐在我后面。”

  “这样啊。”

  “怎么了?”

  他轻轻地摇摇头,把视线转移到窗外。

  “没怎么,就是感觉爱丽丝你啊,没什么安全意识,不要随便跟陌生人牵扯上比较好。”

  “我觉得大家不会做出危险的事。”

  “——爱丽丝,你觉得羊温顺吗?”

  他忽然抛出这个问题。

  “应该是温顺的吧。”

  “为什么你会觉得羊温顺呢?”

  “毛茸茸的很可爱,而且也不是食肉是食草的。”

  我扑在桌子上,一边用转动着勺子搅动着漂浮着淡淡一层白色泡沫的拿铁。

  “但事实是,羊是会食肉的。不仅仅是羊,大多数大型草食动物都拥有食肉的能力。”

  “欸?!完全没听说过耶。”

  “虽然食肉对它们来说很难摄取能量,却能解决因长期食草导致的矿物质缺少,也因此它们还会食土,连塑料都在食用范围内。温顺的食草动物可不是寺庙里的高僧。”

  “就算这样,羊还是羊啊,又不是人,不是吗?”我停止手上的动作,食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我觉得人和羊之间的差异性是难以弥补的。”

  “……我知道了。”他叹了口气。

  他总是打一些奇怪的、不成立的比喻,很多时候我都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类比推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的错误性实在太明显了,我不清楚为什么他完完全全感受不到。

  “话说回来,爱丽丝。”

  “嗯?”

  “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啊,我原来没有跟你说呀,我应该早点跟你说的。她的名字是——白泽千岁,在樱荫念书。”

  “我记住了。”

  这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下樱荫学园,那是一个专门供大小姐读的贵族学校,即使两个月前我的偏差值足够了家里也不太能负担得起学费。而且,我也不太想跟他分开。之前我们就宛若情侣那样,现在也的确是在交往中,女友的名分也的确落在我身上。

  我讨厌撒谎,但既然他想要守护这一切,我也没什么理由不去伸出援手。我的脑袋没有他聪明,总是找不到前进的方向,有过很多次身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明明解决问题的光就在身边,却无法在视线内被映照、被找寻,所以我拼命四处摸索,可还是无法触碰到那道光,明明只要稍稍抓住一点点,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而那个光源,便是他。

  那个明亮而又温暖的他。

  ——北村州识。

  曾经,我与站在天台上的他双眼相对。

  我和他一直都是如此——

  他总是身处于比我略高的位置上,我则一直在仰视着他,一直无法觉得处于同一片天空之下。

  但是,他牵起了我的手。

  这个事实让我如此开心,又如此的安心。

  故事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展开了。

  虽然并不寻常,却又称不上是戏剧化的剧本,将“命运”赋予之上只会显得十分不和谐。真要说的话,这是一次平静的交谈。

  就这个时间点来说,有几件事不符合事实。

  其一是白泽千岁,我并不是在二月份才见到她,实际上要讲事实追溯到去年的圣诞节,尽管只是她单方面知道我而已。

  其二是关于那个修女,我在三天前就已经跟她见过面了,尽管只是与她通了电话,但也让我下定决心购买智能手机。而且,关于修女的真实,跟传闻里的描述固然存在偏差。

  即使如此,我渴望寻找修女的愿望并不是谎言,尽管我只字未提这件事,但我清楚以北村州识的智力早就推导出这个事实。我撒的几个谎也会在今后被陆续识破。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个时间点,北村州识似乎也对我撒谎了。

  我本来是极端厌恶撒谎的,我们之间更是不存在谎言。

  中文里的“多事之秋”我认为是一个相当确切的词,因为我在秋天里再次同修女邂逅。

  然后,那份停滞也该就此结束了。

  这是关于我——佐仓有栖和北村州识共同初恋的故事,同时也是白泽千岁的故事。

  但是,直至今日,我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第一章:龙卷风

  维基百科上有关于龙卷风语词定义的详细说明:龙卷风是发生于直展云系(Cumuliform Clouds)底部和下垫面之间的直立空管状旋转气流,是一类局地尺度的剧烈天气现象。

  我曾经目睹过一次龙卷风,但是因为时间距离现在实在太过久远,我没办法确认那时我的所见所感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不管如何,我都清晰地记得那时我坐在天台的最上层的台阶上,看着在广场里来回徘徊的龙卷风。

  龙卷风大概与成年男子等高,由于是在空无一物的水泥广场形成的,所以无法判断其威力。对于到底如何形成的我一无所知,甚至连是否能形成都不能保证。我跟北村说过这件事,他告诉我龙卷风不可能在现代都市的小广场形成,就现代物理学的意义上来说根本不能实现,但我仍然不希望这是一场梦,我不想把那时所见到的一切否定。

  小学时代能回想起来的记忆少之又少,即使是这个荒诞的龙卷风我也不愿把它丢掉垃圾桶里,并在外面标有“虚假”二字,我相信这份记忆就算是再不真实,也会有着无可替代的意义。

  七年前,我还是一个小学三年级生。

  事实上,那时的很多事我都想不起来了。班主任还有经常一起玩的朋友还留有印象,但关于北村的事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甚至不记得我跟他同班,经常一起行动。

  小学时,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学校的花园里浇水。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园艺部因人数原因被废除了,没有人再担起浇水的责任,所以我举起了洒水桶。

  花园既然已经被设立了,那么这些不同种类的花草就应该受到人的照料,否则我觉得把它们种在园子里圈养起来却又对它们不管不顾,是绝对不负责任、不正确的事。

  北村说他是跟我在花园里认识的,他见到在花园里浇水的我,就走上前主动跟我讲话。当然,我不记得这件事了。

  每当我拿起洒水桶,就算里头装满了水,我也不会觉得有多重。印象里那个桶可以装下大约十升的水,小学三年级的我理应觉得很重。

  但这件事并不重要。

  令我更在意的是,初中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跟成年男性身高差不多的龙卷风袭击了学校的花园,把那里搞得天翻地覆。所有的花啊,草啊,盆栽啊,都被强有力的旋风卷得一团糟。这样一来,园艺部既然已然不存在了,花园现在也被破坏了,我便再也不必异于常人似的拿着水桶过去浇水。所有的一切就在龙卷风的旋转中结束。

  我原以为我会哭的,但是梦里穿着背带裙的我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因为听到了上课铃响起,转过身就回教学楼了。

  而那个浇水用的桶,还紧紧握在手上。


  进入四月份后生活并没有多少改变。

  我原以为崭新的高中生的身份或多或少会改变某些东西,但事实是原来该是什么样的如今还是什么样。当然,无可否认并不全是没有改变。就纯粹的外表来看生活的确大幅改观了,从长长的蓝色水手裙变成了深蓝色的百褶短裙;从向左拐去学校变成了向右拐;突然要乘电车了;傍晚放学晚了半个小时;似乎有几只猫把学校当成了所属物;我把马尾放下,剪了齐肩的头发;北村最近似乎总有私事,很少跟我一起行动。

  而且我们两个人没有分到一个班。

  他入学成绩比我要差,虽然有些意外,但我被学校的暗箱操作分配到成绩好的优等生班,他则是没什么特别的平行班。

  但是,失去北村并没有让我的生活失去中心。

  比如说,眼下我正在烦恼选择哪一个社团当做高中生活的起点。

  初中的时候没有加入社团,现在回想起来就感觉相当遗憾,忽然就觉得没有参加过社团活动的学生时代是不完整的。

  不过即使逛一遍社团纳新的会展,也是无功而返。供新生自由选择的社团着实太多。我不太清楚初中的社团构造,只有小学里的社团的种类大抵还记得,与这所高中的规模相比实在太过寒酸了。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爱丽丝同学!”

  是跟我同班的伊藤双叶。

  她坐在我前面,身高比我矮,是一个很有活力的女生。男生们总喜欢欺负她,我在必要的时候当然会伸出援手。

  “爱丽丝也想参加社团吗?”

  “嗯,想试试看。”

  “我也想!你选好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完全拿不准主意啊。”

  她绕到我身前,一只手抵在下巴上。

  “你想参加什么样的社团?”

  “不知道啊,一开始我还想试试看运动系的社团,但是里面全是有大块肌肉的男生,感觉好可怕。然后又逛了好几圈,感觉很有趣得太多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嗯,我也转了一圈。”我说,“再看看吧,我觉得要选一个自己喜欢得比较好。”

  “我觉得有趣的就可以了!”

  “是这样,有趣的也很不错。”

  之后我们两人在社团招新的地方又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但都没有社团我们特别想要参加。

  在食堂前的自动贩卖机前,我投入一百日元的硬币买了一瓶可乐,伊藤双叶买了蜜桃味的果汁。

  “其实归宅部应该也不错,能更早地欣赏放学后的景色什么的,还有更多的自由时间……大概。”

  “……我初中三年就是归宅部的,所以……”

  伊藤双叶露出了苦笑。

  “这样啊……爱丽丝,我们一定能找到想加入的社团的!”

  “嗯,谢谢。”

  “如果实在没有!我们的创建一个嘛!电视里不是也有相似的情节吗?两个找不到想要参加的社团的,孤独地游离在社交圈外的男女,共同创建了独属于他们的四平空间。”

  “呃……我认为这就很奇怪啊,虽然创建一个的确没有错,听起来也很有趣,但是总感觉……像是承认了自己真的很无聊,似的。”

  我喝了一口手中的可口可乐,强烈气体刺激让我感觉有些难受。我之前并不喜欢碳酸饮料,倒也谈不上讨厌就是了。

  “啊哈哈,以大人的角度来看好像是这样。但是,我们是高中生啊!人生仅有一次的高中生啊!绝对有什么不一样的吧?”

  “高中生啊……”

  高中到底要做什么呢?高中生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姿态向世间展现呢?我至今也没有把握为此下一个准确的定义。

  以前不是这样的。

  就像失去了轴心。似乎很久以前就变成这样了,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有感受到那份澄澈。

  我大概是知道原因的,解决办法当然也有,可是我把这一切都归于“秘密”的束缚下。

  我清楚,我要守护北村州识的那份停滞,他所描绘出来的世界,不论是他还是我都能获得长久的幸福,为此我牺牲了很多,现如今也不能打退堂鼓了。

  但是如果反而是他背叛了呢?

  最近我跟他见面的次数减少了很多,大多都在LINE上交流,我并不太会操作智能手机,更没有使用的习惯。尽管我发的消息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很快就回复,但我总觉得只存在于屏幕那端的他缺少了某样决定性的东西。

  他的确是他,所有的元素毫无疑问都是北村州识,他的语气、说话方式,他的记忆、与我一同许下的约定,都被荧屏上的这一个小小的圆形猫咪头像替代。我总觉得这里头太不对劲了。

  所以昨天我去隔壁班找过他,但是他请假了并没有来学校。

  他也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早上还一如既往地跟我互道早安。

  北村州识一直以来都奉行神秘主义,很难从他口中打听到有关他自己的事,还总爱替别人操心,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但任何时候他都会或明示或暗示告诉我,他有一件非要处理的事最近很难跟我见面了。

  可是这次没有……还是他的暗示我没能看出来呢?

  又或是他觉得,不告诉我是对我而言最好的呢?

  我不喜欢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我们一直以来都是一起行动,共同解决必然出现的裂痕,手牵着手守护着这份停滞。

  我绝对不能接受的就是现在的他,我眼里的裂痕以他为中心产生。

  他也许在调查那个都市传说,也许在寻找修女的所在。

  但我更希望他能知会我一声,告诉我他最近应该很难跟我见面,我也会静静地留在原地等待他回来。

  就算他只是含糊其词,撒各种各样的慌欺骗我,我都能接受。

  曾经,他在身边触手可及,没有逃避我的视线,确实听取着我的声音,反驳着我的观念。

  只要他还能在我眼前,我就不会犹豫迈出脚步,能够一直追逐下去,能让我深信自己眼中的终点,一定是在这个温柔世界的某个角落。

  他跟我说,他也是。

  于是我更加欣喜,甚至想要现在便迈出前进的步伐。

  我坦率说出代表自身感情的话语。

  也如愿以偿地跟他开始交往。

  可是事情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呢?我不知道。

  双星系统失去了其中一颗,很明显,另一颗星曾所遵循的运行原理只会崩溃。

  我只能在心底呐喊,希望他能早点回到我身边。


  “我推测那个都市传说最开始是骇客传播的。”

  那是五月三日宪法纪念日、黄金周的第五天晚上发生的事,当时我正跟北村在经常聚会的公园附近的摊贩吃着拉面。

  “骇客?”

  “嗯,就是骇客。”

  “那种……有高超计算机技术,能够侵害其他人设备的骇客?”

