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完结]周恋——简短的学生时代恋爱回忆录

作者:阿空

全文共约16000字,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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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这篇小说赠给阿叶


Estoy lista para nacer

Estoy lista para decir adiós

Quiero agradecértelo

Estoy lista para emprender

Un nuevo viaje sin saber adónde ir

Me voy,me voy de aquí

No necesito más del miedo

A quedarme sin tu ser

我已准备好重获新生

我已准备好挥手道别

我想向你道一声谢

我已经准备开始

开始一场不知终点的旅程

我将要,将要离开这里

我不再需要害怕

即使你已不在身边

Estoy lista(我已准备好)——Natalia Lafourcade


001

两周之后,面对空白的稿纸,林灯路将会首先想起那节遥远的交谊舞课,那个女孩就在那时正式映入他的眼帘,一切都从那时开始。他的班级是个不折不扣的文科班,男女比例将近一比三,交谊舞课上,老师让大家决定舞伴,于是女生拼命跑向闺蜜,男生在混乱之中手足无措,只有两对情侣不慌不忙,因为四人心中早已有了确定的人选。林灯路坐等命运的安排。其实本来,站他前面那个女生十分热心,愿意听他差遣,利用自己的人脉帮他找来他想要的舞伴——除了她自己——,不过曾经三个青梅、两任恋人、一位朋友的意念体突然登门拜访,再加之心中犹豫,他迟迟没有行动。舞蹈室的骚乱逐见平息,班上同学男女女女之间成双成对,但林灯路依旧孤身。平日的清高使他缺乏与他人的交集,天生的寡言夺走了他与人熟络的重要机会,难解的隐情让他向来认为自己被人敬而远之。他体谅他人,不愿徒增沉重负担和厌烦情绪,于是站定原地静静等候。但课堂任务迫在眉睫,某种意念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得不开始思考要不要使用一次改写,以免给人留下软弱无能的形象。回过神来,他的房门被敲响,门缝绿叶飘飞,一个女孩已然站在他面前。

“你要跟我跳吗?”他微微踩下心中油门,然后伸出左手。

“是呀。”她也伸出右手,按标准手势回握,拇指对拇指,四指搭虎口,他也大手握小手,因为刚才的邀请得到了回应,刚才的改写得到了回报。

组好队后,大家先练架形。两人双手继续握着,右脚对右脚交错而立。然后林灯路审时度势,将手环过她腋下,手掌扶住细嫩柔软的后背,内衣的触感在他心中荡起新奇和兴奋的水花;鄢叶月也将小手搭上他的肩头不停摸索,直到有人告诉她正确的位置是在肱二头肌附近。老师要求恢复原状再做一遍。于是他们不约而同放下了环搭的手,也不约而同地握着另一对手,直到周围的世界再次浮现,其余男女女女业已退身一步静候老师指令,于是好事之人开始欢呼,吃瓜之心再次燃起,舞蹈室大火蔓延,烈焰烧到紧握的手中,两人最终在灼热之下暂时分开,一人捂口眉笑,一人腰弯声朗。但六具意念体已然不见踪影,祭典集市春意盎然,烟火升天夏花盛绽,爽空之下秋叶飘飞,冰天雪地冬晶曼舞,舞步未到起时,三拍子音乐已由时空尽头回响至此,第二圆舞曲、雏菊、墨西哥美人带着统一的鼓点翩翩起舞,两人身姿未至而意念先行,直到烟火随下课铃响戛然而止。

“合作愉快。”她歪起头,露齿而笑。

“合作愉快。”他点点头,微微一笑。

于是两人出了舞蹈室,林灯路拿起柜上的鞋袋,回头一看,鄢叶月正边换鞋边与闺蜜——名叫方可寻,是林灯路的球友之一——相互开损,六具意念体中也有两三具留在走廊,祭典有始有终,欢宴过后的街市一片空落,昔日的流光溢彩已然飞往九霄云外,回归时空尽头,令人顿感触手难及。

002

二月最后三天的前两天是周末,林灯路回到家,一具意念体递给他一瓶自制紫色药水,他一口喝下,便开始了一个愉快的孤独周末。周末的头一件大事便是睡眠。除去每天夜里,白天他也睡得不少。自上次使用大幅改写以来,他便养成了整天在文字海洋中摸爬滚打的习惯,这达成了一个罕见的平衡,因为读书会给他带来不少疲倦,与此同时他的内心也渐渐充盈,至少可以说正负速率达成了一致,完全不负期望。读书读得累了,他便往客厅的沙发一躺,往房间的床上一摊,在半睡半醒中缓缓恢复消磨掉的生命能量,并进入一种似梦非梦的奇妙境地,他在其中与过去的情人——并非本人,也非那些意念体,而是梦境的产物——再历一面之缘,观赏伊尔夫长老告诫自己与世隔绝的纯洁族人勿要爱上外人的故事,乘着一辆大巴车在小区花坛上空缓缓前行徐徐下降,亦或是收听串成一条长链的世界之声碎片。梦醒时分,他从梦境中的大千世界回到现实,一时间恍如隔世,直到看到了手机上的时间。

“哎呀,”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已经晚上九点了。”

他终于想起了自己作为学生的义务,于是转而浸身奶咖之海,燃烧咖啡能量以替代余量甚少却更有裨益的生命能量,开始应付起尘山般的作业,直到想起来睡觉。他夜晚的睡眠大体与他人并无二致。其他的时间算他的自由时间,这些时间里常陪伴他的东西有古典古筝律、西欧爵士乐、革命交响声、东洋次元音、拉丁探戈曲以及静海蜜月之歌,阅读各方书籍做梦的同时他也不忘在其中加深自己对现实世界的某些理解,同时他还划着一艘小船往返于两个星系之间,并计划在未来开辟更多的航线,不过他也明白所有的星球无不由人一手搭建,因而他的终极梦想还是创建属于自己的星球并将其打造得吸引他人亲自登门拜访,尽管那十分遥远,令他足有余暇贪图一切却又因选择太多而无动于衷。鲜少有人敲响他的房门。他通常打开天窗对人喊话,或者使用改写走出小窝,但孤独难耐的时候他亦会走入母亲的房间,她通常在桌上鼓捣占卜练功修仙一类的事情,而且颇有成效,家长会的时候众人一般把她认成姐姐一类的人。他进去房间以后就坐在床上缄口不言,任凭时光静静流淌。

