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弦大小姐:初代全稿
作者:空殿玄夜鳴
校对及排版:小风,真言,ECLIPOS喵
插画:SNOW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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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一)
抱着手里的泰迪熊,公仔的毛尖已经炽热得卷曲起来。
那些橘红色的烈火很快把房屋吞噬殆尽。
烁星飞舞,墙上不经意间多出了几块弥留人间的肮脏剪影,有些黝黑,黏附在原先是挂画的地方。
她从角落站起身,推开对小孩而言过于沉重的防火门。
只记得在煤气窜进口鼻的瞬间,被一只手用力推进黑暗的地下室里。
弹指刹那,大门轰然合闭,紧接着一切皆化作齑粉。
此刻走过面目全非的起居室,穿过厚重如被褥的烟云,她妄图伸手触碰星空,却只剩下刺痛和灼热。
一家人曾经相邻而卧的榻榻米正在起火燃烧,发出宛若小爆竹的噼啪跃动。她弯腰,小小的身子在浓烟里缓慢爬行,手肘红肿绽开。
这是一个警笛交鸣作响,万物摇曳如初夏的凉夜。烟云很长,横在城市一隅拂去百米,然后兀自隐没在苍穹中。
只剩下自己了——
所有曾经触碰过的,皆离开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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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二) 鬼弦诗代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我的人生,从某种程度而言,和噩梦如出一辙。
想要实践轻小说里的恋爱喜剧,没想到最后竟然变成电锯惊魂,可真是意外之喜。
如果行得通,我愿意把渡X,纸城XX等一众轻小说作家吊起来猛抽,并告上法庭,罪名是诈骗——欺诈高中生对于人类的纯情幻想。
当我在所谓青春中虚度了三年人生后,才惊觉原来这一切不过是场舞台剧,拙劣而卑鄙的谎言。
归根究底,青春——就是发情和预备交尾的委婉说法。
仅此而已。
......
把脑海里愤世嫉俗的想法驱逐,我开始仔细阅读那所新高中的网页资讯。
瞪着网页相册里阳光灿烂的师生照片集,不由得感到阵阵不妙袭来。对于在人群中落得形单影只的下场,我可是无比娴熟。
干瞪着廉价航空特有的干面包,鼻翼抽动,头等舱传来咖啡和炖肉的香味。
正常出发前都应该说一些自我鼓励的箴言,例如对新生活的向往什么的,结果我现在感觉超级糟糕,乌云罩顶。再加上前座大叔在看国会演讲时一直发出嚯嚯嚯笑声,整个人超级阴沉,让我在经济舱又窄又硬的座位上躁动不安,根本无法集中。
要是芥川前辈在此,我猜,他大抵也是什么都写不出来。
至于这一切悲哀和不幸,都只是为了逃离那个被大人冠以‘青梅’之名的女人。
我的童年生活宛若地缚灵般悲惨。
由于两个人都不喜欢过分接触群体——通俗来说,就是过于孤僻——导致我和她就像在玩以击杀队友为目标的两人三足游戏。
归根究底而言,这些都是大人们糟糕透顶的伎俩。按照鄙人精准的估算,大概率算是‘性格改造计划’之类的安排。
我和她,两家人是一墙之隔的邻居。
很显然,父辈之间的紧密关系,外加两个氏族数百年的纠缠都无法让我们和睦共存。
在我出糗时迅速拿来摄像机,在我上课睡着时大声咳嗽引来注意,在我鼻敏感时把三明治的番茄酱换成地狱辣椒酱都不足以描述那个家伙的暴行。
这些流于恶作剧层面的行为简直是对她的侮辱。就像指责本拉登过马路不注意红绿灯。
所以光是想象一下就毛孔悚然。要是那样的恐怖份子重新出现在我的日常轨迹中,我可能会一边大喊哈利路亚一边从顶楼跳下去,毕竟这样子生还的几率更大一些。
宁可相信神明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不要相信她大发慈悲,是我从那个湿润的地方钻出来后学到关于人类相关议题的第一课。
这场两个人的战争,延续了十年。
虽然早就遗忘了最初开战的原因,不过面对那种每天只会冷着脸的女人,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强迫自己和最讨厌的混蛋在一起独处十分钟都可以让人发疯,遑论是足足十年。
我关掉手机,长叹一口气。
要和她组建家庭......我宁愿踏上伟大征途,出发寻找不存在的航海王称号。大人们的眼中只有所谓理想人生,殊不知有些情形就算到了世界末日也无法实现。
毕竟光是和她在一起打工就已经受不了。
打工的经历,算是我们勉强称得上是协作的时间。虽说把消毒喷壶对准同事的午餐什么的,简直不可理喻。
那段在冒险乐园中的时光(我更倾向于称之为赌场管理。还请忽略掉我试图夸大事实的毛病。),我早就记不太清了。
脑海里只剩下关于欧巴桑的画面,那还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她会在开闸前于门外等候,手上挽着磨损严重的军绿色大挎包,身上是宽松上衣和七分裤,外加一双人字拖,挎包里放着一天的饭盒,水,和用来趴在机器操作台上打盹的垫子。
有时候便利店人太多,她会来员工室里面借用微波炉热酱油拌饭——对此没有人有多大异议,因为她总是巧妙地错开我们准备享用便当的时间。
对于欧巴桑来说,这个世界是纯然的孤寂。我猜时间不止息的流逝让她恐惧,只能泡在鼎沸人声中麻醉自己距离死亡越来越近的事实。
她在角落最老旧的弹珠机旁枯坐的画面几近定格的素描画,整个乐园也只有那一角是灰黑色的。
甚至乎很少听到她自言自语,恐怕欧巴桑自己都已经不想搭理自己了。
有一天我留意到她的无名指上有一枚光泽黯淡的戒指,客人很少,我盯着那枚戒指一会,试图研究它的材质。
一起打工的让-波比文斯走过来找我搭话,“渡田阁下,我担心鬼弦小姐最后也会变成那样哦。”他似乎留意到我正在换领处盯着欧巴桑看。
“......都说了,sama是敬称,我不是你的上司啦。”
“那,前辈?”
这个法国留学生沉吟了一会,竖起一根手指,“如果鬼弦小姐继续像现在那样性格糟糕到只能让她坐在写字楼处理文书工作,而不能接触客人的话——最后会变成欧巴桑的几率很大。没有朋友,性格恶劣,孤僻——这些特质实在是过于符合。”
“......也许吧。”
我瞥了眼正在往奖卷上敲印章的鬼弦诗代,她的那件天蓝色夹克看上去太宽松了,像挂在晾衣架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象不出她一个人落寞地坐在弹珠机旁边的场景;也许到我们老去的时候弹珠机已经消失了,变成了更有趣的游戏机,不过结局也是一样的。
孤独这种东西几乎是必会长随孤独者左右,对我而言更是家常便饭。
总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明明鬼弦诗代看起来就很像是那种会化身混蛋邻居老太太的人。
想不起来了,这么给出结论的原因。
我把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粗糙的燕麦,可惜依旧毫无头绪。
我的记忆......已经一塌糊涂。恐怕是我在刻意遗忘这一切的原因,前半段人生简直是灾难现场。
话说,主动抹掉自己的记忆什么的......人类真的可以做到吗?
此刻窗外的稻田和平房逐渐消失在云层下方。
从舷窗里看出去,可以直接从物理层次窥探到伯渡市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没有未来也没有希望,重复过同一段24小时直到死去——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挤公车,回家后打开电视机看志村大爆笑,或是搞笑艺人主持的散步节目。
自我认定为新时代的蹲家后,我是可以接受这种家乡的悠闲生活没错。不过,假设有个性格恶劣的家伙被长辈强塞进这一切当中,使你成为被害者的角色,那可真是够让人烦躁的。
每天被人用看不可回收垃圾的眼神盯着,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毫不夸张地说,就像在地狱和三头犬对视。比起穿越塔尔塔洛斯的神选之人,我更倾向于把自己定位作遭到神明唾弃的罪人。要不然,怎么解释‘一出生就和最讨厌的女生完成人生绑定’这种设定?
“麻烦你了,我要一杯橙汁谢谢——”
我对乘务员点点头,接过盛载橘色液体的塑料杯,小啜半口,再合上双眼补眠,可惜整个脑海依然沉浸在地狱燃烧灼热的风景里。
所以只能选择如今的道路,虽然这无疑是可耻的逃避行为,几乎是宣告自己战败投降的程度,但这招出乎意料的有用。
毕竟三头犬什么的,真是糟糕透顶。
我试图在复杂的机场建筑里找到方向。
空气中有消毒水味,滚轮在反光的瓷砖地面上喀拉作响,整个世界都处于陌生中。
走出接机处,攀谈的人群发出恐怖嘈杂,挤在一起如同玻璃缸里的沙甸鱼群。于是我逆流而上,低声喃喃‘拜托’,‘借过’之类的话,用力把人推开。
比起乡下温煦的日光,国际机场里抬头只能见到刺目吊灯,和一堆纵横交错的白色横梁。
我被严重干扰判断力后只能像路痴一样没头绪地乱逛半个小时,用过人才智找到正确出口后再弯腰把行李箱推上斜坡。
走出大堂自动门,我用手搭起凉棚,眯起眼镜寻找接机的人。
眼镜上开始有汗水滑下,那些可悲的东西哪怕要准备消失不见也好,还是用尽全力给我造成麻烦。总的来说,视野越来越模糊,我的脑袋也越来越焦躁不安。
动物在远离自己巢穴的地方都会这样。没什么好担忧的。
“欸——”
嘀咕片刻后,眼皮率先开始狠狠跳动。
我就知道我的人生不可能这么一帆风顺。
印象中平野县机场是秩序井然而繁忙的场所,至少在照片里看上去如此。
问起看起来可靠的成年人,也只是得到‘哎呀,没什么特别的,就和夜店差不多啦’之类的回复,撇开酒瓶的因素不谈,我怀疑夜店和机场应该没有相似之处。或者应该这么说,在乡下,大部分人甚至连机场都没有去过吧。
所以眼前的情形,绝对是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视线里排起长龙的汽车在中段被赫然截断,歪七歪八形成壮观的一列。
后面的司机把头从车窗探出来尝试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每个人发出抱怨聚集在一起如同几千个冤魂的碎碎念,撞击鼓膜嗡嗡作响。
拦在到路中央的是一辆厢型车,崭新程度不敢恭维的白色车身简直像刚从雷区横穿而过。旁边黝黑魁梧的男人赤裸上身,两只手插在沙滩裤里,无法隐藏的头顶比我前途还要光明。
富士山融雪前差不多就是那样子的吧。
作为对比,此刻和小矮人一样的保安面红耳赤地仰起头大声劝谕,右手的荧光棒充满令人发笑的无力感。被劝喻者则充耳不闻,一边随机耸动胸部肌肉作为放松运动。
左右左,左左右,右左。
假如我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这一位就是名为渡田结尾的三叔,看上去和许多年前没什么变化。我并不想承认叔叔是个智障的事实,虽然这在眼下看是最贴切的描述。在我的标准里,任何无意义而会引起别人注意的行为都是愚蠢的,所以结尾老叔的行为已经超过了智障的标准。
“伸斗,等你好久了。”
男人咧嘴露出灿烂笑容,在保安震惊的表情中大幅度挥手。
“喂,你这家伙根本没听进去啊——”
“哎呀,这该死的天气,我都热的满身是汗了呢。”
他笑起来就像卖鱼的商贩,是那种会在泡沫板后面告诉你‘都是从北海道运送过来的新鲜喜之次’的诈骗分子(注:喜之次离水即死)。我怀疑他以前有一段时间的确在靠卖鱼谋生,至少在很多年前中彩票前是这样。
没有人知道结尾老叔把彩票的奖金花到哪里了,这家伙真的是会让人大吃一惊的存在。
在他中彩票的第二天,老爸就从伯渡直接坐飞机去找他,结果只看到一个在酒吧喝到对着脱衣女郎大吼‘进球了!进球了!’的邋遢鬼。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还很小,不过印象深刻,也算是符合现在我看到结尾老叔后的感觉。一个大块头,不修边幅,奇奇怪怪的中年大叔。
他帮我掀起后备箱盖子把行李箱丢进去,我发现外面的人竟然还在往这里看,只好冷静而迅速地钻进后座,巧妙避过所有人的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催眠自己就是一个无辜的路人。
噢我的毗沙门,这种场景,还是坐小绵羊离开比较好吧。哪怕是从水管里爬走都可以。我的新生活欢迎横幅似乎整个错了。一时间我想不出来有什么比这更加糟糕的情况,完美违背了自己所有的行事准则。
我在后座大声哀叹自己时运不济,一边瞪着前排发出恶臭的皮革座椅。看那斑驳脱落的痕迹,很可能平时是用生命之水进行清洗,这很合理,因为结尾就是那种会宿醉到把自己淹死在伏特加之海里的男人。
我看着他弯腰钻进对他来说过小的驾驶室,有种欣赏健美选手试图穿下女儿的芭蕾衣的既视感。
“好久不见。伸斗长大了呢。”
“啊,是啊,的确,哈哈哈。”
尴尬地左顾右盼,我妄想找到可以转移话题的事物,可惜目所能及的一切都被我那匮乏的想象力涂上马赛克。
在这个可怕的时刻,大脑并不愿意理解外面有些什么,毕竟那些都是被判定为‘和我无关’的东西。
听到答复,男人亮出雪白的牙齿,“不用太拘束,嘛,的确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小不点成为男子汉了哦。”
“啊哈哈哈,我有摄入足够的蛋白质让细胞执行有丝分裂。偶尔也会努力制造可以执行减数分裂的细胞,在这方面我可是很用功的。”
“哎呀,真,真是太好了。”
他似乎在犹豫这是不是某种时下流行的青少年说话方法。可惜,并不算是,只是我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短句。这种是生物段考后遗症之类的病征,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传染性疾病。
虽然很怀疑他究竟听不听得懂,不过要是有同学在这里听到这些,那我还是赶快离开日本,去芬兰或者亚特兰蒂斯隐姓埋名比较好。
结尾老叔摸了摸下巴,“我也有努力地在办公室提高繁殖(reproduction)......酒精对于促进繁殖真是有奇效呢。”
是生产吧?!他是想说production的吧?!
不过后半句又无可反驳。真是震撼人心的箴言。
“总之,有努力就好。这个世界呀,不努力可是生存不下去的。所以记得要帮舍友勤快地打扫卫生。”
“......欸?”
努力生存什么的,和舍友有关系吗?
突然说起严肃的话题,就像准备把我送去哥谭一样。拜托,我最多只能成为凑热闹的无辜市民,在激烈枪战里兢兢业业卖烤肠。
更何况我依然想不明白这和打扫卫生有什么关系。是计划让我去哥谭成为三好舍友哦?那还真是太感谢了。
“在伯渡的时候,一直没有什么和舍友居住的经验吧。”
“......的确。”
“那就对了嘛,要好好乘这个机会学习和人相处的技巧,哎呀,礼貌什么的。真是麻烦。”
你刚刚说麻烦了对吧?!
“不过有舍友的话,倒是可以帮伸斗你改掉不合群的毛病呢。”
“......这应该不算病。”
“应该没有男生可以对女生告白无动于衷,而且还一本正经告诉对面‘你有口臭’并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只是因为老师说过要帮忙纠正别人缺点之类的话。”
“......这种事真的发生过吗。”
“啊对了,我差点忘了。姑且当成没发生过吧。”
结尾老叔习惯性摸了摸下巴,露出若有所思地表情。
“果然还是很在意啊,伸斗你的毛病。”
“都说了那不是病......”
“我不信。”
胡编乱造也要有个限度吧,我可不记得有谁和我告白过......这就是结尾老叔讨人厌的地方,除了喝酒的时候会一直自言自语。
“对了......从刚刚开始好像就一直听到你在嚷嚷独居什么的。”
“欸,是这样吗。”
可能是日思夜想成为心魔了。话说,如果在上课的时候突然一边流口水一边大喊‘女人去死’什么的,一定会很糟糕。
“可是我好像没有说过独居吧。你稍等。”
结尾老叔打开车载装置,开始大吼大叫起来。
我试图从后座观察他的通话对象。
“莫西莫西!则也酱,我没说过独居什么的吧?”
“啊?你说谁?”
则也......在我不算太悠久的记忆力,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是则也。
喂,为什么老爸你说起儿子会用这么迷惑的语气?
至于则也酱的称呼......也许时代进步太快,快到我已经不太能跟上中年兄弟之间的亲昵称呼。
“哦,你是说伸斗。啊,好像没有提过,又好像有......到底有没有呢......”
感觉电话另一头也是醉醺醺的,至于为什么用‘也’,是因为我怀疑结尾老叔也不太清醒。
酒味仿佛要从喇叭喷出来,我赶紧捂住鼻子。
真是太糟糕了。
“那就是没有,哎呀,则也酱你的记忆力真是衰退严重。晚一些寄几桶鱼肝油给你。”
......会死的吧。
“总之,独居什么的完全是子虚乌有的谣传。”
“......欸?”
老叔扭过方向盘,踩下油门从两辆警车中间穿过,对于自己刚刚才把整个机场阻塞住丝毫没有忏悔之心。
“稍等一下,不是说公寓是单间公寓吗?”
“嗯......那个只是广告标语啦。实际上是S.L.H哦!”
“......那是什么?”
“超级情侣旅馆。为了提高日本的生育率,作为好市民我可是尽心尽力了。”
“喂,这根本就是诈骗行为吧?!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让男女租客住到一起,藉此牟取双倍利润的行为——”
“话说回来,还没有问你为什么突然要转学呢。”他用左手挠了挠腋下,我在心里暗暗记住一会绝对不能碰到这家伙的左手。
“转学这种事,一般都要经过深思熟虑......至少要一个小时来考虑才行。”
结尾很严肃地试图教导我,可惜这家伙已经烂到无药可救了。
“......是为了逃离三头犬......”
“三头犬?”
该死,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鬼弦诗代。”
“啊呀,原来是这样。不过伸斗你也长大了,的确需要一些独处的空......空空空?”
在行人道前猛地急刹车,我整个人被安全带瞬间勒住,眼泪鼻涕差点被吓得喷出来。
“欸?喂。伸斗你可不要开玩笑啊。”
“没有开玩笑。”
结尾老叔发出‘嗯......’的低沉声音,一分钟后用力锤了锤车窗,看的我心惊胆颤,“啊呀......这可不好办噢。”
“呃?”
“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吧,伸斗。”
“的确是这样没错。”
“你和小诗代——发生什么了吗?以前我还尝试过说服则也酱让你们结婚来着。”
......原来就是你这个混蛋。
“现在看来,关系有一点恶劣呢。究竟发生什么了吗?”
我张了张嘴。
要怎么告诉结尾老叔,其实我发现自己早就把过去和那家伙的瓜葛忘得差不多了的实情?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记忆里有这么差的吧。
“她......她把我的限量版宫泽理惠写真集当成实验材料,烧掉了。”
我找出记忆中仅存的,那家伙暴行中最恶劣的一条。
“什么?!真是太可恶了。怎么会......诗代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整个人进入痛心疾首状态的结尾老叔......没想到效果这么出类拔萃。
“不过,伸斗啊。”
“呃?”
“嗯......会嫌弃诗代到这种地步,你还真是个死脑筋。非常非常,死脑筋。”
滋拉——
厢型车在地面留下一长串烧焦的平行漂移痕迹。
离开公路,厢型车摇摇晃晃向准鸟路开去。
我盯着窗外,像仓鼠一样两只手扒着舷处,同时思考‘死脑筋’的问题。这是什么意思呢?搞不懂,死脑筋本身定义就太广泛了。不过可以肯定不是什么褒奖。
外面是倒退中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折射出刺眼光茫,无数行人在街边穿行,还有连成一串,看不到尽头的商业街——
“很繁忙,是不是。和伯渡完全不同就是了。”
“是啊。”
我想起了那些稻田和平房,和这里成列在玻璃后的奢侈品,可以说是两个不同维度的世界。
在炙烈的阳光下还有穿紧身裙的都市女郎在谈笑,看起来就像东京台有时候放映的街头采访。如果把摄像头移开一点,可以看到附近女子高中的学生结伴离开校园,身上是前沿时髦的水手校服。她们逐渐消失在转角处。
“现在是四月份吧,怎么还有学生在上课——?”
“嘛,西羽岚女子学园每年开学的时候都会有联谊活动,所以这些可能是回去筹备的负责学生吧。如果我有女儿,我也会把她送进西羽岚的,听说那边的女生又文静又乖巧。”
重点词汇被我准确捕捉住。当人类从未接触过某件事物,而对其充满渴望,那满载希望和期许的文字漂浮在空中,如同闪闪发亮的马里奥金币。
“联,联谊——?”
“嘛,你可以试着去参加就是了。”
很想答应下来的我心中警铃大作,如果我去联谊活动,她也一定会跟着去。而如果她出现在联谊活动里,严峻程度不亚于本拉登出现在空军一号的会客厅中。她很可能会一声不吭站在墙角处,接着把所有邀请她去跳舞的人拧成麻绳。
但我冷静地想一想,既然我已经假设她将永远从我的人生中消失,那接下来我就不用担忧太多了。
“则古川大部分的社团都有收到邀请函哦。毕竟两家学校都是传统名校,建校以来就保留了定期联校活动的习俗。嘛,也是交上女朋友的正确时机。”
叔叔哈哈大笑,“不过说起来依旧是大部分,也就只有一两个太边缘的社团没有收到而已。例如我当年创办过一个<西伯利亚冬泳健身会>,就没有收到西羽岚的邀请。”
“她们很聪明。”
邀请结尾老叔和结尾老叔的同伴去联谊......就像一大群嬉皮士演奏重金属摇滚登上空军一号。
“嘛,不过,现在应该没有社团不会收到邀请了,应该。”
“真,真的吗?”
咕噜。
高中雄性吞了口口水。
联谊什么的,最棒了。
扶住少女的纤腰,在派对音乐中载歌载舞,嘴里塞满火鸡和柠檬汽水,还可以参加促进荷尔蒙的集体活动——
去死吧,鬼弦诗代,接下来没有你的人生将会一帆风顺。
我要跳出世界上最华丽的求偶舞,让你再也说不出‘木头边缘人’这五个字。
“当然,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加入社团就行了。不过啊,听闻伸斗你一直没什么朋友,属于归宅部的成员呢。”
“......之后就不会是了。我会很积极参加社团活动。”
“哦吼,真的吗?”
“......大概。”
不确定地补充一句,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回到人类群落里面,还是会继续像以前那样流浪,体育课的时候和回收箱一样让最不受欢迎的家伙进组。
如果说充满问题的青春属于谁导致的,那个令人无比头疼,不具备人际交流能力,性格比我还要恶劣,擅长以言语让人恼怒晕厥的非人类——
鬼弦诗代。
也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绝对脱不了干系。
那个脸冷到绝对零度的雌性动物,仗着某些早就消失的家族历史和无知长辈的支持来对我施行欺压,高高在上。
至于原因,说来复杂,渊源颇长,理应是历史学家热衷研究的问题,而的确有很多历史学家来家里借过族谱,试图研究伯渡在上千年前究竟发生 了什么才会导致我今日的不幸。
总而言之,从历史角度考量,渡田家一直都是鬼弦家的侍从。
是的,侍从,所以我和这种可怕的女人一起长大,如同身置地狱。
在二十一世纪还坚信自己有大小姐身份的,脑子多半有问题吧,和奶茶拌饭这种行径几乎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偶尔我更会怀疑她其实单纯是在找办法压迫我罢了,根本没有在乎过自己传承的高贵血统。
“嘛,不过,你会爱上古田市的。”
“这个倒是很有可能。”
我可以爱上除了鬼弦诗代外的一切事物。
“古田可是以拳击闻名的哦。”
“拳击?”
“是啊,boxing,和beat box有近亲关系。”
“等等,这两种东西有关系吗?”
叔叔伸出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
“......偶尔会引发斗殴......?”
“喂,这真的算共通之处吗?!”
“算是啦。”
他从后视镜瞄了我一眼,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一只手拧过方向盘,“嘛,不用在意这些细节。准鸟路快到了。说起来,准鸟路可真是好地方哦,在古田市有这种干净的街道真是难得,看来上天一直眷恋我的事业就对了。不是所有旅店老板都有这种福气。”
老叔叨叨絮絮,用力拍击方向盘。
窗外刻着准鸟路的路牌一晃而过,车轮压过水洼溅起飞沫。开进小一点的商业街后,蛋糕店和服装店比邻而设,我甚至在路灯上看到了崭新的太阳能板。
真是现代化的地方。以前我偶尔在假期会来这边的三丸书店买书,不过都是坐地铁和公车来的,也没有在商场外的地方停留过。
如果是以前的乡下学生,现在早就开始大呼小叫了。
可惜在这全球化的年代,每天在IG和FB上浏览各种帖子,竟然有了见怪不怪的感觉。
景色后退,车身颠簸。
准鸟路尽头左转是一小片平整的水泥地,旁边拉起小圈歪歪扭扭的铁丝网,附近仅有的民宅鸦雀无声,只有偶尔骑自行车路过的路人,仿佛一瞬间就把我从繁华都市拉回了伯渡。
厢型车晃悠着进入停车场,随便泊在边上停下。老叔帮我把行李箱提出来,“嘛,这里就是你接下来的住宿地点了。”
我抬头,看向十层楼高的公寓大楼。
大楼本身没有什么独特之处,外墙刷了一层蓝灰色表面,下面有一个有喷泉池的小花园,几个石雕正在无精打采地吐着水。
花园的树和花圃看起来一直都有人打理修剪,灌木丛平整利落,一些果树的果子都被塑料袋罩住了。
我猜,这里大几率有喜欢园艺的住户,毕竟实在难以想象结尾老叔蹲着照料风信子和南瓜的画面,而他的收入几乎都贡献给了超市的酒柜,所以绝不会花钱雇人照料花花草草。
他从后座找出一件背心穿上,肌肉被一块块地勾勒了出来。
“嘛,现在准鸟路公寓住了应该有十二个人......加上你的话。”
叔叔掰着手指算数,“嘛,有则古田的,西羽岚的,还有一些TKO的......”
“TKO?”
“嘛,一个拳击社。”
“拳击......”
又是拳击。高中竟然有拳击社团,真是不可思议。看起来拳击在古田市真的是很盛行的运动。
“你会爱上这个运动的。久违的热血沸腾啊。”
他在沙滩裤口袋里摸了两把,递给我一块金属徽章,上面是一个难以形容的侧脸,刻着"TKO!"几个字。
那个表情仿佛复刻了北原依织第一天穿内裤听课的惊骇,总之给我极为不妙的预感。不,我才不会裸身去上课,那绝对是地狱灾难。
“嘛,就当作是见面礼了。”
“......似乎有点敷衍哦。”
“嘛,小细节,不用在意,还是你想来点兰姆酒?”
“不了,谢谢。”
叔叔收回金属扁瓶,掏出电话,“喂,莫西莫西,哎,则也酱你不用担心,伸斗已经到准鸟了......啊呀啊呀,举手之劳,嘛,晚一点再聊,记得请我喝酒。”
“嘛,就是这样。”
他挂掉电话,指了指大楼,“你这个年纪的男生能和美女做邻居,真是幸福呢。嘛,虽然伸斗你好像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
“不不不,还有感兴趣的。”
所谓不感兴趣,只是因为以前那个女人的存在吧。
有那样的恶魔在身边,不论是谁都不敢接近我,害得我变得越来越孤僻,一度怀疑自己生下来就是这个木头脸,或者可能是Gay。
也有人说我会对鬼弦诗代这种女生无动于衷,甚至退避三舍,本身就是Gay的铁证,或者是出于扭曲的非人审美。那更可怕了。
“这里......住着女生?”
“当然,嘛,例如,2C室的麻里奈。”
老叔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上方,我听到滑门打开的刮擦声。
“呃——?”
在这栋孤零零矗立在准鸟路尽头的二楼公寓阳台上,出现了一个凹凸有致的身影,老叔像房产中介一样站在旁边,露出了洋洋得意的表情。
其实这和他基本无关的吧,不知情人士还以为这家伙在介绍自己的女儿。
“麻里奈真是好租客呢,有什么问题都自己解决,几乎没有打过电话给我,就连冷气机坏掉也只是丢到楼下。”他对着那个女生比起大拇指,小声说着。
我觉得自己好像听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当下注意力被整个转移,也就没有留意。
她似乎没有看到我和老叔,四下张望几眼后,穿着睡衣,就在我头顶位置,用力伸了个懒腰。
“嗨呀——”
她发出拖长的娇喘声,眯起双眼,凸起部让我目瞪口呆,纽扣似乎要随时绷断。
这种棉睡衣,和浴袍有分别吗?!
一大截光溜溜的大腿露了出来,宅男圣地在阴影中若隐若现,长发于风中四散——
咕噜。
鬼弦诗代的样子在我脑海中直接粉碎。是的,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这才是我所期待的高中生活,存在于漫画和轻小说中的,天堂级别的享受。
“我......我一定要在准鸟路生根发芽。”
“嘛,麻里奈是三年级学生,也是其他县过来的。这里住了很多其他县的学生。”
“......真是太好了。”
“嘛,快去吧,三楼的公寓装修的很不错。如果不是侄子的话,才不会租出去给那帮臭小子。”
他把一串钥匙丢给我,接着超级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背脊,差点把我直接拍去大堂里。
再次抬头,那个看不出年龄的女生麻里奈已经消失在滑门后了,空气中仿佛留下了淡淡清香。
鼻翼抽动,我还是习惯性地藏起了表情。
那是什么人呢?是西羽岚的学生吗?还是我没有见过的表姐?