  “是的,就是这个。根据我调查的结果,是他骇进5ch并且制造了那个传闻的大范围流行的。”

  “哦。”

  我吸起浸在传统酱油味汤头里的面条,是很熟悉的味道,我和北村经常来这家吃拉面,老板也认识我们两个人。接着,我将意识从冒着蒸气的碗转回北村身上。

  “你相信这种说法吗?”我问。

  “我觉得不妨相信。”

  “感觉好牵强啊,我不太懂IT方面的知识。但是也无法证明骇客是不存在的,没办法否定呢。”

  “爱丽丝,这种说法,大抵被称作「魔鬼的证明」。”

  “那是什么?”

  昏暗的灯光下,北村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爱丽丝,乌鸦是黑色的,你相信吧。”

  “嗯,事实就是这样的,我不会怀疑这个。”

  “但是如果我坚称,在这个地球的某个角落里,就是存在白色的乌鸦,你觉得有可能吗?”

  “无法否认。的确可能存在白色的乌鸦没有被人类发现的可能性。”

  “所以要证明「没有白色的乌鸦」,就非得把地球上所有乌鸦的颜色都统计一遍,然后才能下定论说「乌鸦都是黑色的,没有白色乌鸦这种生物」。”

  “嗯……你又为什么相信骇客的存在呢?”

  “很简单,只要调查传闻的流行时间和趋势就能证明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智能手机,然后划开屏幕后操作了一番,一个绿色界面的表格就呈现在荧屏上。

  表格里把5ch论坛关于那个传闻的帖子数量发帖时间,回复人数,回复数量,还有最重要的流量趋势都汇总得一清二楚。

  “这是我这几天通宵制成的表,很不错吧。”

  “你跟我说过,熬夜对身体不好。”

  “谢谢。但现在不是考虑身体的时候不是吗?”

  “嗯,的确。可是我还是觉得你得注意自己的身体。”

  “我会的,爱丽丝,你看。”他指着手机里表格的一行数据,“在七年前的时候,这个匿名用户发了一个帖子,里头文字的排版很糟糕,分辨出有效内容花了我不少时间。”

  “辛苦了。”

  他耸耸肩,然后接着说:

  “内容是这样的:

  “我是修女。

  “话虽如此,我胸口并没有挂上十字架,也没有穿着黑白色的修女服。

  “不,准确来说,我有时候也会挂上十字架,有时候也会穿上黑白色的修女服。但平常不是这样的。

  “我作为修女比较像神职人员的只有两种。但是这两种,我都还不曾使用过。并且其中一种,效果相当繁琐,于是我决定现在先不写出来。因为如果要说明一切,文章将会变得很长。而且现阶段,那个能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另一种。我,能够给予他人救赎。

  “混乱的心我能够使他平静,自负的心我能够使他谦卑;受伤的心我能够抹去伤痛,残忍的心我能够予其温暖。

  “如果你渴望自我灵魂的救赎,我能够将你不需要的那份情感抽离。应该不会感到疼痛,也不会感到恶心。虽然我没有试过,但肯定不会的。

  “如果你想要得到救赎,就来找我吧。

  “要是有人来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每周星期六的中午,我会等着。

  “地点在东京千代田的——”

  说到这里,北村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我被扭曲的身影,接着,他又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昌平小学校。”

  听到这个名字后,我的呼吸似乎在一瞬间停止,但下一个瞬间就又恢复了,接着我说:

  “我觉得这只是偶然,虽然我无法排除所有可能,但是七年前我觉得我们两个人都可以保证,修女不可能在那里。”

  自称修女的某个人,指定作为见面地点的场所是我最熟知的小学校园。七年前出现这篇传闻时,我和北村都在那所小学上学。

  但是,我觉得这只是偶然。

  “的确,正常来说都会觉得一切只是偶然,但是关键不是这个,是文章的内容。那个修女自称自己会使用两种能力,救赎的能力是把一个人的某个情感抽离,另一个她绝口不提的应该就是「忏悔」,但既然所谓「救赎」其实跟标准语义的「救赎」相距甚远,那么这个「忏悔」的定义也不能简单地遵循常识了。”

  没错,我是知道的,所以我从一开始的关注点就跳过了这一段。

  因为我已经跟修女通过电话了,也成功舍弃了自己的某个情感。

  我本身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在某些事情上,我的思考模式和至今为止自然的有着明显的差异。但是其他人似乎并不知道我有什么不同,话题性甚至不如我跟伊藤双叶一起逛街看中的手表。

  “我认为,这个「救赎」跟实际语义的「救赎」区别并不是很大。因为「救赎」这个词的意义相当宽泛,而且就基督教的教义来说,其中就有一类与她描述的很相似的行为被称作「救赎」。”我说,“胜魔说。强调基督借复活战胜魔鬼,使魔鬼失去对罪人的统治。把一些人类罪恶的情感表露出来的时候当成魔鬼附身,也是十分常见。”

  “这一点我也考虑过,但是我觉得这个跟大家眼里的「救赎」还是有区别的,不能直接画上等号。爱丽丝,都市传说的受众可不像你,读完了全本的《圣经》。这个话题就先打住吧,再吵下去只是语义上的矛盾,语言本来就是存在缺陷的,无止境纠结这种问题并不存在实际意义。”

  “嗯,我也同意不必纠结了。”

  我也不想跟他吵架,也担心自己见过修女一面的事实被他发现。

  “回到最开始的话题,爱丽丝,你看这里。”

  他用食指指着下一行的数据,说:

  “在那个帖子发出去六年间,没有任何一个关于这个传闻的帖子在5ch被发布。爱丽丝,如果一个事物六年间完全无人问津,但到了第七年出现一个爆炸性的增长,这件事就很奇怪吧?而且注意一下,这些帖子在5ch不同板块出现的时间,都是在相隔短短几天内发布的,也就是说,总共几百个板块同时遭受到了这个都市传说的袭击。从这天开始,修女的都市传说就流行起来了。

  “从这个角度切入,以一个都市传说来说,我们调查的对象各处都显得不自然,有种不协调感。”

  “不协调感……”我点点头。

  “针对这一点,就必须把所有的概念全都推翻重来,因此首先必须对都市传说这个东西进行细致的说明。如果不定义都市传说,就无法指出违反常规的部分。就好比议论西红柿到底是水果还是蔬菜一样。爱丽丝,你明白吗?”

  “嗯,非常了解。”

  “那么,关于如何定义都市传说,其实这点并不明确,我这几天都在考虑这个问题,但是尝试了好几个方向都无果。说到底都市传说的出现离我们并不是很远,可以调查到的结果就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这个词汇开始被使用。这么短暂的时间其实很难酝酿出确切的意义,就像这本小说。”

  他从裤子口袋里又掏出一本文库本,封面是漂亮的动漫图片,书名很长看起来像是通俗读物。

  “如果是学者发明的词汇,我们可以相信他严谨的科学精神,但这涉及大众方面,词义变得模糊起来了。除了都市传说,轻小说这个词就很类似,至今我们都无法准确定义到底什么是轻小说,这也让不少作者相当困扰。所以想要定义都市传说并涵盖所有可能的情况,而且还不与现有语境冲突是不可能的。”

  我埋头吃着拉面,他则继续说:

  “语言存在的意义就是适应现实的需要来改变词汇的定义方式。爱丽丝,你能理解吗?”

  “我……姆,大……唔。”

  “先吃完啦,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小心呛到。”

  “唔嗯……嗯。”

  我用左手把总是飘到前面碍事的头发撩到耳沟处,然后嚼完拉面。

  “——我也同意这一点,事物应当处于动态平衡下,稳定而长久地运转下去。”

  “长话短说,时间也不早了,结束后我送你回去吧。”

  “谢谢。”

  “所谓的都市传说,即是拥有某种倾向的传闻。你知道是什么倾向吗?”

  结果他还是向我抛出了问题,我清楚他是在帮助我理解,但这得多花很多时间用于解释一些不必要解释的事。

  “宛如现实一般的虚构故事,是吗?”

  “答对了一半,那个倾向,便是『贴近部分现实,以确保真实性』。比如说,你听说过迪士尼乐园的都市传说吗?”

  “小学的时候,听说过几个。”

  “迪士尼是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的现实。把都市传说的地点与舞台设立在哪儿,以从而取得了真实性,所以人们才会觉得有趣,并且主动自发地传播它。也有些故事,是以恐惧作为养料的,比如说裂口女的都市传说。换句话说,恐怖故事很容易具有说服力,人们大致上都会对相同的东西感到恐惧,可以说恐惧本身就保证了真实性。

  “但是我们调查的这个就很奇怪,虽然其中加入了真实的地点,但是在最近的讨论里关于这部分已经被删除了,转而改变成被修女选中的人。几乎没有半点真实性可言了,甚至不是一个恐怖题材的都市传说。这就意味着,就逻辑上来说,不构成流行的可能性。比起强制性的都市传说,这个传闻更像是签字画押的契约书。”

  “原来如此。确实,传播的速度太快了……”

  “是的,所以我认为是骇客干出来。只有骇客有能力让事情变成现在的模样。”

  “那么,骇客很可能跟修女有联系,如果能找到那个操作传闻流行的骇客,就很有可能找到修女。”

  “Bingo!比起寻找任何信息都不明朗的修女,骇客显而易见是更简单的对象。只要通过网络查找他的ip地址就足够了。”

  “那昌平小学校呢?”我问,修女最开始声称可以在那里等到她,这也是很重要的线索。

  “昨天我试过了,没有见到修女。”

  “这样啊。”

  “……还有一种可能性。”我忽然想起来,“如果修女跟骇客是同一个人呢?”

  “我想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修女跟骇客是同一个人,最开始帖子里的糟糕排版就说不过去了。”

  如此一来,最后的矛头都指向骇客——一个协助修女传播她的理念的骇客。

  说实话,即使目标转化成骇客,我也觉得太过飘忽不定了。

  如果要说什么的话,修女的存在反而让我觉得更触手可及。

  也许只是因为我跟修女有过交集……也许。

  ——北村想要把我的目光引向错误的地方。

  这样的想法忽然跳了出来。

  我看着正在享用拉面的他,心里有些纳闷。即使有淡淡的白雾升起在我跟他之间,他的面孔仍然清晰呈现在我眼前。

  付完钱后,我跟北村走在回家的路上。回家途中要穿过千代田区,也会路过昌平小学校。从外面看就只是很普通的一所公立学校,七年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今天是礼拜日,即使现在无视规则乘着夜色进去,也毫无意义。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跟他走在一起了呢?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就走在我身边,从旁人的视角来看,其实更像是一对姐弟,之前也收到过这样的评价。大概是出于他的身高跟我相差无几这层原因。

  我们把母校丢到身后,他抬头看向遍布繁星的夜空,开口说:

  “爱丽丝,你还能找到竖琴星吗?”

  “我不记得了。”

  “也许我没有跟你说过吧,首先寻找那颗最为人所知的织女星,你看,就在那个方向。”他指着天空中的一块,“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织女星了。”

  按照他指着的方向我很快找到了织女星。

  “接着,你能通过织女星描绘出天琴座吗?很像古希腊人弹奏的竖琴,当然也可以是秃鹰的样子。”

  我尝试了好几次,在北面的那片无序的星星里,找到了天琴座。

  “然后,织女星的左边那颗属于天琴座最亮的星,就是竖琴星了。”

  我凝视着那颗竖琴星,在光污染下看起来并不亮,如果不是千代田这片学校区,或许可能根本看不到吧。

  “这是我最喜欢的星星,是一颗食双星,亮度是太阳的七倍。竖琴星这个名字来源于阿拉伯语,正式的名字是浙台二。星等变化周期大约十三天,在八十八颗星里属于一等星。”

  “食双星是什么?”我问。

  “是指会发生质量交换,毗邻相依的双星,构成的双星系统因为彼此掩食的特性而造成亮度的周期性变化。”

  我望着夜空里那颗闪耀的竖琴星,想着那两颗遥远到只能用光年计算的天体。

  冲破大气层,穿过太阳系、银河系,向着更远处的系团星云,在光年外的位置里就有着这样的两颗星。

  漫长而悠久的停滞。

  不是静止不动,不是停下脚步,而是保证某种本质性的事物不改变,再试着向前迈进。

  说实话,这纯属我的私心。

  我的这份私心,赋予了我跟北村在一起时,看上去总是充满着悲伤的色彩。

  真是愚蠢。


  北村把我送到小区单元的楼底下,我站在电梯里向他挥手告别。

  接着,我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我拿出来划开屏幕。

  是北村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一起去学校吗?”