“有什么想说的话吗?”母亲问他。

“倒也没有。”

于是他离开了母亲的房间,再次回归自己的小窝。房间四面白墙,半边摆床,半边书桌,床下堆满书箱。桌上被电脑屏幕和书堆高墙团团围起,他就是在这里度过了许许多多愉快而又孤独的周末。父亲偶尔会来打扰他,他一次次更换坏掉的门锁,从圆头锁到铁插销,再从铁插销换成竹筷子,竹筷子入手方便,因此门锁最终就保存了这样的形式。他曾多次问过父亲为什么。

“不能事事都由你。”

于是他便不再问了。

003

周恋刚刚结束的那几天里,林灯路将会无比怀念他此时的学校生活,特别是那种闲适自由的心态,即使是改写也无法将其追回,最终还是时间、梦境和书信充当了最好的医生。那时他每天在楼下的车站搭公车去学校,不坐首班车而坐三分钟后的第二班,因为首班车总是没有座位。这种情况下他总是于上课前五分钟来到教室,口中咬着一个从食堂买来的馒头,因为修仙养生的母亲要在八点以后才起床,而他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在城市森林中觅食。上午基本都在上课,因生命能量不足而困倦疲乏时他会寻找奶咖求助,课间他则与同桌胡安·拉弗加得聊些他人无法理解的话题,例如世界如何将自己给予他人,或是观赏笑口常开、互相开涮的方可寻和鄢叶月,那时他对女孩子之间的嬉闹一向感到愉悦,而这实际上也是他与鄢叶月为数不多的交集,其他交集还包括在走廊上歪头打招呼——算是跟朋友的朋友打招呼——,电脑课有人请假时的临时合作关系以及随处可见的吃瓜烧火行为。不过仅凭上述交集两人之间依然形成了一种奇妙气氛,美好时光静静流淌,嬉戏打闹沁人心脾,宁静与欢笑相互交织,语谈与目视轮番而行。好事之人的观察名单中本来就有两人组合的绰号,上周舞伴关系形成之后事态越发发酵,欢乐和愉悦从众人的言谈举止中鱼贯而出,原本的吃瓜烧火之人也被吃瓜烧火,真实和虚幻的界限由此不再清晰,这条界限再度明了已是后来的事情。此外他也会利用课间时间写点作业,为的是保证自由时间和睡眠时间。一个课间,他在与数学作业斗智斗勇,一叠草稿纸帮助他在迷雾重重的海洋上寻找方向,可回过神来桌上的作业本已变为几片绿叶,于是他抬起头。

“你不准写。”他的作业本在鄢叶月手中。

“我就要写。”

“你是笨蛋。”

“我是笨蛋。”

一套连招就这么打完了。她放下他的作业本,又到别处玩得欢脱;他的生命能量得到些微补充,海上迷雾渐趋消散。胡安并不熟悉这样的情形,他身处时空尽头,脸上写满困惑,但随后他也姑且接受,而周围的好事之人欢呼渐起,纷纷表示已经磕拉。上午的课结束了,林灯路拾掇好东西与胡安一起吃饭,离开饭堂后便暂时与他分道扬镳,借助新得到的出入证离开校园,并从书包中拿出折叠小船,起航前往另一个星系并往返多次带回战利,直到一个小时后再次回到校园,参加下午的课程。一天的脑力劳动之后,林灯路有消耗一定体力弥补精神疲劳的习惯,于是便拿起球拍与方可寻等人前往羽毛球馆。六人分三队,比赛七分制,输者暂时下场。黑白配后林灯路跟方可寻一队,石头剪刀布后他们获得了立刻上场之权。最初几球都被林灯路漂亮扣球并完美打到网上,回合以对方得分作结。他其实实力不菲,但过多的失误令他与球友总体水平相差不大。方可寻绷不住了。

“你能不能支棱起来?我是真的会生气!”

“好的好的。”

“要不要我把叶月叫来?”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捂嘴眉笑,球场上洋溢着欢快的空气,愉悦的情感在一次次互冲之间萌生于心,虽有紫色药水压制,但他的心境还是受此影响,生命能量产出增加,球迹得到精准控制,直到这天球局结束他也一次都没下场。

打完球后他来到食堂晚餐,他的菜单范围不大,生菜、蒸鸡腿、南瓜排骨和意面是他认定的食物,实际上他除了这些之外也不吃其他菜,就算跌入苦海、心境大变也不会改变,食物的内容永远稳定如一,因而从前今后都总有人——包括鄢叶月——疑惑他为什么永远吃不腻,但他就是这种性格,认定就是跟定,除非有一天这些食物从食堂永远消失。饱餐一顿后他便出示出入证,与学校及八百多名在校住宿生——其中包括鄢叶月——暂作离别,并在回到家前换乘不同的公交车在城市森林中漫游,成功开发出了无数条回家路线,同时这段空闲时光也别有用途,例如背书、阅读、睡觉、思考人生,只要有座位,公车对他来说就是世外桃源,那里似人境而非人境,既处于茫茫人海之中又俨然成为第二家园,窗外的绿树黄花彩灯虹流逝如流水,周围的时光变得虚幻,念头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回响,而这回响将在日后变得更加激烈。时光飞逝,梦幻之旅随着目的地的到达而渐渐淡出,他回到沉寂的家,回归温暖而又孤独的小窝,并继续试图从忙碌地生活中挤出无拘无束的时光,他知道这十分困难,但他曾做到过不止一次,因而他从不怀疑那一丝可能性,纵使有时需要动用改写。

004

一周一度的交谊舞课再次来临,起初老师先按男步女步让大家单独练习,于是林灯路得以在尚未轮到之时观看鄢叶月的舞姿。他虽没敢驻目长久,但强大的联想之力很快就弥补了视像的不足。相比之下她跳舞并无太多翩翩之态,但平时开怀大笑、活泼跳脱的性格却显露无遗,有着一股强大的亲和力。轮过几轮之后,大家终于开始合练。鄢叶月转过身,两人面对面,然后都忍不住大开笑口。但舞步已起,意念无法像先前那样大肆而行。第一个三拍子男进左女退右,旋转一百三十五度,这时林灯路在旋转的外圈,因而第二步得跨大步伐。第二个三拍女进左男退右,再转一百三十五度,然后轮到鄢叶月在旋转的外圈,因而第二步要跨大步,同时林灯路处在内圈,要缩小步伐。合跳既带来了肉体的愉悦和感情的兴奋,也束缚了自由的手脚。一人起舞只需考虑手脚和朝向,双双起舞则要在舞姿和步伐上达成一致,否则手脚打架难以避免。鄢叶月第一次跟人合跳,对自己有些不安。

“我要是踩到你怎么办?”