虽然说鬼弦诗代那种女生单凭样貌已经可以位列阶层顶端,但是,明显胸怀博大的大姐姐更加使人安心。对于鼠标垫,我一向嗤之以鼻。
无论如何我已经离开那个女人了,接下来我的人生是自由的。
我那桃色的青春幻想——
开始了。
“嘛,我还要去看着旅馆。这几天客人有点多。哎呀,还要帮旅馆去进货。最近成人用品店的老板口味好象越来越重了。”
......这家伙还真的开了情侣旅馆。
“嘛,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就行。”
“对了,这栋公寓......”
“哦,公寓是我家的,原本打算改成旅馆,不过懒得改,就算了。”
我张大了嘴巴,像傻子一样呆在电梯里。
然后电梯门关上,叔叔吹着口哨离开,留下我在金属盒子里干瞪眼。
原来渡田家这么有钱的吗?!
可恶,之后我一定要去买彩票。
<叮——>
电梯门滑开,我把行李箱推出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褐色玻璃,右手边是短小的走廊,连接着几户房门,一切就像正常的公寓般。
而从现在这个角度看过去,能从玻璃里看到一个人影,和恐怖粪作里的鬼魂一样若隐若现,发出似乎是因为烦躁跺脚而出现的噪音。
咦?
我推一推眼镜,试图在三秒钟内分析出当下情况,脑中图像处理中枢开始拼命赶工,希望能在记忆里挖掘出相关的联想。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单看那个站立的模糊人影,就有种想要拔足狂奔的冲动。
如同猎物和猎食者在狭路撞个满怀。
非洲大草原的影像在脑海中开始播放,其中几张是树懒,乌龟和大象遭遇猎手时的反应。
咕嘟。
我吞下一口口水。
深呼吸。
深呼吸。
然后,一只脚踏出,转身,面对声音来源的方向。
滚轮嘎吱作响,刮擦过地面宛若铁轨车轮交错金鸣骤响。
那个穿板鞋,牛仔裤勾勒出完美身形的人也同时转身,空气里有陌生的淡香扩散。
接着,我们四目相交。
砰。
手提包掉在了地上,发出吓人的巨声。那是轻小说的悲鸣。
“嗯?”
对面的女生双手抱胸,发出拖长的单节疑问音。
这个声调——
这个语气——
这个站姿——
......
“鬼弦诗代——?!”
尴尬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至少在我转身跑向紧急通道前是如此。
但她的速度一如既往惊人,我感觉有人猛地拽住我的手腕,冰冷的皮肤接触让我发出震耳欲聋的悲伤尖叫——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放开我!——我要回伯渡,立刻,马上——”
“闭嘴,渡田。”
我愣了三秒。
“呜哇哇哇哇哇!——”
完了完了,这个熟悉的说法方式,叫我闭嘴的神情,马上排除了有人化妆成鬼弦诗代的样子来吓我以获得我的限量版写真集遗产的可能性。
拜托,神明,我还很年轻,至少还没到下地狱的岁数吧。
回想起我是在饭桌上灵光一闪提到要转校去则古田的,毕竟全校第一的成绩理应不会受到拒绝;不过没理由,没理由鬼弦诗代也会出现在这个离伯渡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才对——
幻觉,肯定是幻觉。
还是说,我被出卖了?
鼻子抽了抽,用力吸进一口气。噢瞎,这家伙连味道都变了。稻穗的气味已经消失,变成了不熟悉的沐浴露味道,而且闻不出牌子。
也许这只是一个和鬼弦诗代长得很像的女生在对我进行恶作剧。说不定还有摄像头挂在附近呢。
“我也希望这是恶作剧。”
对方毫不留情地使用读心术,我被吓得连连后退,一边扶住墙壁。
“要是我没有搞错,你应该是渡田伸斗。我也想不出世界上会有第二个这么呆滞的人类了。”
看来,对方有和自己一样的疑惑。
“什么呆滞......这是智慧......”
把不愿意和世界同流合污的麻木说成呆滞,这个女人真是可恶。
我也想不出世界上还有比她更可恶的人了,所以这家伙一定是鬼弦诗代没错。
印象里鬼弦诗代只是个比我矮半个头,一米五多一点的小个子,看上去瘦巴巴的还沉默寡言,永远穿着没有特点的宜家服饰;
不论我提出多少震撼人心,可以进行全人类革命的观点和想法,这家伙都只会用看智障儿童演说的表情看着我——
“呵呵。”
她会冷笑着这样说,接着用一大堆数据来推翻我引以为豪的演讲稿。
到后来我也逐渐习惯了,如果真的有什么想要发表,还是对着卡加利亚仓鼠比较实在,就算被咬几口也无妨。
综上所述绝非我对鬼弦诗代的刻板印象,而是她原本的模样,毫无保留。用术语来说,由于生活过于单调,我们对对方的情绪也是如此,以至于有些脸谱化。
可是眼前的人怎么看都已经超过了一米六,身上是专卖店出售的紧身牛仔裤,LEGON短袖和板鞋,外加看不出牌子的小挎包,就像一般大城市能看到的女子高中生。
简直是判若两人,至少外貌上完全看不出以前的样子了。
唯一未变的,只有对我的不屑冷淡态度。
真是悲哀。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青梅竹马呢?
“果然是写真集看太多出现幻觉了。哎呀,一定是这样。”
“写真集?你在看那种东西?”疑似鬼弦诗代幻象的人形抽了抽鼻子,“我以为你只是沉迷于情色文字而已。按照这个趋势下去,你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电车痴汉。”
“可恶......你到底是谁——”
“嗯?——”
人形露出了极为危险的眼神,如同准备掏出匕首对我行刺。糟糕,试探的话语好像有点过激了。
“不可能,我一定是在做梦。”
“两年不见,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表现得和色情男一样。”
鬼弦诗代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我很好奇,为什么你要跟着我来古田市。”
“喂,我猜应该这样问的吧?!为什么你要来古田市——”
“因为这里有我想去的社团。”
“为了一个社团就转学——未免也太任性了。”
“我成绩够好,转去哪里是我的自由。”
她抬高下巴,“别用这种表情看我。你和一只露出牙齿的吉娃娃一样。”
“你......”
可恶......我赶紧闭上嘴,免得在被人说是吉娃娃什么的。
“是在妒忌我吗?我懂了,为了转来古田市读书,你和撒旦交易走了十年寿命。真是悲哀。”
“我才没有......”
“对对对,是我疏忽了。”她伸出一根手指,“你这家伙的寿命就和津巴布韦一样。”
面对我狰狞的表情,鬼弦诗代冷冷吐出几个字,“不,值,钱。”
我收起表情,进入无视她的状态。
见我没有反应,鬼弦诗代叹了口气,摇摇头,“你这样子,让我很难办。我有设想过要处理麻烦的舍友,没想到会是你。还真是让人大吃一惊。”
“我也是。”
我咬牙切齿地说道,现在这种焦灼的状态我是做梦都未曾设想过。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才会这样的呢?
“这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我快速掏出手机,在联络人ID一栏输入‘母亲大人’,按下自动联想出来的电话号码。
电话在震动,我紧张得吞口水,因为对面的家伙一直在瞪着我,仿佛在进行无言的嘲笑。
“那个——”
“真是太好了呢。”
我还没有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老妈就已经把我打断。
“哎呀,这样看来,你已经见到小诗代了。”
“是这样没错,不过.....”
“Surprise!”
老妈的语气很惊喜,当然,在我听起来就像行刑前的冷笑。
“这就是缘分哦~”
“不不不,一定是搞错了——”
“没有的说。为了让你在新学校不感到孤单,就干脆让你们继续住在一起吧。”
“什......什么?孤单什么的,明显就不存——”
“伸斗,你对小诗代有什么意见吗?你们以前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吗?噢,还是说因为在我们不知情的时候吃了禁果导致不愿意承担责任——”
“不,你连续剧看太多了啦——”
禁果什么的,听起来就像剧毒食物。
为了不让鬼弦诗代听到对话,我把电话音量调得超级小。
“妈欸,这也太夸张了......你不能就这样让男生和女生住在一起......”
“蛤?有什么问题吗?”
老妈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超大,差点把我吓死,“你和小诗代住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
“有......有很多问题。”
“例如呢?”
例如......例如我会失去所有的私人空间,所有小说都会暴露在她的视线里,包括那些不见得光的。按照这个混蛋的脾气,她大可能会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一把火烧掉。
“例,例如......”
“不许有借口噢。”
我的话被打断,现在整个人开始彷徨无措起来了。
“我还要忙着做菜,有什么不理解的问小诗代就可以了~”
伴随着乡村音乐声,电话被直接挂断。
“喂喂喂......喂......”
我无力地小声尖叫,画面正如你所想象的那般可笑。
果然是那帮可恶的大人的安排......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自大狂,还为此沾沾自喜......
而鬼弦诗代现在应该和我一样迷茫才对。谁能才得到会在这里遇到对方?!
古田市欸,距离伯渡十万八千里,完全是<随机杀人案>级别的不可预见,他们到底是怎么教唆鬼弦诗代来到这里的?
“真是太悲哀了,要住在充满恶臭和青春期猪头费洛蒙味道的公寓里。”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我,“我说,你就不能去天桥底下睡吗?”
“蛤?为什么是我去不是你去——”
“别忘记自己的侍从身份,渡田同学。”她露出了丑恶的嘴脸,明明是同岁数却硬要试图发出压倒性的压迫感。
“我才不在乎那个早就失效掉的身份。”
关于侍从什么的,我从来都是视而不见。
我盯着她,有那么几秒我甚至忘了她是鬼弦诗代;因为整个人在两年里就从幼年状态蜕变出来,就像突破了某种境界,一下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的侧脸比以前瘦削了一点,不再那么圆润,皮肤也更白了,最后一点小孩的血色消失,整个人看起来和吸血鬼没有分别。
这家伙要是再这么瘦下去,迟早会被台风吹走。
这些,都与我无关。
我早就决定终止和她的一切瓜葛,假装这个人从来没有在我的人生中出现过。而我的确成功了一半,至少那些可恶的记忆已经在逐步消失。
只要想不起和她一起共度的童年,再加上之后不见面,一定可以完成这个心愿。
主动遗忘某些事情照理而言是不可能发生的,我只能将其归咎为超能力范畴。
......
面对我的直视,鬼弦诗代毫不客气地看向我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一如既往惊人,简直和冰川一样,看不见一丝少女应该要有的柔软。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这一直都是个谜团,无法解开。
关于她那糟糕恶劣的性格,就连大人都没有给出过解释,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什么‘天生就是这样啦’之类的解释。
而我应否赞叹她变得漂亮了呢?在两年的完全分离后。但这样明显会遭受到她无情的嘲笑,因为这家伙就是那种会恩将仇报的人。
她从来不会夸赞别人,所以夸赞她毫无意义,不论是从对方接受心意的程度还是利害而言,都是这样。
“钥匙呢?”
“什么钥匙?”
“结尾让我在这里等一个有钥匙的人。”
“好吧。”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说明。”
鬼弦诗代停下刚才一直烦躁踱地的脚,“那些大人,明显对我们寄予了厚望。”
“什么意思?”
“果然是蠢货,说的这么明显了还不明白。”
她转过身,突然背对我,“他们,渡田家的,鬼弦家的......”
“都在尝试让我们交往,混蛋。”
“怎......怎么可能......”
“你这个懒惰的家伙当然不会知道。”她的长发静静垂在背上,有点恐怖,感觉随时会从里面钻出一张脸,“因为我可是读完了整本家族史——”
“家族史?”噢,我有印象了,好像是那本比字典还要厚的书籍。那本东西就躺在鬼弦家阁楼的角落,于二十世纪后便无人问津。
我露出极为悲伤的表情。
对不起啰,我对那种无聊透顶的文字毫无兴趣。反正都只是一些老祖宗随手写下来的训诫罢了。
不过,能有心思读完几千页厚的书,这家伙才是地球上最可怕的人类。
“鬼弦和渡田家,在过往八百年里都只生下过男性后代。按照研究,这可能是某种遗传学上的问题。当然,还有更加高可能性的原因。”
“是什么?”
“......所有的女性后代都被抛弃了。所以两家从来没有联姻历史。毕竟在八百年里,渡田家都是作为鬼弦家附庸和侍从存在的。”
“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呢?没错,我的确是懒得翻阅家族史——”
“所以渡田玖丸和鬼弦成做了一个决定。”
“喂喂喂,不会吧......”
这两个名字属于我的爷爷和她的爷爷,不努力回想还真的想不起来。
“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鬼弦诗代拿起我给她的钥匙,插进锁中,咔擦一声推开门。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画面和剧情。”
我从未听过这么充满厌恶和反感的声调。或者说,可能我说起这种事的话,也会是这种语气吧。
“所以你,渡田伸斗,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你可真是碍眼的不得了。我应该早就考虑到这一点了,突然被鼓吹去古田市读书什么的。是我失算了。”
“......”
我焦虑地拉起手提包。
牙齿打颤,心跳加速。
前途从光明变成黑暗。我好想回家。
绝对不能和这个女人有任何关系。我要为了解放自己的人生而奋斗。
“......我的话,还是努力读书吧。”
晚上十二点,我在麦当劳靠窗的角落发呆。
这间小小的快餐店是我偶然间发现的。
得知鬼弦诗代将会成为我之后两年的舍友时,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让我整个人意志消沉,只好跑到楼下到处乱逛。
别说什么计划了,现在就连生存都成为了问题。
和那个女人同居——这根本是无法想象的情形,如果我可以把曾经作为邻居的生活称之为地狱,那现在绝对比地狱糟糕一百倍。
那会是什么,塔尔塔洛斯吗?
我心里绝望不堪,看向窗外也只有灰蒙蒙的一片,街灯和霓虹灯也无法撕开夜幕。
交往什么的......别开玩笑了,让小布殊和本拉登相亲相爱可能还比较容易达成。
我郁闷地拿头撞击桌子,当然,为了避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我尽量让动作小一点,只要能象征性发泄一下就好。
在这个时间点,店里除了几个刚刚下班的社畜和流浪汉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不过还是要感谢二十四营业这种压榨劳工的创意,让我拥有了短暂的避风港。
至少可以远离烦嚣,远离悲伤,远离那个家伙——哪怕是几个小时也好。这种片刻的宁静说不定可以让我顿悟之类的,然后突然发觉那家伙也不是这么糟糕......
低头喝一口奶昔,甜腻的草莓味冲进喉腔,我用力咳嗽了两声。
薯条已经凉掉了,整盒软趴趴的,就和我现在的状态一样。而且盐还放太少了,吃起来淡寡无味。
从希望的曙光到绝望,中间只隔了短暂的十分钟。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有趣的恶作剧。把一个高中男生的未来和对新生的向往摧残殆尽,是极其糟糕恶劣的手段。
我期盼,努力了许久,却讽刺性地把自己亲手推进更恐怖的深渊。
如果留在伯渡就好了。以前我总是担心鬼弦诗代会因为不习惯外地的生活而决定返回乡下,让一切前功尽弃;所以我久违地开始读书,拼命考进则古田中学,藉此彻底逃离她的魔爪。
没想到的是,这根本就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耶。渡田伸斗,你真是太差劲了。竟然跳进了大人们一早就设好的陷阱。
失败者——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连一个女生都无法击败,却用‘不想理解人类’来作为借口,掩饰被排挤,交不到朋友的事实的失败者。
这就是我,究极边缘木头人。在初中一个朋友也没有,活在虚拟世界中,社交能力为零的准退休人士。
一下子趴在桌子上,餐厅播放的爵士乐让我昏昏欲睡。
记得上一首歌还是飞艇的老歌。反正这个时候也没多少客人,店员开始随便挑选想听的音乐播放,让人的心情耶随之上下起伏。
<叮>
玻璃门上面系了一个小铃铛,在推门的瞬间发出清脆响声。
热风裹着空调的冷风吹到我身上,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向旁边的小门。
深蓝色的紧身牛仔裤引入眼帘,布料包裹住富有弹性的大腿,似乎太瘦了点,不过总体来说可以打九分......
真好的身材......我在心里嘀咕着,一下子重新回到沉沦的状态中。哎呀,这样的女生可比伯渡的好太多了。我已经厌倦了和虎式坦克作战的日常。
因为天生就比平常人要容易肿胀的家伙会自暴自弃,每天沉浸在甜甜圈和炸鸡腿的世界里,最后导致不可挽回的事态。
我不是她们的一员,不过,在其他方面自暴自弃的确像是我会做出来的举动。
我把头埋进手臂里,开始纳闷为什么那个女生还没走远。不会是扒手吧......虽然我的钱包比市政府的财政预算还要紧张,根本没什么可以拿的。
下一秒,附近有椅子被推开的刮擦声传来。
两根手指进入了我的眼角余光,在我的注视下拿走了三根薯条。
薯条从这个世界消失,伴随着咀嚼的响动。
刚刚开机的大脑用了十秒钟才发现事情不对劲,我看向右侧,明明那么多座位都空着,却偏偏坐到了隔壁。
因为这家伙......
我‘啊’了一声,正式放弃抵抗,丢下看不见的投降书,重新回到舒适的臂弯中。
是鬼弦诗代。
“都软掉了。”
她冷冷地对我发出指责,丝毫不考虑这是薯条和店员的问题。
而且她似乎意有所指,像在隐射什么。
“那是我的薯条......”
我发出无力的争辩。
“你看起来就像喝醉酒了一样。”
“我只是困而已。”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准备对夜不归家的少女上下其手哦?”
......你就是夜不归家的少女吧,虽然我不敢找死就是了。
对于床底常年放一罐辣椒水喷雾,一支直压式钢珠气枪(绝对违法)和棒球棍的女生,我只会敬而远之。
“所以,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你别管我......”
她沉默了一会,期间两条手臂放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看起来就像准备上课一样。
“你可真是个怪人,渡田伸斗。”
“谢谢夸奖。”
是的,我以自己的怪人身份为荣。在鬼弦诗代面前,我也不想多加否认什么了。
抬头,坐直,我可不想被人看扁。我用小塑料调羹烦躁地搅拌着奶昔,偶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现在奶昔已经完全化掉,变成含糖量严重超标的草莓牛奶了。
怎么办,为什么这家伙会出现在这里?
两年不见,我也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要聊一聊期间发生的趣事吗?不不不,别说趣事,连和鬼弦诗代聊天这个动作本身就是错误的。
“喂,渡田。”
“呃?”
她盯着我,长叹一口气。
“在这里能遇见你这个蠢货,实在让我惊讶。”
“......不需要说两次来攻击我。”
“他们的安排真是糟糕。”
这是我们能达成的唯一共识。如果这一切的缘由真的像鬼弦诗代所推测那样——
我咕嘟咕嘟一口气喝掉奶昔,整个喉咙甜腻发痒,实在不是很舒服。
“吃完饭了?吃完了就回去。”
她难道看不出我的失落?谁会在晚上十二点半突然跑到麦当劳吃东西......用这么颓丧的表情进食,明显就不正常吧。
“我不要。”
这根本就是小孩子赌气的发言......但这是真心话,发自内心的呐喊。
“好吧。”
没想到这个家伙干脆去买了杯大杯的可乐,在我旁边悉悉索索喝了起来。这么晚了不怕蛀牙吗?
我瞄了一眼自己的奶昔。好吧,这句话应该先和自己说才比较对。
我很想问她为什么要跑到楼下来找我,又是怎么找到我的;不过我想,这家伙只会说出让人头疼的答案,字里行间尽力找机会攻击我。
于是在半夜十二点,因为苦闷想要逃离鬼弦诗代的我,和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麦当劳的鬼弦诗代,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不知所措。
各自想着自己的东西,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两年过去了,可笑的是,生活竟然又回到了原点。人生某种程度上来说,不论走得多远,到头来还是回到曾经的地方。
从虚无中来,回到虚无中去。
我之后会回到伯渡吗?这一刻而言,答案是否。但我不敢说之后一定不会,正如现在我又遇到了鬼弦诗代,如同无法抗拒的命运,如同两块跨越数百公里的超强力磁铁。
这不是我想要的青春——
我在心里大声呼喊,可惜神明业务繁忙,并没有听到。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把软调的薯条也一根根缓慢地吃完了。现在只想打饱嗝,然后卷在一起像仓鼠那样睡着。
但我怕那家伙会出现在梦境中......如此隐私的地方,鬼弦诗代就是有办法找到路进来。
我从未邀请过她,从未。
可恶,屁股坐太久了好痛——
我转过头,想要快速地视察一下她的情况。
没想到这家伙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真是太离奇了,哪有高中生在到达新城市的第一天晚上就在麦当劳进入梦乡的呢?
我只好大声叹了口气。这家伙,就和一团迷雾一样。如果不攻击我,说不定是我可以很轻松相处的那一类人。
正如我所说,如果。
可惜,她以攻击我取乐,这就十分糟糕了。
“喂,醒醒。”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程度就像蜻蜓点水一样。
“唔。”
哪怕才过了不到二十分钟,这家伙已经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看上去疲累到有点恍惚。
这家伙......不会是一家店一家店地找过来的吧。
“走了。”
“唔。”
她发出迷迷糊糊,刚睡醒时的那种嘟哝声。
在这一瞬间,最后一点像鬼弦诗代的地方短暂消失。
虽然很短暂,不过这一帧画面却让我怎么都无法忘记。
“走了。”
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我推开门。
冰冷的皮肤接触让人打气寒颤。
一霎那里,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小男孩影子,拉着另一个小孩,和我擦身而过。
他们的表情无法被窥探,他们的身影被埋藏在了时间的洪流下。
这一刻,冷风和暖风交叉吹拂。
回家吧。
(一)麻里奈带来了吓人的预言
我曾经也有过一段正常的人生,至少在自己把每一个性命攸关的决定全部做错之前有过。
对于父母支持我去古田市读书这件事,原本我也心存疑虑,毕竟他们不是把学业看得那么重的人,而老爸的钱包又长期处于减重状态,所以说——
我应该要三思而后行才对。
但,当我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我知道一切都晚了。
就这样,渡田伸斗,普通路过的高中雄性,成功把自己再次推进了地狱。
我和鬼弦诗代站在一楼大堂,前方是被拉上封条的电梯,维修中的字样异常刺眼。
今天那个女人竟然穿上了校服,即使在我精密计算后依然无从得知她为何要在开学前这样做。不得不说,鬼弦诗代有可能,我的意思是,可能,的确可称之为漂亮,至少在从书店往回走的时候至少有三十个男生曾经把视线停在她身上,不知道是在研究短裙下光溜溜的大腿还是她的容貌。
简直不可理喻。
她先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用修长的手指撩起头发,琥珀色瞳孔里满是陌生。
虽说是大街小巷里回头率惊人的类型,但此刻看侧脸简直是苍白的恶魔。
毋庸置疑,我应当如同这个世界上其他正常的男生一样欢欣鼓舞,可我当下只想离开这噩梦,例如猛地睁开双眼再看到房间的天花板之类。
于是我闭上眼睛——睁开——发现那家伙还在身边,于是再闭上眼——睁开——
不,果然只是在欺骗自己吧。
为什么原本就说要[永远搬到第二座城市生活]的青梅竹马——姑且可以这么叫她——会再一次出现在我的人生中?
可能上帝觉得我的童年还不够悲惨,至少,还有可以继续填充的部分。
“喂,渡田。”
她开口了,很冷淡,就如我是她仆人一样。
某种程度上来说,情况有一点相似。
“干嘛?”
“你看上去无精打采的,怎么回事?”
“......?”
蛤——?
然后我瞄了眼手里重达二十公斤的行李箱。
先不说我天生就一幅事不关己(也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你想想,叫人推着这种东西跋涉半小时,穿过公园,电车,楼梯,变电站——
一个年轻人在和煦的暖风中,如同一只上了年纪,垂头丧气的老水牛。
我没有把你的宝贝行李箱推进湖里已经很不错了。
还有,这个装书的行李箱的款式,怎么和我那个那么像?天蓝色的塑料壳子和眼熟的划痕,总给我似曾相识的感觉。
话说回来,我住进这人间地狱一样的地方才刚好三天。
这里的公寓整洁干净,装修自然,电视也是高清的,可以说大叔的品味还算不错。
唯独这个光凭一张嘴就能让我减寿的女人根本不应该存在。
再这么下去,我要么被累死,要么被气死,考取哈佛剑桥耶鲁的计划将会无限期搁置,也有机会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明显而言,这都是那些大人在脑子坏掉后的安排。
可能他们觉得基于我平日贤人一样的表现,不会对他们的宝贝女儿造成威胁,同时也会像正常男生一样欢欣鼓舞,功力大涨,成绩突飞猛进,可谓是一箭三雕。
是啊,和漂亮女生住在一起是很多发情期男生的梦想。但如果对方有极度恶劣的性格,那就是跳崖式反差导致难以接受的结果了。
和她老爸阳光和蔼的样子完全不同,鬼弦诗代真把自己当成新世纪伯爵千金,根本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本来男生帮女生干一些体力活似乎理所当然,但被强迫劳作就不在我的接受范围内了。
就像现在。
因为想快点看到书而叫我扛着这东西走上三层楼?没门。
我们开始大眼瞪小眼,明明是在自家楼下,却如同被要求爬上天坛大佛一样。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也要去三丸书店大举采购一回。如果早一点知道她今天去的是书店,那我打死都不会跟过去。拜托,她可是一贯把我当成苦力来使用的。
盛夏里大堂的空调本就冷的要死,现在还要和这种货色呆在一起,更是让人浑身发抖。
“我说——你这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书这么沉——”
简直是在帮教堂送货,里面可能全都是驱魔用的圣经,金属封面那种。
话说现实里有这种东西吗?至少小说里很常见。她看上去就是会把圣水满脸嫌弃地淋我头上的人。
“总不会是你看的那种情色小说就是了。”
“喂,我才没有那种东西——”
“真的吗?”
鬼弦诗代露出奇怪的表情,一只手指轻轻敲着太阳穴,继续说道:
“床底下,书架后层,衣柜顶部旧长裤里面......”
说完后她轻蔑地哼了声,“拜托,你从小到大都是在同一个地方藏东西,以为我找不到吗?”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堂里,我急得脸色大变。该死,这女人什么都知道。
“......”
“怎么了,还有类似PS5盒子里的那种地方,要我继续说吗——?”
“怎么可以随便进被人房间啊喂!不,你这是在捏造事实来威胁我吧,嗯哼。”
“《情迷巨X》,《长腿写真集》,《猫娘和我》,......”
她用增强两倍的音量大声宣告我的罪行。
“喂喂喂!”我慌忙地想把她嘴盖上,结果被直接躲开。
“你到底在我房间看什么啊!”
“没办法,我有阿姨的特别许可,这是一份责任,一份义务,一份权力。”她对我摇了摇手指,让我脑门青筋都要爆出来了。
“类似‘伸斗就拜托你啦!’这种话,原本我不打算理你的,可谁叫你是我的侍从呢。没办法,主人有管好侍从的责任嘛。”
渡田家和鬼弦家的那种关系早就遗留在历史长河当中了,如果现在还大呼小叫侍从侍从什么的,只会被警察抓起来吧。
“所以要听话哦。乖。”
——该死,这女人是认真的,她真的打算把我当成侍从使唤!
也不能报警,不然我会被送去精神病院——
空中有电光炸起,我们暴躁地盯着对方看,如同在决定谁要先一步赴死。
事实上根本不用想太多,我也知道这女的在刁难我,抓住每一次机会疯狂报复。让我和她同居本身就是巨大的错误。
我太熟悉她的脾气了,不论是小时候在我爬山太累后哇一声哭出来时大声嘲笑我,或是在参加祭典时故意把我当成打盹的枕头,都昭示出她那令人吐血的性格。
原本升上初中后就很少往来,再加上我在三年前成功搞砸她的初恋,导致我俩的关系直接降到了冰点,于短短数年内进化成究极陌生人。
我直至今日还坚信那场所谓初恋大失败绝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硬要说的话,那时候对这个女人还抱有莫名其妙的好感,依赖也好,喜欢也好,至少她是我童年时为数不多的玩伴之一,也肯听我在那里哭哭啼啼地抱怨。
所谓<初恋摧毁事件>源自于一个我已经记不起名字的男生。
原本就觉得和那种耀眼的人物呆在一班实在不妙,果然到最后还是出现巨大危机了——
那个帅气男生和发情猛兽一样追着鬼弦诗代不放,据说还是橄榄球队的前锋之类,是属于那种父母会昂首挺胸走在街上,热衷参加各类家长聚会的类型。
要是鬼弦诗代被人拐走,我不就彻底没有了一个同伴——最终只能和轻小说过一辈子了吗?那时我是这么想的。
于是我把她回复对方的信件内容(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换成希特勒《我的奋斗》的节选,并且正式终结了她的第一次恋情(如无意外)。
听说对方收到暗恋对象回信后差点心肌埂塞,从此一蹶不振,升上高中部后也再没有公开追求女生了。
可惜,鬼弦诗代最后还是发现了真相。为此我提心吊胆了好几年,直到初二结束时她举家迁往冈东县,我才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要被沉进江低,或是在学校广播中听到自己以前的糗事了。
倒霉的是,清楚知道自己过去一切黑历史的陌生人——这是最致命的。
虽然我对自己的童年记忆越来越模糊了,很多事情完全记不起,不过我敢肯定鬼弦诗代会记着,甚至写进某个小本本里面,单纯是为了日后用来威胁我。这就很像她会干出来(只针对我)的那种事。
所以还是那句,要和这样的女生同居,还是杀了我比较好。
此时的我还不知道事情严重性,有些情况是连死亡都无法解决的。
毕竟,这只是我和她——同居生活的开端而已。
往后还有长达两年的时间要住在一起,也不知道大叔是怎么想的,怎么看楼里都还有其他公寓的吧?!