  “嗯,可以。”

  然后他又发了一个很可爱地举着写有“谢谢”字样牌子的猫咪图片。

  我则问他这个是怎么发的。

  当我收到他下一条的消息的时候,电梯的门开了。

  我走了出去,透过面前的窗台,千代田区的夜景和见不到星星的漆黑夜空,全都一览无余。

  一阵凉风拂过脸颊,我在这阵风里学会了如何发送表情包。


  五月二十二日,礼拜二。

  这天从黎明开始,就下起一场豪雨了。大家都在猜是不是全球气候变暖让梅雨季节提前了,电视台也请来了气候学专家现场直播分析,不过东京电视台还是在播放动漫。

  过了中午,雨就停了。放学后的天空就好像刚被洗净一般,呈现一片清新的水蓝色。

  伊藤双叶最终还是选不出到底要参加什么社团,不过很快她就找了份快餐店的兼职,她说她不想浑浑噩噩地让青春就这样消失。我跟她的情况类似,但我提不起兴趣打工,又跟初中的时候一样放学后就直奔家里了,偶尔可能因为班委的事情留在班上——在两个星期前,我当选了这个班的班长。

  至于原因,没什么其他的,就是没有人竞选班长这个职位于是我顺理成章地选上了。

  我走出校门后,便发觉他就在前方十公分左右的地方。并不宽敞的马路上,到处都是穿着西式制服的学生,但我不可能会认错北村的身影。

  不过仅仅是几步的距离,我却犹豫了。

  我可以就这样望着他的背影前进,这么做也轻松得多,我猜他一定还有很多事在忙。但是,最后还是呼唤了他的名字。

  北村回过头来,将手中的长柄伞抵在柏油路上。他脚边的水洼,映照着浅色的天空。

  “爱丽丝,怎么了?”

  “你要去哪里?”

  “大概大手町附近。”

  “那能一起走吗?我正好也要去那附近唷,只隔了两个红绿灯的位置。”

  “KITTE?”

  “嗯。我想买把新的雨伞,我这把有点漏……妈妈工作上有点事,所以今天的晚饭也得我做。”

  我上前几步到跟他肩并肩的位置,他露出了笑容,我总感觉他好像有点奇怪。

  “怎么了?”

  “什么?”

  “我感觉你有点不对劲。”

  “啊,就是觉得有点新奇,你很少叫我名字。”

  是这样吗?我很少叫北村的名字吗?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碰巧看到你而已,不叫名字也不知道叫什么啊。”

  原来如此,是因为我很少主动寻找北村的身影,一直以来都是他来找我的。

  “听说你是班长?”

  我点头。

  “班委很辛苦吧。”

  “辛苦是辛苦,但工作总要有人做吧。”

  “有考虑参加社团吗?”

  “有人邀我加入料理社,听说他们很缺社员。”

  事实上是伊藤双叶托人邀请的,那天她吃了我做的便当,然后第二天就料理社的人就找上我了。

  “哦。要试试看吗?或许能交到朋友也说不定。”

  “嗯,我会考虑的,你呢?”

  “暂时还没有加入啊,也没有什么感兴趣的。”

  “我记得,你不是挺喜欢民俗学吗?”

  “是,但是这个学校里显然没有民俗学的同好会,就连人文社科相关的都找不到。”

  “民俗学到底是什么啊?”

  “解释起来比较麻烦,比较有名的是蜗牛考。”

  “蜗牛考……”

  我重复了两三遍这个词,总觉得好像是异国语言,汉字吗?

  “爱丽丝的话,到料理社也很轻松吧。”

  “我不太想每天都在学校做饭。蜗牛考是什么?”

  “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图书馆查查,区立图书馆也在KITTE那边。”

  “好。”我点头。

  “真的不考虑去料理社吗?如果你去我也想加入了。”

  “为什么?”我感到有点奇怪,北村是属于完全做不来饭菜那类人。

  “也许可以省下晚餐的钱也说不定。”

  “白吃可不好哦,要好好学习料理才对。”

  “——你不想参加社团是有别的原因吧?”

  被他猜中了。

  “嗯,我觉得每天都重复做一件事很无聊。”

  “上学不是每天都要做的吗?”

  “这不一样,上学是学生的义务。我只是很珍视自由时间。没有自由的时间,会让人很困扰的。”

  “那你为什么要做那个?”

  “嗯?”我歪着头,看着他那张宛若止水般平静的脸。

  “调查都市传说。”

  “这是秘密。”我深呼一口气。

  他愣住了,然后又露出微笑。

  “原来如此,秘密呀。”

  “嗯,秘密。”

  他调整了一下书包背带的位置,然后说:

  “偷偷告诉我嘛。”

  “不行哦,因为是秘密嘛。”我笑着。

  “要保密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呢。直到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时候吧。”

  “那样就没意思了。”

  “没办法啊,秘密就是秘密。”

  我们穿过红绿灯,接着向右拐去,午后四时的太阳悬在半空中,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条街道。柏油路面被照得发亮,路旁商铺的广告牌宛若镶了一层金边,从天桥那儿划下长长的影子。然后,毫无征兆地,下雨了。

  没等我撑开百褶伞,北村那把白色透明的伞就已经停在我头上了。

  “太阳雨呢。”

  “嗯,好久没遇到了。”

  雨不是很大,但雨水滴滴答答落在伞上的声音还是一清二楚。

  我看着手中的百褶伞,几番犹豫,最终还是开口说:

  “要不我还是把伞打开?”

  “一会就停了吧。再说你那把不是漏了吗?”

  “嗯。”

  从天桥底下穿过,雨还在下,路上的水洼被照得十分耀眼,那片蔚蓝覆上了层薄薄的云。

  我忽然回心转意。

  “我不打算和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商量。但唯独北村你,我无法找你商量……啊,这样啊……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我也会试着尽可能地告诉你。”

  “不必了,就等到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时候吧。”

  “谢谢。”

  我凝视着他那双眼睛,说出了道谢之词。


  我跟北村分开大概是在四点三十七分,再碰上白泽千岁应该是四点五十六分。

  这是没有约定的,意外的相遇。很平常的,走在路上碰到了一个熟人而已。

  跟她我其实能说的话很少,但是她很喜欢说话,大体上都是我来当一个听客,当然,这不是变种的落语或是单口相声。

  眼下她穿着黑色荷叶边的吊带裙,还戴着一副大红色镜框的眼镜,以及挂在身上的白色帆布包。

  “欸,爱丽丝你学校的制服挺好看的嘛,虽然是公立的学校但意外有品味呢。我也想试试看了。”

  她约我到一家奶茶店,我点了一杯柠檬水,她则点了名字很长的奶昔。她跟我说这家奶茶店是台湾人的牌子,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

  她仔细观察奶昔然后才拿起勺子,我感觉那犹如炼乳跟果冻的某种混合物。她吃完后,右手伸进了帆布包内,掏出来的既非《圣经》,也非十字架,而是一个白色的手机充电线。

  “这里的座位有插头,所以很方便,你知道吗?”

  “不,完全不知道。”

  如果不是她把充电线拿出来,我甚至注意不到就在眼前的插头。

  “我托了朋友帮忙寻找修女,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倒是处理过好几次类似的事件了。”

  “我完全不在意喔,人越多力量越大嘛。今天遇到爱丽丝你,我突然有个主意。”

  我歪着头,示意她直接说也没问题。

  “我想做个心理测试,为爱丽丝你。”

  “为我?”

  “对,为了你。”

  “什么心理测试?”

  “很简单的,只是问几个问题而已。把眼睛闭起来。”

  太蠢了——要是我就这么叹口气,并从座位站起来就好了。但是我仍然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她窃笑的声音。

  “爱丽丝,你闭上眼睛反倒更漂亮喔。不过你倒是意外地老实呢。”

  “这有问题吗?我觉得不能平白无故就怀疑一个人。”

  “回答倒是挺奇怪的。”

  “就算你觉得奇怪,但也是我的老实回答。”

  然后,她又笑出了声音

  “测试还没有开始吗?”

  “现在正要开始。这个嘛,请告诉我你所记得的,最古老的记忆。”

  ——古老的记忆。

  我想起很久以前似乎北村说过——古老的繁星,在遥远的地方被舍弃,又在咫尺之地留存了下来。

  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但话语毫不虚假地印在我的记忆中。

  “我不清楚什么是古老的记忆,但能想起几件小时候的事。”

  “那么挑你感触最深的讲吧。”

  “年幼时的我,在一辆电车内醒来。要去那里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能记得我很喜欢看电车窗外的景色。可是自从搬家以后就很少再坐电车了。总之我醒来的时候,窗外很亮。太阳在奶油色的天空低处浮现,闪耀着红色的光芒。那是略带白色的、很沉静的红色,我想大概是夕阳吧。因为小时候经常乘坐电车去幼稚园,应该是能见到夕阳。那个红色非常温柔,感觉很温柔。我打从心底喜欢那景色,喜欢到无法移开目光,只能静静地仰望天空。”

  “然后呢?”

  “我揉着眼睛跟妈妈说夕阳很美,告诉她天空很漂亮。然后她跟我说那是朝阳。之后我好像又睡了一会,好像是这样……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幼稚园里了。”

  “就这样?”

  “嗯,没有了。”

  “很有意思喔。睁开眼睛吧。”

  我睁开了双叶。

  她将最后一块奶昔送入嘴里,我问:

  “这样的测试真的有作用吗?”

  “有的有的,大概能帮助我把握爱丽丝你的特性,我大概明白爱丽丝你是什么样的人了。不过只是一次而已,也不太可能知道全貌,最关键的地方倒是可以确认了。总之能确认的是,爱丽丝你不是坏人。”

  “这样啊,谢谢。”

  “你的那个朋友调查的怎么样?或者说,你们有什么线索吗?”

  “嗯……我们觉得修女应该是有帮手的。”

  “吼吼,共犯呀。”

  “我们正在竭力调查帮手的情报。”

  事实上,只有北村一个人忙,我能帮上他的时候很少。

  “嗯嗯,进展不错嘛。我这边倒是有一个重大突破喔。”

  “那是什么?”我感到有些奇怪。

  “我知道一个被修女选中的人的联系方式,最近正着手准备跟他见一面咯。”

  “的确是很大的进展啊。”

  “但是,不能保证那个人是不是招摇撞骗的家伙,我朋友说那个人不太可靠。”

  “为什么不太可靠?”

  “因为那个人有奇怪的癖好。”

  “什么癖好?”

  我越来越纳闷了。

  “他喜欢修补破碎的玻璃。”

  修玻璃?按照常理来说的确有些奇怪。但是不能否认他个人合理的喜好。

  “我觉得还不错。碎掉的玻璃也能修吗?”

  “当然不能,所以他就只是换了一面新的。”

  “嗯,应该也是这样。”

  “总之,以他的个人理念绝对不可能看到有碎掉的玻璃。至于其他方面都很有魅力啊,也交了一个漂亮的女朋友,成绩也很好。我看过照片了,长得也很帅。”

  “我认为,不能因为一个人有特殊的爱好就认为他不可靠,这是不合理的,而且很吧礼貌。”

  “是,爱丽丝你说的是事实。但是一想到他对玻璃情有独钟,总会有股奇怪的感觉……就觉得他好像有问题似的。”

  我点点头。我能理解她说的意思,但我觉得人不可以这样认为。

  我静静地凝视她的脸一会儿。接着,我起身准备离开,我告诉她,我还要买一把新的雨伞,因为这把漏水了。

  “如果他也喜欢修伞就好了,你不觉得伞漏水的情况比玻璃碎更常见吗?”

  “不知道。也没有人做过相关的调查统计吧。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

  “再见。”

  当我走出店外后,她隔着落地窗向我挥手,我也向她挥手。

  然后,我径直向位于大楼地下室的超市走去。在那里我买了把新的百褶伞。原本是打算买长柄的,但是最终还是放弃了。接着又买了两块马铃薯,两个大白菜,还有两包火腿肠和一打鸡蛋,顺便还买了一个西红柿。我想起北村说西红柿到底算水果还是算蔬菜的争论,觉得西红柿果然还是蔬菜吧。在路过厨具用品区的时候,我看上了一个很可爱的锅。那是在锅底绘有卡通猫咪图案的平底锅……说起来北村似乎很喜欢猫。

  回去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了,夜幕正欲笼罩整座城市。我经过了千代田公园,之前北村总是约我到这里见面,然后再到附近街道上那个常去的拉面摊。我领着大包小包,看到公园里的钟已经指向六点十二分。

  我抬头看向天空,试图找出竖琴星,但是我怎么也找不到,那颗一等星消匿在这片群青色中。我叹了口气,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到了家,我十分小心地用新买来的锅做了火腿肠抄鸡蛋,还有马铃薯和大白菜。我吃不完这么多,把剩下的菜跟那个完全没有动过的马铃薯都放到冰箱里。剩下来的菜可以给晚点回来的爸爸妈妈吃。

  我给新伞拍了张照片发给北村,那个百褶伞图案是猴子和香蕉,底色是深蓝色的,我觉得还蛮好看。然后我就到浴室里洗澡了。

  洗完澡,还是穿着浴衣头发也没有吹干,我就拿起手机看看北村有没有回我的消息。但是LINE上面还没有显示已读。

  也许是他很忙吧。我这样想着便放下手机开始吹头发。

  直到接近八点的时候,我的手机才响了一声,当时我正在看电视台的新闻节目。

  “很适合你。”他在LINE上这样说。

  我用最近刚学会的表情包向他道谢。

  之后他跟我说,早点睡,不要熬夜,对身体和皮肤都不好。我说,好。

  然后我们互道晚安。

  爸爸妈妈大概在八点半的时候相继回来,妈妈说我买的锅挺可爱的,又把我做的菜热了一下。

  在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我已经换好睡衣躺在床上了。

  没有什么特殊的,我很快就睡着了。但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醒来后我发现眼泪正顺着脸颊滑向下巴,我赶紧用手擦干。绝对不能让人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拉开窗帘,我看到那个闪耀着光芒的朝阳正把天空涂抹成奶白色。整个东京都沐浴在这片红色下。

  我静静地看了许久,接着拿起手机拨通了白泽千岁的电话。

  虽然现在很早,但是白泽千岁仍然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动静让我判断出她是被我吵醒的。

  “对不起,这么早打扰你,但是我有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请把那个被修女选中的人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想见他一面,拜托了。”

  “可以,可是你为什么突然想要见他?”