“我觉得让你多踩几脚也没什么问题。”

在之前的课程中,他靠观察前面的女生——一位出色的舞者——习得了可靠的技术,熟悉了舞步的规律,形成了深刻的肌肉记忆,因而他总体上并不慌张。

“可是你都热疯了耶,出那么多汗。”

“体质问题。”

体质问题他基本上是无能为力的,所谓改写也不过是改变意志而已,满头大汗的他也只能抬起左臂往衣服上擦擦。交谊舞课还在继续。祭典式的热烈被控制舞步的辛劳取代,但也正是贴身的舞伴让他鼓起干劲,以至于不食人间烟火的胡安也在事后连连称赞,说二人步伐正确、舞姿优美、气氛良好,但动作控制使林灯路在课上对此一无所知。他唯一知道的仅限自己是否迈错步子,以及跳完一轮后与鄢叶月间的朗声大笑或是彼此夸赞:“Good Job.”其实林灯路想用的表达是“いい仕事をしていますね”,因为这句话更加俏皮,但对方从未学过日语,因而他还是用了她能听懂的表达。至于那些意念体,她们已无机会靠近舞蹈室,并且也察觉到自己将要消散,但紫色药水在一小段时间以内依然还会生效,因为交谊舞课结束之后,林灯路依然边换鞋边看着鄢叶月扑向闺蜜女友,因而此时她还仅将她看作一位令人愉悦的舞伴,害怕捅破穹顶后奔袭而来的绝望,还用西班牙语在自己桌上写道“No mires atrás”,但回头的欲望仍旧屡屡战胜紫色药水的微弱药效以及理性压制,四目相对的一瞬常有发生。

005

周五是全体学生回家的日子。一周之后的某一刻,林灯路将会在愕然中疑惑自己一周以来的经历到底是真是幻,但紧随而来的揪心之感让他回忆起了过去的相似经历,因而明白自己并非身处梦境之中,但这时的他仍对紫色药水信心满满,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他挎着两个大包——里面放满了周末作业、各类梦境之源以及折叠小船——离开学校,与胡安大谈梦境与现实的对应关系,随后在地铁站乘上不同方向的列车分道扬镳。他挤在车厢的人堆里,挤身于飞驰在圆舞曲青空的列车中,袋中的手机却发出了罕见的消息提示音,原来鄢叶月已经把他空间里的说说点了一圈赞,紫色药水的药效进入倒数。未来的某一刻他会笑着评价这时的自己真是天真,因为他曾千防万防,将他人添加自己为好友的途径统统关闭,却忽视掉了自己因班级事务而早先添加的好友,这一举措与马其顿防线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他先回以击掌,紧接着就从添加好友至今空置一年之久的那个聊天栏中第一次收到来自鄢叶月的消息。两人先就击掌回应的喜厌问题进行了讨论,接着从同学聊到好友,从上周写的随笔聊到下周寄给书友的信,期间鄢叶月还让林灯路猜测一串拉丁字母是什么,他立马看出前三个字母是她的名字缩写,却对后面的字母束手无措。于是他发动改写,丢下自己一向以来对猜谜游戏的厌恶,手拎两个大包在街上行走,一路绞尽脑汁一路回复消息,他手脑兼用、力神并支,在驿站拿快递的时候他依然在猜,在攀爬楼梯、与重力搏斗的同时他依然在猜,回到家中卸下包袱松一口气时他并没有对猜谜松一口气,直到晚饭后她才告诉他那其实只是她在另一个社交平台的账号。他毫无怨言,立刻发送了好友申请。之后他将自己介绍给她,介绍了自己搭起的小小星球,介绍了自己的梦境和生活,并同时获悉她重视家人朋友、向往英语国家,之后他又略微收回兴致,转而从书堆高墙中抽出一卷进行了一小时的研读,但鄢叶月并未因此丢失安全感,因为他早已向她预言过这段reading time的存在,又不忘在此期间于她呼唤之时回应一句:“我在。”未来的某一刻,他能仍能自豪地回忆,直到被不安折磨得焦头烂额、不能自己以前,这一优良传统一直得以被他维系,以至于只要条件允许二人联系,她永远都能从他的预言当中获悉他将在何处、将做何事,从“我在”中获悉他正在何处,正做何事。时间一路来到凌晨,困倦之意即将战胜聊天热情,但林灯路决定豁出去了。他大踩油门,三拳两脚把萦绕多时的意念体打得灰飞烟灭,紫色药水从架子上纷纷落下,瓶子碎了一地,液体蒸发得无影无踪,盘踞多年的恐惧不安一扫而空。扫除一切障碍之后,他赶在睡魔来临前捅破了窗户纸。

“我们干脆试试在一起吧?”