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那仅此一次的青春——
把目光放回眼下,要是我真的放弃抗争,然后帮她把行李箱扛到五楼,那就显得我像一只傲娇的哈士奇,表面疯狂拒绝,实则尾巴摇的和风扇一样。
妄想让我臣服于美貌之下,像其他男生那样对她百依百顺(假设有的话),干尽苦力——我才没有那么蠢。
如果是独居,我现在大概率还在图书馆的轻小说架子下面悠哉游哉看小说,而不是陷入此等严重的胶着状态。
可惜我自知绝不可能在毕业前逃离这个混蛋的魔掌。
就这样,我相信人生中仅有一次的青春会被搞得一塌糊涂。
如今我们住在一间公寓里,同时转到第二所高中就读,甚至讽刺性地被一起分到二年四班。
哪怕再咬牙切齿也好,因为是父母费尽心思才办成的转校——为了能让我去好一点的高中念书,我也没有理由转身走人,这样未免太让人心寒。
谁知道,谁知道,这个家伙也跟着来了!?
实在等不及了,脚又酸又痛,我只好慢吞吞地走到大堂给宾客休息的沙发那里坐下。
啊,舒服。
深陷于绒布的柔软中,我长叹一口气,才留意到自己依旧在下意识地紧紧握住行李箱拉杆。
不不不,放手,放手,我才不在乎那个女人的东西会不会倒掉或者发生意外。
然后我瞥到鬼弦诗代向我走了过来,迈动脚步,如同走红毯的女王。
这个年纪的女生能有这种恐怖气势,真是不可思议。
“我还以为这种情况永远不会再出现。”
她撅起嘴,在我对面坐下。
该死,我看不到大堂角落的盆栽了,那视线之后要落在哪里呢?
一推眼睛,只是决定不要回答任何问题。
是啊,这种情况,我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两个人要站在一起,向同一个地方走去的情况。
“真不懂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是啊,我也不懂。
葱白的手指互相敲击,鬼弦诗代支着头,毫不在意地盯着我看。
“我讨厌你。”
我毫不留情,毫不做作,毫无恐惧地说出事实。
“我也讨厌你。”
她哼了一声,“呀,就像大扫除的时候打开橱柜发现自己小时候玩的弱智玩具。”
“喂,你说谁是弱智玩具?!”
“我没说你哦,渡田同学。”
“如果一定要说小时候的事,那你还欠我一大笔精神损失费。”
“你可以去找我爸要,当然,他们可是觉得我们要好的不得了了呢。”
“那根本是本质上的谬误。不,我还是再打个电话去申请露宿街头吧。”
从口袋掏出手机,我用力敲击数字键盘,直到‘母亲大人’的联络人ID通过自动联想弹出。
“喂,这里是渡田裕美子——”
“老妈,我能申请另外去租一间公寓吗?”
“咦,伸斗,前天我就说过不行了哦。”
“为什么呢。”
“前天就说过,家里没钱哦。”
“可是公寓不是叔叔开的吗?!”
“就算是结尾大哥的话,也是要支付房租的哦。奇怪了,你和小诗代吵架了吗?”
“啊,大概率是啦,也不是很严重,就是快要闹上法庭,控诉精神赔偿费之类的。”
“耶?这么严重?孩子他爸!——”
背景传来嘈杂的人声,隐隐约约听得到有人大叫‘怎么了’的声音。
“——订两张去古田的机票——”
“不,开玩笑的,我和星......诗代可是友好的不得了了。”
“咦,刚才不是说——”
“开玩笑的。妈,不过,真的不能再租另一间公寓吗?让男生和女生住在一起真的不太好——”
“不行哦。”
老妈安静了三秒,一度让我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其实不要紧的哦。”
“真的吗?!是指租公寓的事吗?!”
“我是说,反正你们之后可能也要成家的哦。毕竟鬼弦家和渡田家等了这么久,都满怀期许呢。”
“等等,这很明显就不应该——”
“小诗代那么漂亮,伸斗你赚大了呢。”
“不,才没有。我拒绝。”
“明天是小诗代的生日,嘛,伸斗,作为男人,要学会包容小诗代。拒绝什么的,rejected!记得要包容哦。”
“不要。”
“零用钱减半。”
“我的意思是,当然,就算她打算抢劫我我也不会反抗的。”
“那就好,你们要乖乖的哦。”
老妈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愉快,和我直线下落的心情呈现反比。
嘟嘟——
挂掉电话后我的眼皮狠狠跳了三跳。生日,明天?看一眼手表,好像是这样没错。
我是不可能忘掉她的生日的。不论是现在,过去,还是未来。
她从出生到升上初中的十三年里所有生日我全部有出席。天哪,但这已经和小时候完全不同了,这种尴尬无比的关系下还怎么过生日,是冷着脸互相大吼吗?
正当我苦恼地绞尽脑汁思索,鬼弦诗代凑了过来,“明天要是邀请女生到公寓里的话,你可是要跪地感谢我的。”
“蛤?为什么?”
“像你这样的四眼宅男大概还没有和其他女孩子独处过吧。我会大方赏赐机会给你的。”
“不,像你这样性格差劣的家伙才没有人真的喜欢过你吧。你要我推荐两个给你吗?”
几乎同时把口水往对面脸上喷,我们开始互相怒目而视。
她后退一步,一下子瘫回沙发上,随口这样说道:
“要我把你的情书翻出来吗——?”
“......喂!”
“情书之类的,就算是泛黄了,也要妥善保管。哪怕上面的文字已经消褪不见了,还是能透过其中看到某个人抓狂的脸。”
“我拒绝。”
“情书之类的。”
她再次准备拉高音量,这次让我感受到了死亡危机。
这种人怎么可能还保留着那种东西,我以为在她搬家的时候应该被处理掉或者不见了才对。
不可否认,那是我初中部时代最最最,最可怕的黑历史之一。对于不喜社交的我而言,这种程度的黑历史一共只有两个,而两个都和情书有关。
总之,我怀疑那天自己绝对喝了伏特加或者莱姆酒之类的东西,不然也不至于在情人节给这个混蛋写情书,还在全校广播时间大吼‘鬼弦同学我喜欢你——’。要不是广播喇叭恰巧故障,那将会成为我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可能在余生中看到广播喇叭都会尖叫着跑开。
情书,是哪个混蛋建议我写情书来着?还怂恿我用了粉红色的信封,关键是,为什么我会接纳这种诡异的建议?无异于自杀的行为。
真是不堪回首的过去,一想到自己曾经和这个恶魔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就瑟瑟发抖。如果有时光机,我绝对会留下一封血书警告过去的自己。
“明天我邀请了熟悉的同学过来,记得筹备好食物和饮料。哦对了,还有布置也处理一下。你说对吧,渡田——侍从阁下?”
“......”眼角余光似乎看到柜台后的大叔在努力憋笑,眼神飘忽。
那个魁梧的男人一只手托着头,另一只手里摇晃着啤酒瓶,前面桌子上的平板电脑正在播放UFC录像。
“叔。”
我快速站起身,慢吞吞移动到大叔身边,恶狠狠地低声道,“你是故意的吧,这种情况——”
“不,怎么会呢。嘛,伸斗你小时候和诗代的关系最好了呢。要是你们能有小宝宝的话,那就......”
“喂,这个思想明显就是犯罪吧?!”
“嘛,在你爷爷那个年代,诗代早就有小宝宝了——”
“都说了那个就旧时代的事情。现在这么做除了进监狱也不会有其他可能了。”
“嘛,我是很看好你和小诗代的哦。”
魁梧男人无所事事地再次掏出一瓶啤酒,“嘛,要来点吗?”
“不要。”
“喂,还有,电梯到底修好没有——”
“哎呀,嘛,忘记撕开封条了。其实昨天就已经维修完毕了。嘛,我去打开封条。”
然后他咕嘟咕嘟喝一大口啤酒,擦擦嘴角,露出黑人牙膏式的灿烂笑容。
“嘛,都同居了,要有小宝宝哦!”
我和鬼弦诗代之间的故事简直可以写出长篇小说。
我们两个从幼儿园到整个小学,基本上都出于纠缠在一起的状态。
和活力又阳光的亲生父亲完全不像,鬼弦诗代是那种很冰冷,没有一点同情心的人。而我就不同了,从小每年圣诞都会收到很多很多卡片,就像这种——
“渡田同学,谢谢你今年帮了我这么多忙,明年要一起加油哦!”
“渡田同学,虽然很不好意思今年的年末报告要你帮忙,但总之,多谢了!(鞠躬)”
“渡田同学,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好人——”
简单来说,全都是好人卡。
于是我会心无波澜地收起那些卡,不拆开也不看,假装那些都是正常的圣诞祝福。
也许因此会错过几篇情书,但我丝毫不后悔。
说实在的,我偶尔会怀疑自己的记忆力是不是很差,因为我总会觉得有些过去的经历就像梦一样模糊不清。
这也是我零碎童年记忆碎片中幸存的其中一段。
好吧,我还是相信这些真实发生过。特别是她写过圣诞贺卡给我,这种事很难忘掉。
那时候大约是小学三年级,她写给我的那张贺卡上的内容简直让人毛孔悚然——
“喂,我们一起去烧蚂蚁吧。”
啊咧——?到底是多缺德的人——不,正常人类都不会把这种东西写在圣诞卡上面的吧!
烧蚂蚁的确是孩童时期很盛行的活动,许多小屁孩会顶着毒辣的太阳在那里残害小生命,就像要把作业压力(或者是被父母痛扁的痛苦)转移到蚂蚁身上。
但圣诞贺卡明显不是陈述‘烧蚂蚁’这件事有趣之处的地方,更不应该把它作为合适的圣诞活动。
无论如何我还是看完了那张圣诞贺卡。
毕竟,这是她写给我的第一张圣诞卡,所以出于好奇——或是别的什么,都会想要看一遍。
里面的内容很清楚,和别的孩子邀请朋友去游乐园玩不一样,鬼弦诗代叫我去公园烧蚂蚁。
烧蚂蚁。
这种行为比起她的其他行径可谓是小巫见大巫,不过不知怎么的,我一直都觉得她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
她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每次她干些什么都一定会把某个目标害的很惨,有时是物理上的‘惨’,有时是心灵上的‘惨’。
因此我一度怀疑这是某种恶作剧,自小看超多小说的我已经有这种阴谋论想法了。如果有人写了一封假的圣诞贺卡,用她的署名,就能在我出糗后大声嘲笑笨拙的我。
但我于约定时间在公园看到她拿着放大镜站在秋千架旁边时,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依旧冷着脸,哪怕是小学生也好,冷的和冰块一样。
很多人叫她‘小魔鬼’,这绝不是诬称——就像眼下的境地,她拿着放大镜,一尺开外是在勤劳搬运面包碎的蚂蚁大军。
在这风和日丽的圣诞之日,殊不知灭顶之灾正在接近。
幸好——幸好她看书没我多,不知道正午才是审判蚂蚁的正确时机。下午的阳光救了那些小蚂蚁一命,因为光线不够强的关系它们最终没有烧起来。
正当我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大喊哈利路亚时,她却提议要去买个倍数更大的放大镜,直到能把蚂蚁烧穿为止,那个神态和坚定的口气简直是仇杀一般。
喂喂喂,这种人就应该送去精神健康中心治疗吧!最不济也是儿童及青少年辅导中心之类的地方,而不是上课时坐在我隔壁像正常人一样读书。
哪怕到今天我还是没有得知那一天她烧蚂蚁的理由,只记得自己在事情发生几天前被蚂蚁狠狠咬了一口,哭着鼻子去找她诉苦过。
被那种双颚强壮的黑蚂蚁一口咬在不可描述部位上,绝对是断子绝孙级别的痛楚。为什么蹲厕里会有那种东西呢?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想想‘咕咕鸟被咬’和‘鬼弦诗代烧蚂蚁’这两件事之间的关系,可谓蹊跷得不得了。
但岁月流逝,就让真相消失在照片下吧。更何况偶尔我想起这件事时会得出让自己恐慌的结论,那是我不愿意面对的。
关于我们两个的事情——过去,现在未来,我们该如何自处?一层一层如同洋葱,我们纠缠在一起的人生和命运,却同时在排斥拒绝。
还有那些和她在一起的童年的记忆——我发现我能想起来的很少,除了烧蚂蚁之外就只有一些很零碎的记忆。
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向鬼弦诗代问起过去的事情,特别实在毁掉人家初恋后。
我有罪恶感吗?
我不知道。
很多人都以为我们在初中的时候会变成男女朋友,顺理成章地开始交往,但没有,我们形同陌路,没有任何原因的,在中学再也没有说过话。
可能是长大后学会了抗拒,或是单纯因为面子挂不住。
但我会想起初二时她搬家的情景,我们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堂里,她拖着行李箱——一个天蓝色的塑料壳子,站在关口线的另一边。
不得不承认,我心里五味杂陈,但那时候还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情绪。也许现在也不理解。
她在被老妈推进安检门前似乎说过什么,嘴型嗫嚅着,可在嘈杂之下完全听不清。
然而在之后三年里,我在梦中不自觉地把这个场景轮回重播。
人类在入睡前总会想起以前的事,而我能想起的很少,这让那几个碎片更加明亮了。
一个夜深人静的夏夜里,我像往常一样捧着轻小说发呆,窗外的蝉鸣让人无法入眠。
接着她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拖着行李箱,嘴型突然变成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很清楚。
也许是我茅塞顿开,也许是我在那一刻脑电波徒然和场景吻合了——
我听到她说:
“喂,我喜欢你——渡田伸斗。”
客厅里有独特的味道,不是属于我的熟悉气味。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房间里都只有脚臭味(来自一堆酸袜子和衣服),现在这种令人心安的气味都不见了,原因是鬼弦诗代喜欢干净。
别误会,我是不会因为这个女人的奇特习性而主动抹去自己的气味的。
总之,我比她晚到公寓了不少,毕竟一直坚持要坐电梯。
把她脱在玄关处的鞋子踢到一边,我惊愕地看着她——
“欸,你拿着杀虫喷雾又是要干嘛?”
“不必恐慌,我还没有堕落到对自己的侍从下手。”
“......”
我就知道,和她主动说话是极为错误的决定。小时候的鬼弦诗代虽然冰冷,但还不至于拥有这种浑然天成的呛人功夫,也不知道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虽说这段分开的时间里两家父母都有定时通电话,不过我是避开了所有的说话机会,假装自己不记得有这号人。
大概?
我有些困惑地看了她两眼,我应该没有打过电话给她吧。
这种事情都忘了,难道是记忆真的出了问题?
但,就算记不起来,刚从书店回来就直接在角落翻出一罐杀虫剂绝对是不同寻常的行为。原本我也没打算追问,可她猛盯着我看,让我不自觉地开始害怕会不会被做掉。
所以,我们以前到底是有什么瓜葛呢?简直就是勇者和魔王被迫一起去毕业旅行的情形。虽然说前两号人应该不会在同一所学校,可是现实中这种状况依然发生了。
无论如何,最终她终于把视线移开,姑且是放过我的意思。
“我说你,别发呆着,快把书在书架上装好——”
“为什么是我,我坚决抗议。”
“因为你是侍从。”
“......”
我看着她,后者双手抱胸给予我颇具杀伤力的回望。
看衣服的褶皱,竟然有一点柔软的凹陷。该死,差点就忘记她是个女生的事实。
我忍,我忍。
“话说回来,你是要杀虫吗?”
“不然呢?还是说你想要我打开维基百科,告诉你‘杀虫剂’这三个汉字的含义?就算是幼儿园三级荣誉证书毕业的屁孩也懂得怎么读出这三个字。”
“我可不记得幼儿园有教导杀虫剂什么的。”
“我可不像你会哭鼻子。”
“喂,我好像没有被杀虫剂弄得哭鼻子过吧!”
“谁知道呢。”
她弯下腰,开始认真地往角角落落喷洒杀虫剂,化学剂特有的刺鼻在空中蔓延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杀虫剂,而是特别针对某种昆虫的。也不知道什么昆虫这么倒霉被她记恨上了。
她站在阳台前,外面花盆里种了几株太阳花,此刻正在努力抬头望向日光的方向。
我也抬头,正巧看到她凝望着窗外,那琥珀色瞳孔里有整个世界的倒影,大厦层叠,天空灰蓝寂谧。
轻风从窗户缝里吹了进来,深蓝色格纹的短裙荡起涟漪,阳光把她的黑色长发变得更加富有光泽,至少多了一些人的味道。
我推着行李箱经过她身边,被回以冰冷的一瞥。
她依然比一般的女生还要瘦一点,扭脖子的时候锁骨窝清晰可见,可能是从小就有吃不胖的奇怪天赋。
“速度快点——侍从阁下。”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像长尾莺,可以说是和小时候大相径庭了,最后一点柔软的部分也悉数消失。
也不至于到刻薄的地步,只是很不近人情,字里行间都带着‘不要靠近我’的讯号。
至于长尾莺——我不知道这种鸟的学名是什么,但在我们的家乡很常见,是一种会发出清脆明亮叫声的鸟儿。我和她以前都是被这种鸟吵醒的,然后就这样睡眼惺忪地上学去。
嘤嘤,嘤——它们这样跳着,在枝桠间穿梭。
“记得别把书序排错了——”她这样说着,在毛毯上走动。“简史的三册非常重要。”
“知道了,排骨精。”
“那就快点,色情男。”
我把天蓝色塑料壳的行李箱推进鬼弦诗代的房间里,一进门就闻到了奇异的味道,差点被我鼻敏感的鼻子忽略掉。
她在床头柜放了一束干花,插在没有装饰的朴素玻璃瓶中。我对植物学没有研究,不过它蓝色的花瓣给我诡异的感觉。
这束干花很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能是错觉吧。有些事情怎么想都想不起。哈哈,总不会是我以前送过干花给这种女人吧。
拉开窗帘,不得不说她的房间比我的整洁的多,至少内衣裤没丢的到处都是。也不能说是期待,只是好奇--当然,知道我要进房间,她不可能把这种东西留在可见的地方。
打开行李箱,沉重的书籍砸在地上啪啪作响。
从里面翻倒出来的首先是三本一册的《简史》和两本思想史,外加一堆《资本概论》和《绯鞠精选》。
我把这堆异常笨重的书籍在六层书架上放好,这下房间更加不少女了。
至于我的书架,上面放满了轻小说,最显眼的位置上都是封面没那么暴露的一些。
毕竟这个时代轻小说的封面似乎在往奇怪的地方发展,说是为了吸引读者什么的,但试想一下你在地铁拿出这样的一本轻小说——或是有亲戚家小孩看到你看轻小说——然后回去和爸爸妈妈说:“渡田哥哥在看书欸!封面有穿很少衣服的哥哥姐姐抱在一起——”
——所以你要怎么解释那是一本奇幻小说?
“喂!”
沉浸在思绪中的我差点就忘记家里还有另一个人了。
鬼弦诗代的声音从另一个房间传来,“你是在房间里吃甜食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
“你的房间里有酸蚁哦——”
“我还以为是什么的,原来是蚂蚁啊。”我拖着脚步穿过客厅,扶着门框站在外面。她正捏着一只可怜的褐蚁,后者不断挣扎,努力挣脱五指山。
可怜的蚂蚁,是不小心咬到她了吗?可看样子也只是在辛勤搬运食物。
“你不怕蚂蚁了吗?”
她捏着褐蚁向我靠近,一边挥了挥手。
“噫--谁会怕这种东西啊。”
“原来如此。”
鬼弦诗代耸耸肩,肩膀撑起衣料的时候看上去有些消瘦。
她把褐蚁弹到窗外,用指尖像转篮球那样转了转杀虫剂罐子,露出看不出是什么的表情。
“送你喽--”
把杀虫剂丢给我,微微抬起下巴,又露出那种表情了——
我接住杀虫剂,无奈地把它丢进抽屉里。好吧,蚂蚁有时候的确挺烦人的,不过只要注意一下不要在房间里吃甜食,它们应该也不会出现吧。
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是一只蚂蚁。真是大惊小怪。
“我先休息一下,记得拖地。”鬼弦诗代消失在客厅,往沙发上一瘫,随手解开衣领的纽扣,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她很白,白到我怀疑是不是吸血鬼转世之类的,但又不是那种病态到青色血管可以见到的白,应该很健康。
“看什么看,是对我有兴趣吗?”
“呵呵。小时候我们还一起洗过澡呢——”
从《快速反呛手册》里选出相对应事件,渡田伸斗成功扳回一城。
她愣了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咀嚼口香糖,似乎对我的反击不以为意。
“你还记得啊。”
“当然。”
“果然是喜欢情色小说的男人。”
“喂!”
“不说了,快去做卫生——”
“先说明一下,因为公寓是两个人在住--虽说没有宿舍可以住这件事很扯--”
“你没看公告吗?是因为新落成的宿舍楼有安全问题在检查。还有,你应该要对渡田叔叔肯收留而心怀感激。”
“——别觉得我会帮你做卫生,这是不可能的。”
忽略心怀感激的部分,我斩钉截铁地说出结论,然后叉腰等她给出反应。
“我明白了。”
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没有提出抗议,而是顺理成章接受了我的合理提议。不对劲,肯定有阴谋。
“但你是我的侍从,总要做点什么吧。”
“喂,鬼弦诗代,你别太过分了——”我皱起眉头,通常我只有在很生气的时候会这么做,但她会看得懂我的表情。
“难道你要让我做卫生吗?我们可是在同居——”
“我只是和你住在一间公寓而已,别想太多了。”我抢在她说话前就立马一个飞扑把问题挡了出去,“难道你会好心到帮邻居做家务?”
“好吧,随你便,侍从阁下。”
侍从......阁下?我突然留意到她对我的称呼,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称谓,为什么要在侍从后面加一个阁下呢?
她闭起眼睛,两条修长的腿交叉在一起,睫毛动了两下,“反正你之后也会干的。”
“不,不可能。”
我转过头,深吸一口气,我要让她知道我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任人摆布的渡田伸斗了。
“等宿舍搞定我就搬出去。”
“……”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们互相错开视线,一时间有些尴尬。
家务上暂时没有地方需要清理,而开学时间也没到,手头没有作业。这让我一时陷入了无事可做的境地里。
我只能随便从书架上抽出本轻小说,看封面似乎是魔法战斗之类的,然后希望能它帮我忘掉眼前的这个女人。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开始安安静静地读书。
正当我准备进入美妙的奇幻世界里时,屁股却感受到皮革上的一丝余温。等等,这个女人刚才在这里坐过吗?
下意识抬头看向她,我们的视线又撞在了一起。
她也在看书,不过看的是那种很高级的理论书籍,这从全黑的硬皮封面上就能看出来,似乎是《思想概论》。
我们几乎同时低下头,假装无事发生。
“话说——”
百无聊赖地翻了十来分钟书才发现手头的小说真是无聊到了极点,主要内容就是男主一路旅行,把目所能及的所有女性纳入后宫团。
“嗯?”
鬼弦诗代看到我坐下后把书啪一声合起来,“刚好,我也有东西想跟你谈谈。”
我瞪着她,把话又吞回肚子里。
这个女人真的烦死了,总有种处处和我作对的感觉。
“你先说吧。”
“不,你先说。”
“......”
我斟酌了一下说辞,先把轻小说丢到一旁,“我说,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把我们丢到同一间公寓吗?”
“因为你是我的侍从啊。也有可能是觉得把你和西羽岚的学生放在一起过于危险。”
“......不是这个,我是说,真正的原因。”
鬼弦诗代一挑眉毛,“难道不是因为平野县房租太贵了?”
“他们可以想办法租两间小一点的公寓。”
“你是想引导我说出期望答案吗?”
“什么期望答案?”
“类似‘其实他们想要我们结婚’这种话。”
“喂,怎么可能嘛!”
“其实也不是全无可能。”
“我才不要。”
“那我就不知道了,姑且算是为了省钱吧。”
“一间大公寓和两间小公寓的费用差不多。而且,叔叔也只是象征性收取一点房租。”
“唔......”鬼弦诗代沉吟了一会,“你很在意这个吗?”
“我对那些大人做出这种诡异的决定很不安。”
“你对什么都不安。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天改天泡在图书馆。”
我原本想要反驳,但一想到这家伙几乎监视了我的整个童年,也只能放弃狡辩。
好吧,我的确是个没什么安全感的人。
硬要说的话,三年前把她的初恋摧毁殆尽也是出于差不多的心理,可能是害怕失去。
现在想想,真是蠢到家了。
接着我想起老叔说的关于‘小宝宝’的言论,突然慌张起来。难道在大人眼中我们的关系是这样的吗?!
“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把眼镜推高,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等待她因为不自在而移开视线。这样我就可以扳回一城了。
可惜她神色淡然依旧,眼睫毛在轻轻抖动。
“我好奇——但对我没影响。”
“意思就是——哪怕家里住着男生也不觉得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烦死了,她又在丢出反问。
“好吧,我投降,就当成邻居关系吧。如果你不打算追究那些蠢蛋大人的目的。”
我收起书走回房间,打算好好计划一下之后的生活。
我可从没想过自己的高中会变成这样,例如重新见到理应在其他城市的鬼弦诗代,那时候还稍微好奇过她有没有找到第二个愿意上当的蠢蛋,看样子是没有的。
撇去这点,到时候开始上学要怎么和人解释‘我和鬼弦同学住在一起’这种事?妥妥会被人误会。
更重要的是,我又想起麻里奈了,要是说这栋公寓大楼到处都是这种级别的女生,那,鬼弦诗代不就是再次摧毁了我的未来?
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希望可以找到一点灵感。是时候想出可以拯救自己,抓住那一点点追上桃色青春回忆的机会。
把小说塞回去书架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杀虫剂的味道。
突然想到什么,我拉开抽屉,里面还躺着那罐杀虫剂。
后面写着:蚂蚁杀手。
隐隐约约之间我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无法把线索连起来,只能肯定鬼弦诗代的做法有违常理。
蚂蚁......蚂蚁......
哐哐——
房门被敲响,鬼弦诗代的半张脸和几缕发丝探了出来,“喂,渡田。”
“什么事?别擅自跑进别人房间啊喂——”
“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谈谈?有什么好谈的,又自作主张跑到别人房间里,难道她还以为我们还是以前那种可以一起洗澡的年纪吗?
还是说又想起来那笔旧账,打算为那个学生会猪头报仇?
于是我把杀虫剂收回去,脚一推墙壁,用反作用力把自己连着办公椅滑过去。
拉开门,鬼弦诗代双手抱胸靠在墙上,斜眼盯着我。
“好好想一想吧,渡田伸斗,快开学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和其他人解释?”
哦?原来她也在想这件事。对于自己名声问题,我们还是有很高的共识和同步率。
“尊贵的鬼弦大小姐会跑来找我咨询,真是受宠若惊——抱歉,我根本不打算解释,就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样。”
她很在意这件事吧——那就趁机报复一把,赌上自己的高中生活——
果不其然,鬼弦诗代挑了挑眉毛,看上去颇为讶异。
“包括新学校的同学,老师,还有乱七八糟的三姑六婆。”
“我记的你说过‘我不在意’的吧。”
“我是不在意,但有别人会在意。”
“例如?”
“例如你可能会被同班男生做掉。”
啊......
我沉默了一会,脑子转得飞快。我知道她的意思,而这种情况有可能会发生——或者说,百分百会发生。
我竟然差点把这事情忘了。
她愿意这么和我说,也算是信任我的表现,不,倒不如说是因为我们知根知底的缘故,‘嘿,你个红颜祸水’这种话也不会不好意思说出口。
如果被同伴男生知道我和鬼弦同学住在一起——妥妥会被做掉,最低限度也是被孤立吧。
我猜,则古田中学的学生和其他学生应该没有什么不同。
“要不然——”我摸了摸下巴,“就说你是我的租客就行了。”
“你觉得他们会相信?这很明显更加引人怀疑了。”
“总不能说是那些混蛋大人的安排吧,这样更糟糕了。说的好像童养媳似的。”
“干脆说出实情算了。”
“啊?”
我不敢置信地瞪着她,后者用理所当然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各位,渡田同学其实是我的侍从。对,就是类似仆人的那种角色,”
“不行,坚决不行!No Way!”我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拜托,这是二十一世纪,不是中世纪欸!”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么?”
“......”
“如果没有,就这么定了。”
“我会想出来的。”
啊?走进来直接把巨型炸弹丢给我——这种事情绝对比微积分要复杂一万倍,拆弹也是。
数学作业和定时炸弹都不会让我背脊发凉,还突然严重偏头痛。
而且处理不好的话,可不是一次考试失分那么简单,我可能要把命都搭进去。
几乎已经是设定好在开学日‘Boom!’一声炸开了。
不可动否认,这种女生哪怕性格极其恶劣,也会有一大堆雄性动物趋之若鹜地扑上去,毕竟时下男性下半身的优先性一向高于上半身——
“根据调查结果,则古田的老师有家访传统——父亲大人不在,那他们就会直接登门造访。”鬼弦诗代皱着眉头说道,“老师们传流言蜚语的能力可丝毫不逊色于你这样的蠢货。我只祈祷到时候你不要把内裤丢得到处都是,还要我来收拾。更不想到时候听到‘鬼弦同学没羞没臊’之类的话。”
“喂,鬼弦诗代,你刚才是不是叫我蠢货了?我也没有那么糟糕——”
“陈述事实罢了。”
“别太过分了!至少对青梅竹马友善一点啊!”
“青梅竹马?——”鬼弦诗代表情变了一下,即使很快变回了原样,还是被我敏锐捕捉到。
“怎么了嘛?难道你还想否认小时候做过的糗事?”
“你才是一直出糗的那个。好吧,没想到你是这样想的,我知道了。”
“啊?你又知道什么了?”