  “……这不方便告诉你,大概也算是秘密。”

  “秘密?我知道了,告诉你也没问题。”

  我用笔记下白泽千岁说出的地点、姓名还有电话号码。

  “谢谢。”

  “不客气,如果你能打听到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唷。”

  “嗯。”

  她打了个哈欠后,就挂断了电话。

  我眺望着窗外的城市,看到最早班的电车已经开始行驶了。

  接着,我在纸上画下了一个不是很常见的图形——龙卷风。

  第二章:竖琴星

  六月十三日,礼拜日,临近期末考试的日子。

  不知为什么,梅雨季节与期末复习往往交叠不清。阴沉沉的天气和紧张的学习气氛,让整个学校都沉浸在某种压抑的氛围里。伊藤双叶有一次撞到了我跟北村在一起,自此以后,她总是暗中挑拨我多去B班看看。

  那天我约北村到千代田公园见面,因为我本来就在外面,也没有什么事,更担心迟到,所以我比约定的时间要早到半个小时。

  铅灰色的云布满了整个天空,不少积雨云点缀其间,虽然天气预报说下午不会下雨,但这样的景色总让人放心不下。当然,那把新买来的伞我随时都带着身边。

  公园里有一个身穿鲜艳的红色长袖T恤、约摸着是小学三年级或四年级的幼小少年。他正在健身设施那儿练习翻单杠。他背对着我,看不清脸。

  秋千和溜滑梯,还有坐在秋千上的我,全都关注着那名少年,但他看起来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视线。

  他的技术很糟糕,还没转起来就落到地上了。好在他没有一次摔下来,大概就是很怕摔跤吧,也是正因此他才一次也没有成功。每次翻转失败的时候,我都能看到少年不悦地歪着他的眉毛。

  我在脑中计算着他尝试的次数,在第十二次的时候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你很不擅长翻单杆吗?”我走上前去问。

  少年转过身看着我,脸上一副泫而欲泣的样子。

  “嗯……大家都会,只有我不会……大家都笑话我。”

  “没关系啦,你一定能学会的。”我蹲下来,抬头望着他动摇的眼睛。

  “姐姐你会翻单杆吗?”

  “嗯,我会哦。”

  “真的?那姐姐你能不能教我一下……”他忽然沉默了,过了几秒又说,“算了,反正我也学不会。”

  “不要自暴自弃嘛,来,姐姐给你做个示范。”

  我站起来,走到更高一阶适合成年人的单杆前。

  小学的时候,我的确是会翻单杆的。但是现在我还会翻吗?还能克服自己害怕摔跤的恐惧吗?

  如果我已经不会翻单杠,会不会撞到头?失败的话,会不会被这个少年笑话呢?

  我的脑中跳出了这样的疑惑。

  但是我看向站在身后正注视着我的那名少年,这些疑问立马就烟消云散了。

  我必须示范给他看,并把他教会,我必须说服自己这样做下去,不然一切都为时已晚。

  某种事物果然在我身上发挥了作用,这就是修女的魔法吗?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停住,并踢向地面。右脚自然地举高、左脚则跟随其后。身前的公园景色从视线上方落下,地面在我眼里腾空飞去。接着,映入我眼帘依序是铅灰色的天空,翠绿的树影,还有少年的身影。

  “呼——”我长呼一口气。

  “哇,好厉害!”少年忽然大叫了起来。

  “其实,刚刚姐姐也很害怕,姐姐害怕会不会摔跤,害怕会不会撞到头,害怕失败了后会不会被你笑话。但是姐姐必须把这些恐惧舍弃,不然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你能明白吗?”

  “……我不懂。”少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也是呀。总之,你不要怕,就算摔下来又怎么样,屁股落地很疼又怎么样!不要计较这些后果,专注于眼前的目标就可以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到单杆前发起挑战。他先是深呼吸,然后模仿我的动作跳了起来,当然,他失败了。他摔到沙地上,好在没有明显的伤口,看样子也不是很疼。

  他没有哭出来,太好了。

  “不要气馁,再来一次。”

  少年又试了一次,但是这一次他仍然失败。

  接着,他又尝试了一回。

  ——失败。

  在第七次的时候,他抓住了窍门,在空中旋转的时候我以为他马上就要掉下来,正准备接住他的时候,他一下子平稳地落在了地上。

  少年很兴奋,即使他身上已经满是尘沙但他也毫不在乎。我对我说了声谢谢,然后又试了好几次,无一例外都成功了。接着他告诉我他终于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了,终于不会受大家嘲笑了,我则告诉他不能掉以轻心,过去的自己仍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并影响着现在的自己。

  少年在十分钟后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北村的身影。

  北村洲识出现时,正好是在约定时间五分钟前。

  他似乎在公园入口就已经发现了我,并以小跑步跑了过来。

  “爱丽丝,下午好。”

  “下午好,刚刚还有一个少年在这里练习翻单杆呢。”

  “单杆?”他露出了疑问的表情。

  “嗯,翻单杆。”

  “我知道了,他学会了吗?”

  “嗯,学会了。”

  “那太好了。如果他以后成了翻单杆领域的天才,那你说不定是命运般的目击者了。”

  “如果他不成为天才的话,就不是命运了吗?”

  “不知道呢。你说的确实是一个问题,我回去会试着想想的。那你会翻单杆吗?”

  “会的唷,刚刚还试了。”我笑着答。

  “爱丽丝,你得多当心一点比较好。毕竟你现在穿着裙子。”

  “没什么关系吧?我穿的是长裙啊。”

  “正因为是这样,所以你没有穿打底裤吧?”

  “嗯……我没有穿。”

  北村他,总是能注意到我从来不会去留心的地方。

  我们两人走到秋千那坐了下来,但都没有想要荡的意思。

  “你把我叫出来,是什么事?”他先开口说。

  “我知道一个被修女选中的人的联系方式。”

  “这还真是大新闻啊。”

  “这不是新闻,是情报吧?”

  “的确,这不是新闻。”

  “我想见他一面。”我凝视着北村的眼睛说道。

  “爱丽丝,我去比较好吧。毕竟对方是男性你去的话感觉有些危险。”

  “我要去。”

  “……好吧。我知道了,你一定要带着手机呀,不要关机不要开飞行模式,有情况立马跟我联系。”

  因为只有我是跟修女讲过话的,自然也只有我才能知道他说的话的真伪性。

  并且,如果我再躲在后面,什么都不做的话,我担心某些东西会一成不变。

  “我们以前的分工不就是这样的吗?”

  “是的,但是我希望你尽可能不会落入危险里,这里头我觉得有些蹊跷。”

  “你保护过度了,我不想要活在温柔的蛋壳里。”

  我笔直地望向他,想要把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思绪全部都传递给他。

  他应该明白的,现在的我正尝试回到曾经的某种状态。

  这几个月我得承认,过得太浑浑噩噩了。我认为之前那个想法从根本上就有错误。如果能再见修女一次,我想跟她交涉,把那部分情感取回来。就算她再怎么拒绝,用威胁的我也要说服她。

  以及,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尤其是北村。

  一切在于无声处悄无声息地结束就好了,我想。

  “爱丽丝。”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欲言又止。

  既然如此,就让我先说吧,

  “你最喜欢的那颗星星,如果一方失去引力会发生什么事?”

  “另一方会把它吸引过来,直到相撞,彻底地融为一体。”

  “那样就不是双星系统了。”

  “也不尽然,地月系统也算是一种双星系统。”

  “我不希望变成那样。”

  北村皱起了眉头,然后过了几秒,他大笑起来。

  “没错,我也认为不能那样。”

  “那就约好了。”

  “好,就这样,约好了。”

  我伸出右手的小拇指,示意他用最无聊最没有意思,最天真而且最幼稚的动作约定。

  他笑着伸出小拇指,接着我们两个的指头相连。

  这是一份不知何时兴起于孩子间的契约——拉钩。

  ——也是对那份停滞最具破坏性的反抗,宛若一把漆黑的凶器。


  进入七月的第二个星期日,我乘坐着一辆大巴车。

  橙黄色的车身,搭配上柔和的蓝青色线条,和东京中央区里奔驰的出租车是同一种设计。

  我要前往位于东京郊外的一所图书馆,路线和发车时间都由白泽千岁决定的。当然,她是通过邮件告诉我这些信息。所以我一坐上大巴车,就看到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子,手里正拿着一本文库本。我隐约看到封面,似乎是两个男性之间亲密的图像。

  我在她旁边坐下,问道:

  “这是什么类型的小说?”

  “耽美,也可以说是BL。”

  “那是什么类型的?”

  “大概是讲两个男性之间产生的恋情的故事。”

  “你喜欢这种故事吗?”

  白泽千岁烦闷地歪着头。

  “这个嘛……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想买来看看,反正文库本很便宜,而且是从我学校一个学姐那买来的二手书,只要一百元而已。”

  “这样啊,你感觉怎么样?”

  “原来大小姐们都喜欢这种禁断的恋爱啊。其实我跟你说喔,爱丽丝。喜欢读这种书的人一般被称作「腐女」,就是字面的意思,大概就是说「这个女生已经腐烂了啊,无可救药了」。除了这种性取向奇怪的小说外,大小姐们还尤其热衷肉食系的漫画。知道什么是肉食系吗?就是把不属于男公关的职业的男性设定成跟男公关一样的性格,说简单一点就是,那里面的男主角尤其喜欢跟女性发生肉体上的关系,而且手段越粗暴大小姐们就越喜欢。”

  “我大概能理解。”

  “大小姐们可是把自己的这些爱好视作珍宝,是她们绝对的秘密,不能被外人所知道的。当然,这样的癖好的确不应该被别人知道,那样会引来很多麻烦,变态只要不表现出来谁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变态。西装革履一副现充的样子怎么也很难跟变态联系起来。我觉得哈,这跟在心底自己对自己说「这才不是真正的我」没什么两样,我非常讨厌这种行为。”

  白泽千岁用左手翻着书页,而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向我。

  “我很讨厌「真正的自己」这种说法。照这么说,虚假的自己究竟又在哪里?比如说,有些事情不是会让人很生气吗?眼前有个大叔插队,或有个大叔弄倒自行车后就这样走人。爱丽丝,你看到这种事的时候,应该也会火大吧?”

  “大概吧,我会觉得很火大,而且我认为有必要跟他理论一番。”

  “嗯?”白泽千岁把视线从文库本上移开,看着我。

  “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爱丽丝,多亏之前那次心理测试。”

  “这样啊。”

  “但是我只说一般论。如果是我的话,最后应该还是会保持沉默,当作没看见。不过是台脚踏车,我也可以帮忙扶起来。但那也要视心情而定,我可不会总是当个善人。所以,不论心底挤压了多少怒火,不论心底酝酿了多少粗鄙的话语,不论自己有多嫌弃讨厌那个大叔,都不会表露出来。全部都咽下肚子,脸上最好再露出浅浅的微笑。偶然一次回想起来,感觉自己做了一件极其不道德的事,怎么没有当面阻止他,自己的高雅到哪里去了呢?于是大喊着「这才不是真正的我」,但事实上那就是真正的自己。不论有多不妥、不论有多不喜欢——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存在虚假的自己。”

  白泽千岁非常流畅地讲了一长串的话,让我感到很吃惊,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凝视着她。即使她把那张嘴闭上了,但我还是有段时间挤不出话来。然后我努力摇摇头。

  “我觉得不能一概而论。”

  “我知道所谓真正的自己,其实就是全新的自己。明明就想变成更好的人,但也不愿意否定现在的自己,所以才说这样的话。拼命改变自己就是好事,轻松地改变自己就是坏事,这种说法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以前必须动手术切开肉体、流出鲜血来治的病,现在能用吃药安全的治疗,既然如此用药物就行了。这是同样的道理。”

  自顾自地说完后,她绽放出了满意的微笑。然后她把文库本合上,放进挂在腰间的斜挎包内,歪着头问我。

  “接下来,我们要谈什么?”