“‘试试’这个词太不严谨啦,你要坚定。我要是骗子,今晚就不会找你。”

“我们要不要在一起?”虽然这说法还有进步的余地,但姑且也算是合格了。两人订立约法N章,其中的几条明显地改变了林灯路后来一周的生活习性,他上高中后首次早在周六就解决了作业,并在之后的几天中放弃自由做梦的奇幻时光,以期在未来某天与阿叶一起成为酷酷的couple. 再后来的他回想起这段辛劳与甜蜜交织、梦想与生命能量满溢的日子,也不由得评价其为“充实”“美好的记忆”,心生无数羡慕憧憬。当然,他在踩下改写油门、发誓发愤图强之后,也并未丢弃曾经探索生活的优良传统,以至于在周恋结束的两小时前,他还在搜集资料并拍摄认识被遗忘在校园四处的花草树木,为将照片、文字和世界的美好发送给阿叶,即使自己已被焦虑不安折磨得焦头烂额。而在那个远离作业纷扰的星期天,他探访了城市中自己尚未涉足的角落,其中包括阿叶居住的街区,那里白草黄云、生机盎然、偏僻宁静、人声鼎沸,路旁的工地尘土飞扬,林间仙径令人神往,制药厂牌匾残破,集市人来人往,而这世外桃源中的一切都被环抱四周的山林静静守望。那天天气回暖,城市森林从冬日的湿冷魔法攻击中脱身,他终于能脱下厚厚的外套,穿着最喜欢的白体恤、蓝衬衣和纯黑哈伦裤出门,哈伦裤裤脚随行风一同翩翩,蓝衬衣门襟与阳光一道起舞,垫了书的小背包帮他注意身后,他在大道的步径上走来又走回,在楼宇的窗户间望来又望去,阿叶已在高远处将这笨蛋的身影尽收眼底。离开之后,回家以前,他又将一路上的风景拍下发送,跨立的天桥、跃行的列车和精致的盆栽纷纷被他捕捉,常吃的小店、茵绿的小区和人烟的庭园连连被他分享。两人还就是否公布恋情一事进行讨论,随后便纷纷将消息告诉了各自的好友,方可寻表示CP成真,胡安仍旧一脸困惑,但林灯路此时众人的回应波澜不惊,因为他更期待来自校内的喧闹和祝福。半路上林灯路的手机要没电了,他向她预言自己将会暂时消失,回到家后他也正如预言一般再次出现,将城市漫游的分享会进行完毕,然后在愉快聊天、辛勤刻苦和美妙梦境中度过余下半天,最后在月亮、梦想和未来的环抱下进入被窝,在赠予晚安之吻后闭上双眼,在翌日相见的期待中进入梦乡。

“学校见咯。”

006

为期一周的新生活随着六点闹铃响起正式拉开序幕,林灯路拨开缠身已久的梦境,一改日前的懒散作风,穿衣拾掇行云流水,洗漱踏鞋毫不拖拉,来到公交车站时首班车还在时空尽头昏昏欲睡,他被逼无奈只能多花几分钟走七百米到临近的大道上搭车,只为尽快赶到学校,寻求那一丝提前见面的可能性,期间还不忘在飞跨车水马龙的天桥上拍下与空中高压电缆交错的早间朝霞。公车在城市森林中飞驰,东升旭日将阳光从天空洒向林间,再从林间洒入车窗,照在了林灯路手中的语文书上。他来到食堂,花十分钟吃了一份炒桂林米粉,又在教室里坐了二十分钟,阿叶终于在教室门口出现,两人歪头挥手打招呼,结果同时出现的方可寻立马笑出了声,两人赶紧回到位置老实坐好。时间兜兜转转来到升旗仪式,阿叶在百般怂恿和哎哎呀呀之中被方可寻推到了林灯路身后,两人在队列中齐唱国歌,但更多时候却因羞赧沉默不语,他偶尔回头瞟望,她似乎没在看他,但谁知道当他目视前方时她在看哪里呢嘻嘻。最后他终于从口中迸出一句话来,那是思来想去之后得到的最佳结果。他拿手掌抵住脸颊,歪过半个身子。

“有几个人知道啦?”

“现在是两个。”

虽说现在只有两个,但这消息在一小时之内便横扫了全班,以前的组合绰号从记忆的尘埃中抖身而出,出现在班级记事本、作业登记板、各样小纸条及好事之人的欢笑言谈之中,吃瓜之火甚至再次蔓延到了早先的两对情侣身上,文科班发挥出优秀的取名才能,令人叹为观止的各类绰号喷涌而出——与一周后的销声匿迹形成截然反差——,幸福三姐妹相聚一堂笑到岔气,好好三先生共同实施干预对绰号进行大刀阔斧的整改,林灯路为这新来的友谊内心愉悦。中午,林灯路和阿叶各自带着自己的好友前往不同楼层吃饭,却又神奇般地坐在了同一张饭桌前,虽说聊天过程常被各类圈内黑话打断,时空尽头的回响有时难以听清,但林灯路心满意足,纵使时光仅是静静流淌,他也毫无怨言。他足够了解自己,凭借过去的记忆判断没话找话只会徒增麻烦,事实上他也早先就把自己沉默寡言这点告诉过阿叶,随后他就确定了自己的定位:提供静谧。但他也明白,振动的嗓音胜过安静的文字,真诚的笑容胜过屏幕上的哈哈哈哈,因此两人特意在下午上完课后挤出一段十五分钟的时光相互陪伴。日后回忆起这些时光,林灯路的心中仍会涌上一阵甘甜,空落的教室只剩他们两人和一位没去吃饭、趴在桌上睡觉的同学,两人也面对面趴在一张桌上,或互诉喃喃耳语,或时光静静流淌,或享用零食小吃,为梦想划出道路的约法N章也在此时落成白纸黑字,林灯路将其严格遵守,利用十五分钟内获得的大量生命能量将归家后的摸鱼时光一扫而空,转而以此前难以想象的专注和效率完成每天的作业,同时还不忘预习,睡眠质量也大幅改善,以至于后来老师发现作业名单上打满一排对勾,感到无比惊讶,回想起上课时的炯炯目光又感到无比欣慰。这天晚上他正剑笔收鞘,手机意外响起,那居然是阿叶发来的消息,原来她拿着不小心带在身上的手机躲在宿舍的厕所里,同舍的舍友纷纷为这个恋爱中的女孩把风。劳累一晚所消耗的生命能量仅用了一瞬间就补充完成,晚安之吻代替梦境给了林灯路第二天的希望。于是匆匆之间,两天就在充实和忙碌点燃的篝火中度过了。