“只是惊讶罢了。”
她摇摇头,用力把门关上。
该死,再一次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了——
但房门在不容置疑的脚步声下砰地撞击门框,只留下我一个人于房间里枯坐,伸出一只手,似乎要抓住什么东西。
尝试消化她说的话,特别是最后一句——“我知道了。”她知道什么了?
是有什么在瞒着我吗?这个人但凡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都能被我发现,就好像每天看仓鼠在楼上楼下搬运食物,然后有一天突然路线偏离了那样。
所幸公寓不大,我一把拉开门就扯着嗓子大喊起来,“你说清楚——”
“没什么,看你的情色小说去吧。”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似乎是厨房之类的位置。
“不,这很重要——还有,我不看情色小说——”
不对,她把那些书名都报出来了,这样我的争辩似乎显得苍白无力。
“到底有什么重要的?还是说你打算揪住我说的每一个字然后找出错误?侍从阁下。”
“我觉得我忘掉了什么东西。”
我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向厨房,隐隐约约听到了好似翻箱倒柜的声音。
喂,不会吧——
推开厨房门,鬼弦诗代正撩高了袖子站在椅子上,踮起脚尖露出半截若隐若现的裙下风光。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看。是纯白棉质的。
她听到开门声时她动作一僵,像因为偷吃零食而被抓住的仓鼠,而她绝对是在厨房找腰果——我敢肯定,这个女人从小就很喜欢吃坚果,而我早上去超市的时候刚买了一大盒。不是给她吃,单纯是拿来做早餐的。
没想到她鼻子这么灵,我收在厨房柜子里都能找到。
一起去超市就不是正确决定,这不是只有老夫老妻才会做的活动吗?
还有,奇怪了,她以前喜欢吃坚果?有这回事吗?可是脑海里有一个小小身影把嘴里塞满榛子的画面一闪而过,我想要回溯,却仿佛在沼泽游泳一样无法触及。
这个女人——坚果——
不行,还是想不起来。
“你说什么?”
她露出了很微妙的无辜表情——到现在我都还没搞清楚她是怎么把冷脸和不同表情糅合在一起的。
“我们是有某种听力障碍还是什么,每次都要重复一次。”
她瞪了我一眼,“你再说一次,我在找东西,没听清。”
“那你刚才说的东西——”
“哪句?”
“我知道了那句。”
“......好吧,你先说,然后我再说。”
我留意到自己藏腰果的柜门已经打开,里面两整盒腰果不翼而飞。
她若无其事地把腰果丢进嘴里,就像吃自己买的东西那样自然,看的我一阵火大。
现在腰果的价格贵得离谱,早知道就放到房间里了。
不过连我的珍藏小说都能被这女人找出来,腰果恐怕也无法躲避被消灭的命运。
“唔......没什么特别的。”她嘴巴动了动,像仓鼠那样塞进去一整把腰果,腮帮子鼓了起来。
咔擦咔擦,咔擦咔擦。
“只是没想到你会认同‘青梅竹马’这种充满误导性的说法。”
“难道我们不是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
“你还是没有回答问题,你知道什么了?”
“我以为——”鬼弦诗代停下动作,“我以为你不记得了。那么轻松地说出‘青梅竹马’这四个字,真是教人吃惊。”
“蛤?”
“就是以前的那些事。”她居高临下地用食指点了点我,丝毫不在意地露出更多内裤,“我以为你全忘光了。”
“怎么可能?你以为我是老年痴呆吗?”
这是什么情况——
“不,或者说,你自己都忘记自己忘记某些事了。”
“?”
“你还记得二年级的那场车祸吗?”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稳稳落地,就像一只黑猫。
一边观赏她流畅的运动姿态,我不打算供认出自己记忆力衰退的事实,不然肯定会被嘲笑说‘因为打XX太多而变成脑残了’之类的。
“我记得啊——”
“你还记得医生说了什么吗?”
“呃,基本无大碍,可能有片段性记忆丢失,但暂时找不出哪些记忆丢了,不过看起来也不是很重要的记忆......”
“是这样没错。那时候我们坐在同一架车里面的对吧。”
“是啊,不过没记错,只是脑袋轻轻磕了一下这样——我磕到车窗,你磕到椅背。”
那场追尾也不是很严重,只是脑壳肿了个大包,连续红了整个星期。
缘由也没什么特别的,老爸载着我和这个女人去图书馆,结果前面的小轿车突然刹车——
那也是我在中学时期最后一次和她一起坐在后座,没记错的话。
“是的,问题就出在这里。”
“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极为不好的预感。我怀疑这女人要说出什么骇人的东西。
“因为没受多大伤,下意识觉得医生所谓‘没有很多记忆丢失’这个陈述是正确的。”
“不可能,我很多事都记得起来......”声音越来越微弱,我又想起她烧蚂蚁的事了,还有那个天蓝色的塑料行李箱和坚果。
这一切在重新看到她本人的时候就有些使我不舒服起来,因为她的脸部轮廓让我无比熟悉,但深掘之下又只有零碎的发光碎片在记忆里漂浮。
“这因为我们都出问题了,侍从阁下。”
“喂,等等,什么意思?问题?我才没有打——”
“你懂吧,如果你忘记了一些事,而我忘记了另一些事,那我们都知道一些对方所不知道的过去。那些真实发生过,却在车祸后被遗忘的过去。毕竟,他们,还有他们......”
说的是大人们,我很肯定,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我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这是某种时下流行的绕口令吗?
迷雾,迷雾,下意识地去回忆,却真的只有一大片迷雾。
如同深陷在沼泽中。
“等等,难道你也——?”
“原本我不想告诉你的,但我发现我忘记的东西比想象中要多很多。”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确。”
鬼弦诗代把腰果吞进肚子,表情冰冷而倔强。
迷雾,迷雾,迷雾,迷雾——
“我们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也许是那些和对方有关的过去。”
——还有一些一起经历过,最后彻底消失的故事。
无论如何。
“鬼弦同学,请把那本书给我一下。”
“你没有手吗?”
“用毕达哥拉斯的说法,书架在你旁边,和我呈斜线,所以你伸手会比较快点。”
“明明数学那么差却要用这种说法,真是无语。”
她不情不愿地随手抽出一本书丢给我,差点砸在我头上。很明显,这运动轨迹的初衷就是谋杀。
咔擦咔擦,咔擦咔擦。
“喂,你怎么还在吃我的腰果!”
“不行吗?”
“当然不行!”
她没说话,继续悠哉游哉地翻着书,几乎是对我视而不见的态度。
一只手托着头,长发散在沙发上,轻轻眨着眼睛。
这个角度看起来,她的确挺好看的,我想。不过,也仅限于不开口,不理睬我的时候,这样敌对的气氛会稍微少一点。
然后她扬起睫毛瞥了我一眼,眉头微微锁起。
伸斗,你这样坐在床上看书,脊椎会侧弯的。
悠远,熟悉,梦幻的声音,仿佛从无边际的峡谷,或是埋葬在深渊中的宫殿中传出,恍然四散。
“侧弯的人是你吧。”
我下意识大声反驳,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
鬼弦诗代抬起头,露出疑惑的表情,一边皱了皱鼻子。
不对,我明明听到她说话来着。
我和她四目相交,仿佛有重影在试图覆盖住眼前的人。一个更小只,更瘦削的人影,一只手托着头,在一块破烂斑驳的木墙前面。
那个人影两只脚晃动,一只手捧住微小的烛光,呆呆看着。
一个很熟悉,却想不起来,无法联想的人。
不害怕火光了——
她看向很远的地方,眼神有欣喜若狂和迷茫,还有初露的冰冷。
“你......”
我张大了嘴巴,她的表情从迷惑变得有些奇怪,对我挥了挥手。
“嗨?你还好吗?”
从那个姿势消失后重影也一并消失,包括那堵莫名其妙出现的腐烂木墙和那个小小的身影。烛光散去,LED灯管投下更加炽烈的白芒,我猜,有一部分的影子就是被它强行吹走的。
这个就是所谓幻觉吧。
“没什么。对了。”
不,果然还是很在意啊,在她说完那样的话之后。
记忆,这种东西会在感官得到相类似线索后自己莫名其妙浮现出来吗?
“你有没有印象以前到过什么破破烂烂的木屋那里——?”
“什么木屋?”
她反问我,皱起眉头,“你没事吧?”
顾不得吐槽突如其来的问好,如果是平时我肯定会抓住机会大声讥讽,可当下我整个脑海里都是那个场景,还有那个重影开口说的那句话。
这样的场景和对话,怎么都不像有关联的样子。
“没事,可能只是......不,果然还是看轻小说看太多了。不,坚果小姐,到底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也有可能是情色小说。”
......
微妙而有一点点沉重的氛围直接消失,这下我再也想不起什么木墙,什么脊椎侧弯的事情了。
“我刚才在思考很重要的事耶!”
“有多重要?”
“反正就是很重要。”
“我猜猜,你想起什么了?”
“?”
这女人有惊人到可怕的直觉,她应该有能力编篡出《渡田伸斗表情图解索引》。
“想起了你掉进水塘,被我捞上来的事。”
“你记错了,那个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是你掉进了水塘。”
“怎么可能,三号街附近根本就没有水塘——”
不对。
“好像有个神庙一样的地方?”
“有的吧,在山里面。”
鬼弦诗代也陷入了思索中。
“为什么神庙里面会有木屋呢?腐烂到那种程度。”
“果然,我小时候根本没有掉进水塘,那个是你来的。”
她冷笑一声,整个人都洋溢着胜利的情绪。
“总之,神庙里面有个奇怪的木屋——”
“然后你掉进了水塘。”
“为什么我会在——”
“因为你掉进了水塘。”
“......”
我感觉我会随时被气死。拜托,我需要一个远离鬼弦家的墓地。
她成功把神庙和木屋的话题扯远,导致我也想不起来了。刚想找两句话指责她,她却把头转开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很不自然地这样说道。
外面天色已经很晚了,我们瘫在沙发上看书,却都知道对面在想什么。
失忆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大部分时间都只有两个人的童年而言,影响当然不大。
问题就在于,你不知道她掌握了多少黑料。
她也是一样的想法。
那些回忆需要找回来吗?我瞄了她一眼,拿捏不定要不要开口。
我们小时候在伯渡市一起长大,那是个挺乡下的地方,孩子都野的不得了。
说起同年玩伴什么的,似乎是有许许多多个面容模糊不清的小小身影,我总是下意识地避开去想,结果认真把触手伸向记忆深处时又发现,我竟然早就遗忘那些脸孔了。
他们是谁?是小学的朋友吗?或者说,我有朋友吗?她有朋友吗?早出晚归的父母总是让我们独处,如同冬天依偎取暖的企鹅,只不过更像不愿敞开自己的刺猬,只是留给对方一身埋藏在不孤独假象下的伤痕。
四处环视,却找不到鬼弦诗代的身影。
记忆,我的记忆......
猛地抬头,结果我俩视线第三次对上,这次几乎同时开口了——
“喂——”
“那个——”
然后同时闭嘴。
瞪着对方,像擂台上预判对手动作的拳击手。
“你先——”
“你先——”
最后同时间站起来,怒目而视。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你还记不记得那些人,那些古老的寺庙和游乐场——
但脱口而出的那一秒我回心转意了。
“没什么。你想问我什么?”
“只是想问你会不会做饭,侍从阁下。”
“……”
我深吸一口气。
是我想太多了。心有灵犀什么的,怎么可能会在现实中轻易出现呢。
“你有汉堡王的外卖电话吗?”
汉堡的肉汁在嘴里炸开,可乐滑落喉咙,二氧化碳使我不停打嗝。
鬼弦诗代优雅地把食物塞进嘴里,一只手翻着书。
我看了眼手里的轻小说,明显没有哲学书籍的硬皮封面那样在桌上安稳。
吃着晚饭,我不期然想起这栋楼里的住户,似乎都是附近的学生?
搬到准鸟路的三天内我们都在忙着采购日用品和整理房间,外加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看书的时间,最后导致甚至连邻居都没有拜访。
<叮咚——>
门铃响起,我和她同时抬头,看向大门方向。
已经九点了,还有人来找我们,是结尾老叔吗?老爸似乎有拜托他帮忙照顾我和鬼弦之类的,可惜他除了偶尔上门借晕车药外就几乎没有出现过。
“嘛,要生小宝宝哦。”
我回忆起这可怕的话语,只好祈祷他千万不要在鬼弦诗代面前说这种话,不然我可能会横死街头。
例如,鬼弦诗代可能会先跳起来用灭火瓶哐一下把老叔KO掉。
拉开门,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拜托,好困了,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间点——
我眨了眨眼睛。
呀,欢迎打扰。
“那个......”
有点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看到那个叫麻里奈的女生站在门外,脸上挂着略带歉意的笑容。
她穿了白色的毛衣和牛仔裤,深褐色长发扎成清爽的马尾辫,整个人散发出温柔大姐姐的美好气息。
麻里奈把半只手收在袖子里,和高挑身材呈现巨大反差,与鬼弦诗代这种吸血鬼不同,她给人红润的感觉,既精神又温和。
桃,桃色青春......
咕噜。
该死,要是可以和这种女生同居,那就是死而无憾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和鬼弦这种人住在一起?!拜托,请让麻里奈和我同居一天吧——哪怕是一天也好,说不定就可以让我忘却被恶魔统治的痛苦。
“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不过,好奇一下你们是TKO的新成员哦?就是,因为看到你们被渡田大叔带过来的。”
麻里奈的声音很柔软,还有一点沙哑,看上去更像二十几岁的女生。
“你是——?”
鬼弦诗代在我身后探出头,发出疑问。
“她是麻里奈。”
“你们认识?”
她露出狐疑的表情,把我吓得不轻。
“结尾叔叔说的。”
“呀,是的,我是麻里奈,西羽岚学园三年级学生。对了,我是从穗泽市转学到古田的,准鸟路大部分学生都不是本地人哦。即使这样,还是有很多人渣之类的啦,经常自称伙伴什么的,实际上在坑害同学上颇有建树。”
麻里奈开朗地笑笑,阿尔卑斯山随着笑声上下颠簸,一边说着可怕的信息。
我的眼角余光看到鬼弦诗代一脸沉重的表情,微微眯起眼镜,像危险的眼镜蛇。不敢肯定是因为什么原因,这个女人一向无法看透。
不过显而易见,这是攻击形态,这是攻击型态吧?
“很,很高兴认识你——”我清了清喉咙,“我是渡田伸斗,这位是鬼弦——”
“鬼弦诗代,而他是我的侍从。”
那个女人竟然抢先一步打断我的话,接着双手抱胸,“很高兴认识你,所以,有何贵干?”
“侍,侍从?”
“对,家族钦定的那种。”
“咦咦咦?”
麻里奈快速后退两步,仿佛黑衣人刚刚发现眼前的不是人类,而是某种章鱼火星生物,长了六个脑袋和十二条触手。
好吧,看来她要对自己的新邻居失望了。似乎,一副期待遇见新朋友结果看到怪物的样子。
“一定要说的话,侍从的位阶稍微高于仆从吧。从历史角度而言,中世纪的侍从可能更为接近。当然,出于人权考量,现在的侍从并没有繁重劳动。不仅如此,还会热衷于看情色——”
我一把捂住鬼弦诗代的嘴,不管她奋力挣扎和可能引致的后果。
“麻里奈同学,请不要听她疯言疯语。就是,刚才喝了啤酒才导致这样的。”
“啤,啤酒?”
麻里奈露出怪异的表情。
该死,未成年饮酒——这下印象分恐怕会大打折扣。但我想起结尾老叔的习性,整个人仿佛泡在生命之水里出生,那么麻里奈应该也见怪不怪了。
这该死的房东......真是污染美少女麻里奈的双眼。
“多少支?”
没想到,她露出疑似兴致勃勃的表情。
“大概,一两支这样......”
“是朝日还是札幌呢?”
“朝......朝日......”
“嘛,这个酒量可不行啊。喝酒呢,就要有成年人的样子——”
“成年人的样子大概是怎样?”
我有很不妙的预感。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比起泡在生命之水里出生的发言,
“就是每个星期都御通一次这样。”
“呜呜呜!——”
留意到被我死死箍住的鬼弦诗代已经开始面色发紫,我赶紧放手,然后被还以两下沉重的肘击。
哇,肋骨要断了——
“不对,我才不会做这种事。深呼吸,深呼吸,忘掉我说的话就好啦。”麻里奈长呼一口气,突然变得阳光起来,“对了话说回来,就是想过来问一下是不是TKO的新成员这样。”
“TKO?”
是的,三天前刚来到准鸟路公寓的时候似乎听老叔提起过TKO之类的社团,好像是则古田中学的社团吧。
虽然接受过渡田家的武术训练,不过,对于参加社团本身如果没有特别目的,我还是提不起兴趣。而且拳击社那种地方听起来就和‘人肉沙包俱乐部’没两样。如果去报到的话,可能第二天就可以和阿里学习了吧。
“呼,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TKO的新成员。”麻里奈怕拍胸脯,浪涛起伏,“记住,千万不要和TKO的人有接触......那些人呀,呀!”
“呃,为什么呢?”
艰难地把视线从阿尔卑斯山上移开,我不自然地推了推眼镜。
麻里奈重重地把两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缓缓凑近。
“因为TKO——都是一群怪人,不,疯子。”
“......呃?”
“TKO,全称<则古田边缘拳击社>,是一帮由心理变态组成的恶劣社团,贸然加入的话可能会有肝衰竭。”
“呃?......”
“用各种方式诱拐新人加入的他们,现在大本营就是这栋公寓大楼。”
“......哇。”
“之后他们可能会找上门,但,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要上当!”
“好,好的......”
“特别是听到有人说可以连续承包你们一年的午餐,也千万不要答应。”
“呀,这个应该可以考虑一下......”
“会死的哦。”
麻里奈平静地说出可怕的话。
“中毒,肝衰竭,医院,棺材,高天原。”
太可怕了,这就是则古川的学生社团吗?!
“一定要记住。”
麻里奈收回双手,长长吐出一口气,“进去后就出不来了。”
“所以,楼里其他住客都是TKO的成员?听老叔......结尾老叔说,好像有十来个这样。”
“可以这么说。不过,是侄子的话,结尾应该不会太过分吧。把侄子拉进地狱之类的事,只有混蛋才做得出来。”
不,这么说的话,结尾老叔早就是混蛋了。
“奇怪女人说的话,我应该要保持警惕才对。”
明显,鬼弦诗代这个女人持有相反意见。她似乎把麻里奈当成了某种敌人,排除她敏锐直觉外我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了。
麻里奈只好一边把袖子继续拉长,用诡异的眼神打量我。等等,为是什么是我?明明被打量的人应该是鬼弦诗代才对。
“古代的侍从在投票的时候只有半票,所以如果我决定否认你的情报,他就会自动以往刚才的谈话。”
“第一,我不是机器人,没有格式化的功能。第二,古时候有民选制度的吗?!”
“稍等......我只是来好心提醒一下欸。”麻里奈扶着额头,看样子对我们已经失望透顶了。有这样不听劝还经常说奇怪话语的邻居一定很糟糕。
她四处张望两眼,“算了,我还是搬到你们隔壁比较安全。毕竟我可是对付TKO成员的expert。”
“呃?Expert?”
“我经常和他们打交道。”
“我拒绝。”
鬼弦诗代突然开口,顺手又给了我两下肘击,“我不喜欢邻居。” 真的好奇怪,为什么不论对谁不满意,被鄙视和攻击的总是我。
“嗯?不行,我得搬过来看着你们。反正这种事和渡田社长......大叔说一声就行。”
“社长?”
“呀,没什么,说错了。以前上班的时候也有姓渡田的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为什么我会感到了冒犯呢......”
“没有的哦,怎么会呢?”
这是在报复鬼弦诗代那个恶劣人类,但如同我所预见的,我又莫名其妙被送到了断头台下面。
麻里奈用手指撩起长发,“不说社长的事了,如果我坚持要搬到你们隔壁的话,会是友善和蔼的邻居......当然,我也有自己的顾忌,例如晚上的噪音之类。因为以前因为身无分文的时期去情侣旅馆借宿过,对这方面比较在意啦。嘛,有段时间睡眠质量真的不太好,我感觉早起后都可以去动物园参加熊猫展览了,晚上满脑子都是‘伊伊伊伊伊伊——呀呀呀呀呀——’的凄厉叫声,根本睡不着。”
“呃?”
“?”
糟糕。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鬼弦诗代皱了皱眉头,“应该说,类似主从关系。渡田晚上应该也没有发出‘伊伊伊伊——’叫声的兴趣,除非房间里出现了巴西流浪蛛。当然,出现巴西流浪蛛的一霎那这个怕死的小鬼可能会直接晕过去。”
“哦,是新的奴隶play吗?说起侍从之类的,总是让人联想起项圈。”
不不不,这下误会更深了。还有,我们真的是在同一个频道上吗?!
“不,是真的主从。”
“不是......”
我发出微弱抗议。
“我,我懂了,不会发出动静就好。去年隔壁每天晚上都有惨叫,我偷偷跟你说,是三个男生住在一间公寓里哦,经常可以看到其中一个人萎靡不振地出来。”
好的,这下那个TKO就算给我十万日圆我也不会去。
当然,如果是五十万,那我还会勉强考虑一下。
“大概就是这样。那,我先走了,明天见!”麻里奈一溜烟消失在楼梯间,留下我和因为缺氧不断吐舌头的鬼弦诗代。
悉悉索索。
“真是怪人。”她捏扁手里的纸杯,“看来西羽 因为想快点看到书而叫我扛着这东西走上三层楼?没门。
我们开始大眼瞪小眼,明明是在自家楼下,却如同被要求爬上天坛大佛一样。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也要去三丸书店大举采购一回。如果早一点知道她今天去的是书店,那我打死都不会跟过去。拜托,她可是一贯把我当成苦力来使用的。
盛夏里大堂的空调本就冷的要死,现在还要和这种货色呆在一起,更是让人浑身发抖。
“我说——你这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书这么沉——”
简直是在帮教堂送货,里面可能全都是驱魔用的圣经,金属封面那种。
话说现实里有这种东西吗?至少小说里很常见。她看上去就是会把圣水满脸嫌弃地淋我头上的人。
“总不会是你看的那种情色小说就是了。”
“喂,我才没有那种东西——”
“真的吗?”
鬼弦诗代露出奇怪的表情,一只手指轻轻敲着太阳穴,继续说道:
“床底下,书架后层,衣柜顶部旧长裤里面......”
说完后她轻蔑地哼了声,“拜托,你从小到大都是在同一个地岚也不是什么正常的地方。”
“不,比起这个,我还是更在意为什么会和你凑到同一间公寓里。”
“放弃吧,这已经是事实了,侍从阁下。”
她把我拽回门内,砰一声关上大门,露出凝重的表情,脸色冰冷。
“看来在则古田里变成隐形人的计划不会顺利了。”
“喂,你到底是来则古田干什么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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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雪井梨友花带给我美好的幻想
第二天。
起床,刷牙,看着白色泡沫从嘴角缓缓滑落到盥洗盆里。
镜子里的人影五官端正,眼神有点敷衍的感觉,头发乱糟糟的,黑框眼镜也随随便便歪向一边。
原本还想感叹一下到了新学校,估计能很快脱离单身的惨况;但看到架子上插着的粉色牙刷让我想起家里还有第二个人。
简直和在做梦一样。
是噩梦哦。
不仅预见了自己完全没有私人空间的两年时光,还有之后绝对找不到女朋友的事实。
为什么我要和这种女人同居呢?大人们脑子坏掉了吗?我愤愤不平地呸一声把牙膏泡吐出来。
今天是同居的第四天。
原本今天应该像往常开学那样准备课本,笔记,还有乱七八糟的行政手续——结果我发现今天还是那个女人的生日。不能说是发现,因为我一早就想起来了,更多的是出于那种霉运当头的不妙直觉。
由于我从未缺席过她人生前十年的任何一场生日会,所以我很清楚最后倒霉的一定是我,各种方式的倒霉。
例如气球在我的耳边炸开,蛋糕被拍到我的脸上(这个应该是寿星才有的VIP待遇吧?),还有在把家里搞得一团糟后由我承担所有责任以及和大人们解释这一切混乱源头之类。
而能有资格参加鬼弦诗代的生日会的,绝对都是学校里‘不好惹’级别或以上的存在。
一想到这个我的偏头疼就会发作,和准备裸考期末试一样。处于食物链底层的渡田伸斗,每日都胆颤心惊活着,父母如同视而不见,坚持认为我们两个是恩恩爱爱的典范。
叹了口气,我把水龙头拧开,快速洗了把脸。
有点肚子疼,可能是昨天晚上的汽水的缘故,还是解决一下固体残留物问题吧。
“那个——喂——”我在洗手间大声向外喊,公寓虽然不大但我担心她会无视我,“帮我开一下排风扇——”
“自己去。”
“就在你旁边!”
“自己去。”
“你就不能乐于助人一点吗?我没招惹你吧?这两年——”
“自己去。”
鬼弦诗代穿着根本不合气质的粉色棉睡衣,正在嘿咻嘿咻地拉筋,展现惊人的柔韧性。
排风扇的开关在她伸手就能按到的位置,可这女人一边拉十字韧带,一边把头转了过去。
“色情男。”
我听到她这样嘀咕。
无视掉某个人鄙夷的表情,我磨磨蹭蹭地走到客厅,脚上是前天在大促销里买的拖鞋,穿起来又重又难受。
“今天吃什么?”按下开关,排风扇开始嗡嗡嗡转起来。
“酸梅饭。”
“蛤?谁会一大早吃酸梅饭啊!”
“我。”
简短地回应问题,她皱着眉头看我,似乎对我把牙膏泡沫喷到她身上极为不满。
“我在古田市这边没什么熟人,生日会你要办就自己叫人去,我出去吃饭——”
“放心吧,客人对认识废以边缘为荣的死蹲家没兴趣。”
“我告诉你,我在小学绝对比你受欢迎,别看不起蹲家——”
“你简直就是那种升中面试里说自己幼儿园拿过礼貌之星的小屁孩。”
“你才是,这么大了还穿猫猫睡衣。”
毫不留情地互相人身攻击,空气中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不过是毁掉初恋,需要这样深仇大恨地追杀我吗?拜托,即使不是我出手,那个‘帅哥学生会会长’百分百也会自己跑路。
她怒瞪着我,却无法从眼睛里读出任何有用的资讯。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有我的倒影,偶尔我想,我在她心中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喜欢独处而被迫和别人黏在一起,让人怒气值不经意飙升。我们两个都是如此。
就像,如果你把两只保加利亚仓鼠放在一起,他们可能会打架,或者是交配。显然,我和那个女人属于前者,而且是努力想要跑到见不到对方的角落,或是把对方戳死然后占据整个笼子的状态。
这场因为排气扇开关开始的冲突最终被门铃声打断了。
<叮咚——>
铃声很清脆,让我汗毛倒竖。
这个时间也太早了吧?早上八点,有什么人会在早上八点开始生日会?也只有吸血鬼会这么做了。
是麻里奈吗?她是我第一个遇到的住在这栋楼里的人。诚实而言,没有男生会不对漂亮女生有非分之想。更何况是来自著名的女子学园,听起来就是天堂一样的地方,恐怕连空气都是清香的。
我偷瞄了鬼弦诗代一眼,想看下她有没有惊讶的表情。如果是来参加生日会的妖魔鬼怪,这女人一定会百米冲刺一样跑回房间换衣服,她不可能在人前穿着粉色猫猫图案睡衣。
但令人失望的是,她没有一点反应。
说起反应这件事,我记得鬼弦诗代这种女人其实对不同情况都有不同的条件反射;这是我长达十年的习性研究结果,举例而言,如果你拿着榴莲从她身边经过,她会悄悄地用眼角瞄你,猜测是不是给她的食物。而如果你拿着的是她的内衣,她会使用<鬼弦十字固>把你折成两截。
优先说明: 上述两项我都没有做过。
那,是快递吗?
“来了。”
这家伙穿着睡衣就去开门了——
天哪,从上面松松垮垮的地方看进去,这家伙很有可能连内衣都没穿——还是说来的是男朋友之类的?她在冈东县读书的时候很可能找到蠢货来满足虐待欲了。
如果是把男朋友带到家里那就没有多少顾及。不过,拜托,有谁会想和这种虐待狂发生什么初体验——堪比小说剧情的快速分析在脑中几乎结成了乱麻,于是我下意识伸手把她拦住。这个公寓可不止她一个人在住,我才不会放任可疑的男人跑进家里。
绝对不能掉以轻心,麻里奈提醒过我们要提防TKO的社员,虽然开学后很有可能会和他们接触,毕竟既是同学也是住在准鸟路公寓的邻居。
被麻里奈说得那么可怕,新中学的拳击社里面会是凶神恶煞的肌肉男吗?想想结尾老叔堪比泰坦的个头,还有和德意志铁十字徽章一个重量的TKO徽章,总觉得不是没有可能,更有种会被拉进飞天意大利面神教或者什么神龙霸气帮之类的地方的预感。
“先看一下是什么人,如果是凶神恶煞的混混就麻烦了。”
“混混?你还记得那件事?”
她露出奇怪的表情。
“什么事?”
奇怪了,我和混混什么的从来没有瓜葛吧。
“混混的事。”
“蛤?”