  “关于真正的自己。”

  “不是那种无所谓的个人价值观的东西吧,只是话题不小心走偏了而已。我们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讲。”

  “我想是佐藤浩南的事。”

  “对,没错,就是他的事。我跟他讲有一个人想要见他,当然用的是假名字,不过你告诉他真名字也无所谓。他说他会在当地一所图书馆外的公园等你。爱丽丝,请你记住,一定得问出关于修女的情报,不然此行的目的就泡汤了。”

  “当然,我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说起来,我还是更喜欢诗啊。”

  “诗?”

  “我觉得诗不应该是被集合起来的东西。被收录在一本书中,总觉得很不自然。应该要撕破页面、让其散落各处,再不经意地拾起其中一段来阅读。这样不是比较好吗?”

  “我不清楚,不过如果不集中收录的话,很难有效阅读吧。”

  她无趣地哼了一声。

  既然她已经不说话了,我这边也没什么值得说的自然也闭上了嘴。大巴车摇晃着沉重的车身,爬上坡道。有些坡道即使是往下,却还是不得不爬上去。如果是北村应该会觉得大巴车饶富诗意吧,然后他又会说:“当然这只不过是牵强附会罢了。”

  在第一次跟白泽千岁相遇的时候,她问我,跟她合作有什么好处,我的目的又是什么。

  那时,我还没有见过修女,但是我想见她一面。我只是单纯地认为,两个人找起来更快更简单而已。她听到我的回答后莞尔一笑,说她不相信人的单纯,还说她不会深究我的目的和欲望。

  在四个月后,我接到了修女的电话。

  当然,我成功剥离了自己某部分情感。但现在,我反悔了。

  “龙卷风。”我在嘴边喃喃着。

  “什么?”

  我摇摇头,告诉白泽千岁什么都没有。

  看着窗外不断飞过的郊区风景,就像在看一部制作精良的影视剧。

  我想,我一定是被修女诅咒了吧。

  这根本就不是「救赎」,只能算作「诅咒」。


  白泽千岁先进了图书馆。她说她在那等我,她也可以先看一会书。

  我则坐在大楼外公园的长椅上等待佐藤浩南。白泽千岁跟我说过,这个名字也可能是假名,她不能保证。

  公园里有一个老爷爷正吹着长号,曲名我听不出来是什么。我在这悠扬的号声里等待了约十分钟,佐藤浩南就现身了。

  他跟我年纪相仿,穿着学校里的西式制服。我不认识郊区学校的名字,这片地区我还是第一次踏足,自然无从分辨他到底是哪个学校的。他上下打量了我很久,突然露出惊讶的表情。

  “佐仓同学?”

  “咦?你认识我?”

  “是我呀,相原,相原裕。”他指着自己的脸,“你不记得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后,我似乎能想起来,在昌平小学校念书的时候,班上应该有这样一个人。好像因为他还引起了一些事件。

  “……嗯,我好像记起来了,相原同学,应该是坐在后面的男生吧?”

  “是的,没错。”

  我挠了挠后脑勺,我没有想过在这里能遇到小学同学这样尴尬的事。

  “姑且确认一下,你是佐藤浩南吧?”

  “是,那么佐仓同学是……”

  “我就是七宫爱。”

  七宫爱是白泽千岁为我想得假名,这个名字读起来很拗口。不管怎么说,她取名的品位我觉得有待商榷。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情形再跟佐仓同学见面啊。”

  “我也没想到。”

  我示意他坐在我旁边没有问题,他便坐了下来。

  “那么,修女跟你打过电话了?”我率先开启话题。

  “是,打过了。”

  “你选择了「救赎」还是「忏悔」,方便告诉我吗?”

  “没关系,我感觉告诉你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我选择了「忏悔」。”

  “这样啊……你感觉修女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概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吧。她的声音很好听,很温柔。但是也有种很特别的魔力,感觉在她面前所有的一切都被看穿了,说的每一句谎言都会被她识破。”

  当时我跟修女说话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

  今天没有风,天气很热,即使在树荫下我感觉也出了不少汗。我把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

  “佐仓同学想喝点什么吗?”他应该是察觉到我的动作了。

  “我自己买就可以啦。”

  “没关系,我还能再见到佐仓同学感觉很开心。”

  “那么——橘汁吧。有劳了。”

  他很快就从图书馆前的自动贩卖机回来了,他选的是罐装柠檬水。

  我从他手里接过橘汁,低头说了声“谢谢”,在打开易拉罐的时候听到他说。

  “如果没猜错,修女也打了佐仓同学的电话吧?”

  “是的,我接到过。”我老实告诉他。

  “这样啊,也难怪,毕竟传闻里被修女选中后会发生什么都不清楚。”

  看来我第一句话就暴露了自己。

  “倒是没有去那个合浦广场。”

  “嗯,我也没去。”他说,“那佐仓同学选的是?”

  “救赎。”

  “这样啊……原来如此。”

  “修女对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我想要「救赎」还是「忏悔」。我回答了她之后她就挂断了电话。仅此而已。”

  “她没有跟你说,修女是一个恶人?”

  “没有,她跟你说了?”

  “嗯,看来修女对待每个人的态度都不一样。”

  在电话里,修女对我说——修女呀,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满脑子都是自己,只要自己开心幸福下去世界毁灭了都无所谓,非常自私任性。是个会滥用能力追求自身喜悦的人。

  她甚至说,这是打从作为修女开始就决定好的事。

  “你还记得修女说的话吗?”我问。

  喝着柠檬水的他将易拉罐从嘴边拿开,并用指尖按住太阳穴附近。

  “大体上还记得,细节的话记不清了,毕竟是今年年初的事了。记得是「你想要忏悔的是什么呢?」。大致上就是这样的感觉。”

  “然后,她就在你身上释放魔法了吗?”

  “应该是,我不清楚。但我觉得效果一定是有的,怎么说呢……我对某些事的看法跟以前的优先级别有了决定性的改变,有些事在我眼里突然变成了很重要的事,以前明明是不在意的。”

  “比如说修玻璃?”

  “是的。”

  我沉默了一会,把他说的话记在脑袋里,然后继续问:

  “很有意思啊,「忏悔」的效果就是这样吗?”

  “也不一定,我也可能没有和魔女说过话,只是随便编个故事而已。”

  “如果你说的话是谎言,有理由追加传闻中没有的细节吗?”

  “当然有,可以增加说服力。”

  “嗯……”我低头想了一会,“有一个办法可以证明。”

  “什么办法?”

  “——你有修女的电话号码吗?”

  当时,我使用的是老式的翻盖电话,修女打电话过来后,我就把她的号码保存了下来。后来换了智能手机,她的号码也被我记在纸上了。

  “没有哦,是未显示号码。”

  “咦?”

  “果然佐仓同学跟我的待遇不同啊,你试过打电话过去吗?”

  我点头,我打了好几次。

  “她没有接。不过的确有铃声响起,也是说对方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

  “原来如此。”

  “这样也没办法证明啊。”

  “没关系,我无条件地相信佐仓同学,反倒是我希望佐仓同学能够相信我。”

  “为什么?”我感觉很疑惑。

  “从我看到佐仓同学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可以值得信赖。”

  “谢谢。我可以告诉你修女的电话号码,怎么样?”

  “我并不想知道那个号码。”

  “欸欸?”

  这句话相当不可思议。不论他说的话是真话还是谎言,都应该会想要她的电话号码才对。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想跟修女再讲讲话。但是我只是想讲话,跟她聊会天而已。尤其是知道她对每个人的待遇都不同,我跟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我知道了。”

  “佐仓同学你相信这种说法?”

  “没有理由不相信吧。我觉得这也很合理啊。”

  他露出轻浮的笑容,用相当平静的语气说道:

  “小学的时候,我很喜欢吃樱桃。”

  “樱桃?”

  “对,就是樱桃,也可以叫车厘子,经常放在蛋糕上点缀的樱桃。跟圣女果长得有点像。”

  “不,我不认为长得像。”

  “这样啊,真遗憾。”他露出有点悲伤的表情,“你喜欢吃樱桃吗?”

  “吃的机会很少,不太清楚,只能说不讨厌吧。”

  “樱桃并不是很贵,可以买来试试看。”

  他这么说,我意识到超市里似乎很少见到卖樱桃。

  “那也可能只能网购了。”

  “嗯,的确。”

  “——如果有一块蛋糕,最上面摆着一颗樱桃,你是先吃樱桃呢还是先吃蛋糕呢?”他忽然问。

  “我的话,先吃蛋糕。”

  “这样啊,之前我就是喜欢先吃樱桃的那类人,不过现在我想我也是先吃蛋糕吧。”

  “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长大了而已。”他凝视着我的眼睛,我把视线向旁边瞥了过去。

  “以前,我很喜欢撒谎。如果自己的事被别人知道的话,我就感觉浑身难受,让我感觉很可怕。所以我就经常说谎,用来掩盖真正的自己,塑造了一个完美的自己。但是——我喜欢先吃樱桃。伪装由此被识破,可是我不想承认那个真正的自己,我躲进了安全屋里。”

  他让柠檬水流入口中,接着站了起来,将空罐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我想改变,但也不想改变。两者都是真心的。我想,或许,我只是对修女迁怒而已。”

  ——迁怒。

  这个词汇很有说服力。是个能让人马上接受的说法,又容易理解。因为太过容易理解,反而让人觉得那并非相原的真心话。就算那不完全是谎言,但似乎也不是探究到本质深处的话语。

  我倾斜着还剩一半的橘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提出了那个疑问。

  “相原,你向修女忏悔了什么?”

  这是很没有礼貌的话,也是北村告诉我绝对不能对他说的话。

  “只是对某个人的遗憾罢了……但现在也不重要了。”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我也可以问佐仓同学一个问题吗?”

  “嗯,这很公平。”

  “佐仓同学,你还记得小学的事吗?”

  “印象不是很清楚了,我只记得自己喜欢到花园里浇花。”

  “这样啊……原来如此,这样也好。”

  相原笑了。

  这是一个相当特别的笑容,我总觉得他心里好像有什么发生了本质性的变化。

  “看到佐仓同学没什么改变,我就觉得很欣慰了。”

  “不,我做出了改变。”

  某种本质上的,不容易被人察觉到的改变。

  但是这个改变现在很碍事,我觉得有必要变回原来的样子。

  “所以我才想寻找修女,因为我要取回自己的一部分。”

  我紧紧盯着相原,然后,他露出了笑容。

  “佐仓同学果然是佐仓同学啊。”

  “我当然是我。但现在有所不同了,我知道的。”

  “就算你这样的人喜欢先吃樱桃,我觉得也蛮合理。你一定会喜欢吃樱桃。”

  “谢谢,我会在亚马逊试着买一点的。”

  他站起来,跟我说他要先走了,他要赶跟女朋友的约会。

  我则跟他说了声再见。


  相原离开不久后,白泽千岁从图书馆里出来了。

  我告诉了她相原对修女的看法,以及一些其他信息。我没有对她说出电话号码的事。这是当然的,因为修女打过电话给我,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秘密。

  “结果没有什么收获。不过至少知道了「忏悔」所带来的效果。原来喜欢修玻璃的癖好是这样来的啊。”

  我带着些许罪恶感点点头。

  回程的大巴车上,我问白泽千岁:

  “为什么坐大巴呢?”

  电车明显是更好的选项。大巴车显然会比电车要慢一些,而且票价也更贵。

  “因为想坐,所以就坐咯。”她嬉笑着。

  我们坐在第一排的位置,能看到驾驶室身着制服的司机,也能透过车前的挡风玻璃看到前方的风景。

  约摸十分钟沉默后,白泽千岁把智能手机塞进口袋里,说:

  “来玩真心话游戏吧。”

  “大冒险呢?”

  “现在在车上耶,很危险吧?”

  “也是。”

  “玩不玩?”

  “我没意见。”

  白泽千岁发出“嘿”的一声,然后拿出一枚硬币放在手心里。

  “我抛出这枚硬币,如果猜对了的话就能问对方一个问题,可要老实回答哦。”

  “了解。”

  她露出稍稍有些阴险的笑容,然后抛起硬币再用另一只手接住。

  “我猜是正面。”她先发制人。

  这种二选一的游戏就是有一种弊端,她猜测了一种对象就自然为我决定了我猜的对象。但是抛硬币本质无可更改,是二分之一的概率,实质上跟她猜相反的选项赢面是一样大。如果我跟她猜一样的,那才是耍无赖。

  “那我猜反面。”

  她揭开手心里的硬币,结果跟她猜的如出一辙。

  “嘿嘿,我赢了。那么我来问咯。”

  “嗯。”

  “爱丽丝,你为什么信任我呢?”