007

周一同样是调座位的日子。周末讨论是否公布恋情时,阿叶评价林灯路想要明目张胆把座位调到一起的想法过于张狂,但两人仍在周一表现出了付诸行动的冲动,但换座现场战火纷飞,心中的犹豫让两人迅速打消了这个想法。这个问题其实不要紧的,班里也有座位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情侣,他们课间依然甜蜜相伴,那我们怎么会不能呢?——于是一到课间,林灯路就蹲在阿叶座前,纵使多数时光静静流淌,但寂静尚未形成不安,短短几分钟便足以使他恢复一节课内烧掉的所有脑细胞,使他一天精力充沛。但事态并不会一帆风顺,纷飞的言叶没有飞出聊天窗口,辞藻的库存随着大脑的停转慢慢见底,寂静在新奇感衰退后渐渐鸠占鹊巢,于是他便从床底书箱中翻出了堆满灰尘的恋爱运行记录,干起铁锹掘树根的老行当,探寻起当今这段恋情的根基。周三刚好赶上阿叶请假回家,于是林灯路一离开校园便敲响念头的风铃,掏出手机给阿叶发去叮当回声。阿叶先问他球打得开不开心,然后两人便开始了理性的讨论。他们让挖出的树根登台展示,又拿去实验室深度解析,最后鼓起勇气直面研究成果,即这段恋情不过出于冲动,至多再加上他的梦想光辉和她的生机活力,然后一致意识到为了走向未来,两人之间需要更加牢固的羁绊。那要怎么办呢?林灯路当即给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案,例如体育课改选篮球课,即使过去关于篮球的失败经历数不胜数,他也想跟阿叶一起打球,其他方案还包括周末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或是假期进行双人城市漫游等等,总之他已做好了再次改变生活的准备,即使需要动用改写他也在所不惜,为摆脱孤独他甘愿抛弃掉过去的一切。他让阿叶挑方便的选。

“行,下周跟大家商量商量吧。”他们最终达成一致,决定在下周一无视战火纷飞把座位调到一起,然后讨论在此告一段落,因为作业的任务依旧繁重,迷茫和未知令人不由得抓紧当下。

周四的午餐时光依然是两人一起度过,但胡安早早就向林灯路告别,前往时空尽头吃饭,说是不想打扰二人世界云云,但一来前两天一起吃饭时他也把自己关在时空尽头,根本算不上打扰,二来就算少他一人,二人世界依然没有成立,因为阿叶总是带着方可寻一起吃饭,事实上真正属于两人的二人时光只有下午课后的短短十五分钟。林灯路的确做好了像当初一脚踢开意念体、砸碎紫色药水时一样改写信念、离开梦境、甚至丢掉小船的准备,只为制造二人时光、摆脱孤独命运,但阿叶并非像他一样一无所有,她好友成群,家人弥足珍贵,人生绚烂多彩,而她也不希望林灯路放弃自己的生活,事实上她曾见过他从其他星系带回来的战利,而正是这项刚刚起步的事业使林灯路身上闪烁着不可磨灭的光芒,如今想来这也是他吸引阿叶的一个重要原因。三人打好饭落了座,林灯路坐在阿叶对面,方可寻坐在阿叶旁边,各人的座位被防疫要求新装的透明隔板隔开。阿叶专心地低头吃饭。隔板的阻挡使得说话过于费劲,于是他也专心吃饭,任凭时光静静流淌,但他也从未忘记自己勤于观察生活的优良传统。他观察到阿叶用筷子挑排骨里的骨髓。他观察到阿叶把不吃的小菜统统送进方可寻盘中。他观察到不远处的一桌面对面坐着两个男同学,他们放下碗筷,双双将头伸过隔板愉快聊天。他听着海泽喧嚣,闻着可兰芳香,窗外红蕊随凪而息,午餐时光就在静谧之中流逝而去。出了食堂,两人并肩走在一起,这时他们才开始说话。

“今天中午你要干嘛?”

“翻译咯,今天目标是一千字。”

“我要睡觉。”

说着说着,两人走到一处洗手台,林灯路撞在上面,驻足洗手,两路人就这么分道扬镳了。

008

周四的交谊舞课大概是林灯路一整周中最为期待的时光。这个舞蹈室简直应有尽有,音响的三拍鼓点连结着古今中外的一切圆舞曲,隔离的空间完美地避开了意念体的侵扰,梦境回归纯粹的梦境,心中之人回归眼前之人,复杂的世界变得简单,虚幻的未来定格为实在的当下,他认为既然这里是促成他们交往冲动的最初契机,那么也同样是增进两人关系的绝佳地点,而在周恋刚刚结束的那段时间里,潮湿水汽随着刚来不久的温暖气流遍布整个城市森林,这个舞蹈室也将在那时成为唯一一个舒爽干燥的地方。排队打午饭时,他就向阿叶表达出了对于跳舞的期待。

“可是跳舞好累耶。”

“对我来说就是累并快乐着。”

“嗯,累并快乐着。”

之后,经过一个漫长的下午,其中包括两节烧脑数学课、一节躁动自习课以及一个长达两小时的十分钟课间,全班人纷纷换上舞鞋,时隔一周,两人再次面对面站在舞蹈室的地板上。随着熟练度的上升,林灯路得以减轻舞步控制的操劳,再次让意念回归,让想象驰骋,让梦境取代现实,露台舞场星河璀璨,雏菊之丘月光如霜,华尔兹曲浪漫悠扬,舞步升降若游云端,梦境的回响甚至延续到了休息时间的静谧时光,林灯路靠杆而站,阿叶寻墩而坐,两人并排相依,一齐望着场上的舞者、台下的看客和天上的群星。

“我会不会太安静了?”

“安静也是好事呀。不容易说错话,不随声附和,正所谓‘出淤泥而不染’嘛。”

“那我可以放心了。”

事实上他很清楚心中的不安和猜忌会带来什么后果,所以他再次踩下改写的油门。那天他在日记里写道“我相信她”,并阻止了新意念体的诞生,计划在周末把事情问个清楚,因为他想了解真实的她。

009

漫长的周五来临,上午某个课间,他依然兴致勃勃地蹲在了阿叶座前。前一秒阿叶刚跟好友抱怨完刚刚结束的化学课,说自己没学太懂云云,于是他抓着这个机会打开了话匣子。

“那我就得好好听下一节化学课啦。”

“......”阿叶继续埋头写着作业,好像没听见。他再重复了一遍。

“好呀。”