“没事了,果然是老年痴呆。”
这家伙......是我失忆的事吗?混混?我小时候是混混吗?不对,什么人小学的时候会是混混啊。
不行,不能一直处于下风。
“喂,那我说啊,你难道忘记小时候不小心掉进马桶里里被我救上来的事吗?快点感恩戴德吧混蛋,啊,恶臭——”
随口捏造一个根本没记起来的事件,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呵呵。”
这是什么眼神?和在看智障一样,真是让人火大。
这家伙——
那眼神如同看穿了我的记忆,害得我疑神疑鬼,质疑自己有些事情究竟有没有发生过。
发现自己真的失忆了后,日常生活变得越来越微妙了。
我张开双臂,像老母鸡一样在门前,她很敏捷地低头从我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结果我在她低头向前闪的时候也同时放下了手臂。
我原本也没打算拦着她,谁知道她会低头。
最后就变成眼下两个人狠狠撞在一起,再加上我收回手臂的动作,在她大腿那里用力摸了一把——
我差点倒在地上,勉强站稳脚步后几乎是搂抱在一起的状态了。
“喂。”
这个温度和有弹性的触感,不妙,非常不妙啊。
隔着薄薄的布匹,我甚至可以感受温度在传导,飙升。
<叮咚——>
“你可以松手了吗?”
她对着脑子几乎宕机的我的如是说道。
“再不松手我就要膝撞了。”
某个不可描述部位隐隐一疼,我赶紧噌噌噌后退几步到安全范围。除了黑蚂蚁,也就只有鬼弦诗代攻击过我的咕咕鸟了。那绝对是不可回顾,悲惨无比的经验,相信我,没有人会想要这种体验。
话说,这这这这家伙,她真的没穿内衣——那种明显不对劲的触感——
是没把我当成正常男性吗?还是以为我是没有一点繁衍冲动和能力的圣人贤者?
我张大了嘴巴,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的事实。已经不是能在一起泡澡的年纪了,如果这么近距离接触,不妙啊,很不妙......渡田伸斗,是考验意志力和耐力的时候了。
正当我在原地打颤,鬼弦诗代已经把手放在门把上,凑到猫眼附近看出去。
她沉吟了片刻,似乎有点犹豫。
“是那个叫麻里奈的。”
“咦,麻里奈?”
一大早就来找我们,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真是好心的新邻居。现在日本邻里间越来越冷漠,准鸟路公寓真是特别,而且麻里奈看上去就是亲切友善,乐于助人的正常人。
我走过去,打个呵欠,刚想拉开门,鬼弦诗代突然制止了我。
“不,不能开门。”
“呃?”
为什么不能开门?还是这家伙对麻里奈这种漂亮女生有危机感?不可能,她对我也只有满满的敌视和虐待欲而已。
于是我停下来等她给出解释。
“她没穿衣服。”
“噗!——”
我下意识把文字转成图像,随即用力抹了把鼻子,确定上面没有血迹,“蛤?你说什么?——”
“我说,敲门的是那个叫麻里奈的,但她没有穿衣服。”
我在脑海中斟酌片刻。
“可能是被抢劫了,我们快让她进来吧。”
鬼弦诗代瞥了我一眼,双手抱胸,不为所动,一副看到脏东西的眼神。
叮咚!
麻里奈继续不屈不挠地按响门钟。
瞄了无动于衷的鬼弦诗代两眼,我试图给出第二个见解,说服她允许我打开门。
“也可能是刚从沙滩回来,发现钥匙没带。”
“所以你觉得有人会在凌晨跑到沙滩,然后只穿着内衣回来?”
什,什么?!麻里奈只穿着内衣?我的神明,这时候应该大喊阿弥陀佛还是大喊哈利路亚?
“也有这个可能。或者说,她去完沙滩后被打劫了——”
“色情男。”
“当然,不排除是被打劫后去沙滩才发现自己没带钥匙。”
“色情男。”
“例如,去沙滩喝醉酒才被打劫的?”
“色情男。”
“喂,我只是好心!总不能在搬到新家的第一天就让新邻居冷死在门外——”
“随便你。还有,我不觉得有人能在夏天冷死,除非你是雪人,脸上被插了一根胡萝卜。”
鬼弦诗代露出鄙夷的表情,转动把手,一边继续碎碎念。
“色情男。”
到底要重复几次呢?意图催眠我相信这种显而易见的错误观念是没有可能的。
咔擦。
随着门把手转开,我屏住呼吸,瞪大双眼。这会是电视台的整人节目——
“早,早上好。”
真的是麻里奈——
噗!——
我从口袋掏出纸巾,面无表情,同时不断颤抖着尝试止血。
“果然,天气还是太干燥了。你看,失血量这么惊人。”
“色情男。”
麻里奈身全身上下只有一套内衣,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散在背后,一双长腿相互摩擦,此刻抱着自己发抖,哆哆嗦嗦。
“果然,还是报警吧。”
我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这绝对是刑事案件——
“不不不不不不是的,只是我早上去完沙滩后把衣服漏在了码头那里,因为喝醉酒结果就这样坐车回来了,在楼下的时候还不小心摔进水池,爬起来后又发现自己没带钥匙,钱包还被混混偷走了——我是来求援的,呜哇——”
我大张着嘴巴,觉得牛顿这时候可以轻松往我这里赛一颗苹果。
沙......沙滩?
“你们真的不认识?”
鬼弦诗代狐疑地瞪我,仿佛下一秒就要行刺。
“我严重怀疑你们一直在联络。”
“喂,我们也才昨天见过面吧!”
“那你怎么知道她凌晨去了沙滩?”
“我胡说的。”
“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话?就跟你数学考试满分一样不可靠。”
“喂,你这样我也太伤心了。”
我和鬼弦诗代大眼瞪小眼,把新邻居当成偶然出现的透明人对待。我和那个女人的战争的优先级别一向很高。
“啊啊啊啊啊啊嚏!——”
麻里奈完全没有了大姐姐的稳重,牙齿咯咯作响,抖得和仓鼠一样。
“这种时间点遇到混混,他们没对你下手吗?”
“没有,被公车司机吓跑了。太可怕了,回来的时候和没穿衣服一样,呜——”
我推了推眼镜,心里哀嚎着。
该死,要是我今天因为失眠而早起,或者因为上帝启示而莫名其妙出现在楼下的话该多好!
麻里奈跺着脚,一边不住地往我身后洗手间瞄去,露出渴望的表情。
鬼弦诗代在我身后目瞪口呆。
“话说,你是几点去沙滩的?”
“大概,凌晨三点的样子。”
“哇。”
“哇。”
我和那个女人同时发出惊叹。
“还真是去了沙滩吗?!”
反应过来后我整个人差点傻掉。
“还有,有谁会在凌晨的沙滩上喝醉酒啊?!整件事也太诡异了吧?!”
“只是一些个人习惯而已。”
“在凌晨的沙滩醉酒怎么看都不是正常的个人习惯。”
“可能,可能只是因为不喜欢呆在家里吧。”
“我觉得,不呆在家里的话其实也有很多地方去。”
“这不是重点啦——拜托了,我需要洗个澡,洗完就离开!水费的话,我可以帮忙洗碗偿还——”
麻里奈用力鞠躬,一晃眼间露出阿胡那海沟,深不见底,深邃幽密。
咕噜。
跑到刚搬到楼上三天的邻居家里洗澡真的合宜吗?如果是一个人住的话我很有可能会推掉,但鬼弦诗代莫名其妙地让我很有安全感。
她看上去就属于会把不法分子用平底锅KO掉的狠角色。虽然我不是不法分子,不过我有相关经历予以佐证。
“不必了,邻居就应该互相帮助。快进,快进——之后也欢迎来这里洗澡,我们的沐浴露清洁效果一流——”
我让出一条路给麻里奈,说话的声音让自己想起学园祭时候卖大阪烧的学长。后者在鬼弦诗代危险的注视下跑进厕所,留下一大串湿脚印,然后厕所门哐一下关上。
片刻后水雾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后面传出麻里奈酥软的一声长叹,差点让我心脏骤停。
“要打个电话给渡田叔叔吗?”
我贴着雾化玻璃问道。
是的,这样声音可以传进去。
影子晃动,有什么神圣的东西被丢在了地上。
咕噜。
“不用了,一会我自己有办法。”
“好......好吧。”
“你过来。”
鬼弦诗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从洗手间拉出去。
“我跟你说,这个女人有问题。”
“当然。”
“你说说哪里有问题。”
“喂,整件事根本不对劲吧?!什么凌晨的沙滩之类,我真的只是随口乱说。不,果然还是要打个电话给老叔。”
我掏出手机,背脊发凉,拜托,今天是鬼弦诗代的生日,我可不想麻里奈就是我今日份的霉运——
嘟哝着拨通电话——
嘟嘟,嘟嘟,嘟嘟——
“喂,这里是渡田结尾,莫西莫西,这里是——”
“叔!”我低声说道,“那个叫麻里奈的女生,她今天——”
“她喝醉了吗?”
“呃?你怎么知道?”
“嘛,一大早跑到沙滩上然后喝醉,很正常的啦。她在公寓住了四年,以前喝可乐,18岁生日一过就变成啤酒了。”
“蛤?正常?”
“嘛,都是成年人,有一点自己的怪癖很正常。”
“这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的日常活动吧?!”
“怎么会呢?举个例子,我啊,就喜欢芥辣天妇罗和奶茶拌饭——”
嘟——
我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天哪,神明啊,放过我吧。
“渡田叔叔说什么了?”
“他说他喜欢奶茶拌饭。”
“嗯,听起来还不错。”
“喂,重点不是这个。算了,让麻里奈自己想办法吧。”
这种生日的早上——虽然不是我生日——但这到底是什么展开?——
虽然听麻里奈说过TKO的事迹,但我觉得麻里奈的可怕程度直逼她口中的TKO拳击社。
不行,看来得提防着麻里奈,这个刚认识的女生很可能会让我霉运缠身。
这是我和鬼弦诗代共存十几年后磨练的直觉。
我在客厅来回踱步,头痛欲裂。
该死,该死,整件事越来越不正常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准鸟路公寓从里到外都不正常,这点从喜欢奶茶拌饭的渡田叔叔身上就能看出来,更遑论还有我有过美好憧憬,结果却一个人在凌晨沙滩上喝醉酒的学姐麻里奈。
冒失地跑到则古田读书真的是正确决定吗?现在看来情况正在逐渐朝超级不妙的方向发展,神明似乎打算把我从童年阴影中拉出来,再丢到青春阴影里。
<叮咚——>
门钟在早上第二次响起。
我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看向洗手间里在哼着歌的麻里奈。
拜托,今天是鬼弦诗代的生日,按照我过去十年的经验,可怕程度基本上和杀戮日划上等号。就算这时候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砸到我也不会惊讶。那样可能更好,医院算是比较安全的地方。
在房间里的鬼弦诗代听到声音,重新回到大门前看向猫眼,动作和第一次的时候如出一辙。
“梨友花!”
她似乎嘟哝了一句。
“呃?”
“我跟你说过的,一个以前的朋友。”
“对了,你昨天才说过要我安排布置什么的——”
“今天大概只有梨友花一个人吧。”
“梨友花?”
“雪井梨友花。”
“所以我是什么都不用干了吗?”
“差不多。感恩戴德吧。”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准备开门。
搬家后在冈东县读书的鬼弦诗代的确有几率认识了好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有点不爽。
然后我看着门被拉开,露出外面空旷的走廊。不,走廊不是空旷的,只是那个身影过于瘦小了。
完了,这家伙竟然真的有朋友!难道离开我这个欺负对象后,她不是在孤单寂寞和极度痛苦中度过这两年的吗?
这下糟了,怎么有点懊恼的感觉。
咯吱——
出现了,她口中‘古田市的好友’,那个我一直以为是虚拟捏造的人物——
正如我所说,我从未设想过这女人的朋友会是小个子。她会有极糟糕恶劣的性格吗?就和鬼弦诗代给人的落差一样。我在心里这样想到。
出现在门外的少女看起来不超过一米六,留了一头亚麻色的短发,穿着那种白色小熊图案薄外套和牛仔裤,抬头看向我的时候双眼如同天空般纯净。
不可能。
她和鬼弦诗代绝对不是同一类人。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打赌。
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一双媲美晴空的双眼。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而我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片望不到尽头,在轻轻拥簇的稻田景色。而那个女人......在我身后,只能在眼中看到倒影和南极的极寒,或者再加上冰川。
像她这样的女生,称之为鬼弦诗代的反义词也很不错,绝对适合坐在田埂上,要么是呆呆地对着天空沉思,要么是展开油布作画,而不是站在我们这个乱糟糟的公寓门口,看向目瞪口呆的高中男生。
她的那双眼睛让人完全起不了一丝邪念,例如男生不会对手办起邪念——大概,正常的男生都不会吧?只是抱着欣赏的心态。
看起来不是很健康,脸颊有些过于消瘦,不过鼻子很可爱就是了。
她把挎包斜背在身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给人特别幸苦的感觉。
和麻里奈是完全两种类型的女生,看起来很安静乖巧的类型。
紧张地攥住挎包肩带,磕磕绊绊地开口——
“那个,那个,早上好,鬼弦同学......”
声音超级好听,很柔软,很舒服——
简单而言,完全没有成熟气质。
“别理她,快进来吧。”
我抢先一步在鬼弦诗代说话前站到她身前,在走廊扫视两圈确认没有虎式坦克后露出大大的笑脸,“别客气别客气,快进来,我刚才准备了酸梅饭。”
“欸?”
把少女半推半强迫地弄进公寓里,我觉得一早上受的气都消了。
如果知道那个女人的朋友都是这种可爱的女生,让我做一整天家务也不是不行。
这才是我所期望的高中同学,能真正让人拉开青春恋爱舞台剧序幕的女生,而不是毒舌到让人血压飙升住院的虐待狂。
在见到眼前‘鬼弦的朋友’和住在楼下的麻里奈之后,我更加坚定了要从鬼弦诗代身边逃走的想法。
“喂,渡田伸斗,你干什么?”
鬼弦诗代伸手把少女拉到自己身边,“别理那个人,他精神有问题,我偷偷跟你讲,那个人在床底下藏了一百多部情色小说——”
“喂!”
“欸?”
我和少女同步发出惊叹声。
“不,这个恶魔你不用理会,她小时候就以虐待小生命取乐,在污蔑别人上下了很多苦工夫。”
“这个废物男人小时候就以被虐待为乐,而且随意指责别人污蔑。”
少女看上去已经晕头转向了,因为太瘦小的关系在我和鬼弦诗代之间被拽来拽去。
啊,不行,好可爱——这真的是十七岁吗?看起来和十四岁没分别嘛。
她哇哇哇叫着,像一只受惊的小狗。
“那个!那个!”她勉强在我换气的时候站稳脚步,“那个,我的名字是雪井梨友花!好高兴见到你,渡田同学,请多多指教!”
“我是渡田伸斗,高中部二年级四班。”
“呀,以前听诗代提起过你哦。话说,我也是二年级四班哦。”
她踉跄了几步,“之后就是同学了,对了,诗代,生日快乐——”
“谢谢你。”
鬼弦诗代竟然道谢了,所以说,果然世界末日就要到了吗?
“呜,今天好像来的太早了——我以为准鸟路会是那种偏僻的地方——”
“还算挺显眼的其实。”
“是哦,准鸟路这边好像没有多少高楼。”
说完后她快速对我鞠了个躬,“那个,我,我想借一下洗手间。”
“在那里。”
我指向厕所门的雾化玻璃。
然后想起来,麻里奈还在厕所。
“谢,谢谢!”
她小跑着过去,厕所门砰一声关上,门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等,等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洗手间传来震耳欲聋的高分贝尖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二重奏。
“鬼弦!!为什么你家会有裸体的女生哦!”
她在半秒内重新出现,整个人慌张失措,像兔子一样跳着出来。
“那个是麻里奈——”
“所以说,渡田同学出轨了哦?不,按照恋爱小说来看的话,这是修罗场,修罗场哦!”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哇哇大叫,“天哪噜!太可怕了!”
“不,只是个在凌晨跑到沙滩上喝醉酒然后把衣服漏在码头被小混混偷走了钱包最终掉进楼下水池跑到我们家洗澡的普通西羽岚三年级学长。”
“好长的称谓哦!”
空气安静了三秒。
“所以,渡田同学出轨了吗?”
“不是,不是的!只是洗手间里有在洗澡的女生而已,正常人家里都会有的。”
我想了想。
“不对,好吧,的确不太正常。”
不对,我在说什么啊,我和鬼弦诗代才不是那种关系。该死,同居给人的误会实在是太大了。
看来还是得搬出去,或者说服老叔再租一间公寓给我。
我打开钱包,里面几枚孤单哭泣的硬币在对我傻笑。
啪。
合上皮夹,果然,我还是承受痛苦吧。
“别想了。”
鬼弦诗代冷笑三声,似乎读到了我的想法,“你搬不出去的。”
“就算打工,也不可能付得起平野县的房租。”她这样宣告着。
“我,我先走一步。”
被冒失的雪井打扰后浴室门砰一声打开,麻里奈裹着浴巾出现,风光若隐若现,我差点失血而亡。
喂,准鸟路宿舍真的到处都是死亡陷阱。
“可是你没有钥匙——”
“就一层楼,很简单。”
她跑到阳台,在我和鬼弦诗代反应过来前跨过阳台栏杆,然后——
举起手臂的时候,浴巾掉了下来。
我的眼前瞬间变成一片黑暗。
“放开我——”
我努力挣扎,积累了十七年的痛楚让我化悲愤为力量,“哇啊啊啊!我要保证客人的安全着落——”
“不行哦!渡田同学不能看这些东西哦!”
第二个人也把手放在我的脸上。
“哎呀呀呀呀!——”
等我恢复光明,视线重新聚焦,阳台上只剩下一条浴巾和湿脚印。
在我有所行动前鬼弦诗代把浴巾直接丢进洗衣机。
她冷冷盯着我。
“看什么看,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吗?”
“我刚才可什么都没说。”
我赶紧闭嘴。
“色情男。”
我听到她这样嘀咕。
“呼,幸好阳台门没有锁。这下惨了,明天要饿肚子了——呜哇,我的钱包!”
楼下传来麻里奈的大呼小叫,这个温柔大姐姐的形象在我心中已经是仅仅靠透明胶纸才勉强没有完全碎掉。
我怀疑转到则古田读书,根本是自己跑进地狱。
“太好了,呜——”
雪井突然捂住嘴巴,“呀,我要去一下洗手间——”
同一个姿势,一边打滑一边勉强钻进了厕所。
雪井不会也想要洗澡吧?
试图往那里看,我被鬼弦诗代一把转过来,和她面对面。
“色情男。”
“还不是你害的!”
“哼。”
片刻全然寂静后,我和鬼弦诗代被留在玄关处大眼瞪小眼。
麻里奈一走,短暂的喧哗随即消失。
希望她能多来拜访,最好能让鬼弦诗代从我身边消失。
总之,不会出现现在这种度日如年的惨况。
“这个是你的朋友?”我盯着她,特意加重了朋友二字。
“是的,朋友。”鬼弦诗代冷冷地走开,“可不是你那些猪朋狗友,而是真正的好朋友。”
“喂,我才没有......”
“哦,差点忘了,你连朋友都没有。”她露出狡黠的表情,“你说是吧,侍从阁下?”
“你——”
“没办法,谁叫我更受欢迎呢,梨友花和我可是非常好的朋友。”
不用再三强调‘好朋友’三个字吧。
她在沙发上优雅地翘起二郎腿,把不知道哪里买的草莓丢进嘴里,碗里盐水上飘着几只小虫子。
这家伙会认识这种性格截然相反的女生?我打死都不信,毕竟在小学时代这家伙可是连女生都会害怕的人物。
“她在则古田读书吗?”
“怎么,你想勾引她?”
“你别曲解我正常的疑问——”
“死心吧,雪井的确在我们班,但她不会找男朋友的。”
“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什么都用肯定句,”
“呵呵。”
“鬼弦同学,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女朋友的。”
“请便。”
“你别阻挠我——”
“为什么要阻挠你?一直单身明明是你自己的问题。”
正当我们准备拉开吵架的架势,像往常一样上演堪比百人辩论会的骂战——
“——呕!”
洗手间传来了大吐特吐的声音,伴随瀑布落地的哗啦声。
“呕!——”
“咦咦咦咦咦——?”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敲了敲洗手间门,“那个,雪井同学?”
来月经应该不会让女生狂吐吧?毕竟我也想不到别的女性常见病症了,月经是我唯一能在现实中接触到的‘女生难受的可能原因’。
今天的洗手间真是多灾多难。
为什么一个二个都喜欢往我家洗手间钻呢?麻里奈和第一次见面的雪井同学都是,仿佛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钻进我家洗手间。
“我没事!呕——”
哗啦哗啦。
“喂,鬼弦诗代,你快去看看什么回事!钥匙呢?”
“没事的。”
“那是你朋友吧?她听起来要死了啊!”
“没事的。”
那个呕吐量,很可能把五脏六腑全都喷出来了吧!完了,完了,快点叫救护车——
我摸向口袋,发现手机不知道被丢到哪里了。
“我,真的,没事......”
洗手间门打开,雪井扶着门框,马桶水箱在轰隆轰隆地毁尸灭迹。
地上有麻里奈留下的水渍,我怀疑雪井会随时一下摔倒。
“没事的,我经常这样——”
真的吗?这很不妙吧?
“呕!——”
转身——掀开马桶盖——五颜六色的马赛克倾泻而下——整个动作无比娴熟。
轰隆轰隆。
雪井继续趴在马桶上吐着,肩膀一耸一耸,让我想起星期天宿醉的老爸,或者是在老妹出生前疯狂孕吐的老妈。
孕吐?
雪井,孕吐?
哪个男生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啊。
心里刚有邪恶的R18画面出现就被我一把掐灭了,不行,怎么能这样揣测同班同学——
沙发嘎吱了一下,鬼弦诗代站起身,不以为意地抽出几张厨房用纸递给雪井,“你带胃药了吗?”
“今天出门太急了,忘记了......以前都有带的,只不过今天是诗代你的生日,出门太早了。”
“福村离这里挺远的。”
“是的呢。”
原来雪井住在乡下。可能是晕车吧,我猜,那种地方到平野县中心只能靠公车,而公车在山路上摇摇晃晃绝对是地狱级别的折磨。
总之,孕吐这种事还是别想了,又不是轻小说里的十八禁剧情。
“真的没事吗?”我关切地在她眼前挥挥手,观察她瞳孔的变化。
“真的没事。”雪井把嘴擦干净,往嘴里丢了一刻清新糖盖住酸臭味。
客人一到自己家就开始狂吐,这种事怎么想都不会让人安心吧,鬼弦诗代是怎么保持镇定的?
这使得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她故意下毒什么的,别说,这种可能性不是完全为零。
我们在客厅坐下,鬼弦诗代给雪井倒了一杯茶,然后从橱柜搜出一杯可乐丢给我。
“我也要大麦茶——”
“自己煮。”
不可否认的是,她们看上去真的很要好。
在搬到古田的公寓后,我不仅和家人分开了,包括朋友也是。也可以说,以前就没多少朋友。虽然,但是,其实挺悲哀的。
很可悲的说,鬼弦诗代是平野县里我唯一认识的人,或许现在还可以再加上一个雪井梨友花。除了补习社的电话之外唯一有名字的通讯人ID就是那个混蛋虐待狂,我的人生到底是怎么了?
她们坐在沙发上聊天,雪井抱着枕头卷起身子,几乎是一个小学生大小,纤瘦的手臂陷进柔软棉花中,轻轻左摇右摆。
“你还没吃饭吧?我去准备早餐。”
“她刚大吐特吐完,不能吃酸梅饭吧?”
找到机会插嘴的我赶紧开口,努力在可爱女生面前刷一点好感。
以前的高中可是被称为美少女荒漠,而哪怕是我这种每天宅在角落看轻小说的人,也会对粉红色的高中回忆抱有一点点幻想。
这个幻想在发现鬼弦诗代会和我同居后被一下子摔碎了,但雪井梨友花——这个未来同学的出现又让我把希望给粘回去。是时候向恋人的方向进一步发展了——
“当然。”鬼弦诗代瞥了我一眼,“酸梅饭是给你吃的,我给雪井准备了大酱汤,白米饭和海苔拌菜。”
“蛤?”
刚想说什么的我马上闭上了嘴,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抱怨,不然就跟哭闹的小孩子没分别了。
“怎么,有意见?要吃东西就自己去做。”
“我一会自己叫外卖。酸梅饭又吃不饱。”
“随便你。”
鬼弦诗代站起身,附到雪井耳边,用我刚好能听见的音量说悄悄话,“别和这个人交流太多,他是个变态——”
“喂!我什么都听见了!”
这个女人在极力破坏我在雪井眼中的形象,真是可恶。但我不会屈服于逆境之中的,如果说和鬼弦诗代被绑在一起是我的宿命,那我就要想办法在宿命下创造奇迹。
“知,知道了......”
雪井尴尬地笑了笑,眼神四下飘忽。
“不是开玩笑的,他真的是变态。”
“蛤?虐待狂没有资格这么说。”
“嗯——?”
听到拖长的疑问音和看到准备行刺的眼神,我赶紧闭嘴。
“你们感情好好哦。”
雪井不合时宜地加上旁白。
喂,这到底哪里看得出感情好了?
“听说,只有恋人才会拌嘴哦!”
这又是哪套歪理?
鬼弦诗代盯着我,似乎在思考怎么把我五马分尸,陷入了沉思的状态。
我一动不动坐在对面,像木偶一样沉默。
“哼。”
她抬高下巴,用看垃圾的眼神瞪了我一眼,消失在厨房门后,不一会传来菜刀在砧板上切胡萝卜的响动,咔擦咔擦。
呼,得救了。接下来我要好好恳请雪井不要再作出类似发言。
“诗代会做饭哦!”雪井大呼小叫着,似乎对这件事超极感兴趣,“诗代做的饭,超级好吃的说!”
她竟然会做饭,这是意料之外的收获。这两年她似乎变得更像正常人了,我的意思是,稍微一点点更像。
“我也挺吃惊的。”
“诗代在初中部的时候就去家政协会学习了哦!”
“咦咦咦咦咦——?”
还有这种事?那种家伙怎么看都只是会拿平底锅砰砰砰把人砸成土豆饼的角色吧。
“是真的哦!那时候她还请我吃土豆泥了哦。”
“我觉得那是她试图做出土豆丝失败后一怒之下的产物。”
“好,好精妙的推理哦。”
“毕竟我可是研究这个物种长达十年了。”
“耶,十年真的好长地说,你们看起来真的很要好呢。”
雪井眨了眨眼睛,把我的注意力拉回来。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那个女人在我印象里可是一个朋友都没有的,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她从公园里雇佣来维持自尊心的。”
我的确对这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女生相识过程非常好奇。这中间如果没有什么曲折离奇的故事,那我可真要大失所望了。
或者这么说,我比较希望雪井少一些提及鬼弦诗代,对于第一个可以在那个女人身边安然无恙和我对话的女生,我可是无比珍视。所以如果她一再提起那个女人,会让我在极度纠结和恐惧中进行对话。
“我,我初中的时候和诗代一起参加过古文社——”
“原来如此,是在冈东县吗?”
“是的呢。”
“她有没有把古文社的人全部揍一遍?”
“没......”
“呃,用必杀技把人脖子扭断——?”
“应,应该没有?”
“渡田,闭嘴。”鬼弦诗代的声音从厨房飘了出来。
“哦,排骨精。”
“别,别吵架嘛——”
“好吧。”
我把鬼弦诗代的草莓丢进嘴里,唔,味道不错。
“然后我就转校转到则古田了。”雪井接着说下去,“诗代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哦!”
蛤——?
那个女人?
再怎么看都和‘好’字搭不上边吧。
“没可能啦,那种人天天就知道欺负我。”
“咦,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吗?”
“蛤?不,这完全是谬误,严重的谬误”
“可,可是你们在同居欸。”
该死,就是这个——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需要大费周章地去解释这件破事——
“呃,其实,她是我的租客。”
“咦?可是渡田同学你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富有——”
“唉,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爸和她爸就是,呃,让我们租到一起,类似这样——”
“是童养媳哦!”
“不是啊!我的意思是,我要照顾她——”
“未婚妻?”
“不是!”
我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我们两家的关系很复杂,这件事要追溯到一千年前某个脑子当掉的将军和他的侍从——”
“我懂了。”
雪井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把脸向我凑近,“你们是——”
“主人和仆人吧!”
“蛤!?——不,当然——”
为什么能这么快得出这种结论啊!
“没错,你说的对哦,梨友花。”
鬼弦诗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跟不肯散去的冤魂一样。一说起主仆之类能够对我造成伤害和侮辱的话题就如此积极。
“就是主人和仆人——这个没出息的废物男人干什么都笨手笨脚的。”
“可是,可是,可是仆人看到主人应该要鞠躬下跪什么的——”
雪井用天真无邪的口气说着异常可怕的话。
“喂!”
“呐,这个废物男人自尊心还蛮强的,不过明显就没什么本事支撑起自尊心。”
那个混蛋女人把托盘放在餐桌上,招呼雪井去吃饭。
“早餐做好了,请慢用。”
这个温柔的声线是什么回事?这个女人原来平时都一直在针对我一个人吗?
她盯着雪井柔顺的头发,一副跃跃欲试想要摸一摸的可怕表情。该死,她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像冰块了?
只有正常的女孩子才会对柔软的事物产生兴趣的吧,我一直都把那个女人当成怪物和非正常人类来对待。
雪井从沙发上爬下来,“今天出门太急连饭都没吃,真是麻烦你了。”
“可是你刚才在厕所——”
我想起那惊人的呕吐量,如果说肚子里装了十桶方便面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我喝了挺多水的。”雪井摸了摸头发,“没办法,天气太热了。”
借口,这明显就是借口吧。
这种身体异常的状况,可以说和我和那个女人失忆的严重程度有得一拼了。
她在我平时坐的位置上坐好,因为个头太矮导致看起来像一只放在单身餐厅里的泰迪熊。
托盘上放了一碗大酱汤,一碗白米饭,和一份紫菜海苔的拌菜,外加一点咸萝卜丝。
“我开动了!”
