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下班后,家里变成了魔女协会
(序)前世
奈落是个糟糕透顶的地方。
这里既没有时间流动,也没有光茫。当你踏入其中的瞬间,电子表上的数字便随之定格,背上的行囊开始失去重量,视野中的万物变得既非颠倒亦无秩序,不分上下,不存左右。
眼下我和木花咲耶姬就漂浮在这毫无色彩的世界里,身上的绳标和纸垂被黑夜缓慢侵蚀,一片片逐渐碎裂成漫天飞舞的纸屑。对此,我们束手无策。也许芸芸众生中只有天照大御神能撼动奈落的规则。
奈落是地狱,深渊,和超脱神道之地。
当我还在人间充当神明的那些年,曾听到过来自奈落的呼唤——那么深邃,那么动人,以永远居住于奈落为代价,遗忘世间所有的烦恼,舍弃神性,六欲,徒留一具躯壳。
人类称其为死亡,神明称其为解脱。
奈落不仅有生命,而且有智慧。它看到了我孤独的模样,一个人坐在已经被风雨打得不成样子的神棚旁,穿着旧时代的粗布衣裳。那盘中的贡品早已腐烂干净,清水也变得污浊不堪。
所以它呼唤我,诱惑我离开自己守护的土地,归依奈落之中。
“既然被抛弃了......还有什么留下的理由?你们这些一方寸土的神明,总是如此可悲。”
“我想睡觉。饶了我吧。我想睡懒觉。”
我这样回答它,然后直接进入了梦乡。
后来,路过的风灵告诉我,我的信徒们早就全部搬去城市里了——那里有学校,有超市,有摩天大厦,有车水马龙。那里不会有野熊,也不会有狼群,人们安居乐业,即便没有了神明的护佑也能长命百岁。
“不会的。”我告诉风灵,“他们会回来的。人类和神明的关系,就像植物和阳光。”
“也许吧。”
风灵临走前留下了一些野果给我,然后说,“祝你好运。”
我坐在路边吃没有熟透的果实,怔怔发呆。
然而直到野草盖过了风信子,树莓腐烂到无法辨认——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他们还是没有回来。
我曾经以神衹的名讳守护村庄,可它最终却变得和奈落一样了。我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四季轮回对我而言也失去了意义,我只是一直醒来,睡去,躺在草垛上,无所事事。
我的信徒们的确不再需要我了。他们在一个更遥远的地方生根发芽,那里没有灾祸也没有野兽。就像许多许多年前那样,二十个逃避战火的年轻人来到这座山里,生根发芽。他们用宣纸折成千纸鹤的模样,然后在惊叹声中缓缓跪下,搭起简陋的神棚,造一个朴素的鸟居,在桌上摆上祭品。从此我便有了名字和司职,和他们的签下属于人神的契约。
这份契约还在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木花咲耶姬偶然找到我之前,我已经躺在树下睡了超过五十年。
“醒醒。”
清冷的声音在耳际响起,我打了个哆嗦,猛地回到现实中。
“小心别被奈落吞噬了。”
“抱歉。”
“奈落喜欢留下心神不定的生命。因为他们容易被蛊惑,被说服,最终成为奈落的一部分。”
木花咲耶姬走到我旁边,脸上看不出表情。
她身穿一袭印有富士山花纹的白色和服,乌黑长发挽成传统的样式,手里捏着根樱枝,目不斜视地前行。
木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画面十分诡异。这个地方太不对劲了,我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里是奈落,是人间的倒影,也是超脱神道的地狱。
我注视着远方几乎永无止境的黑暗,绝望在顷刻间涌入了灵魂中。彷徨,失落,欲望离我而去,我仿佛坐在了不存在的菩提树下,突然便走向了解脱。
“纸鹤神。”