违和的气氛再度于心中激荡起不安的水花,但他选择等待。他从不认为歇斯底里是件好事,让不安大肆而行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时隔几天,这天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他照常拾掇好一切准备跟阿叶去吃饭,结果被方可寻告知她们中午有别的事情。四下看看,胡安也无影无踪了,他大概也还是不想打扰二人世界。林灯路一个人去了食堂。食堂排起了夸张的长队,林灯路找起队尾却俨然发现队尾处于时空尽头,顿时胃口全无,只去小卖部买了三个手撕面包就解决掉了午餐,然后留在教室趴在桌上试图睡过这一整个寂静午间,却屡屡被念头的风铃吵醒。午睡的缺失使他下午状态不佳,语文老师请他表达观点他却站起来看着手上的草稿哑口无言,直到下个星期他才发现这是运动性失语症的症状。下了最后一节课,阿叶刚好要留在班里搞卫生,于是他与她道别,并大声邀请胡安一起去校园的各处拍花摄草,不仅因为他发现自己对校园中的姹紫嫣红一无所知,更因为他想提前做好准备,以便在跟阿叶聊天时多出一份谈资,共享一份世界的美好。他拍到了桃花、桂花、山茶花、龙船花、木槿、叶子花和朱蕉、王棕、鱼尾葵、木棉,心满意足之后准备回家,最后却让胡安先走,自己又回了一趟教室。他往窗户里看了一眼,与即将搞完卫生的阿叶面面相觑,想要出声呼唤却被扼住声喉,于是再次退回走廊,随手拿起纸笔开始写了起来。当他再次看向教室,阿叶却已经不见了,他忽视掉了她去厕所倒拖地水的可能性,一个人离开了学校。他拎着两个大包,一边盯着手机一边等公交车,转眼之间车就来了,他又慌忙把手伸向口袋拿出公交卡,不料手机屏幕朝下摔在了水泥地上,捡起来一看玻璃已经碎成了两半。这会儿他有点安下心来了,因为他向来相信幸运和不幸相互抵消,即所谓“碎碎平安”。他拿着裂屏的手机给阿叶发了消息,说自己今天比较累,回家之后打算暴睡一阵。虽然他回家之后一躺在床上就困意顿消、辗转反侧,在床上躺了半小时后终于放弃抵抗,老老实实去吃晚饭,但结果上看他成功消停了狂乱的风铃,抑制了新意念体的诞生。他给阿叶分享了两个小时前拍下的花草树木,梦想一天能与她一起立于雏菊之丘俯瞰整个城市。

过了一会儿,他收到了阿叶的回复。首先是对于那些花草树木的赞许,接下来便是一段长长的留言,备忘录截屏的呈现形式足以呈现她的深思熟虑。留言的要点大致如下:第一,“试试”在一起的说法非常严谨,经过一周的试验发现,两人还是做朋友比较好,因为此前的交集并不算多,应当先互相了解。第二,很开心那样子交往了一星期,很高兴能想那样彼此重视。第三,以后要足够坚强,不断努力,越过那片荆棘林,找到更好的自己。林灯路一时间还沉浸在那个梦境中,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留言意味着什么,告诉阿叶自己正在思索回复,但阿叶不需要回复,只需要他去寻找更好的自己。自此这个聊天窗口也就再度恢复沉寂,日后追忆时,这里极不均匀的聊天记录时间分布频率依然一次次使他感到惊诧,感到自己处于现实与非现实的夹缝之中。没过多久,城市森林开始下雨,揪心之感侵袭而来,于是他基于对自己孤僻个性的了解,把消息告诉了方可寻,暂时消解了揪心之感,并再次开启了紫色药水的生产线,接着倒头睡去,连澡都没洗。

010

愉快静谧的孤独周末永远是紫色药水最好的催化剂,林灯路一时就要忘记上个星期发生的一切,只是他很疑惑自己的身体为何会自觉写起作业。但周一他照常来到学校,一看到阿叶就把一切想起来了,尤其是想起自己一开始的想法,即万一这段恋情没走过剩余的高中时光要怎么办,虽然那一周里他因生命能量充沛而完全忽视了这个问题。他很清楚,无论如何他和阿叶都是同班同学,都是舞伴关系,谁都不想在内耗之中走完紧张的最后一年。但一周之间他的身体就习惯了“阿叶的恋人”这个身份,以至于一下子失去以后会引起诸多不适。紫色药水丝毫没有发挥作用,因为大脑的记忆可以喝药消除,身体的习惯却只能由时间疗愈。阿叶是个吵闹的女孩子,每天跟一群姐妹调情,说“喜欢姐姐”云云,跟男生玩得也不错,以前他看着这幅图景总是心情愉悦,可这会儿却揪心不止,“振动的嗓音胜过安静的文字”这个论断果然精确无比。每天中午,阿叶和方可寻总是最快离开教室,他等着慢吞吞的胡安,内心沉重如石,每天下午,林灯路第一个离开学校,紫色药水努力帮他暂时丢下对教室的留恋。不得相见的时光中,阿叶在干什么呢?他想知却不得而知,又因揪心之感不愿得知,最终还是因失语症而无从得知。这种情感没法被归类为喜欢、憎恨亦或是嫉妒,但勉强能称作“执念”,后来他为了转移矛盾直接将其归咎于该死的天气。三月回南天,细雨绵绵,潮湿闷热,他颇费一番功夫才把肆虐的蚂蚁、蟑螂和蜈蚣赶走,但他无法对狂长的藤蔓枝条下手,他爱森林的城市和城市的森林,所以烦恼归烦恼,他总是在竭尽全力独善其身,不把负面情绪传染出去,为这糟糕的回南天减少一份烦躁。在失语症的帮助下,总体效果还算差强人意,只有一点不足。一天,他听着阿叶在后面吵吵闹闹,揪心之感顿起,于是居然在罹患失语症的情况下开口骂了起来。

“哎呀,我现在是真他妈的烦!”

此时胡安正在一旁专心阅读电子书,结果被这一骂给打断了。

“我很烦么?”