  “没什么别的理由,只是不应该平白无故怀疑一个人而已。”

  她点点头,似乎认可了我的答案。

  “再来一轮吧,我还是猜反面。”我说。

  接着我们玩了好几句真心话游戏,白泽千岁赢的次数更多,看来今天她运势比较好。如果可以,不久后的烟花大会上我想到神社里求一个签,运气好的话,也想再试试看一件事。

  “爱丽丝,由你提出三个疑问,不管是什么我都会老实回答。”

  在大巴车进入东京市区的时候,她说。

  “为什么?”

  “我想让你更信赖我一点。”

  “我知道了。但是我一时也想不出来。”

  “再想一下嘛,很简单的。”她笑着说,“什么都可以唷!问我晚上睡觉的时候穿什么衣服都可以。”

  “那第一个就问这个吧。”我本来也没什么可问的,不如顺势而为。

  “呜哇,爱丽丝你落井下石!这个问题真的很让人害羞耶!”

  “那换一个?”

  “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反正我们都是女孩子。我晚上穿的是,初中时候的运动服,胸口上还写了名字的那种。”

  “嗯,这样啊。”

  “你完全没有一点惊讶的意思吗?爱丽丝?!”

  “没有啊,我感觉挺平常的。我之前也有段时间穿这个。”

  “你总是能在不合适的时间里说出惊人的话啊。”

  我耸耸肩。

  “第二个问题呢?”

  在她的催促下,我思考着。几秒后,下一个问题就直接涌现了出来。

  “你在吃蛋糕的时候,是喜欢先吃上面的樱桃呢,还是喜欢先吃蛋糕呢?”

  “当然是先吃樱桃啊,首先就应该把最美味的部分品尝掉。”

  “这样啊。”

  我凝视着白泽千岁,点点头后说出了第三个问题。

  “那么第三个,你觉得修女存在吗?”

  “我也不清楚,但是我希望她存在。”

  “嗯,我也是。”

  很可惜,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并不那么有自信,白泽千岁到底有没有撒谎,我无从得知。

  没多久后,大巴车就行驶到了终点。我们一起下车,然后她跟我说再见,便朝着与我家相反的方向走去了。我目送她走过街道的拐弯处,直到她身影消失不见后,才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了智能手机。

  临近傍晚,群青色又一次从天空的中心铺展开来。我站在红绿灯下,一架客机从我头上穿过,手中紧握着智能手机。我突然感觉有些茫然,我犹豫、踌躇,我不知道到底应该不应该拨通北村的电话,也不知道拨通后说些什么。

  形形色色的人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我在人与人的间隙里拨通了修女的电话。铃声响起,然后又停下。她还是没有接电话。

  我又操作手机打开通讯录里北村的界面。我看着那个界面好一会儿,接着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

  电话是在三秒后接通的,速度相当快。

  “喂,怎么了?”

  听到他声音的那个瞬间,我差点哭了出来。但我把泪水连同呜咽声全都压在肚子里,努力装出平时的语气说:“你还记得相原裕吗?好像是小学同学。”

  “记得,我对他有很深的印象。”

  “我不记得了。”

  “这样啊,怎么了?”

  “今天我见到他了,他先认出我来了。”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到老地方讲吗?”

  “嗯。”

  “那待会见。”

  “待会见。”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环顾四周,想来目的地果然还是千代田公园。


  到了千代田公园后,我很快就找到坐在时钟下北村的身影。现在是傍晚六点二十四分,夏季的白天很长,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要天黑的样子。

  “晚上好,爱丽丝。”他对我说。

  “晚上好。”

  拉面摊的老板今天没来,所以我们选择坐在公园内的一张长椅上。

  总感觉今天好像一直坐在椅子上,也在椅子上讲了很多话。

  “你见到了相原同学吗?”

  “是呀,没想到那个被修女选中的人就是他。”

  “那还真是挺巧的。”他点头。

  “我完全不记得他了。”

  “你说过,我想他应该心里会有点难受。”

  “嗯?”我歪着头,我并没有感觉到他知道我不记得他后有表现出悲伤的情绪,“我觉得没有喔。”

  “的确,他也有可能不会难受,是我有点想当然了。”

  “我跟他以前发生了什么吗?”

  “当然,爱丽丝你小学的时候,做了一件很出格的事喔。”

  “出格?完全记不起来了。”

  “你用石头砸碎了他家的玻璃,然后从那里跳进了他的卧室。你还记得吗?”

  我摇摇头,我没有这样的记忆。

  “你不记得也没办法了,但这件事确实发生过,我当时就在他家楼下的院子里,也是我帮你爬上二楼。”

  “我以前原来做过这样的事啊。”

  “也不是没有理由。因为相原同学在班上被针对后,就缩在房间里当起了尼特族。那时好像是小学三年级,我跟你一起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他家,所以老师就拜托我们帮忙把讲义也送过去。起先他还愿意跟我讲讲话,后来几次就完全不跟任何人说话了,听他母亲说是不想见任何人了。”

  “所以我才砸碎了玻璃,然后闯入了他的卧室。”

  “没错。”北村笑着点头,“虽然我不清楚你跟他说了什么,但自那以后他就走出门外重新上课了。而且跟其他同学的关系也搞好了,大家也都不再针对他。可惜的是,他在一年后就转学离开了。

  “他在转学前一天,找我聊了一会儿。他说,他能变成现在这样完全是因为爱丽丝你,因为那次你闯入了他的卧室。如果不是你,他也许现在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家里蹲。”

  “对不起,我还是想不起来。”

  我低下头,看着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鞋子。

  “你没有错,爱丽丝。即使你忘记了,你做过的事也不会改变。”

  “可是……可是……”

  “没事的。话说回来,你打听到关于修女的情报了吗?”

  “……嗯,大概知道「忏悔」的效果了,是加强某一种情绪。”

  “这样啊,跟「救赎」相反呢。”

  “而且听他说根本没有到合浦公园广场。”

  “跟现在流行的传闻内容有些出入呢。爱丽丝,你知道合浦公园广场在哪里吗?”

  我摇摇头,我是在这个都市传说里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我用谷歌搜索了一下,是在青森市那里,津轻海峡附近。”

  “要去看看吗?”我问。

  “不必了,我联系了在青森市的一位好友,拜托他去调查了一下,结果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对都市传说这种事还是蛮敢兴趣的。相原还说了什么?”

  “他说,修女是一个温柔的人。”

  “嗯,我也认为如果修女是温柔的人就再好不过了。”

  “他说的不是如果。”

  “抱歉,是我没有说清楚,总之,我也有修女是温柔的人这样一种感觉。”

  但是,修女她本人说修女是恶人,是自私自利、十恶不赦的恶人。

  “我没法喜欢上修女。”

  “是,以爱丽丝你的思考模式,肯定无法喜欢上修女。”

  “我也无法容忍她,所以我必须找她说说话,纠正她的错误。”

  “是,我也觉得这是爱丽丝你寻找修女的理由。”

  我撇过头看着坐在旁边北村的脸,夕阳在他身后闪耀。他沐浴在那片橘红色下,每一根头发似乎都清晰可见。

  “但是修女不是敌人。”我说。

  “对,她不是敌人。”

  然后,我和北村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

  直到他突然开口说话,但话题已经离得很远了。

  “下个月的烟花大会,一起去看吗?”

  他发出的是一年一度的邀请。

  “嗯,我没问题。”

  “那就说好了。”

  “虽然我很开心……但是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发生改变了,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爱丽丝。你……”

  没等他说完,我抢先说道:

  “——我希望北村你能待在我身边,在烟花大会的时候,仅仅是那一个晚上也可以。”

  “我不是一直待在你身边吗?”他笑着。

  “不,这不一样。这里头绝对有区别。但我还是希望你的视线不要从我身上离开,在我的声音能传达到的地方你在倾听,你的声音能传达到的地方我在倾听,这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了。爱丽丝,你的脸很红喔。”

  “是夕阳啦。”

  然后,我突然打了一个很小的、宛若圆翼飞机轻轻扇动尾翼般的喷嚏。他笑了。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嗯。”

  “晚安。”他说。

  “晚安。”我说。

  回去的路上,我依照记忆找到了那颗竖琴星,如我所料,竖琴星依然在无色的夜空里闪耀着光芒。


  晚上我又给修女打了电话,仍然是只响起了铃声。

  我在落地窗前眺望着东京的夜景,过了一会,又拨通了伊藤双叶的电话。

  “爱丽丝~”

  她还是跟原来一样有精神啊。

  “你最近在干什么?”

  “我在京都的老家,这里一到暑假人超多的,忙不过来啦。”

  电话那头,的确是很嘈杂,能听到有许多不同的声音。

  “嗯,其实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事?不过可能要晚一点喔,客人实在太多啦。”

  “待会帮我看看那件浴衣比较好看可以吗?我有三件不同的。”

  “哦哦!了解了解!一定会挑出最好看的那件!等我唷,还有一个小时差不多就结束了!”

  “嗯,我等你。”

  “那一会再联系。”

  “好。”

  这之后,在伊藤双叶的帮助下,顺利选出了一款以粉白的樱花为底色的浴衣。


  八月十六日,礼拜日,烟花大会。

  我们去的是位于道地的烟花大会,那里使用的是一款在海边发射的大型烟火。

  捞金鱼、吃棉花糖、一起唱《夏日祭》,跟以往一起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

  在要回去的时候,我跟北村说,想去神社求签。

  当然,他笑着答应了。

  走过红色的鸟居,踏上看起来有些古老的石阶,在黑暗中,我跟他肩并肩一同前行。

  我求到的是大吉的签,他则是末吉。

  看到这样的结果,我和他都笑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们又一起找竖琴星,然后开心地聊了很久关于竖琴星的事。

  分别的时候,我们互道晚安。

  我好像身在遥远的梦里,那个梦好像是天上的烟花,绽放后便无处寻觅。

  在那天晚上洗完澡后,我又拨通了修女的电话,这一次在铃声响起后我听到了那个曾经听过的声音。

  “晚上好。”我说。

  “晚上好,我有件事想问你,仅仅只有一件事。”修女说。

  “什么事?”

  “是关于北村洲识的问题。”

  “北村?”

  我感觉有些奇怪,然后修女说出了我在我预料之外的话。

  “——我应该打电话给北村洲识吗?”

  第三章:樱桃

  九月十二日,新学期的第二个星期,礼拜六。

  北村洲识似乎还是老样子,在追赶着修女的都市传说。我跟北村在LINE上互发消息,约好了晚上七点到车站前见面。过了一会,大约六点三十二分,我和妈妈说不用准备晚餐后,便出门了。

  我和北村走进了车站附近的一家KFC。之所以没有选择平时见面的千代田公园,是因为我想到一个比较舒适、安静的地方,我打算谈一个相当复杂的话题。但另一方面,我知道既然对象是北村,那么其实无论是什么地方都无所谓——放学后的教室、宁静的咖啡厅、还是那座公园,或是在吃完汉堡和蛋挞以后即使还单手拿着薯条开口,北村同样会认真听我所说的一字一句。

  实际上,我真的一边抓着薯条,一边跟他说:

  “我跟修女通了电话。”

  原本还在吃蛋挞的北村忽然停了下来,接着他又露出了笑容。

  “打给爱丽丝你?”

  “嗯。”

  “为什么?”

  “没有什么其他原因,抱歉,我骗了你,很久之前修女就给我打过电话了,我也有她的电话号码。不过我几乎没有一次打通过,但是在烟花大会那个晚上,我打通了。也许真的是我运气比较好吧。”

  “这样啊。”

  北村低下头继续吃完蛋挞,然后点了点头。

  “我并不生气,我总有种感觉,爱丽丝早就跟修女搭上关系了。”

  我一边吃着薯条一边回答他:“嗯,你不生气当然好。”

  “边吃东西边说话很不礼貌。”

  “是。”我点点头,拿起放在盘子边缘的美年达。等把薯条吞了下去后,我继续说:“修女跟我说,要不要打电话给你。”

  “给我?”

  “嗯,给你。”

  “我明白了。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修女应该知道我们两的事,包括我们正在寻找她也应该很清楚。但是跟她通话的标准不太明白,传闻里说是被修女选中这一点,似乎也有问题了。她在明确征求爱丽丝你的意见。”

  “是,真是增加了一堆疑问呢。”

  我看到北村突然露出了笑容,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爱丽丝你皱起眉头的样子很可爱,在眉毛间形成了皱纹喔。”

  “我可没有老。”我喝了一口美年达。

  “没错,我知道。你是怎么跟修女说的?”

  “我说希望打给你。”

  “我没有接到电话。看来修女还在犹豫到底什么时候打给我,又或是已经决定了具体日期也说不定。也有可能她临时反悔了不想打给我了。”

  “你希望接到电话吗?”

  “当然,我希望。这样这起事件就能快速解决了。”

  “也是。”

  “不过……修女会找人商量这种事吗?”