有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皮肤传来了柔软而冰冷的触感。
“纸鹤神......纸鹤神?......看来我们得快点离开奈落了。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弱小。”
身侧之人喃喃说着,一边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有点像富士山顶永不融化的冬雪,混杂着含苞未绽的小簇樱花。
我用力抽动鼻翼,尽可能地多吸两口这好闻的气味。同时那股茫然失措的感觉消失了,我现在只想大口呼吸木花咲耶姬身上的新鲜空气。这是种奇妙的感觉,就像如果我知道自己下一秒会消失,我一定会毫无廉耻地用力抱紧木花咲耶姬,这样便死而无憾了。只能说,这类执念奇迹般地击退了奈落的诱惑。
木花咲耶姬惊疑不定地看了我两眼,一定是因为我在恍神时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痴汉,可能是痴汉的表情。顺带一提,痴汉这个词语也是不久前我从报纸上看到的,毕竟在村庄里,可没有痴汉这种东西。
“别用手肘碰我。”
“收到。”
“也不要向我靠近。”
“好的。”
“我们说过的,在我专心找路的这段时间里,你要处理所有可能出现的危险。”
听她这样说,我不由得哽了一下。
“可是我从来没有打过架,也没有动过手。以前是靠偷拿村民的蜂蜜贿赂野熊来保护村寨,或是把狼群引到隔壁镇子之类的——总体上,我是靠智慧取胜的神明,不是只会动手的莽夫。”
“……“
她瞪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片刻后又重新把嘴巴闭上了,然后摇摇头,露出一幅怜悯的表情。
“总之,请和我保持距离,纸鹤神。我还没有出嫁,可不想染上其他神明的气味。要是因此而无法出嫁——被天照绑在太阳上炙烤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体验。”
“好的。”
我默默挪开些,对方都把天照搬出来了,明摆着是在警告我,我也省得自讨没趣。作为身份卑贱的小神,天照的亲戚们可以被归类为三个字——惹不起。
于是我们保持一定距离继续前进。
往不知道哪里走了一段路后,她向我瞥了一眼,“你身上的伤怎么样?”
“还,还行。虽然疼的要死,不过等一两年就会自然痊愈了。”
“嗯。”
然后她就没有再理我了。我郁闷地低头看向腹腔,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划痕,没有血冒出来——这是前几天从两百米高的山崖滚下来后被尖锐石壁划破的。
木花咲耶姬用雪团简单帮我处理了伤势后,就揪着我继续赶路。
直到现在,我也不太清楚此行的目的。这也是我第一次离开村庄来到奈落。在村庄里居住三百年后,外面的世界让我感到无比新奇。钢筋水泥的城市,巨大的玻璃幕墙,呼啸而过的车辆——人类以惊人的数量聚居,让我目瞪口呆。
“在十多年前,我受过很重的伤。”
“啊,是吗。”
“富士山上的怨灵太多,我不得不开始祓除一部分。”
木花咲耶姬要同时镇压富士山的躁动和监督樱花的生长,被怨灵反噬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但她似乎不愿意提起过多细节,似乎对她而言,这是羞于启齿的过往。
这时,我注意到她手上那根树枝结的樱花正在逐渐枯萎。作为司掌樱花的神明,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个......”
我拼命朝她打眼色,怯怯地往树枝比划。
“那个......那个......”
“闭嘴。”
“樱花在......”