“唉不,我不是说你,我是说......”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跟胡安的沟通方式并非通常使用的口语,而是时空尽头之人的本质,谢天谢地他有改写能力,谢天谢地他能跟胡安认识,因为时空尽头之人的固有属性就是难以在自然状态下被观测,即使对同类而言也是如此。

他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同类,于是没有再说下去。但揪心之感无法随着失语症一同消失,于是他便着手开发消化痛苦的方法。搜集梦境素材时找到的故事起了很大的作用。他首先想起智代和朋也的故事,两人谈了三星期的校园恋爱,然后因学生会长和不良学生之间差异太大分别了八个月,却又在毕业之后殊途同归。他又想起菜乃和心叶的故事,她告白也冲动,亲吻也冲动,最终却还是没能撼动心叶对学姐的思念,最后在一年的风风雨雨之后送走他毕业,内心得到极大升华。他还想起龙朱的故事,那样出挑的一个人居然都求不着偶,深陷孤独之中,而那样深陷孤独之中的人最终也能找到归属。他最后又想起了《窄门》开头引的路加福音里的那句话:“你们竭力由窄门而入罢!”他也不忘在梦境中寻求安慰,一个周五林灯路回到家后脱下因打球而汗湿的上衣,吃完了母亲煮的米粉,回到房中以后按照习惯写起作业,最后在晚上十点准时瘫倒在了床上,摇头电扇吹着他赤裸的上身,但他醒来以后并未感冒。他是被父亲上班的闹钟吵醒的,因而他离开房间上了一次厕所,然后再次倒头睡去。梦境就在此时发生。他与众过去情人——梦境的产物——参观某知名艺术家的画展,全身赤裸却不觉羞赧,直到后来因身觉不便才换上了惯常穿的纯白体恤和纯黑哈伦裤。他与鄢叶月——并非本人,也非意念体,而是梦境的产物——两人先行离开展厅,一个热带滨海小村映入眼帘,白竖瓷砖墙屋前放着一桌两凳,于是他们就座,不久后又齐齐趴在桌上。困倦无比行将入梦之时,颊边传来柔软的触感和些微吸力,于是他再也睡不着了。

“可是你为什么......”

“一起去走走吧。”

于是他们从热带滨海小村离开,一路哭诉的同时穿过了城市纷繁复杂的高架桥,在云端和银河的铁道走上走下,逛遍了世界尽头之城乌斯怀亚,回到小村之后再次出发,世界开始下雨,他们途径绿树路灯下的小区,在小朋友们白天玩耍的水泥庭园转圈,在夏日晴空和绵绵细雨之下游逛圣彼得堡的蓝色冬宫,他每从小村出发一次都询问时间,得到的回答每次增加五亿分钟,他在对话时下意识使用中英西日四国语言精确自己的表达,但最终还是改为了双方都能理解的中文英文,这场轰轰烈烈的旅行在结束之时已引来全世界九万万人的围观,他也找到了一丝问题的答案。

“说实话,你跟我爸一个样。”

“你爸怎么了?”

“听说早年间他跟你一样生性认真,但后来却变得放浪不羁,妯娌关系变得一塌糊涂,七十个兄弟姐妹搞得家里人焦头烂额,小孩子整天在争吵与恐惧中度过。他其实过得挺自由的,我向往那样的自由,之前也希望你可以你能那么自由,但我不想我的下一代承受跟我一样的痛苦。”

“他不过是找不到真正热爱之物而已吧。”

“......”

“不过我爸却没有那么放荡哦,离婚之后他还在家里住了十年呢,虽然也可能单纯是因为没钱而已。我爸也很认真正经,所以我像谁还不一定啦。”

说着,他抬头望向白竖瓷砖墙,却在墙角一角发现一个“叶”字。此前的一切仿佛全部烟消云散,无关紧要。

“你怎么搬来我家旁边了?”

“嘿嘿,我跟这里有点关系啦。”

热带滨海小村飘下白色碎片,头顶的屋角不知不觉间已积了一层薄薄的温雪。白茫的世界催促他们前往一棵大榕树下,前往那个家人所在之处,母亲正用蹩脚的方言与奶奶介绍养生知识,爷爷与姑丈正在介绍当地的往事,父亲正与昔日的好友班荆道故,人齐之后大家在这细雪飘飞的日子齐齐站好,摄影师举好相机,然后梦境就这么结束了。林灯路上身赤裸从床上醒来,风扇背对着他朝向大敞的房间门口,大汗淋漓和泪眼婆娑之中绿叶飞出阳台,回归路边的行道树。梦醒之后他一时感到恍如隔世,但真正坦白隔世之感的却是世界之声,因为梦境之中事情已在二十亿分钟间到达终点,而现实世界只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一切照常如旧,梦境中的一切除掉自己以外皆为虚假,他从荒唐的叙述中明白那里的阿叶与本人毫无关系,现实世界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手机上的群友依然在谈天说地,红色的小点全部来源于每日天气。

“这算什么?”