  “我不知道。”

  “她也许在顾虑你的感情。”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上次你不是说了吗?相原告诉你,修女是一个温柔的人。温柔的人自然会顾虑其他人的感情吧。”

  “我稍稍能明白。但是我也清楚,在看得见的选项前,无论我选择了哪一种,事后都可能会后悔。”

  “大致就是这么回事。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我放下美年达,笔直地看着他。

  “爱丽丝,你能告诉我你选择了什么吗?”

  “抱歉,不能,这是秘密。”

  “又是秘密?”

  “嗯。”

  “我明白了,这是秘密。”

  我闭上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我现在不过是将坏掉的齿轮丢弃后就置之不理了,这仍然不能让钟表运转。

  突然,我想起了相原的问题,我想也对北村问这个问题。

  “北村,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你在吃蛋糕的时候,是喜欢先吃上面的樱桃呢,还是喜欢先吃蛋糕呢?”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如果是我的话,会先吃樱桃。最好乘着樱桃还在蛋糕上,还是最完美的时候品尝,如果把蛋糕吃完了,那颗樱桃也就只是樱桃了。”

  “跟我相反呢,我喜欢先吃蛋糕。”

  “我猜也是。”

  我长吁一口气,接着明白了一件事。

  ——北村他啊,一直都是很狡猾的。但我希望他就这样一直狡猾下去。

  “现在,我可以跟你说秘密了。你想听吗?”

  他好像有点惊讶,脸上露出了很少见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想听,非常想。”

  “明明是秘密。”

  “有关佐仓有栖的一切身为男友的我都想知道,这很正常吧。”

  “好吧。我来见你,也是为了这件事。”

  见过修女的人一定会发生改变,从相原那就能得出这个结论。北村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在我跟他说跟修女通过电话的时候,秘密其实就已经不是秘密了。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刚刚问北村那个问题之前我都说不出口。

  “简单来说,我所剥离掉的情感,是自己对正确的执着。现在,我想要取回这份执着。”

  自从我跟修女通了电话以来,这么多天里,我都活在空白中,我必须跟北村构筑新的关系,必须打破这份停滞。

  “至今为止,为了这件事,我对你撒了很多谎,以前我是绝对不可能对你撒谎的,但是现在我可以了。我说了太多只是你期望的话,或是不伤害你的话,我希望你能够幸福。可是,你跟我讲了那颗你最喜欢的星星。”

  ——竖琴星。

  我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话。

  ——古老的繁星,在遥远的地方被舍弃,又在咫尺之地留存了下来。

  我清楚,他一直待在我身边。

  然后我就明白了,如果不像龙卷风那样破坏一切,把这份停滞丢掉垃圾桶里去,我跟北村就真的可能会在某个时间点里走向尽头。

  可以的话,我不希望那个尽头存在。

  起先,我认为我必须有所改变,如果我再不改变,再像以前那样任性妄为——就像砸碎玻璃跳进相原价那样——我会拖累北村,成为他前行道路最大的阻碍。

  可是,我现在意识到,如果我不像以前那样,我跟他的关系就必须有所改变。以前的模式已经不再试用了。他也能感受到,在我跟他讲了修女的事后,他开始自己寻找修女了,这原先有很大一部分是我负责的领域。

  所以现在,我化身龙卷风,想要把这份独属于这几个月的空白形成的停滞破坏。

  而且我也拥有那把漆黑的凶器,我相信我能做到。

  但是,修女跟我说,她应不应该给北村打电话。

  然后——

  “现在,我无法原谅自己。”

  “为什么无法原谅?”他问。

  “因为……”

  我为了遮掩害羞轻笑了一声。

  “我不希望你有所改变。”

  在我的设想的新的关系里,北村仍然是以往的北村,我甚至希望他就像现在这样,永远不要变化。修女的问题则犹如一把利刃,刺破了我这个以自我为中心构建而成的理想。

  北村就不可以改变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这就是成长。

  这是正确的事,是不用想都能明白的事。

  可这也是我最不期望发生的事。

  我剥离了对正确的执着,才让这份不期待化为了现实。我意识到这一点后,就不能再保密下去了。

  “不管怎么样,我都还是要谢谢你。”他说。

  “是吗?”

  “我一直以为爱丽丝你呀,只会笔直地看向前方,根本不会考虑我的事,现在看来,是我太过悲观了啊,真的要谢谢你。”

  “这不是应该被你感谢的事。”

  “你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还不够。”

  “你现在不是在抗拒着第一反应吗?甚至你连记忆都残缺不清了。”

  他看得真清。

  我感到很意外,但很快就明白了。

  ——他是最了解我的人,是我的青梅竹马。

  “其实,我也对爱丽丝撒谎了,我不希望修女再打电话过来,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果然,我的预计总会落空。”

  “嗯?”

  我知道,他经常撒谎,但那是为了达成目标必要的谎言。但我不清楚,他为什么不希望修女跟他通话。

  “我跟白泽千岁在新年的时候就见过面了,然后修女就打了电话给我,我也剥离了自己的一部分。告诉爱丽丝你也可以——我剥离的是对爱丽丝你的信仰。”

  “欸?”我讶然。

  “可以的话,我不想让你感到悲伤。”

  北村洲识如此说道。

  从KFC回家的路上,我们几乎没有交谈。

  北村似乎正沉思着,而我只是在他身边默默地走着。

  进入居民区后,四周都很沉静。从各家房屋的窗户流泄出来的光芒总觉得不像是在这个世界似的,白灼的月光反倒多了几分真实感。

  不论如何,我已经把自己心底的话跟北村他说过一遍了。这肯定是我第一次跟北村他这样说话,发自内心的。

  我剩下能做的事,只有一个。

  不论修女有没有给北村打电话,不论他是否再次做出改变。

  我都只能接受那个结果。


  十月十日,礼拜四。

  我醒来的时候,打开智能手机看到是五点三十四分。

  同时也看到了一条消息,我想我应该就是被这条消息的铃声吵醒的。

  我不认为我的睡眠很浅,现在看来,似乎得接受这个结论了。

  那是白泽千岁发来的消息,她跟我说,她在我家的楼下。

  夜空此刻还遮掩着不久后即将来访的早晨,我眺望着这片夜空大约一分钟。接着就这样开着窗户,看到正站在楼下的白泽千岁,她冲我露出了微笑。

  我知道,我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进入十月,天气有点冷,我在制服外套了件外套,就这样下楼见了白泽千岁。

  她穿着樱荫学园黑白相间的制服,看来她今天是要上学的。

  “早上好。”我望着因薄云而感到有些朦胧的天空,说。

  “早上好,我来的目的,是为了告诉爱丽丝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是修女。”

  我倒吸一口凉气,接着便尽可能平静地说:

  “跟我听到的声音有很大的区别呢。”

  如果,白泽千岁跟北村认识,那么她很可能通过北村得知我也跟修女通过电话,但我不清楚,她自称修女的目的是什么。当然,如果这是真实的,那么她让我得知这个秘密的理由又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跟你通电话的那个修女不是我。”

  “修女有两个人?”

  “修女是无数个人的集体称谓。”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说,负责维护这个都市传说的修女们,有着无数个。”

  “并不是,事实上只有跟你通电话的那个修女。”

  我更感到不能理解了。白泽千岁现在跟我说的话,显然与这些天里我烦恼的事有着无可避免的联系。我自然也渴望知道真相如何,便继续说道:“怎么一回事?”

  “准确来说,我是修女候补,能够成为修女的候选人。”她用一股平淡到令人感到害怕的语气说,“如果想要成为修女,就必须证明现任修女没有自己幸福,这样就能把她从修女的位置拽下来,荣登那个宝座。而且,这个候补对象并不是选定的,而是全世界所有女孩子。”

  “所以,白泽你的目的是为了成为修女?”

  白泽千岁笑了。

  她看向我身后的高耸电梯楼,然后说:

  “这栋楼看起来很不错呀,我住的那间公寓就显得有些破烂了,又很脏,有些日子甚至比外面还要热。但是,是一个非常适合讲故事的地方,有那样的环境有种吟游诗人将哼唱早已失传的歌曲,赞颂千年以前的古老帝国。不过我要讲的事跟帝国之类扯不上关系,我倒是希望能够扯上关系——在千百万年前,当亚特兰蒂斯还未沉入水下时,两个修女相遇了。不赖吧?”

  白泽千岁开心地笑着,我不太能理解她到底要说什么。

  “简言之,我希望爱丽丝你能成为修女。”

  “欸?”

  “这样我就能逼迫她现身了,那孩子本来就不适合坐在修女这个位子上。”

  “我觉得现在的修女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大家都这么说。可是那孩子自己不会承认的,她只会不断地沉沦下去,直至发生本质性的改变,那个时候的为时已晚了。所以我才想要把那孩子拉出来。”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大概类似青梅竹马吧。她是我小时候直至现在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了。”我不可能不理解的——对这份情感的执着。

  我跟北村也是如此。

  以前,我认为白泽千岁跟我是有着决定性区别的人,但现在我好像能找到自己跟她身上的共同点……也许只是某种心理学意义上的转移而已。

  我完全能够肯定,白泽千岁对我的事了如指掌。比如她知道我家的地址,我从未告诉过她我住在哪里。

  “我并不想成为修女。”我说。

  “我知道,只要爱丽丝你能威胁那孩子就可以了。”

  “我怎么威胁她?我觉得这不可能。”

  “因为爱丽丝你一定比那孩子幸福。”

  “为什么?”

  “因为北村洲识。”

  她说了从跟我认识起,第一次出现的人名。

  但也是我在每个日日夜夜里,都会想起的人名。

  我点头,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事情都会因为白泽千岁而发生剧烈变化。

  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为什么修女选中了我?”

  “那孩子第二个选中的人就是你,第一个是相原,选他更多意义上是要测试能力。至于她选你的理由嘛,在小学的时候,那孩子就跟你认识了。你应该记不起来了,你已经忘记几乎关于小学时代的所有事不是吗?就是那孩子为你带来的变化啦,真是很任性。”

  “这样啊。”

  我还是不能理解,她今天所说的话实在太跳脱了,为什么她选择现在说出来?为什么她一开始隐瞒我?我从白泽千岁身上看不到任何一处的真实。

  “时候不早啦,我要说的话全都说完了,也要去上课了,再见。”她说。

  “再见。”

  白泽千岁走后,我站在楼底下沉思良久。

  然后,在那片逐渐变为蔚蓝的晴空下,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的确比修女要幸福。


  当天傍晚,千代田公园。

  “所以,白泽千岁的目的就是让她的朋友不再是修女。”

  “嗯。”

  “同时她也希望你能成为修女。”

  “嗯。”

  “而且她说你比修女更幸福。”

  “嗯,她是这么说的。”

  “嗯,大概清楚了,所有的疑问都差不多解决了。但请允许我花点时间组织语言。”

  “好。”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喝着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咖啡,味道不算很好,但今天我想喝点苦的东西。

  北村低着头,一言不发。说起来,我还是更喜欢他抬起头看天空的样子,也喜欢跟他一起找竖琴星的所在。

  这么想着,我不自觉地找到在群青色里闪耀着白色光芒的竖琴星。风轻轻拂过我的发梢,路灯还没有被打开,千代田公园难得很安静。我感觉很舒服,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不必考虑白泽千岁的事,也不必考虑修女的事,所有事都不必考虑,只要跟北村能这样下去就好了。

  旋即,我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这样就不是交食双星了,我觉得交食双星这件事是不能更改的。

  毕竟我跟北村一直如此,以时种的速度步行。

  大约十分钟后,北村扬起了脸,我知道,差不多该让一切结束了。

  “爱丽丝,你不记得小学的时候发生的事了吧。”

  “是,我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但是我有关于你的一些记忆,而且印象很深。我跟你在小学的时候就待在一起了。要说原因的话,那时我看到有一个女孩子到花园里去浇水,心里就想知道,这个女孩子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做这些事,她得不到任何回报,也得不到任何利益。然后那个女孩子说:

  “——既然有花园所以就要浇水啊,就要细心照料啊,这很正常吧。

  “听到她说的话,我就明白了,原来如此,她说的的确如此,本来就应该这样。于是我跟那个女孩子相遇了,这是一场绝对称不上美妙的邂逅。但我认为,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因为爱丽丝,你总是这样,像是故事的主人公。”

  “是嘛?”我感到有些讶异,在我眼里,北村反倒更适合“主人公”这样的词汇。

  “是的,明明完全没有力量。”

  “会存在完全无力的人吗?”

  “倒是没有,但是谁也差不多,所能做的仅仅是非常有限。”

  “我不会在意这些,我觉得应该做的事,还有很多。”

  “你不会为这些事所指向的未知感到害怕吗?”