“闭嘴。我知道。”
“......好,好的。”
我讪讪合上嘴,心想木花咲耶姬真是冷漠,我只是想关心一下她而已。
听说上位神在节日时会去高天原载歌载舞,这听起来就很不可思议。我幻想了一下那个场面,要是有人突然搂着木花咲耶姬起舞,恐怕富士山会直接迎来历史性爆发的吧。
要知道,此刻和我一起的木花咲耶姬可不是当初那位被天津彥火瓊瓊杵尊临幸的老妖婆,而是不知道第几百代后的新任神明,年纪也只是比我大一点而已。
她既年轻又漂亮,所以垂涎木花咲耶姬的神不在少数。但转念一想,说不定木花咲耶姬只是对我不感兴趣而已。换成其他司掌雷霆,火焰,一方王国的上位神的话,她大抵不会反感,甚至会投怀送抱。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想,没有事实依据。
由于奈落没有景色,我一边思考一边无意识地盯着木花咲耶姬看。不愧是山神,真是巍峨壮观——
“别盯着我看。”
“好的。”
尴尬地收回视线。我们陷入沉默中,接着向前走。
渐渐的,有一些很微弱的光茫亮了起来,但那些其实来自于极为遥远的地方,就像星星那样。
“这里是奈落没错吧。”
“嗯。”
“可是一路走过来,似乎什么都没有见到。”
“这里是接受无尽之刑的场所。空无一物本身就是酷刑的内容。”
“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耶。”
“奈落一直在变化。”木花咲耶姬突然加快了步伐。她伸出右手,樱枝开始扭曲,虚化,最后变作一把白纸折成的匕首。
“随着尘世的欲望不再相同,奈落的构成也和以前不一样了。无尽之刑,是为了惩罚生者虚度光阴而设立。他们在死后将不入地狱,不进轮回,孤独地在黑暗中漂流,直到永恒。”
她这样解释着,一边用纸刀轻轻划破自己的拇指。
数滴血在空中猛烈地绽放开,旋转,缠绕,平铺成朦胧的画卷。隐隐约约中,可以看得出是富士山的倒影,只是变成了猩红的色彩。
木花咲耶姬皱起眉头,观察水墨般在轻轻荡着波澜的画卷,然后吐出一口气。
“釜盖朔日要到了。”
“欸,我怕没记错的话,我们已经提早两个月出发了吧。怎么会——”
“简直糟糕透顶。奈落的时间本身就飘忽不定,无法估算。”
“那要快点了,要是晚回去一些,伊势神宫的鸟居被它们攻破的话——”
“闭嘴。不要在奈落说不祥的话语。奈落对于实现愿望可是非常拿手。所以,闭嘴。”
“好的。”
传闻中,富士山之神是一位性格温婉的贤妻良母。
现在我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人类会一直强调传闻的不可信,毕竟眼下的木花咲耶姬和温婉完全搭不上关系。也许这个特质在代代相传中已经消失了。
她挥了挥手,四周开始有樱瓣凭空突兀地出现,它们相互交织重叠,构建出一个窄窄的粉色门框。
不愧是有十几个神社的神明,力量果真惊人。在奈落强行开启链接现世的门,是我无法想象的威能。
“我也不知道奈落门链接着哪个神社。最好的情况是,我们会被传送到伏见稻荷大社或伊势神宫这些结界强而有力的地方。至于最坏的打算,是出现在荒山野岭里不知名的御神体旁边,然后开门后虚弱的我和没什么用处的你会被游魂撕成碎片。”
……木花咲耶姬可以再加上一个毒舌之神的名讳。
“我的运气一向很好。”我毫无底气地拍着胸脯,努力挂出笑容。
好吧,我怕得要死,而且运气超烂。
本身一个神衹在空无一人的村庄里独自生活三十年后,安全感已经接近于零,更遑论说起打架什么的。
只能和野熊打个平手的我,被要求负责和游魂战斗,只能说是莫名其妙。
这时候,木花咲耶姬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她在门前站定,直勾勾地看向我的眼睛。
“纸鹤神。”
“怎么了?”
“你守护那个地方也有三百年了吧。”
“......”