雪井开始吃饭,我则瞪着我眼前的食物——
白饭上放了一粒孤零零的酸梅,那颗酸梅和我当下的情形出奇的吻合,都是被孤立到极致的可怜。
鬼弦诗代还对我露出嫌弃的表情,“懒惰的男人,连早餐都不做。”
我不说话,很快速地把饭扒进嘴里。免费的早餐,不吃白不吃,反正总比以前宅在家里连续喝一个星期的白粥配咸菜好。
但我的意思是,不是说有鬼弦诗代生活就变好了,仅仅是食物层次的探讨比较。
无论如何,雪井那一份早餐都比我这一份看起来好太多了,还一直往我这里飘香气。
话说——为什么所谓生日会最终会变成请朋友来家里吃早饭的景象啊,在我印象里生日会不是应该找一堆人挂挂气球,说说祝福,跳个Disco什么的——
“对了,诗代,我给你带礼物了哦!”
雪井把饭吞进肚子里,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背包,“是你一直很想要的东西哦!”
什么?这个女人竟然有想要的东西,是定时炸弹还是大砍刀?
“我晚一点再拆。”
鬼弦诗代拒绝掉邀请,突然伸手把我从饭桌上拉走。
“喂喂喂,干什么——”
“你过来。”
“终于决定把我做掉了吗?”
鬼弦诗代把我拽进房间里,我一下子就开始忐忑了。
难道,难道,这个女人要对我下手了——
我还没做好准备啊——
“我跟你说,那个孩子很特别。”
孩子?连孩子都想好了?这是打算不仅要毁掉我的青春,还要顺便把我的整个人生都毁掉吗?
不行,雪井就在外面,做这种事情完全不合适——
“抱歉,我拒绝。”
“?”
我几乎可以看到鬼弦诗代脸上缓缓跳出一个问号。
“什么?”
“什么?”
突然发现似乎不是我想的那样,赶紧假装无事发生。该死,这几天思绪有点杂乱。
“我是说,那个孩子很特别,你别对她动歪心思。”
“我才不是那种人。”
“我没看出来。”
“有证据吗?”
“梨友花和《猫娘与我》里面的女主角很像。”
“......”
“我跟你说,这个孩子——”
“是同龄人吧?为什么要一直孩子孩子的?”
“听我说完。这个孩子她背景很特殊,然后有一点点的病。”
“跟你一样的心理问题吗?”
“不开玩笑。”鬼弦诗代瞪了我一眼,似乎真的生气了,“是物理上的,你别动其他心思,不然我在你的午饭里下毒。”
“等等,你要开始负责一日三餐了?”
“这不是重点。”
“对我来说就是。还有你说的所谓病,是指她刚才大吐特吐的——”
“比那个还要严重。好了,出去吧,我可不想被她误会。”感觉她说话时的热气喷到了我的脸上,弄得我想要打喷嚏。
话说其实早就已经误会完了,基本上把全世界最糟糕的同居排列组合都误会了一次,已经没什么可以继续误会的了。
我们离开睡房,雪井正在伸懒腰,露出可爱的肚脐眼,看到我们的时候愣了愣,脸一下子红了。
“当代年轻人都无法按捺住炽热的情感——”她小小声用疑似电视台专家的语气说着,“可以在任何时地——”
“蛤?”
“嗯?”
我们同时发出疑问声。
“什么?”
“呀呀呀呀呀呀——”她露出惨兮兮的表情,“我上次在电视上看到的说。”
我和鬼弦诗代交换了个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什么说话刺激到渡田同学想要做色色的事情的神经了呢——”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我们只是在谈话而已。”
“这,这样哦——”
雪井半信半疑地瞄着我们两个,用极不信任的语气重复了一次,“这样哦——”
“不过,还是对不住了。”她突然猛地鞠躬,“不仅没有带食物过来,还打扰了两位。”
“不要紧的,楼下有超——”
鬼弦诗代给了我一记低扫。
“这孩子家里没多少钱。”她在我耳边喷出一点热气,让我再次想要打喷嚏。
雪井家里很穷吗?我仔细观察了下,好像有这个可能。
现在的高中女生一般都恨不得让自己变成行走奢侈品柜,浑身上下只要能挂东西的地方都是名牌。
雪井的衣物看起来都是百货商店的商品,挎包也很旧了,上面布满磨损的痕迹。
而且她看起来很瘦,有点营养不良的不健康体态,虽然白,和鬼弦诗代那种养尊处优的白皙又不是很一样,更像生病的那种半透明。
“——超,超,超级多老公公老婆婆在免费发放零食,所以完全不用担心,更不用去买,你看,我们都没准备多少东西,就是因为老公公老婆婆都准备好了——”
我硬巴巴地继续说下去,这是什么,成语接龙吗?要把上一句最后一个字接下去。
还有色色事情之类的说法,很明显这误会就是还没解开吧。
“是的,就是这样。”鬼弦诗代笑了笑,转过头就在我耳边恶狠狠地低吼,“你是智障还是脑子有问题?”
“但雪井好像信了。”
“那是因为她足够单纯才会被你这种无聊的把戏骗。”
“有,有什么问题吗?”
雪井看起来很紧张,其实去朋友生日会没带食物根本不是问题,只是她似乎很在意这个。
当然,我更在乎我们的关系在雪井眼中正朝着更致命的方向行进,这无异于念叨自己的糗事时不小心被录音机录下来,而且录音机还接驳到了随时会开启,对准公司办公室的扩音喇叭上。
“放轻松,放轻松,你看这个人穿着睡衣来迎接客人就知道她根本不在意的啦。”
不仅穿着睡衣,还没穿内衣。
“好像是哦。”
“嗯,的确如此。”鬼弦诗代不自然地撩了撩头发,但眼神变得极为恐怖。
哇呜,要被杀掉了。
“搬到新的城市一定很幸苦吧,不过我作为本地人都没有办法帮得上什么忙......”
“梨友花你已经足够厉害了。”鬼弦诗代这样说道,做出安抚小孩子的模样,“要照顾家里很忙的吧。”
“的,的确是啦——”
“现在学生压力真大。”我随便接了一句。
心不在焉地说着话,其实在她们聊天的时候我一直都在观察雪井。
也许是因为她可爱,也许是因为我那被挑起来的好奇心,但归根结底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找到不对劲的端倪了。
雪井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地坐着,宽松的裤脚盖住了半个拖鞋。一切都如此正常,就像所有男生于梦中祈祷会分配到的同桌类型。
但她那淡淡的,红中带点蓝紫色的嘴唇,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到。
再怎么想,雪井也不像那种会通过涂口红遮掩自己喜欢剥嘴唇皮的习惯的女生,所以可以排除口红色的可能。
那么,如果不是因为口红而有这种唇色,再综合我在医学杂志上看到的诊断资讯,以及从她出现在我家门外后的表现和鬼弦诗代的说法,加上所有因素——
连鬼弦诗代也不知道,或者没发现的,雪井的身体问题......
是超级严重的先天心脏病。
所以,生日会最终演变成了三个人在那里聊天。更准确地描述,是两个人的叙旧。
这种平静到有些诡异的氛围让我更加担忧,怀疑雪井同学会不会是来念出遗言的,或者下一秒就会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然后我被指控成谋杀犯。
拜托,我觉得这种情况发生的几率绝对不算零,毕竟我可是身处鬼弦诗代的生日会欸,哪怕这个所谓生日会就像老爷爷老奶奶的日常茶会也好,今天依然是那个女人的生日。
我们居然有一瞬间看起来如同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这种恍惚的错觉让我毛孔悚然,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扔掉几本写真集,不然可能会精神失常。
而雪井的温馨举动使我有些抓狂。天使竟然和恶魔是好朋友,如此令人痛心的事实。
“所以,为什么诗代你会转来则古田呢?”
雪井在沙发上抱着枕头,两截白到半透明的小腿在一晃一晃。因为天气热的原因,那个女人把自己的短裤借给她了。没想到是要好到可以穿同一条裤子的程度,回想起小时候好像也借过那个女人的衣服,虽然想不起了前因后果了。
“这个,说来话长。”
鬼弦诗代沉吟片刻,看得我心惊肉跳,生怕她又说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语。
每次她思考起来,都会有人陷入倒霉的境地,如同一大早就抽中下下签。
这种人,可以说是小学时期的恶霸加驻校魔鬼也不为过。
“总而言之,大概就是我们家的大人想把我们送去好一点的高中念书这样。”
“可是,可是诗代在冈东县成绩很好,冈高和则古田的水准好像差不多哦!听说冈高每年都有很多毕业生去了TU哦。”
“蛤?”
我狐疑地瞄了鬼弦诗代一眼,她原来在那种名校念书吗?我又想起了自己以前的高中,经常不时能听到操场传来的卷舌音,还有看到一边“呀累呀累”乱叫着,大摇大摆从训导处门前走过的不良少年。
对于被与世隔绝,无知到将自己的头发染成亮绿色的男生充斥着的高中,我早就完全失去了希望。而几次被球场飞来的篮球砸到头,或是被美术部同学以‘新时代人体抽象艺术创造’为由变成彩绘板的经历,更是给了我离开伯渡的想法。
“冈高也就是一般啦。书呆子的天堂。”
“你那种学生为了不被踢出学校奋斗的高中很好吗?”
“嚯,排骨精,读书成绩好就很有成就感吗?”
“废物男人,书都读不好。”
“我当年在伯渡拿过踢拳亚军——”
“是啊,被揍得和猪头一样。”
“那是战士光荣的伤痕。”
“小屁孩。”
......
“你们真的是未婚夫妇哦!”
雪井喝了一口牛奶,窗户透进来的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了。
“当然不是。”
“怎么可能。”
我们异口同声地吼道,然后同时各向相反方向移动一步。
“吼吼。”
雪井的目光在我和那个女人之间频繁移动,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完了,又是这个表情。
“是童养媳哦!”
“噗!——”
那时在厨房做早餐的鬼弦诗代还没有经历过这段对话的震撼,此刻直接把刚送到嘴里的大麦茶全部喷了出去。
——对着我。
如果她没转头,那些大麦茶肯定会落在雪井的身上,但她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最后关头选择了第二个落点。
我严重怀疑她是故意的。
“什么童养媳......我跟你说,那个废物男人——”
“都说不是了——”
“很难说服哦。”雪井把眼睛眯成弯月形,“因为父母意愿而在高中开始同居,还是从小认识的话,很难说服不是童养媳的可能性哦。”
“只是因为没有钱而已。”
“如果是叔叔开的公寓,应该不会出现这种可能性哦。”
显然雪井也轻松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我想起老妈关于成家之类的说法,感到毛孔悚然起来。难道这真的是他们的计划?那可真是给了我把自己卖给人贩子以快速逃离日本的理由。
“严正抗议,这是谬论,严重的谬论。”
“听起来这样才是最合理的解释哦。我小时候邻居也有很要好的女孩子哦,现在他们已经在北海道恩爱地订婚了哦。”雪井的两只食指头轻轻互相碰了两下,“就像这样。”
“抗议。”
“抗议无效哦渡田同学。你是男生,要对女生负起责任——”
说起这种话题,雪井一下子变得兴致勃勃起来,大有准备长篇赘论之势。
试图把目光投向鬼弦诗代,我迫切地希望这家伙能像往常一样大声反呛,结果她这次只是坐在沙发一侧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难道说平时对我每一句话的习惯性反驳真的只是在针对我而已?可恶的女人。
我只好跑到房间里郁闷地换短袖,然后才听到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真是青梅把竹马煮熟然后挂在架子上示众的童年。所谓青梅竹马的定义,大部分时间而言应该指的是两个人一起长大之类的。不过我对此颇有异议,要知道如果两个人严重不合,或是两个人天生都属于不合群类别的,那只会演变成死仇关系。
你不会有办法想象得出互相讨厌的男生和女生被迫一起行动,呆在一个房间里,每天在大人的微笑和期许中并肩上学,在他们出去办事的时候坐在互相对面大眼瞪小眼——
为什么要强行把别人塞进我的人生中?
我们应该会如此异口同声大喊的吧。
等我把衣服换完回到客厅,她们已经换了话题,见到我的时候雪井明显往后缩了缩。
喂,那个女人在短短三分钟里说了什么啊!
“那个,那个,渡田同学。”
我每走近一步,雪井就会往后缩一缩,最后差点变成壁虎贴在墙上了。
“那个,渡田同学,我们去买蛋糕吧——”她用那种‘你不要过来啊!’的尖叫表情说着很冷静的话,看样子已经完全忘记之前关于恩爱的言论了。
“......好。”
我简短地如此回应。蛋糕,生日会的确需要一个蛋糕,那个女人虽然满脸毫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心里还是很想吃到软绵绵的蛋糕的吧。
她支着头,假装听不到我和雪井的对话,表情似乎有些纠结。真是该死的自尊。
“不过在去买蛋糕前,还要去买点东西。”
“什么?”
“雪井很少来市中心这边,今天是某本恋爱小说的发行日,也只有这边的书店在卖。”片刻死寂后,鬼弦诗代在旁边自顾自地加上了旁白。
“是《XX恋爱物语》?”
“咦,渡田同学你知道《XX恋爱物语》?”
“啊,我记得这本书的确有够冷门,首印才不到三千册。”
“咦咦咦?”
“是三丸书店吧。”
“是哦!你是书迷吗?”
她一下子从壁虎状态变回了人类,还主动往我的方向移动,整个人看上去兴致勃勃。
“呃——不是这本的,不过我有订出版月刊就是了。”
“能借我看看吗?”
“呃。”
月刊很珍贵,雪井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向我借阅的人。怎么办,借?不借?要是我说不的话,鬼弦诗代可能会对我使出裸绞。
“好,好吧。”
“耶,月刊真的好贵哦!”
原来你也知道。我真是不折不扣的老好人典范。
雪井开始就着三角恋作论文发表,我只能支支吾吾地回应这个不妙的话题,然后才发觉原来她是个恋爱小说狂热分子。对于话题在危险的恋爱和安全的小说之间徘徊,我本能地感到不安,希望能更加倾斜到小说那边。
一边随机回答充斥着专业术语的恋爱IQ题,我一直高频率地瞄鬼弦诗代的反应,不知道她会不会感到被排斥。对于这种话题,她百分百不会发表任何见解。
“说起大块头男生,则古田有个很著名的社团哦。”
在我恍神的三秒内,雪井奇迹般地结束了论文发表,虽然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提起大块头男人。难道说刚才在聊结尾老叔的变态恋爱史?
“拳击社,是则古田最著名的社团,至少在十年前是这样。”雪井喝了一口大麦茶,竖起手指,“可惜现在逐渐式微了哦,毕竟快要变成学校怪人的聚集地了。”
“呃......?”
“悄悄跟你说哦。”雪井把头凑过来,眼神认真,“我以前经过他们的练习室,会听到里面传来男生的惨叫声哦。”
“可能,可能是不小心被打到,或者在拉筋吧。”
“不是哦。”雪井摇摇头,露出纠结的表情。
“我怀疑是因为那里的差劣伙食,所以大家都肚子痛了。可能是幽门杆菌之类的吧。”她天真无邪地说道。
“呼,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肚子痛才发出的惨叫啊。”
我瞥到鬼弦诗代带着鄙夷和关怀的目光,是在看着我吧,是在看着我吧?
“我以前也听过隔壁班同学的悄悄话谈论这件事哦。”
“唔,例如呢。”
“之前听到有同学说‘大便会掉出来’之类的。”
“喂,这应该报警吧?!这和肚子痛完全是两回事的吧?!”
“他们说‘进去的男生大便都会掉出来’。”
“鬼弦同学,我觉得我们应该离开这栋公寓。立刻,马上。”
“呵。”鬼弦诗代小啜一口热茶,目光变成了怜悯,“我不是男生。”
“可是我是。”
“我会为你祈祷的。”
“那还真是太感谢了。”
“你们在说什么哦?”
“不,不需要理解。”避开雪井写满脸的好奇,我满头大汗地推了推眼镜,看来准鸟路公寓比麻里奈描述的还要危险。
“我们还是快点去买蛋糕吧。”
“好哦。”
“这里到三丸书店要坐车,我就不跟你们去了。”鬼弦诗代摇摇头,“买完了去买蛋糕的时候叫上我就行。”
哦?说起买蛋糕,看样子这家真的只邀请了雪井一个人。原来也不是人脉多好嘛,害得我一阵紧张。
不过把寿星丢下去,自己和雪井跑出去买书真的好吗?我是有这种考量,当然,绝不是出于顾及那个女人感受的原因。
“去吧去吧,你应该很熟悉这一带才是。”鬼弦诗代皱着眉头说道,像下达命令一般。
奇怪,她怎么会知道这事?我以前的确来过古田市,就在市中心一带,因为这边的三丸书店特别大,可以找到很多市面上看不到的书,所以有时候长假我会专程坐车来这里买东西。
这女的消息渠道真灵通,不会是从老爸老妈那边听来的吧?话说,我们两家的大人好像关系没我们这么僵,一直都很要好,当然,也不知道我随手摧毁掉她初恋的事情。
如果知道的话,应该就不会把我和她丢到一起了,自家儿子的生命安全比较重要吧。大概?
我瞪着公寓大门,突然又想起刚才雪井那些很不妙的言论。
现在那道门外面已经变成黑暗地下室之类的地方了。
“那我们出门了哦!”雪井跳起来离开沙发,走到玄关处把脚塞进运动鞋里。
“路上小心。”
鬼弦诗代随意摆摆手,继续沉浸在哲学书籍的世界里。
“唔。”
根本没打算打招呼的我,面无表情地跟了出去。
“渡田同学,和诗代同居感觉如何呢?”
等电梯的时候雪井这样抬头问我。真是令人不安的问题。
“呃。”
于是我用拖长的单音回复。
叮——
电梯降到一楼大堂,出去的时候刚好看到结尾老叔正一脸苦恼地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是空荡荡的酒瓶。
“嘛,真是太巧了,伸斗和小昭......呃?”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我和雪井之间移动。
“我马上打电话给小诗代。”
“等等,完全搞错了!”
“没想到伸斗你是这样的人。”
“等等,只是出去买蛋糕而已。”
“拙劣的谎言。”
“这位是鬼......诗代的同学。至于这个,是这栋公寓的拥有者——”
“我知道哦。”
雪井吐了吐舌头,“刚进来的时候就留意到了哦,听到魁梧的叔叔在电话里自称‘公寓掌权人’什么的,还说自己是‘公寓沙皇三世’,自言自语‘要住客缴纳税金’之类的话.”
“嘛,肯定是你听错了。我才不会使用这种无聊的小屁孩词汇。”
我无视结尾老叔的辩解,在心中默默地对他大声嘲笑了起来。
“嘛,不过现在去买蛋糕也太早了吧。”
“还行哦。”雪井想了想,“因为打算去三丸书店哦。”
“伸斗,其实你和女生出去我还是很放心的。”
“......我高兴不起来。”
“嘛,就是这样。”结尾老叔往后一靠,“注意安全。嘛,安保工作真累人啊。”
临走前还能听到他嘟哝着‘札幌真难喝’,低沉的嗓音径直消散在推门而出时拂面的暖风中。
我和雪井梨友花坐上了十五路公车。
啊,好变扭。
这是真的,其实我脸皮很薄,绝不是那个女人说的什么色魔之类。
所以,单独和女生,还是雪井这种很可爱的女生坐车去买书,真的让人平静不下来。
总之我是勉强摆脱了鬼弦诗代,毕竟在搬来住的几天里都一直在同步行动,弄得我又烦躁又不安。
窗外的景色在飞逝,先是很多柏树,还有杨树之类常见的树种,还有夏天的枫叶。
雪井坐在靠窗的位置,两只眼睛好奇地看向窗外。
“这一带好繁华哦!”
“你是则古田的学生,应该对这一带很熟悉才对——”
我斟酌了一会才开口,生怕有地方会不小心冒犯到人。
则古田就在几条街外,和热闹的商业街紧挨着。这几天观察下来,只要有一点点空闲时间,去商业街逛街绝对是高中生非常合理的课余活动。
“其实,其实我放学后因为要复诊,然后车程比较远,就,就要很快地去公车站,这附近基本没时间逛。”
“唔,复诊——?”
该死,下意识就问出来了。
“就是,我有点贫血。”
她稍微把嘴唇抿进去一点,但淡紫的颜色还是很清楚可以看到。
“原来如此。”
“话说,渡田同学,之后开学了......要小心点哦。”
“呃?”
“就是,鬼弦同学是很优秀的那种女生,到时候追求的人......会很多很多。”
唉。
我就知道。
连看起来很单纯的雪井都发现了。
这件事远远比想象中的更加严峻。
“渡田同学。”
“呃?”
雪井突然盯着我看,弄得我浑身不自在,上一次有女生这样看我还是几年前在上性教育课看漫画,结果讲到月经剧痛难当时不小心‘哦耶!’出声的时候。
“渡田同学有想过去参加社团吗?”
“呃,听说则古田强制要求学生参加至少一个社团吧。”
窗外的天气很晴朗,但一提起社团之类的字眼,我就变得一片阴霾。
“是这样的哦。”雪井鼓起双颊,像介绍旅游景点的导游一样说着让人高兴不起来的简介,“我参加了恋爱研究社和古文社哦!”
“这样啊。”
“我们有全校所有同学的恋情现状报告表哦!老师的也有。”她在手机疑似备忘录的地方翻了翻,然后大声念到道,“琦羽先生和今村老师有一腿,持续升温——”
“琦羽先生指的是校长吧?!拜托,我不想听到这种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黄昏恋情报。”
“还有这个,坪水会长的性别暂时不明,不过有男生向<他>表白了——”
“则古田真是危险的地方。”
“呀!还有渡田同学的情况没写进去哦。”
她露出那种‘哎嘿’的表情,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起来。
<渡田伸斗-鬼弦诗代:同居热恋>
“喂,这完全就是捏造的吧?!”
“是事实哦。”雪井像恶魔一样喃喃低语着,“渡田同学和鬼弦同学在同居是事实哦——”
“不,完全不是这样。”
“是童养媳哦。”
“更糟糕了。”
“是主仆哦!”
“不,我们的确是在热恋。”
“这就对了嘛。”
我想起公寓里舒适的床铺和书桌,开始懊恼为什么要跑出来帮那个女人买蛋糕,或是去三丸书店。说起同居这种事根本就是无从解释的,而且也没有人会相信我和鬼弦诗代互相厌恶的现实。
该死,现在还知道了校长阁下的小秘密,看来真的要被做掉了。
车子在胡思乱想中晃悠晃悠地开到了商业街尽头,那里有一栋被玻璃幕墙覆盖住的大厦,天桥接驳着临近建筑,几个穿卫衣的男生正站在路边叫着什么劳工口号,然后不断被行人婉拒签名的请求。
三丸书店在五楼。
去书店里的话,我也没什么想买的书,其实刚到古田市的时候我还兴高采烈地去买书了,因为能住在三丸附近而欢欣鼓舞,当然,在发现同居人竟然是鬼弦诗代后,这一切兴奋感全都烟消云散得一干二净。
我把手插在裤袋里,和雪井进了书店。
她马上冲去最近的恋爱小说架子,我则四处乱转,尝试捕捉到上次来遗漏掉的好书。
呃?这本是......《XXXX转生异世界》......大概就是主角获得逆天技能跑到异世界欺负魔王的故事。
这种东西一看封面就知道了,帅气的主角身后只有一大堆女性角色什么的......于是我打了个哈欠把书放下,瞥到雪井正在不远处蹲着,手滑过一排书脊。
“渡田同学?”
“呃?”
我走过去,一大堆粉红色的封面让我心惊肉跳,这种甜到不合逻辑的故事怎么有人看的下去啊!
但雪井很感兴趣的样子,拽着我,似乎把我当成书友了。
“你看这本怎么样?”
她把手上的书举高,我看到上面写着《高冷XX和XX的同居日记》。
“你,你觉得行就好,我一般不看这些。”
“很好看哦!”
“不了,我还是对冒险谭感兴趣些。”
“好吧。”
雪井把书塞回去,突然转过头,“鬼弦同学会生气吗?”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突然把你拉出去这件事......”
“她巴不得我快点去死吧。”
“不是的,就是......”雪井纠结了一会,然后大声叹了口气,“我,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雪井是在担心什么,反正鬼弦诗代和我——我们也不是那种同居情侣关系,更不存在会为第二个人吃醋之类的。
更遑论,如同结尾老叔所说的,我应该属于那种和女生出去会让人觉得很放心的人吧。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正当我游移不定这究竟算是值得庆幸之事,抑或是悲哀的事实之时,几个书架外突然爆出一大阵喧哗,似乎有人在鬼哭狼嚎。
“此乃天命!”
我听到那个精神可能失常者大吼着。这种中二病爆炸的台词是怎么回事?
对于自己的霉运,我一向保留了极大的自信。例如对于出去买书遇到精神病患这种事,我从不感到讶异,特别是在鬼弦诗代的生日里。
“呃?”
好奇下探出头,看到侧面书架后有一个穿短袖和人字拖的短发女生,皮肤是健康偏黑的颜色,大概我这个岁数,正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拿着一本书。
“此乃天命!吾之津神之律书,汝等了许久!”
然后她转过身,露出短袖的后面,‘天选’两个大字闪闪发光。
“吾未曾想过,竟可在此遇汝相遇!”
接着她再转身,露出短袖的前面,‘之人’两个大字无比耀眼。
“吾与汝的相遇,是天命之注定!”
是疯人院跑出来的吗?雪井的香气从旁边蹿了进来,她有点紧张地抓住我的手腕,“好熟悉的声音哦!”
“呃,你们认识?”
我看了看雪井,再看了看那个正在书架前低沉大笑,肩膀一耸一耸,周围十米人类自动退散的疯子。
不会吧,难道我认识的人都不正常?
虽然我认识的人不多,但现在看起来完全没有可以放到一般学校里而不会引起注意的存在。真是悲哀的现实。
被怪人环绕的我,现在也许快要被同化了。
“嗯......这个说话的方式,好熟悉哦。”雪井思索片刻,“可能是<他>哦。”
“呃?”
我看了眼那个女生。
<他>?
脑袋一片混乱,基本上因为变故而变成浆糊的我,试图分析雪井的话。
不,就算拿放大镜看,那个也是女生吧,就是那种体育成绩很好,比较黑的短发女生。
“虽然说是认识的人,不过平时在学校以外的地方遇见的话,还是假装不认识比较好哦,这样<他>就不会来打扰了。”
“为什么呢?还有,学校以外?”
“是高中生哦。”
雪井歪了歪头,声音细若蚊吟,“有点不正常的说,不过很聪明的高中生哦,一般来说人很好的。”
“前面那句看得出来,后面那句我有所保留。”
“呐,我们走吧。”
“所以说......雪井同学和这位,呃,同学,认识?”
“可以这么说哦,不过这个状态还是不要打扰的好。就当作看不到吧。”雪井竖起一根手指,把我往后拽了拽,“走了哦。”
“好,好吧。”
拜托,请不要告诉我这是则古田的学生,不然我对这所学校仅存的期望会全数崩塌掉的。嘛,毕竟古田市除了则古田还有很多其他中学,我猜,这种传统名校应该不会有这种奇怪的疯子才对。
那个人举高了手上的书,我眯起眼睛,看到《情迷肌肉》几个大字。
我感觉书封上成群的肌肉男性在嘲笑我的匮乏想象力。
还,还是快点走吧。
在走出书店前,身后似乎传来了一道目光,下意识回头,那个奇怪的家伙已经消失在层层书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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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渡田同学的回忆里常有大大小小的琐事
我们继续在商店里闲逛。
还没到吃午餐的时间,不过早上那碗酸梅饭根本填不饱肚子,真是可恶的女人。现在肚子里以不可思议的节奏在敲锣打鼓,如果这个时候Coldplay进去一定可以马上开演唱会。
沿着二楼的玻璃橱窗前行,周围是圈圈如同涟漪的嘈杂,逛街的人真多,这让我稍微有些不自在。
地上的瓷砖很干净,我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乱糟糟的头发和毫无特征的下半身——然后旁边的雪井踩着比我稍快的步伐,每次踏出去就会踮起脚尖跳一下。
突然发现身侧有女生的事实使我强加了半点负罪感,不知道从何而来,毫无理由。该死,这肯定是写真集摄入过量导致的问题。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了某段美好的梦境,和可爱的同学一起逛商场,买书,安静地渡过日常。
这根本就是我曾经做过无数次的梦,哪怕如今在亲身经历,也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虽然说把寿星丢下去的确不是很好。”
“是吧是吧,我就是这么觉得的。渡田同学,你要买个生日礼物给诗代吗?”
“不用了。”
“可是你们在同居哦!这样不太好吧。”
雪井你真的是个天使,可惜,天使是不会理解恶魔的。
“好吧,买一个就买一个吧。”
“对嘛,这才好哦。”
雪井拉着我走到书店里面的位置,三丸书店再往里面就是售卖小东西的地方了。
我以前在这里买过文具,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交集,毕竟这种地方看起来粉粉的,特别是玻璃橱窗里那一堆小熊让我望而却步。我总是担心在经过这些橱窗的时候要是慢上一点,会被路人误以为是hentai之类的人物。
“呀!这个看起来不错。”
她似乎完全没有买书的想法,当然,也可能是打算晚一点再买。总之,她踮高了脚尖,伸手把文具架子最上面的一本皮革封面笔记本拿了下来。
上面用烫金大字写着‘Days by Days’,我也不知道确切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一天接着一天这样吧。
蛤?我狐疑地翻开笔记本,这是一本日记耶!买日记给那家伙,先不说是不是有特殊意义,总是会让我想起非常可怕的事。
她会写什么,同居迫害日记吗?别人是用来写恋爱日记什么的,诸如‘今天佐藤君送了我一枝花,好高兴呢!’,‘今天佐藤君和我吵架了,好伤心呢’,这种才像话,而不是‘今天把渡田揍了’,‘今天还是揍渡田’,‘今天没揍渡田,因为他跳楼了’。
“我觉得她不会需要这种东西。你想要吗?”