虽然他口上这么说,但心中的那股紧揪之感暂时消失了,因为他还是要赶忙去祝福另一维度中的自己。就这样他一次次在梦境中看见另一维度的自己以各种各样的形式与阿叶把关系维持了下去,有的时候确实是恋人,但更多的时候是男妈妈,是笔友,是英语语伴乃至对手宿敌,甚至还能是邻居。他的身体则依然躺在床上,身体为了防止他梦游酿成大祸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开发封印,结果神经系统在对肌肉张力的控制中发生错乱,一天早上醒来,他的腓肠肌不听控制使劲用力收缩,他在剧痛和嗷叫之中发现自己腿部肌肉扭伤,后来的一周都没有打羽毛球。长跑时鞋里的硌脚石头会成为严重阻碍,高中时光还剩一年多,紫色药水在教室这个相见之地起不了作用,新意念体在蠢蠢欲动的菌丝上行将萌发,做梦消解的方法又造成了严重的身体损伤,因此他审时度势,着手开发新方法,很快就在笔友的梦境中得到了启发,开始写信。他挤出公交车上的自由时间,写下了第一封信,五百多字内容中包括继续舞伴关系、勿要烦扰他人、坦诚相待有话就说、勿要担心自己的种种提议,并且还不忘祝福她笑口常开。阿叶收到信后立刻花了一节课写完回信,同意了以上提议,由此看出这封信的效果其实不错,但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太多苦水,他看不顺眼那样的自己,于是便加把劲儿改写,最终打开了一定格局,又牺牲掉了一个半小时的睡眠时间,写了第二封信,一千字的内容中他就自己注意到的阿叶的缺失一面给出自己的建议,并告诉阿叶不要着急回复,于是阿叶就没有回复。可这回他又高估了自己的耐心,在不安之中再次开始藐视自己,说什么“你才提升了多少格局就去给别人提建议,阿叶可是很厉害的,人家才懒得理你”云云,让这封信巧妙地达到了相反的效果。幸好,跌宕起伏的心情也总会在周末时光暂时告一段落,他在不可多得的平静中想明白了,他从未真正做到什么有话就说、坦诚相待,他进行了深刻反思决定下次要做得更好,无奈失语症还没有离他而去,于是他赶忙规划好了第三封信的内容,决定把一切记录下来。这封花了他整整两个星期,期间狂风大作,念头的风铃响得震耳发聩,但他依旧抓着从周末的土地长出的规划之树,勉强没有偏离方向,但写完之后他还是发现信的各个部分风格不一,手法迥异,现实与虚幻的界限时而模糊时而明了,一些地方直接没了下文,有的部分甚至相互矛盾。但他看着密密麻麻爬满文字的稿纸,看着肆虐的蚂蚁、蟑螂和蜈蚣无影无踪,心里轻松了不少,便把信送了出去。好事之人看到阿叶手中拿着四十多页的长信再次尝试点火,但点起的火星瞬间就被潮湿的空气浇灭。这时林灯路突然醒悟了。根据“振动的嗓音胜过安静的文字”论断,其实当面的一句话就可以把这四十多页的万字长信囊括其中,无奈他的声喉已被失语症完全无效化。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这四十多页的长信其实也与当面一句话有着相同效果。即使仍需少数紫色药水维持风铃有序运作,即使揪心之感仍不胜其烦,即使失语症的疗愈仍需大量时间,他也没有遗憾。

011

不知出于何人之手,舞蹈室已被改造成了一个世间不可多得的奇妙空间。林灯路来到这里,发现改写、意念体、紫色药水、潮湿天气和失语症全然不起效果,脑中的造梦机器在进来的一刻就被人拔掉了电源插座,一切回归原初,平静而又纯洁。交谊舞课上开始学快华尔兹了。之前跳熟的一套动作全然不能再依靠,一切要从零开始。林灯路对自己在这节课的表现不甚满意。他多次上前观看两个老师的演示,回到阿叶身边之后却发现自己学而无成,只好看着她牵着自己的手转圈。所幸,一来这节课上男生的内容不多,二来阿叶仍然是像以前那样笑,舒缓的节奏和平适的气氛给了他安宁,让他站稳了脚跟。他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阿叶是我的舞伴,我们要把舞跳好。老师在前面开始演示新的动作,这时阿叶一把拉起他的手走向那边。机会来了。他把从别人那里听来的玩笑话原封不动地讲给她听。

“这么喜欢牵我的手?”

阿叶没回应这句话,只是一下把手给松了,然后打了他的手好几下,最后再次牵上,然后两人照着老师的样子开始练习。

“磕到了。”旁边的一个同学发出感慨,两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没有没有,我说的是前面那对。”

快华尔兹带来更快的舞步、更多的汗水、也带来了更多的宁静和安适,纵使外面的世界细雨绵绵,纵使潮湿的空气沉重闷热,纵使蟑螂蔓延、爬虫成堆,舞蹈室仍是尘世中的桃源,孤独中的烟火。

012

又是一个星期五,林灯路手拎两个大包离开学校,塞的东西包括各类梦境之源以及折叠小船。他与胡安在路上聊起自己的改写之力,其中说到自己有一次成功利用这份力量把一首不好听的歌变得好听,然后两人在地铁站乘上了不同方向的列车就此告别。车厢里十分拥挤,但这反而能给他的肩膀减轻负担,因为密集的人群成功将他的两个背包托了起来。十分钟后列车到站,他走出闸机,来到一间儿时熟悉、如今却已更牌换匾的便利店。

“欢迎光临有家,今天面包买三送一喔。”

可他并不是来买面包的。他环顾四逛,始终没有找到想要的德芙巧克力,但柜台前的小食柜吸引了他的注意。柜里有一串鸡肉串,于是他点了一份菜单里的奥尔良手枪腿。柜台处站着一个矮个子女店员,蓝色衬衫间的肌肤仍有年轻之态,脸上的疲惫的皱纹却现出几分苍老。

“要烤五分钟哦。”她面露微笑。

“没关系,我不着急。”

于是店员便麻利地从冷藏柜中拿出一包奥尔良手枪腿,剪开袋子把其中一个扔进塑料盒,丢进微波炉之后又按了几个按钮,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毫无拖沓。等待的时间里,他环顾起这个地下便利店的模样。墙壁白花花,卷帘门卷起,外面是纷繁人世,里面是宁静一隅。柜台再次传来“面包买三送一”的嗓音,慵懒话语中的感情却不如之前的微笑真切,这时他才发现刚才的客人只是在店外一晃而过,根本没有进来。他又观察起柜台,观察这个店员工作的地方。他发现这里没有凳子。他发现墙上绑着一根黑色的防暴棍。他发现只有十块以下的面包才能买三送一。他发现他发现店员准备的小包装中没有手套。

“请问有一次性手套吗?”

“我帮你找。”

她在微波炉底下的抽屉里立马翻出了一次性手套,递了一只给他。他接过手套,以微笑答谢店员,并再次打量她。她身着蓝色衬衫,年轻和苍老交织,慵懒和利索交替,敷衍和真意轮番,这番景象虽然平常,但也将占据他的记忆一隅。他并不知道这位店员的为人喜好,因而对她投以微笑,只因不知要让话题从何而起。奥尔良手枪腿烤好了。

“刷卡。”

“我帮你看看能不能用哈。”

于是她接过他的卡片在机器上刷了一下,付费就成功了。她告诉他余额还有二十三元。他接过那个烤得热乎的手枪腿。她告诉他手枪腿很烫要小心。他点点头,然后离开了便利店。他套好一次性手套将手伸进包装袋,发现果然很烫。但这份炙热也将被居于街市的行风一吹而散,这个手枪腿也将化作他与生活搏斗的养料,唯有一份记忆还有机会在脑中一隅与他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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