冷不丁说起这种事,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我从未过多想过自己的过去,作为神明,我因应信仰而生,并日复一日庇护子民,这是我的司职也是使命,没什么可想的。
“大概......大概是吧。我没有确切算过时间。毕竟也不会有信徒在我的神棚前面放个闹钟什么的。”
“你应该知道神明被遗弃的下场只有两种。”
“我知道。”
木花咲耶姬转过头,“而你既没有堕落也没有消失。你的子民显然已经遗弃你了,可你却在荒废的村庄里独自存在了五十年。没有信仰来源也没有供奉,就那样独自存在。”
“我也想多了解自己些。”我摊了摊手表示无奈,“更让我好奇的是,为什么富士山之神木花咲耶姬大人要特地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一个无名小神?还说什么要帮你解决灾祸之类的……这虽然是让我离开被束缚之地的代价,但,为什么会找上我呢?你明明可以去和更强悍的神明交易。我猜,没有神明会拒绝木花咲耶姬的要求的吧。”
“你很特别。”
木花咲耶姬冷冰冰地说道,“正如你可以这样和我随心所欲的对话,你是特别的。虽然弱小到令人咋舌,但依然特别。”
“意思就是——你是故意找上我的么?”
“或许吧。”
木花咲耶姬看向门的另一头,没有继续回答。她抓住我的手腕,一步跨过了门槛。
我们离开了奈落。
“神啊,救救我们。”
我听到我的子民这样呼唤我。
于是我从沉睡中醒来,化出一把洁白的纸刀,身穿藤草织成的衣裳,赤脚走过满是荆棘的小路,来到被绑上绳标和纸垂的树木旁。
“先是有大雨,然后是山泥滑落;晴天会降下旱雷,飓风从谷里突兀出现。”
他跪在榻榻米上,紧紧贴着地面。
我如是说完后,眼前皮肤黝黑粗糙的中年人一下子惊恐起来。
他无助地挥舞着手臂,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神情很茫然,眼帘拼命下坠,一幅快要睡着的样子。
周围是一路变化的场景,有村子里的磨坊,有环绕四周的树林,有稻田和水池,也有一闪而过的遥远他乡。这些都是男人记忆中的碎片,它们毫无规律地出现,然后悄悄消失。
我清了清喉咙,接着说道:
“你们会遭遇灾厄,但神明将随左右。”
“向我献上贡品和清水,修整我的神社和鸟居——”
话没讲完,眼前的男人逐渐虚化了。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倒地的霎那间世界崩裂,混乱的场景随风飘散,耳际的蝉鸣重新响起。
看来他被叫醒了。梦境随着男人醒来而消失,不再出现。
环顾四周,现在依然是半夜,也许他是被身侧的小孩吵到的,但,无论如何托梦环节已经结束。
讯息应该传达到了,接下来我能不能帮他们抵御灾祸,只能看他们的决定。
毕竟,我只有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干活。
根据不完整统计,这个世界上最多曾有一千三百万余位神祗。
至少在三千年前,当人族对吾等的祭祀活动依旧乐此不疲时是如此盛状。
然而当时间洪流盖过了雅典娜神殿的圆柱,被忘却的羽蛇神石碑于风中孤独老去,无人会再躬身图特座下汲取来自古埃及的教诲,属于众神的时代终究还是隐入了幕后。
对于神明而言,不论是诞生于哪个神话,抑或又是以何种形式出现的——只要被遗忘,就会从此消失,或是堕落成冥,这便是世界至高的铁律。
所以我那天才会呆呆地坐在菩提树下等死。城市化有时候并不会带来完全的好处,至少对于我们这些本土神明而言,简直就是大灾难。村里那些没有被拆毁的神棚前的贡品都发霉了,水也浑浊不堪。我又渴又饿,却因为神性而被束缚在村庄的结界里。
偶尔路过的精灵对此也无能为力。它们只是满世界乱跑的旅行者,没有解放被困的本土神的能力。
直到有一天,我如同往常般靠着树干打盹,嘴里叼着一根长尾草。
然后我用力抽动鼻翼,因为闻到了从远方飘来的素雅清香。
纯洁,无垢,悠远,尊贵。
上位天神接近的气息让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向山的另一边,一个白色的高挑身影正在缓缓踏空行来。
富士山与樱花之神,木花咲耶姬。
她带给了我一些馒头和干净的清水,接着问起我的名字。
我便这样告诉她——
鄙人不才,正是世上最冷门的神祗;吾乃渡田伸斗,是因应一句生日祝福而生,司掌千纸鹤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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