我瞄到雪井几乎在发光的眼睛,口水都快流出来。
“不,不用了。”她移开视线,“我,我不需要日记啦。”
“呃?”
“就是说,这么贵的笔记本不写满会很浪费。”
“大概能写三百多天吧。”我翻了翻‘Days by Days’。
“总之,如果不写满会很浪费的啦。”
她把笔记本放回架子上面,“继续去找别的礼物吧。鬼弦同学会想要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
回过头,雪井又在用那种闪闪发光,充满期待的眼神盯着我看。
“好吧,她喜欢超级高深的书。”
是啊,整个架子上面都是哲学类书籍,还有莫名其妙出现的资本概论。
“那要买本书吗?”
“都行。”
“我想想,有没有什么限量版的书。”
“不用吧,限量版什么的......”
“也对,其实每本书都是限量版。”雪井摸了摸嘴唇,“呐,这本怎么样?”
三丸书店呈一个十字型,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到了最中间的位置,那里有当季最畅销的书目。
沉重的书脊排序整齐,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我就不是那种会看这些书的人,我还是蹲在轻小说架子下面比较好。
头顶的灯光有点昏暗,我眯着眼睛才看清楚书名。
“《遗憾》”
我读出看起来最庄重的那本书的名字。
“我害怕生命中最大的遗憾就是不知道为了什么而遗憾——”雪井摇头晃脑地说道,“这是一本好书,我家里就有两本,不过是十年前的旧版了。”
“好厉害,我从来都不会记住书里面的句子,金句也好,箴言也好......”
“那是因为渡田同学看的是轻小说啦,看一些这种书就会不自觉记住引人注意的句子了。”
雪井说的很有道理,但,抱歉,我就不是那种会看鸡汤的人。
没想到恋爱小说的狂热分子竟然也会看这些,突然觉得自己丢了爱书人的脸。
“这本书是——《如果生命只剩下三十天》——”
“这里的书感觉都很沉重。”
“是哦,死亡是很多人想要探讨的议题,所以一直卖得很好。”
我瞥了眼雪井,决定还是不要在这个话题下探讨下去。
“如果只剩下三十天,渡田同学你会想要做什么呢?”
完了,她还主动说下去。
“没什么,大概就是去把所有违法的事都做一遍吧。”
“哦哦哦。”
雪井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哝,再次陷入沉思状态。
她看上去很像幽灵,轻飘飘的,个子又小,恐怕会被起个‘幽灵小姐’之类的外号。
“去吃饭吧,礼物什么的之后再选也不迟。你有想买的书吗?”
“有的哦。”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第二个书架位置,几秒后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本《XX恋爱物语》。
“就是这个啦。”
“呃,恋爱小说很好看吗?”
“爱情既是世界上最纯粹的东西,也是最复杂的东西哦。”雪井这样回答我,听起来就充满了大智慧,“研究恋爱就是在研究人类本身哦。”
“听起来好高深。”
“所以我有时候在睡觉的时候会想......呀,如果能把诗代和渡田同学放进玻璃箱里研究就好了。”
“......那还真是太可怕了。而且,我相信研究不会有结果的。”
“渡田同学,你要承认自己对诗代的好感哦。”
“没有那种东西。”
“有的哦。”
“完全没有。至少在我浅薄的认知,或者是对这个世界一点点的观察中,暂未出现恋人每天都准备大逃杀的案例。”
“渡田同学,你要加油。诗代是很敏感的女生哦。”
雪井不知道第几次竖起右手食指,而我哪怕才跟她认识半天的时间,已经清楚知晓了这个动作的含义,大概就是准备发表论文演讲的前奏,而我对于听恋爱四角关系风控管理和恋爱死局的十三种解法毫无兴趣,只看名字就知道是我用不到的东西。
如果说有什么会比较实用,那大概就是《以色列防身术》和《小动物安抚方法大全-图解版》这一类的书籍。
“去结账吧,我有点饿。”
“好的哦。”
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在公众地方长篇大论,兔子同学露出了失落的表情。呀,不行,这个表情——鼓起双颊的表情——这样我会想要递给她一个麦克风的——
为什么有的女生会这么可爱,而有的却和每天都往肚子里塞炸药一样可怕,说话就好像往对方脸上砸冰冰乐呢?
只能说神明是公平的,世界上没有什么事纯然美好的;而我有理由相信鬼弦诗代可能是须佐之男的转世之类,或者在高天原有专门以转生的方法惩戒罪人的神明职务?大概吧,也很有可能。
我和雪井到收银处排队,这个时间点书店没什么人,那里空荡荡的。雪井把书递给收银员,后者瞄了我一眼,似乎对我没有表情的脸充满鄙夷。
我的脸......生下来就是这样,我相信这才是正常的,那些无时无刻都有情绪显现在脸上的才不正常吧。
于是我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先生,你要买书吗?”
“没。”
嘟——
红光一闪,条形码被读取。
“七百圆,谢谢。”
“欸?不是六百七十圆吗?”
“抱歉,那个是上个星期的优惠活动,已经结束了。”
雪井啊了一声,脸一下子变成那种烤熟的红色,我留意到她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还有很散的硬币,看上去像是从曾祖母的钱罐里掏出来的遗产。
此刻收银员的模样很微妙,她用看垃圾的眼神盯着我,然后再用怜悯的目光看向雪井,一副‘哇你真的好惨怎么会这样’的表情。
我叹了口气。
好吧。
我就知道,光是遇见疯子还不足以结束鬼弦诗代生日带给我的霉运。
这就是渡田伸斗的命运。
帮雪井结了款,她在接下来的一段路里表达了至少三千遍感激之情。
因为太麻烦,我干脆把整本书的钱都付了。
于是现在我们准备去吃饭。
背包里沉甸甸的,那是因为我还顺便把《遗憾》买下来了,希望它能让书房看上去正经一些。
我也不知道这个念头哪里跳出来的,雪井总让我有一种我在虚度光阴的罪恶感。
眼下,还没决定好去哪里吃饭。
“去拉面屋吗?”雪井抬头问我,两只手还紧紧抱着那本新书。
“我无所谓。”
其实我是想去吃寿司的,但那个价格对雪井来说似乎太昂贵了些。
“拉面的话......”
“翰味屋不错哦!”
两边的玻璃橱窗折射出一高一矮的影子,高大亮堂的商场中我们像迷了路一样在乱晃。
“翰味屋是不错,关键......在哪里呢。”
“三楼哦!”
没想到雪井竟然认路,带着我就站上扶手电梯往上。看来她记忆很好。
“老爸以前带我来这里吃过面哦。”
“原来如此。”
站上扶手电梯的时候,旁边有一家四口和我们擦身而过,小一点的孩子正在紧紧拉着爸爸的手。笑声远去了,最后消失在儿童乐园里,空气中留下夫人淡淡的香水味。
我收回视线,发现雪井也在盯着看。
“唔?”
“咿呀。”
她慌张了一下,慌乱的视线随便找了个落点,最后很不幸地落在了广告海报上,上面写着<女人的秘密——超舒适棉质内衣>。
“呀,说起来也要买内,内内内内的说......”
她两只手抓紧扶手电梯的栏杆,舌头打结。
“那个家庭看起来很典型。”
重新回到坚实的地面,雪井还是魂不守舍的样子,似乎在喃喃着‘内内内内内内’什么的。
“是哦,很典型哦。”
“唔。”
我不知道雪井在想什么,不过肯定在思考,而且是杂乱无章的片段飞驰而过;因为我是扑克脸的关系,我能很轻松读懂别人的表情,特别是雪井这么单纯的类型。
“好多人呢。”
就像沙甸鱼那样,需要逆流而上。
“可是人群好像不是往翰味屋去的哦。”
“嗯。”
我们穿过密集的人群,在拉面店的布帘前站定。
“咦咦咦咦咦?”
雪井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我猜,这次的程度比刚刚看到内衣海报更严重。
于是我从她头顶看过去,店门贴了一张A3纸:
‘今日休店哦,by店主’
好吧,我还是低估自己的霉运了。
没吃到拉面。
当你在一个地方兜兜转转比预期更久的时候,就会开始不自觉地烦躁,因为找不到路而失去理智,最后很容易反复进入死胡同,变成死循环。
哪怕是在自知霉运当头的情形下,我依然无法习惯处处碰壁的凄惨遭遇。
好想回家。
我就不是那种可以忍受陪女孩子逛街十二个小时的人......被强迫的不算,当然,我宁愿称那为苦力劳动。
重新离开商场,雪井一脸紧张地看着我,像是刚刚签完卖身契的奴隶一样。拜托饶了我吧,不过是六百日圆,这样我会反过来心生愧疚的。
我们站在车站,汗水糊住了我的头发,然后是我的短袖,最后整个人和拍完泳池系列写真集的模特一样。此刻我的表情一定非常可怕。
“下次,下次再来翰味屋哦。”
“不,不来了。”
“咦咦咦——?”
好热,好累,好想回家。
原来陪女生出门是这种感觉,那我还是单身为妙。
“渡田同学好像很不喜欢出门呢。”
“唔。”
“是有什么原因吗?”
“我有荨麻疹。”
“那是什么?”
“会对任何东西过敏,包括炎热的天气,湿度,风,阳光,衣物摩擦......”
十年前我在某本医学杂志上看到了这篇关于荨麻疹的论文......于是我就高兴了一整天,因为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完美的病症,作为一切推脱的理由。
这种没有什么伤害性的疹子让我避开了可能的社团活动,田径比赛,没有奖金的踢拳训练,巴拉巴拉一大堆东西。
所以我会告诉任何问起我‘疹子在哪里’的人,‘我的疹子在屁股那里会发起来’,这样就不会有人骚扰我了。
“可是,渡田同学好像没有起疹哦。”
“我的疹子会在屁股那里发起来。”
“咦咦咦咦咦——?”
“对,就是这样。呀,车到了。”
把话题从我的屁股上移走,出于对雪井开始对我的屁股产生兴趣的可能性,我只好主动谈论起了恋爱的事情。
也只有这样了,我可不想在车上一大堆乘客听到‘渡田同学屁股起疹’的论文发表,那样会导致司机心不在焉然后车毁人亡的吧。
在车尾找到靠窗的位置,我拉开窗帘,像算微积分那样找出了正确的话题,并及时抑制住了雪井不时瞄向我的屁股,跃跃欲试的表情。
“呀,我说,今天的情侣可真多啊。”
不,其实每天这条街上都被情侣塞满了,一大堆发情期动物会没羞没臊地当街拥吻,让我有拿棒球棍戳他们的冲动。
“是的哦。”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情侣都会出来逛街的说。”
“唔,真是有趣的发现。”
“......呀。”
雪井用看垃圾的眼神在看我,是在看我对吧?!
讨厌的眼神一闪而过,我摸了摸鼻子,用敷衍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唔,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情侣都喜欢逛街哦。”
“原来如此。”
不,这只是把刚才的对话再重复了一次吧。
此刻公车在摇摇晃晃,驶过某条不知名的小路,然后返回大路上。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从人来人往的商场变得越来越自然,先是树木,然后是一簇簇的野花。
古田的夏天,是色彩丰富的。
至少,要比伯渡那种无聊的乡下地方好吧。在那种地方如果坐上公车,只可以见到分布于全日本的标准乡郊平房。
等商业街和情侣全部消失在视野里,我决定睡觉。
雪井看起来也很累了,一副快要晕厥的表情,我怀疑一会她会直接吐到我身上。
两手空空的出来,两手空空的回去,我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这样,我,一个陪女生逛街逛到筋疲力尽的高二男子,在车上随着突如其来的哲思进入了梦乡。
渡田伸斗趴在桌子上睡觉,黑框眼镜歪到一边。
这堂课是数学课,他最讨厌的课程之一,仅次于校长毫无声线起伏的长篇大论。
这样子下去数学会不合格的,渡田。
他依稀记得有人这么和他说过。
但,数学这种东西,不合格就不合格吧,反正按照靠着自己年段第一的国文,不论是什么考试都没问题。
如果自己能一直保持堪称变态的国文成绩——
他也不会偶尔感到慌张。
因为在自己小学记忆里,只有一个人会撼动他国文第一的地位,如同在八角笼击败小孩子一样简单。
那个人被称作天才。
而她的名字是......
鬼弦诗代。
众所周知,渡田伸斗是鬼弦诗代的跟班,这是母庸置疑的事实,毕竟两家人那奇奇怪怪,几乎沦为饭后一笑的历史渊源,在伯渡市这一亩三分地里也早就广为人知。
鬼弦家曾经是伯渡的将军。
他们仍然住在以前府邸所在的位置,不过宫殿变成了带花园的小洋房,渡田家也是如此。
在伯渡市这个乡下地方,时常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追着另一个,在田埂上,柏油路上,石滩上——飞奔着,或是听到被嘲笑后的哭泣。
如同无数个日夜那样,渡田伸斗,这个边缘和宅到快要失去特征的小学生,趴在课桌上睡觉。
他这个模样早就为人熟知了,要是哪一天数学课没有睡觉,那一定是在课桌下看小说。
漫长的三十分钟过后,铃声响起。
睡眼惺忪的渡田伸斗爬起身,突然听到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
他从三楼窗口往下看,看到早上请了病假的熟悉身影。
鬼弦诗代。
她紧紧抿着嘴,眼神冰冷而不近人情,在太阳底下和吸血鬼般白皙。
又是她。
还以为今天能逃离魔爪,害得他睡得那么香甜。
渡田伸斗大声叹了口气,课程表上显示下一节课是科学。
这个的话......勉强提得起兴趣,虽说不是特别有兴趣,但总不会比数学更难让人忍受。
他晃荡着去厕所洗了把脸,然后带着敷衍的眼神一摇一晃回到教室。很难想象小学生会有社畜一样的作息和心理,不过这也许是为了将来做预演吧。
准备继续补眠,修复昨晚熬夜看漫画的身体时,他发现楼下的嘈杂还没有停息。
这个时间点,上午十一时,应该没有人会在操场上大呼小叫才对。
于是他探出头,这下朦胧的睡眼成功聚焦。
那是一小簇人,都是女生,还有抱着双手在一旁大呼小叫的男生。
他们围着鬼弦诗代,似乎在模仿电视剧上刻薄女人的口吻,隐隐约约传来熟悉的台词。
他听到了很多诸如‘婊子’,‘死女人’,还有很多很多难听的词语。
他想起了自己在书上似乎看过这些称呼,是非常难听的称谓。
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不懂。
自己平时很少说话,总觉得世界上一切都事不关己。
不过这种难听的字眼,似乎超过界限了。
他皱起眉头,从口袋掏出一根棒棒糖叼上,露出了智慧的眼神。
他又问了自己一次。
为什么要这样呢?
渡田家的人自小就被传授了一堆又一堆的礼节,哪怕渡田伸斗没有留意过,也是耳濡目染。
哪怕是小学生,都知道这是不对的吧。
每天泡在小说和漫画里与世隔绝,却让渡田伸斗似乎比同龄人更加成熟。
“你要保护好小诗代哦。”
他想起了老妈在上学前会跟他说的话。
他只想说,他们应该找个人来保护自己才对,鬼弦诗代那种女生才不会被人欺负呢,倒是自己被欺负得挺惨的。
但他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这样习惯鬼弦诗代的性格,或是她的处事方法。
在这个易怒,暴躁,容易被感染,因为拉帮结派而欢欣鼓舞的年纪,鬼弦诗代的行为无疑会激怒很多人。
在老师眼中,这些只是小朋友的小打小闹。
在小学生的眼中,这是一场战争,驱逐异见者,驱逐魔鬼的战争。
他们最多只会因为骂脏话被叫到校长室训一顿罢了,那些从嘴里吐出的字词却不会再次收回来。
渡田伸斗跑到楼下,嘴里的棒棒糖已经融化了一半。
“喂!”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
“你们在做什么?”
他不喜欢和人说话,因为他们说话的方式和漫画书里的人物大相径庭,总是然他很失望。
这个世界从未如他所愿。
男生在鼓噪,那些围住刚刚到达学校,背着书包的鬼弦诗代的女生,齐齐转过了头。
“你们说的话,太,脏了。”
渡田伸斗推了推自己的眼睛,在词库里搜寻小学生听得懂的字词。
“嗯,就像随地丢垃圾的人一样。”
“你要告诉老师吗?”
那些女生笑了起来。
“笨笨笨,你个蠢猪,去告诉老师啊!”
只是看鬼弦诗代不顺眼罢了。渡田伸斗在心里得出结论。
鬼弦诗代太聪明,太不合群,太孤独,太毒舌。
某种程度上和自己,很像,聚集了一切会被人讨厌的特质。
作为小学生来说,他们是怪胎。
于是他把女生推开,远处镇上的大钟哐当哐当响着,如同肃穆的前进曲。
好无聊,好困。
“小狗渡田伸斗!跟班狗!汪汪汪!”
她们大声嘲笑着,指着他哈哈大笑。
他和她眼神撞在了一起。
你来干什么?
她是这么说的。
我来救你的。
他是这么说的。
不论以前被欺负过多少次,至少他们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吃饭。
在冒险谭里,这是一种孤独而疏离的伙伴关系。
他想了想,旁边女生还在词穷地说着,简直是在努力暴露自己贫匮的词汇量,愚蠢无比。
他觉得这个世界已经足够嘈杂了,适当的沉默才是良好的习惯。
“臭婊子,死跟班狗——”
在那个短发女生第三次吐出自己见过最恶毒的说话后,渡田伸斗在心里计算完毕了。
如果是冒险谭的主角,他会怎么做呢?
保护同伴是理所当然的吧。
上课钟声同步响起。
他有预感老师在赶过来阻止这场小朋友的骚乱。
于是他抬起了手肘。
三七步。
弯腰,递肘,扭腰,刺拳。
如同冒险谭中看不见动作的白狐。
风刮过脸庞,他还是一样敷衍的眼神,敷衍地递出一拳,敷衍地回忆着渡田家世世代代学习的格斗术,敷衍地用余光看到鬼弦诗代猛然缩小的瞳孔。
那一拳在上课铃中狠狠击中了短发女生的下巴,后者尖叫一声,坐在地上发愣,眼睛直直地看向渡田伸斗。
就像在看一个把人踹了一脚的眼睛架子。
但他双拳在前方缓缓摇晃,下巴向胸口抵住,脚跟离地。
渡田伸斗如同摆出攻击姿态的狼犬,直直面对着那一圈敌人。
人越来越多,有些是来凑热闹的,有些是来参加的。
他知道,拉帮结派是小学生热衷的活动,他知道,一个仇恨对象是能够让人热血沸腾的。
他知道,这些是大人世界里的规则,但他也知道,在小学生的世界里,哪怕他们不懂这些,他们也已经有这朦胧的本能了。
人性是丑恶的,而且比冒险谭里的反派更做作,更正邪不分,更难懂。
鬼弦诗代背着书包,沉默地站在原地。
小学五年级,大部分人应该都处于争吵着要去游戏机铺的岁数吧,不过他对游戏完全不感兴趣,或者说对人类本身就不感兴趣。所以哪怕最后这一切都会被遗忘也好,渡田伸斗依然信奉着那些冒险谭,那些仅存于幻想中的处世之道。
老师来了,他们努力地挤进人群,吃惊地看着渡田伸斗。
“呀,小伸斗——”
“嗯?”
不自觉发出这种熟悉的拖长疑问音,声音夏然而止。该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来的习惯。
不过,无论如何,他也开始有些犹豫起来。
为,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耶?叫家长?”
在校长室里,渡田伸斗这样歪着头,满不在乎地发言着。
看起来就像在和泰迪熊自言自语一样,或者说......对面那个大肚子的人类毫无威慑力。
“啊咧?伸斗对同学出手了?”
接电话的是鬼弦椿,他用扬高了的语调显示自己的震惊。
“哎呀,鬼弦先生,请你来学校一趟——”
“真是太好了,男人就应该有男人的样子,啊哈——”
“欸欸??”
“啊呀,我工作也很忙的,就这样啦~”
校长不知道,鬼弦椿和渡田则也两人,曾经是伯渡市为祸一方的不良少年二人组。
“今天吃什么?”
“饭团吧。”
“只有懦夫才吃饭团——”
“那就咖喱”
“你敢加辣吗?”
“有什么不敢的。”
两个人拌着嘴离开,校长在楼上叹息,想不通那个从来不说话的渡田同学怎么会把人给揍到淤青。这根本就是小说级别的剧情嘛。
正常而言,像渡田伸斗那样的学生是最让人放心的,平时不吵也不闹,功课准时交,有些偏科(其实是严重偏科),而且特别不起眼。
结果今天他把人揍了一顿,这样巨大的反差让人很吃惊。
被人看作以眼镜为本体,几乎是新八传承者的渡田伸斗喂——
当然,牛顿告诉过世人,打人是有代价的。渡田伸斗的手骨也淤青了,因为缺乏实战经验而差点把手腕扭掉,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力量竟然如此之大。
“痛吗?”
身边的女孩这样瞥了他的手一眼,冷淡说道。
“不痛。”
不曾计较被救者的态度,因为一直都是这样,仿佛从未变过。
至于不痛这件事,他还是说谎了。
因为今天是属于冒险谭的日子,而冒险谭的主角是不会哼哼唧唧的。
哪怕再痛也好,必须忍着,不然会被嘲笑。
于是他们没有说话,而是一如既往地走在柏油路上,看到远处的村子在群山之中,还有熟悉金色的广阔麦田。
伯渡是很偏僻的乡下地方,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见过大海的模样,只是在无边无尽的农田里蹒跚漫步,扛着锄头和水箩,从年轻人变成大叔,最后白发苍苍。
“喂。”
鬼弦诗代没有叫他的名字,只是轻轻碰了碰他。
“明天要叫你爸还是你妈过来?”
“我无所谓。”
“小心被揍。”
她丢下这句话,沉默不语。
“无论如何,如果因为这件事情把我痛扁一顿,那我就不会继续习拳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
“我知道了。”
她这样回答。
没有意义吗?渡田伸斗在心里这样想着。
如果说练习武术是为了保护一个人——那个人或许不值得自己保护,不,也不算不值得,这是很矛盾的,虽然天天被欺负,但至少对方接纳自己了。
既不玩耍,也不合群,沉默寡言,上课睡觉的奇怪幼年人类。
“毕业了你打算去哪里工作?”
正常的小学生都不会想到这种东西的,但很明显,鬼弦诗代不算是正常的小学生,渡田伸斗也不算。
“可能是——”
刚到嘴边的话被吞下了肚子里。
他们抬头,停下,因为有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不良少年。
他认出来了中学部的制服,看上去应该是中一的混混们,明明不会吸烟——害怕被老爸暴揍一顿却还要悄悄叼一支没点上的香烟。
“混蛋,是不是你打了我妹妹?”
相隔三十米的时候就开始大吼了,没变声的嗓子在模仿电视剧黑道放狠话时异常滑稽。
那些人一字排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故意把两只脚摆成外八字。
“嗯。”
渡田伸斗推了推眼镜。
其中一个人向他走来,呸地吐掉香烟,可惜并未完全成功,因为经验不够老道而不小心把口水也吐出来了。
噗嗤。
渡田伸斗忍住想笑的冲动。
但那一个拳头迅速放大,他抱头防守,没有躲,因为知道对面比自己大了三岁,根本不可能躲得开。
拳头结结实实击中了手腕,冲击力撞上后面的额头。
很痛。
“混蛋!”
他被推搡着倒地,在叫骂声中被打着。
脾脏,太阳穴,鼻子。
他计算着不能被击中的部位,感受着拳头落在身上。
“混蛋,你知道惹了我们<干天帮>是什么下场吗?”
真是糟糕的名字,渡田伸斗一边被揍,一边在心里想着。
他们似乎想表达‘逆天而行’这种充满中二病的梦想,可惜国文零分证明了这群人根本不可能做到。别说逆天而行了,就连写出这四个字都有困难吧。
“敢动我妹妹——胆子真大——”
他换了个姿势,用上臂护住太阳穴。
“我们<干天帮>可不是你能惹的——”
几个人毫无效率地乱作一团,每个人都想上来显示自己的勇气,最终就只有一两个人在真的实施暴行。
然后有警笛声由远而近。
原来如此,渡田伸斗松了口气。
他知道那种母鸡保护孩子的场面或者桥段不会发生,鬼弦诗代是很冷静,很理智的人,她清楚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啊,当然,他也不会期望她去站在自己身前分担一点痛苦。
一如无数个日子里超乎寻常的冷静,她直接报警了,并且告诉接线员‘发生了黑帮斗殴’。
不良少年听到了警笛声,最后给了渡田伸斗一拳。
要是被警察逮住而通知父母的话,回家后屁股会被揍开花的。
“你真的是鬼弦家的仆人哦!”
他们临走前丢下这么一句,背上书包跑远了。
“我才不是仆人。”
伤痕累累的小学生这样从地上爬起身,眼镜因为被牢牢护住的原因而没有碎掉。
仆人?为什么要叫自己仆人?如果对同伴的危难视而不见就不算是仆人了吗?
国文程度已经差到把单词的意思都曲解了啊。
“我才不是仆人——”
“我是,英雄!——”
于是他对着空旷的柏油路如此呐喊,可惜没人听到豪言壮语。
警察到了,他们惊异的发现,路边只有一个满身淤青和擦伤的小男生,还有蹲在他身边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里捏着手机,小男孩坐在地上咬着牙,眼神矛盾。
有些敷衍,有些愤怒,有些无所谓。
很难想象一个孩子如何可以做出这样的眼神。
“痛吗?”
她这样问。
“不痛。”
“骗人。”
“真的不痛。”
“你哭了。”
“我没有。”
他们这样说着,在柏油路边上。
呀,正如无数个日夜那样。
风起了。
哐哐,哐哐。
我一度怀疑那是什么在撞击的声音,直到我觉得头痛欲裂,才发现原来是我的脑壳一直在和玻璃窗相撞。
啊,混蛋,好痛——
雪井在我旁边睡得很香。从福村那种偏僻的地方在早上八点赶到市中心,她应该一直都是六点起床的。
她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仓鼠的样子,在梦中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傻笑。
“香——真香!”
估计是梦到什么美食了。
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公车还在一摇一晃地前行,经过施工地的时候上下颠簸。
依稀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头一直被人打啊打的。
可能是冒险谭看多了,又梦到和什么怪物打架了吧,我如是想道。
还有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可以补个眠。
我看了眼睡得正香的雪井,她嘴角有有一丝口水垂了下来。
噫——!
赶紧挪开一点,然后换个舒服点的姿势,把头枕上手臂。
这下应该可以睡得安稳点了。
渡田家和鬼弦家经常在一起吃饭。
或者这么说吧,正如渡田伸斗和鬼弦诗代,他们的父母也是一起长大的。渡田则也,鬼弦椿,当年是伯渡臭名昭著的不良二人组。
那时候经常能看到两个勾肩搭背的七彩发色少年在街上晃悠,一边发出类似“鸭累鸭累”的卷舌怪音,一边把所有看他们不顺眼的人揍一顿。
更过分的是,偶尔还会做出洗劫同龄人便当,故意弄哭女生,在老师的轿车上用粉笔写字这种可怕行径。
当然,在踏入社会后就突然不这么干了,两个人先是把头发变回正常的样子,然后乖乖去上班。
于是,渡田则也去了证券公司,鬼弦椿在家里不远处开了家超市,因为那里开小卖部的老奶奶快要退休了。
很多时候他们喜欢在一起喝酒,毕竟怎么说都是狼狈为奸地长大的。
“啊,很快就是小伸斗的生日了......”
大人们在客厅喝啤酒,渡田伸斗和鬼弦诗代窝在房间里看书。
“是啊,要长一岁了呢。”
“呀,之后准备物色男朋友了啊哈哈哈——”
“瞎说什么,小诗代不会找男朋友的——”
“小伸斗呢?”
“那个孩子好像太阴沉了哦——”
啪嗒,鬼弦大叔点起了一根烟。
那些对话隐隐约约穿过木门传了进来。
渡田伸斗推了推眼镜,决定无视掉大人们的闲谈。
几乎每次吃饭都会提起自己。
如果自己和鬼弦诗代是那种关系很好,又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那么长大之后结婚似乎是理所当然。
他是很理智的人,可惜如今不论是性格还是什么的,这种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很快就要升中了。
渡田伸斗把目光从轻小说上移开,对面的女生正霸占着他的书桌,在奋笔疾书,数学符号一个接着一个地跳出来。
于是他无趣的收回视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砰砰,啪!
砍砍杀杀,砍砍杀杀——
“......其实我查了下记载,小伸斗不是侍从哦!”
“咦,还有什么说法吗?”
“是呢,我们有一本从很久以前传下来的古籍,现在被博物馆要去了,但是按照上面的记载......”
又喝多了,在老妈洗盘子的时候开始大声吹牛。
“直系后代,应该是侍卫才对,不是侍从——”
这有什么分别吗?渡田伸斗把小说放下,他知道一边的鬼弦诗代虽然还在写东西,但按照耳朵轻轻动了动来看,肯定也放了点心思在听大人们聊天。
对于侍从这种事他可是非常在意,没有人希望自己出生的时候就变成好朋友的侍从吧?