  “很害怕,可是如果放任不管,什么都解决不了。”

  我相信,不论是他还是我,谁都是,都不是完全无力的存在。

  那么我们就不得不前进,即使蹒跚而行,即使配合的是缓慢的时针。

  “所以说,你像故事的主人公。”

  “我还是不能认可这一点。”

  “主人公的地位从来就不是被主人公认可的,而是荧幕前的观众。我是你的观众,还有白泽千岁,还有相原欲,也还有那个修女。”

  我试着理解他所说的话,竭尽全力的。

  “我知道修女的真实身份。告诉你也无妨,但是现在来看毫无意义。她也不能跟你见面,要说的话就在一个星期前我还跟她联系了,她正在青森市。而且我想,她也不愿意跟爱丽丝你见面。”

  “为什么?”我问。

  “因为她是修女,是都市传说的旋涡中心。”

  我点点头,这的确能成为避着我不见的理由,毕竟她说了——修女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她是导致相原成为家里蹲的罪魁祸首,这是你不知道的事。事后她想找相原忏悔,如果这样她就获得不了救赎,可是她一直犹豫不前,她咒骂自己十恶不赦,她咒骂自己自私自利,也不敢面对相原。然后,爱丽丝你出现了。那天傍晚,爱丽丝你对她说了很多话,你让她鼓起了勇气,向前迈出了脚步。这是只有爱丽丝你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白泽千岁也做不到。”

  忏悔……救赎……

  “但是,她失败了,当她正想跟相原和解的时候,相原转学了。她哭了,因为她的懦弱让一切都无可挽回。只有你安慰了她。你跟她说:

  “古老的繁星,在遥远的地方被舍弃,又在咫尺之地留存了下来。”

  “这句话……是我说的吗?”

  “嗯,是你,爱丽丝。”

  “我知道了。”

  我一直以为,这种话一定是北村说出来的,从没有考虑过是自己。

  “其实,竖琴星最开始,也是你教我辨别的。”

  “是吗?”

  “嗯。”北村点头。

  “——爱丽丝,你跟她说,即使话语没有说出去,但心意总有一天能够传达到对方的身上。这份心情,她要好好珍惜,也正因如此,她成为了修女。当忏悔实现后,当救赎完成后,她就能证明,自己比白泽千岁要幸福了。”

  “……白泽千岁。”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骇客吗?我想骇客应该就是白泽千岁,既然有操纵5ch论坛热度的能力,在电话里稍微变声和隐藏电话号码也是有可能的。既然如此,我认为,跟我们通话的那个修女,是白泽千岁。后来你打通电话的那个修女,才是她。

  “白泽千岁为了自己的青梅竹马获得救赎,她费劲全力让她证明她自己比白泽千岁要幸福。然后,白泽千岁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了,她也不希望修女一直是她,所以白泽千岁把你推了出来,她所认为的最好的人选。而且我也认为,爱丽丝你是修女的最好人选,毕竟修女是能使用能力的,这股力量我认为只有交给爱丽丝你是最安全的。”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揣度着他的话语。

  旋即,我明白了,的确,这股力量交给我是最安全的。

  “因为,我还有你的陪伴。因为人犯错这件事,无可避免。”我说。

  “所以?”

  “只要还有你,我就能容许自己的错误。”

  只要我不是孤身一人,只要还有注视着我的视线。

  只要我还维系着与这个世界的联系,错误就会得到修正。

  “事实一定与你所说的那般,我是个完全无力的人吧。但是,只要你还在我身边,若我有什么过错,你就会来否定这个错误,一直以来不都是如此吗?”

  毫无疑问,这是我对北村的盲信。

  也因此,我能毫无顾虑地追寻着那份正确。

  北村笑了,我也笑了。

  “我该如何成为修女呢?”

  “我想应该马上就可以了,白泽千岁应该就在附近,也许她骇入了那个监控摄像头也说不定。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没错,对手不是单个人,而是整个世界。

  “我知道了。在我还不是修女的这段时间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他很客气地说道。

  “什么时候能给我一个真正的答复?”

  北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说:

  “让我考虑一会,现在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拜托了,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可以,我会等多久呢?”

  “那就在今年之内解决这件事吧,为明年开个好头。”

  “我知道了,我等你。”

  “嗯,谢谢。”


  那天晚上,我乘着那艘船划过银河驶入了合浦公园广场。

  在那里,我见到了现任修女。只要瞧一眼就能知道,她是很温柔的人。

  而且我也想起了她的名字,同时小学的所有记忆,也都逐渐涌入脑海里。

  她请我吃了樱桃。

  我告诉她樱桃很好吃,她笑了。

  然后我就成为了新一任的修女。

  ——一个完全无力的修女。

  终章:礼物

  我的疑问还没有全部解决。

  我不知道的是,北村为什么要剥离他对我的信仰,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成为修女后,我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尽管我想过找北村本人得到答案,但我还是放弃了,我想,如果这个答案不是我自己找到的,就完全没有意义。

  十一月的一天,我做了一个很无聊的梦。

  梦的内容很简单,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北村跟我一起在花园浇水。我们就是一直重复那个动作,没有龙卷风登场的机会。

  浇完水,我们就会坐在花园里,聊些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的话题。

  他说,有栖读作爱丽丝,因此以后就叫我爱丽丝好了。

  我欣然接受,我觉得这个名字很不错。

  我们一直聊到傍晚,聊到天黑,然后又天亮,便开始浇水,然后继续聊天。

  直到世界陷入黑暗中,随后我们便出现在那个公园。

  ——千代田公园。

  夕阳时分的公园,一切都被染成那抹红色,秋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最前端抵在了公园里的一张长椅,那附近有一块时钟牌。北村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没有其他人。

  “稍微休息一会吧。”他说。

  “嗯。”

  “下次还一起去看烟花大会吧。”

  “可以,下次我想去涉谷的烟花大会。”

  “我们还是未成年呢。”

  “没有规定未成年人就不能去涉谷烟花大会了吧?”

  “倒是没有,的确,下次就去涉谷的吧。”

  “你想喝些什么吗?”

  “暂时没有想喝的呢。总让你花钱感觉也不太好。”

  “也是。今天就不喝了吧。明天还出来吗?我听说有部电影还挺好看的。”

  “嗯。”

  “这次要AA制喔。”

  “我知道啦。”

  无聊的对话无限延生下去,直到这个无聊的梦结束。

  然后,我知道北村剥离对我的信仰的理由了,如他所说,是为了让我幸福。


  十二月二十五日,礼拜五,圣诞节。

  对我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圣诞节礼物。

  便宜的也可以,只要蕴含了我的心意,我想北村应该能够接受,尽管我费了好大的力气知道了这一点,我还是无法决定。所以我才跟伊藤双叶在商城里,在这最后一天里,找到我应该送给北村的礼物。

  顺带一提,我送了伊藤双叶一顶帽子,她则送了我一个相框。

  “相框可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喔,上次去你家的时候我看到有一张你跟北村的合照,你不想好好收藏起来吗?”伊藤双叶如此说道。

  我点了点头,觉得这个礼物很不错。

  我们逛了很久,大约从一点到三点。把千代田区的商业街都找遍了,也决定不出来哪一个比较好。但是伊藤双叶看起来完全不累,她仍然是一副精神饱满的样子,我有时候很羡慕她的活力。

  然后,我们在一家平平无奇的旧货便利店里,找到了一副手套。

  没什么特别的,颜色也很普通,只是这双手套明明是以蓝白作为底色,却在上面镶上了黄色的塑料星星。就设计而言,可谓是最丑的设计了,但是我很中意。

  伊藤双叶怎么也理解不了我选择这服手套,但她看到我买下后,突然就什么都不说了。

  “他一定喜欢这个的。”我说。

  在回去的路上,下雪了。

  雪一直下到大约六点的时候才停了下来,千代田区被雪所覆盖。

  在那个公园门口,有一个自小学时代就与我相识的少年站在那里。

  他用感伤的眼神抬头仰望星空,他的肩上积着白色的细雪,让身形变得有些模糊,仿佛会就这样消失无踪一般。

  ——北村洲识。

  察觉到脚步的他,转头看向了我。

  “圣诞快乐。”他说。

  “圣诞快乐。”我说。

  “爱丽丝,下次穿多一点吧,我担心你在外面会感冒。”

  “嗯,谢谢,你在这里等我吗?”

  这座公园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

  “是,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不会太久,大约两三分钟就结束了。”

  “那就听听看吧。”

  他从大衣的口袋里翻找了一会,然后拿出了一个带有星星的发圈。

  “这个。”

  “那是什么?”

  “礼物,给爱丽丝你的。”

  “知道了。晚上我会回去试试看的。”说完,我忽然反悔了。

  这几个月里,我都没有剪头发,正好缺了一个发圈。

  就在他的眼前,我撩起已经长到后背的长发,然后绑了起来,再把马尾放在胸前。

  我知道,他喜欢这样的发型。

  然后我从包包里,把那双设计感相当糟糕的手套拿了出来。

  “这个,也是送给北村你的礼物。”

  “谢谢。”他收下了手套,然后直接就戴在了手上。

  “很暖和。”他说。

  我露出了微笑。

  “爱丽丝,我想,现在我能给你答复了。”

  “嗯,我一直等着。”

  他走上前,用那只戴上了我送给他手套的手,搂住了我的腰。

  然后,他浅浅地亲吻了我的脸颊。

  他的肩膀上的雪因此抖落,有一些落在了地上,有一些落在了我的头发上。

  接着,我们两人的身体分开。

  视野逐渐开阔。

  在他的身后,那片夜空中,竖琴星正在那片群青色里,闪耀着光芒。

  天空仅仅是那么湛蓝澄澈、无边无垠。

  后记:

大家好,我是铃风。

起初,我是不打算写后记的。原先是有这个打算,可是在写完这篇小说后实在有点累了,后来又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便就这样耽搁了下来。但是最近有一件事,可以说是契机吧,让我不得不提起笔把这篇后记补上了。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必须得这么做。

这个契机就是,我跟本篇小说的主人公——也就是爱丽丝的原型,讲了一些话。而后我意识到,我的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当然,我已经犯下无可推脱的罪责:把那个人随意当做故事角色的原型,然后写进自己的小说里,没有争求其意见,如果问罪于我,我自然没有办法推脱。

我不知道他——这并不是意味着那个人是男性,只是用于代称而已——知道这个事实会不会高兴。事实上,他应该也看过这篇小说,但我并不能保证他读完了。

爱丽丝是纯粹的,我知道,我想读者也应该明白。但是我无法书写一个过于纯粹的人物,没有什么其他的理由,我身上掺杂着数不尽的杂质,究其根本就是——我是污秽的。因此我想了一个解决办法,就是让爱丽丝不那么纯粹,这样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可是爱丽丝的原型,也就是他,在我眼里,毫无疑问是纯粹的。

当我第一次与这份纯粹相遇的时候,也是跟大家一样,觉得实在太过无趣、幼稚、无力,他的理想是他的声音无法传达的地方,他的道路是被无数人所否定的高耸悬崖。我起初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我没有理由否定他。

相反,我意识到,我对他产生了些许好感,这好感来源于对他的仰慕。

没错,我仰慕像他这样纯粹的家伙。

我认为这是很不错的事物,这是人身上少有的宝物。

于是,我改变了想法,我想要守护这份纯粹,这仅仅是出于我的自私。

我清楚,他应该有所成长,不那么纯粹才是正确的状态,可我无法接受这一点。

成长就像龙卷风,呼呼啦啦地把曾经认为是根基的柱梁破坏,然后再在那片土地重新建起另外一所房子。

可是这样,我不得不担心他那份纯粹就此消失。

唉……我很明白,我是在自欺欺人,要不了多久他也会成长,也会将那份纯粹从他身上抹去,但我希望能留下来,哪怕延长一天我也会想尽办法做出行动。

于是这篇小说诞生了,我自知无法让他陷入长久的停滞,那就装模作样,把文字当做照相机,把他定格在这篇小说里。或许多年之后,我再看到这些文字会自我嘲笑,笑话此时此刻我的无能与幼稚。但是我还是认为,就算是那时,我也会理解现在的我的心情。

就在刚刚,他还跟我说,我写下一篇小说的时候,他想要看看。我说,没问题。那时我还在吃饭,又打开手机玩了两局影之诗,都是输掉了。我心情不太好,胃口自然也没有,然后,大概半分钟后,我忽然意识到,要写篇后记了。

至于下一篇小说,我也想以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为原型,书写她的故事。

我很久以前就想写她了,但是一直搁到现在,原因无二,我的懒惰而已。

她是一个失败者,又是一个成功者。她身上矛盾的地方太多了,以至于我现在都没有能彻底确定。我知道她很多事,也是她的好朋友。

我也知道,她不会讨厌自己出现在我的小说当中。

这不是我一厢情愿,也绝非我想要留名万世。

我只是想要,好好把他们两个人记录下来,也许以后,我还能回来看看。

仅此而已。

铃风奈绪子

二零二二年九月十三日

于上饶鄱阳友人之家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