不,甚至不能算是好朋友。
大人们根本不避讳这种东西,反正他们一起长大,当年在伯渡作威作福的时候根本就是连体状态,不分彼此了。
“唉,侍从和侍卫没有分别的吧——”
“当然有啊混蛋,侍卫是要保护人的,武士刀,刷的一下,要快,准,狠——”
“什么嘛混蛋,武士刀是这样拔才对——”
“什么?!哪有这样子的,我跟你说啊,是这样,哗!——”
“我当年可是剑道馆的大弟子,所以我的才没错,你看,喀——”
两个快要中年的男人,即使在肌肉已经全部消失不见的情况下依然中气十足,醉醺醺地大吵大闹,还把锅铲当成武器乱挥。
在简短提及‘侍从’和‘侍卫’的不同后,两个人就开始说起武士刀了。
那些知识明显都来自漫画书,至于什么剑道馆之类的,渡田伸斗对此抱有深刻怀疑。
“你们给老娘安静一点!喂!把锅铲放下!”
母亲出面,成功让门外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房间里。
“喂,渡田伸斗。”
鬼弦诗代似乎做好了最后一题,把头抬了起来。
“你打算考去什么中学?”
“伯渡市立吧。”
“不试试明星私校吗?”
“那种学校,算了。”
怎么突然说起考中学的事情了?
他很清楚,身边的这个女孩能轻松以特待生身份考进松中——那所名额稀少的明星私人中学。
但可惜的是,渡田伸斗只有国文成绩出类拔萃,数学成绩简直是惨不忍睹。
终于要和这个女人分开,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上学。
渡田伸斗在心里这样盘算着,几乎要露出笑容。
他们曾经一起在和煦的风中,在暴雨里,在大学下,在泥泞上——一起上学,每次都以渡田伸斗被损到眼皮狂跳结束。
他想不到任何理由去让自己享受和鬼弦诗代一起上学的时光,但,只要那家伙考上松中,一切就完美解决了。
让我享受正常的中学生涯吧,拜托了。
他是如此许愿的。
无论如何,这个家伙不可能会考去伯中。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啊,又是这句令人头疼无比的话。
我知道了,她知道什么了?又原来如此了什么?从来都不说清楚,只是留下一大堆疑问给渡田伸斗。
一起长大的前提下,就连身上哪里长了痣都一清二楚,唯独这句话反复出现,每次都无从而解。
门外的两个男人已经跑到二楼去唱歌了,看一眼时钟,十点二十分。
现在是老妈们的主场。
“这孩子这么漂亮,你们真是好运气......”
哦,漂亮?
在跳过一大堆无意义对话后,渡田伸斗准确捕捉到了关键词。
是啊,鬼弦诗代的确很漂亮,哪怕不说出口,这点也是无法否认的。
“唉,可能是老天爷的赔偿吧,哈哈哈......”
她们声音突然小了下去,渡田伸斗挑了挑眉毛。
她们在说什么和自己相关的事,或是和鬼弦诗代相关的事——
“这孩子就拜托小伸斗了......”
她们是这样说的。
“可是,还小啊......”
听不清楚,不过渡田伸斗的听力一向异于常人,勉强能听到门外的悄悄话。
噔——
她们碰了碰茶杯,继续说下去,“毕竟你们也知道......椿......不太行......你也知道。”
“啊,我是知道......是那件事吧......”
“是啊......”
“所以要拜托......小伸斗......毕竟她其实不是......”
“要告诉......吗?”
“不要......那孩子......说的。”
“我知道了,不过你们真是好运气,......了个这么漂亮的......。”
她们把声线压得很低,渡田伸斗不禁沉思了起来。
她们的对话和鬼弦诗代有最大的关系。
因为对自己名字很敏感,他轻松就辨别出了每次出现自己名字的时机。
拜托我?拜托我什么?
好运气,是好运气生了个好看的女儿吗?
渡田伸斗抬头,看到鬼弦诗代专心的侧脸,她又开始做科学作业了。
百无聊赖地往床上一躺,突然觉得非常无趣。
“喂,鬼弦。”
“没空。”
“她们在说你哦。”
“嗯。”
她瞥了我一眼,用眼角余光,面无表情。
“你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说你很漂亮之类的。”
“我知道。”
“.......”
渡田伸斗盯着她一会,片刻后叹了口气。
唉。
还是这样,一副爱理不理表情。
所以说啊......自己的童年一直都是一个样子。
不过最后的对话还真让人在意。
不知不觉,自己也到了喜欢听八卦的年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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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蹲家偶尔也会对人挥拳相向
真是糟糕。
车窗怎么开了。
我伸了个懒腰。
然后,属于海水的微咸味钻进了鼻孔了。
海......海水。
啊咧——?!
我猛地张开双眼,从有些不干净的车窗看出去,公车正行驶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公路上,旁边就是一大片没有尽头的沙滩。
平野码头。
商场正在远到几乎看不见的地方瞪着我。
喂!这完全过站了吧!四下环顾,整架车上已经没有刚才见过的乘客了。
看一眼手表,我睡了足足四十分钟。
一旁的雪井还在随着小幅度摇晃而摇头晃脑着,对于当下境地毫不自知。
我有时候会想,在公众地方因为睡着而出现糗事的几率可一点不低,可以归纳为〔雪井睡着了! 雪井准备出糗了!〕这样的因果技能。
所以我的准则是绝对不在这种情况下睡着,虽然现在已经违背了。对于小时候在车上睡着而被鬼弦诗代用奇特的方法移动到墓地过夜,张开眼睛和石碑对视的经历使我有了极强的警觉性,并对那个女人有了惊人怨念。
“喂喂喂,雪井,醒醒......”
我用力摇了摇小个子女生,她低垂的脑袋左右晃荡了两下。
先伸个懒腰,发出轻微的(伊伊伊---)和兔子叫一样的声音,迷迷糊糊抬起头,然后才是睁开眼睛。
揉了揉双眼,露出碧蓝色的瞳孔——
“咦——?”
她发出一个拖长了的疑问音。
看起来是很困惑没错,长长的眼睫毛动了动。
“还没到吗——?”
喂,何止到了,到过头了啊!
我抓狂地指着窗外,像国文老师第一百次讲解绯鞠,崩溃里带着无可奈何。
在窗外,慵懒的午后日光把整个大海照成了深邃的绿色,海面的波光在粼粼闪烁。
“平,平野码头?!”
宕机大概三秒后。
她一下子把头凑了过去,整个人差点趴在我身上了,沐浴露的味道钻进鼻孔。
两只手放在车窗上,一副震惊的样子。
“平野码头,啊咧——?”
平野码头,这完全过站过到不知道哪里了嘛!
“这下怎么办?”
“蛤,能怎么办,坐车回去---”
“可是,可是码头回市中心的公车是一个半小时一班的......”
“一个半小时?!”
“是的,因为公车公司那边班次有调动,还没完全调整好。”
我推了推眼镜,真的大意了。
雪井迷糊的程度比想象中更为严重,几乎是让牧师大喊‘哈利路亚!’的地步,这只兔子......同学在某些事情上面记忆力出奇的好,但在其他事情上又差到令人不敢置信。
诸如〔公车公司调动〕这种事却放在脑袋里。人类有时候真的很奇怪,这就是为什么我情愿和大部分人都保持一定距离。
公车在码头边上缓缓停下,下车的时候那些海风迎面扑来,再配上脚下的柏油路和眼前连绵的沙滩,几乎快让我看到千纱和耕平他们了。
这个时候背一个氧气瓶更好哦。
比起现在这个地狱,Grand Blue无论如何都较优,至少北原伊织不会担心古手川用氧气瓶猛砸他的脑袋。而鬼弦诗代绝对做得出来。那种恐怖分子简直是发动‘男性清除计划’圣战的绝佳人选,至少是头目级别。
公车司机瞄了我们一眼,“今天很适合游泳。”
是啊,的确很适合,甚至去潜水也很不错,唯一不足的是,这根本不在我们计划内哦。
下了车,旁边的车站牌上面的确写着‘时间调动,下一班车4:30分’的字样。
车站的牌子被腐蚀性海风常年吹着,边角都发锈了。我盯着它看,希望能多占据一点时间。
我们穿着毫不合宜的服装站在公路旁,一道歪歪扭扭的木楼梯通向沙滩。
怎么办?
“现在......”
我看向雪井,后者忐忑地四下张望。
“要等到四点半哦!”
“一个半小时要怎么过。”
“不知道哦。”
我们沉默了一会,眼前的大海仿佛在无言地嘲笑着。
眼下的感觉简直就是在热气球上睡着,然后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的故事。
“要不然找个有网络的餐厅——”
雪井快速给出建议。
竟然都来了,也总不能找个餐厅就这样呆到下一班车,那样也太糟糕了。
大抵如果鬼弦在这里,我的脑袋早就飞速转起来,假装都在计划内了,不然肯定会被嘲笑说“打XX打到脑子坏掉”之类。
“平野码头很出名。”
我在手机上搜了搜,找到了不少关于平野码头的旅游攻略。
“其实,都在计划内。”
《度假胜地-平野码头》
《平野县最壮观沙滩!》
诸如这样的标题霸占了谷歌的前十栏,甚至有旅行社专门开设了去我们眼前这个地方的旅行团。
所以我们是不小心坐过站之后跑到了某个旅游胜地哦?对于游客来说这绝对是幸运日吧,可惜我对四处旅行这种事一点兴趣也没有。旅行这种活动,本质上就是从自己活腻的地方花费大量钱财移动到别人活腻的地方,从某种程度而言,听起来还蛮蠢的。
“咦,真的吗?”
“你真的是本地人吗?”
这样说可能有点伤心,但我实在忍不住。
“是的哦。”
雪井拉了拉自己的短袖,我突然觉得她很像一只兔子。不不不,很久以前就有这种想法了,只是现在可以脑补出她在草坪的动力蹦蹦跳跳的场景。
“其实这身衣服去沙滩上打滚也可以的哦。”
“不,我不会那样做。那样和小狗没有分别。”主要是那个女人以前曾经叫过我‘小狗’这让我不爽到了极点。
“呀,那现在~?”
“我仔细想了想,现在一共有三个选项。A,假装没有问题地加入游客行列。B,步行往回。C,找到有冷气的地方坐下,然后发呆。以普遍常识和经验而论,A选项合理性较高于C,B选项可能会造成物理伤害。”我指了指头顶的烈阳,“所以接下来的行动方针显而易见。”
“渡田同学很像机器人哦。也只有诗代能包容这么恶劣......有特色的性格了呢。”
雪井一不小心说出了令人伤心欲绝的事实。
至于包容这点我依然有所保留,从任何角度来观察,鬼弦诗代那个女人对我有很大的意见。只要这场打了十几年的战争还没落下序幕(我怀疑永远都不会落下了),就谈不上包容什么的。至于战争是怎么开始的?这个问题简直和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可笑嘛。
无视掉她的不恰当发言,为了制止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更多精神攻击,我们像普通游客一样走下了沙滩。这一刻我的演绎天赋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心理上已经完全融入周围的环境中了。我真是天才。
当下有很多穿比基尼和满腿沙子的壮汉在两边经过,还有扛着冲浪板,上半身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在大声笑着,让我们看上去更是格格不入。该死,为什么有他们可以这么有活力?以前在八角笼和擂台里的时候我依然是奉行节能主义差不多的教条,丧到教练都忍不住帮我投降。
说起这件事,我还是很乐于脱掉上衣,至少我的身形称得上‘可以放心观赏’,而三年前的结业礼沙滩狂欢使我信心大增,那天平时被校服遮盖住的男生决定脱衣畅饮,如此场景简直是地狱的骷髅和死肥猪的盛宴,惨不忍睹,用不堪入目形容也不为过。
不过,在刚认识不到十二小时的女生旁边脱掉衣服的话,可能没有脱完就可以看到警车了。如果不是现充,这种事还是小心为妙。哪怕我基本不会被认为是变态。
我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
一小簇一小簇的野花从柏油路边缘裂缝里钻了出来,努利把头伸向太阳的方向,真是活力四射又有激情的生命。
“渡田同学,你可以摘一朵花给诗代哦。”
看到我的视线在野花上停留三分之一秒,雪井马上开启了说教模式。这家伙到底对恋爱有多痴迷?为什么不自己体验一下呢?
“可能送白菊花吧。”
“......不行的哦。”
“那就不送了。”
“......好吧。”
她似乎觉得我已经无可救药了。没错,的确如此。
“咦,这个味道是什么?”
雪井突然抽了抽鼻子,四处张望,“好臭哦!”
这个熟悉的气味......说它是花香也不太准确,毕竟我认得这种味道完全不是因为对植物感兴趣,而是因为......
如果说是石楠花的话,应该可以想象得到吧。
我怀疑雪井不会知道这是什么气味,而我也不打算多做解释。然而,我已经有了极为大胆的想法。
“其实,送一束花也不是不可以。”
“咦咦咦?——”雪井露出了超级惊讶的表情,夹杂了一丁点的欣慰?恐怕这次要让她失望了,我没有那么好心。她瞪大了眼睛看我,我只好把头转过去,“呃,你有没有密封袋之类的东西?”
“要那种东西干嘛呢?”
“装花。”
“不可以直接放进背包里吗?”
“不行。”
“我找找。”她在斜挎包里找了好几分钟,浑身洋溢着激动的费洛蒙。这样让我很内疚。
“找到啦。”她递给我一个小袋子,我想应该差不多够用了,便走到路旁边用力揪下几朵石楠花装进去。
如果这个时候有标签的话,我一定会在上面写上<渡田伸斗复仇计划12.2>。早知道就多看一些谍报片了,只是没想到在日常生活中有一天能用到。转念一想,看上去也很正常,毕竟我可是无时无刻不身处战争中。
搞定。
看着被封在透明胶袋里的白色小花,突然有了一点忐忑。会被揍的吧?果然这个方案还是过于冒险了,而且行动的时候完全基于心血来潮,缺乏事先准备。如果失败的话可是会被从三楼丢下去的。
“走吧,去海边看看。”
“好哦——”
木楼梯嘎吱作响,椰子树歪歪扭扭地长在后方,有游客试图爬上去不果,掉到地上摔出了个沙坑。
远处有海鸥在滑翔,一只一只,有些站到了船舷上,有些叼着游客丢过去的食物晃荡。
海风吹到脸上,让眼睛有点干涩。
这就是海啊。
伯渡那个地方连河流都很难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色也只有平野县这边可以享受了呢。
听说每个人小时候都有向往过大海,可能是想成为海贼王吧,也可能是小小年纪就开始追求〔比基尼美女在沙滩上〕这种伟大目标。
一艘被遗弃的快艇搁浅在树下,雪井好奇地敲了敲船舷。
“可能可以卖钱哦?”
别,这样下去会变成收破烂的。
于是我直接否决了这个想法,她看起来有些沮丧。
“雪井,我真的觉得你应该去找一份工作。”
“咦?”
“这么缺钱的情况下(还这么天真),肯定有一天会被拐走的。”
“不,不会的啦。”
“要知道这种事可是屡见不鲜。”
“欸?”
刚想发表一些萝莉控之类的见解,我还是选择了闭嘴。天知道她之后会怎么和鬼弦诗代那个女人分享今天的‘渡田伸斗’语录。
脚下的沙子异常柔软,没有太多碎石,很多人都在赤脚奔跑。
每一步都会留下运动鞋的脚印,从楼梯下,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在那里,无边的海和陆地相接,平平的起伏潮汐随着碎浪涌上岸边。
古田市的地形堪称神奇,一部分是起起伏伏的山丘,一部分是石滩和沙滩,一部分是农田,一部分是繁华热闹的市中心商业区。
而我们坐着十五路车,直接从市中心跑到了海边去。
我发现今天竟然是难得的大晴天,当雪井抬头看向云霞,露出迷糊表情的时候,那双眼睛仿佛是天空一角。
我也想要喜欢上这样的女生啊---
单身男生发出绝望呐喊。
我的青春就这么被确定消失了吗?幻想着在学校回廊和女生的奇妙邂逅,或是在踢拳比赛里成功脱单的我,却误打误撞下跑进了另一个更加惨烈的炼狱中。
而身边的人......都很不正常。不论是麻里奈还是鬼弦诗代,绝对都和正常两个字搭不上边。她们和这两个汉字的关系就像榴莲和香蕉一样。
双手插在口袋里,雪井在旁边好奇地四下张望。
“那个......”我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没有来过吗?”
“没有哦。”
雪井歪了歪头,思考片刻,“我家离这里很远,而且,而且,也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哗啦,哗啦。
潮水涌上岸。
小孩跳着跑过,后面是拿着皮球追逐的大人们。
雪井呆呆看着,嘴巴微微张开,整个样子都在告诉我‘我有好多好多心事’。
她不懂得怎么隐藏心事,几乎把所有想法都写在脸上了。在这个世界里这样是很危险的,一般来说人们都不会希望自己的想法被洞察吧。
“在想什么呢?”
我这样问她,不知不觉,我们已经离下车的地方很远了。
“没什么......就是,就是觉得他们很快乐。”
“呃,原来如此。”
该死,不小心把鬼弦诗代的口头禅带上了。
雪井不快乐么......好吧,她看起来是那种很容易快乐起来,但却很少快乐的类型。
“因为我,嗯,有点贫血,不能那样跑来跑去。”
“啊,贫血。”
我闭上嘴,她应该不知道我知道她的问题。话说,那样偏紫的嘴唇应该不难看出来吧。
她也不想别人知道,是怕被排斥吗?
“你看那些小朋友很快乐哦!”
她先是捡起一块淡蓝色的贝壳,然后发现了什么的语气这样说道。
贝克上有一圈圈的旋转纹路,里面的贝肉因为害怕而缩成了一团。对于贝壳来说,雪井属于超级庞然大物,威胁性爆炸。
我看向她指的方向,那里有个排球网,两边是在笨拙地打着排球的小孩。
“呀,我还没有玩过排球呢!”
“要试试吗?”
“不行哦!会受伤的。”
“啊,这样啊。”
“话说,雪井,你在家里一般做什么?”
“嗯,要帮妈妈做家务,然后写作业哦!平高作业很多的哦!因为升学率很高呢。平时不用功的话......嗯,不太好哦。”
“这样啊,”
雪井在一棵倒下的椰树干上坐下,“呐,我们来自拍吧!”
我摸了摸头发,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于是我也只能坐到她身边。
其实我觉得很奇怪,我们也只是早上见面而已......这算是自来熟吗?
还是说,她对鬼弦诗代的信任已经延续到了我身上?
想起她们是在古文社认识的,但应该只在初三同班过一年而已,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鬼弦诗代那样的女生成为朋友。
我能和这样的女生成为朋友吗?我非常怀疑。毕竟我不是那种善于攀谈或者充满好奇心的人。
咔擦。
我看向镜头,雪井露出一个大咧咧的笑容,按下了快门。
我们,椰树,大海,定格成了一张画。
从没想过去买书最后会跑到沙滩上。平时是很少出门,这次一出门就去到这么远的地方了。
不过,也很难得啊,在沙滩上这么悠闲。
奇怪,总感觉身边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不见了。
噢,是鬼弦诗代。
我愣住了,为什么会想到那个女人?
可能是平时她都几乎一直在和我同步行动吧,不论是坐车,去超市,买早餐——
简直是影子一样,就快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了。
甩甩头,我把思绪赶走。
雪井在旁边拍照,用低像素镜头把大海的波涛存起来。
“好漂亮哦!”
她这样歪头笑了笑,指着沙滩上,“这里有很多螃蟹哦!但是个子都小小的,只能做蟹酱。”
“蟹酱好吃吗?”
“没吃过哦。”
雪井摇了摇头,“我不吃太咸的东西。”
“呃,你的嘴角......”
有只小虫子爬了上去。
她会尖叫吗?应该不会晕过去吧---
我看着那只小虫子越爬越上,雪井愣了愣,伸手把它捉下来了。
“呀,是小黑虫哦。”
“呃?”
“福村很多哦,在床底下特别多。”
“福村......是很偏僻的地方。”
“是的哦,可是我不是福村本地人哦。”雪井低下头,“不是本地人哦。”
“唔,雪井同学的家乡在——?”
“不知道呢。”她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和海平面变成平行线了,在那里的另一头不知道有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里,或者是在那里出生的说。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带到福村了。”
“是因为工作原因吗。”
“不知道哦。”雪井用食指钩住头发,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不知道哦。以前在冈东县读书的时候是因为有奖学金,后来因为生活费太高了就只能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
“可能因为爸爸那边薪资也不是很充裕吧。”
没解释太多,她把照片拍完,我们去小食亭那里买了点吃的。
说起蟹酱,我就有点饿了,这种盛产于邻国北部的食物用来做菜是非常香的。
不过,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生竟然完全不怕虫子,可能郊区见得多吧。
“小食亭在哪里?”
雪井用手搭了个凉棚看出去,那边一排商店都挂着各有特色的招牌,有鲨鱼图案,海星图案,还有简简单单写了个‘Grand Blue’的潜水器材专卖。
找了一会才看到小食亭,躲在几家沙滩短裤店之间,异常诱人的香气被海风吹了过来。
在关东煮前面站定,雪井抬头看着价目表,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这些价格是日圆吗?”
“应该没有价格表会莫名其妙用美金标注吧。”
“好......好贵!为什么炸虾要五百日圆啦!”
“其实这个价格还正常吧。”
“我......我没带那么多钱......”
啊,是的,即使我帮她把书钱垫付了,她应该还是处于极度贫穷状态吧。正常来说可以资助美少女是所有男生的梦想,不过如果连自己都处于经济不妙状态中......那还是仔细斟酌为妙。
“是正宗海虾哦,要来一份吗?”
小食亭阿姨好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完了,如果不买的话会显得很小气,毕竟我和雪井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来海边散步的情侣一样。
虽说不是,不过我还是有些顾忌的。
“来一份吧。”
我打开皮夹,雪井似乎不知道她这种渴望的表情对男生有多可怕的杀伤力。不可能拒绝的,这种闪闪发光的眼睛——
接过大份炸虾,里面有五条被裹上面包糠的大虾。其实不算贵了,有些地方大虾一条就要五百日圆了。
“非常感谢,我开动了!”
雪井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一口咬了下去。
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大。
“好好吃,而且是低盐的哦!”
“毕竟要原汁原味嘛。”炸虾的阿姨这样回答,“祝你们玩的开心——”
离开了小食亭,雪井嘴里咬着大虾,一脸陶醉。拜托,不用这么夸张的吧,我的恻隐之心都快被榨干了耶。
“是低盐的,太好了!”
“呃,你不喜欢咸味吗?”
雪井动作停了一下,眨眨眼,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
“嗯,不太喜欢。”
想起来为什么她不能吃咸的东西了,唉,就不应该提起这种事......
好像已经不止一次问起来了,不行,这样子的记忆力实在是过于糟糕。难道真的是写真集看太多了吗?
沿着海边继续走,其实比想象中舒服很多,也很凉爽。
在夏天要找到合适散步的地点?不,我还是更加倾向于在家里看看书。
“你看,船哦!”
啊,青春里又有多少能这样在海边散步的日子呢?这个向往大海和天空的过程中,大部分都迷路了吧。
我推了推眼镜。
她伸出手指向远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几艘缓缓经过的游艇。
它们白色的船身在反光,看起来就价格不菲,至少都要几个亿——
“我爸爸是开船的哦。”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他去过很多很多地方,例如马尔代夫,加勒比,美国湾——”
掰着手指头,她有些迷糊了。
“是船长吗?”
我以为雪井家是种菜的,毕竟福村那里都是菜田。
“不是,是远洋水手哦——”
她想了想,“虽然每年都有寄明信片给我,但是我也不太知道他究竟在哪里。”
看来雪井是和她妈住在一起的,家里没有男人,一定很幸苦吧,而且她的样子就是不能劳动的那种。
然后我想起她说自己家里没钱的情况,可是按照以前在海洋杂志上看到的资料而言,远洋水手一般工资都很高的吧。......至少在很久以前的海洋杂志上看见过。虽然雪井家里的状况一定有隐情,我也不怎么感兴趣,便没有继续追问。
虽然说对一班同学的家庭状况(甚至连名字)都丝毫不感兴趣,雪井算特殊案例。所有和鬼弦诗代扯上关系的人物我都会小心对待。那个家伙的人脉网可以被冠以Horror Network之类的名讳。
“我也想去坐船哦。”她这样说着,“去最深的海上,四周看不到陆地的那种地方。”
“啊,这样啊......”
这不是个很难完成的愿望,不过按照鬼弦诗代和她的字里行间,再加上自己的推断,雪井家里是没办法负担这种费用的。
如果我有这个愿望的话,那肯定是因为厌倦了和人类打交道。除了死掉之外,可以自己操控的逃避方式也就剩下这一种了。
“其实之后会有机会的。”我想了想,“毕业旅行的时候可以去,呃,坐船。”
“真的哦!那我要开始打工赚钱了。”
“其实便利店挺轻松的。”
“骗人哦!我在便利店打过工,很累的哦。”
“可惜时薪不算高。”
“是的哦。”
我们找了个长凳坐下,又买了冰淇淋和可乐,有一句没一句地消磨着时间。
“要去旅行的话,要打工打一整年。”雪井喝了一小口可乐,“可惜我没时间哦。”
“是要帮家里忙吗?”
“是的哦。”
过了一会,她又把新买的《XX恋爱物语》掏了出来。
“呐,谈恋爱真是好啊......”
鬼弦诗代好像说过她不会找男朋友的吧?看样子,就算要找,也只能找个菩萨一样的男朋友才合适了。
毕竟雪井这样子的女生,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过于纯真了。
在这个热血沸腾的青春期里面,不能和女朋友讲色色笑话绝对是异常痛苦的。
但,有谁觉得自己能和雪井说这种东西呢。
再者,不知道什么时候高中开始出现了乱七八糟的风气,什么‘高二还是处就很失败啦’之类的谣言,人类真是愚蠢的生物,这种一看就知道是发情期动物捏造的谎言,竟然可以吸引一大堆人为此前仆后继,甚至成为某种奇怪的成功标准。
要是雪井陷进这种怪圈里,我不介意拉她一把。
她大口把炸虾吃下去,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你说对吧?你和诗代真是幸福呢。”
蛤?
幸福?
我眼皮在听到‘鬼弦’这两个字的时候就用力跳了起来。不不不,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呃,还是不要拉雪井吧。
拜托,我没有被那个女的气死已经是奇迹了。幸福?这两个汉字在我的字典里出现的频率比数学老师跳着芭蕾舞上历史课的频率还低。没错,在我零碎的记忆中,绝对是零,甚至可能是虚数。
“可,可能吧。”不自在地回应着,我尽量避开这个可怕的话题。别提起鬼弦诗代,拜托。
正当我在大声祈祷,口袋里的电话突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亮起,上面的联络人ID是,‘那个女人’。
不会吧——?
我是乌鸦嘴吗?
不情不愿地接起电话(因为实在想不出如果不听电话,回去会被修理得多惨),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渡田伸斗,你们在哪里?”
“坐车坐过站了,现在在平野码头。”
“我知道了。”
又来了,又来了。
“多陪陪梨友花。”
蛤?
“好吧,我知道了。”
喂,什么意思,说的好像雪井要挂了一样,也太不吉利了吧。还有这种指使人的语气,真让人不爽。我无可奈何地看向雪井,虽然很想和鬼弦诗代对着干,不过现在总不能丢下她一个人坐车回去。那样是要被做掉的。
嘟——
简短的挂断音效响起,雪井把脑袋凑了过来,亚麻色头发被吹到了我的脸上。
“是诗代吗?”
“嗯。”
“她在找我们吗?”
“是的,呃,你还有哪里想去的吗?”
完了,老好人属性爆发,我要走上不归路了。
为什么我要放下轻小说,陪着刚认识半天的女生东逛西逛啊!而且还是鬼弦诗代的朋友......
“这里风景真好哦。”
然后我转过头,看到雪井因为开心而弯成弦月的眼睛,所有疑虑都消失了。
好吧,反正再过两天就是同学了。
等我们从码头逛完,成功坐上四点半返回市中心的公车,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主要是平野县有一小部分的地形是起伏的山岭,在那里摇来晃去的要开很久。
雪井看起来有一点晕车,头一直靠在我肩膀上。
一个半小时后。
叮咚——
在发现自己忘记带钥匙后,我按响门铃。
门铃刚响,鬼弦诗代就把门拉开了,侧身做出‘请进’的姿态。
没记错,我以前自己按门铃的时候,都要至少按上一分钟才有人慢吞吞地来开门。
“你们身上一股咸味。”
刚进门她就皱着眉头给出评价。
“这就是睡过头的代价。”
“现在要怎么样?”
“好累啊。”
我刚想往沙发上瘫下来,猛地被一个人接住,后背靠上某个有弹性的东西。
不会吧,又来?
鬼弦诗代把我推回站立的姿势,冷冷地盯着我。
“你身上有沙子。”
“雪井也坐下来了——”
“她坐的是木椅子。”
好吧,我只能碎碎念地站着,因为自尊心的缘故不能坐下。
要是我坐到木椅子上,不就显得我很听她话?
不,我才不是这种人,所以再累也不可以坐下。
“现在要去买蛋糕吗?”
“休息下吧。”
鬼弦诗代在雪井对面坐定,给她递了一杯茶。
“谢谢哦。”
雪井把温茶喝掉,“今天玩的很开心哦。就快开学了,之后都没有机会啦。”
“会有机会的。”
雪井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站起身,“去买蛋糕吧。”
“会不会太累了?”
鬼弦这家伙,真的很关心雪井。
要是什么时候也顾及一下我的面子就好了。
我把白开水一口喝掉,愤愤不平地嘀咕着。
有时候也要尊重一下同居的同学啊——
每次都区别对待,到底是有多讨厌我?真不敢想象之后要怎么生活下去。同居这种事,最恶劣的情况也只是不合拍的陌生人假装不认识对方,在公寓里建筑起看不见的墙。可是这种方法在这里是完全不适用的,原因也显而易见。
总之,在休息了两个小时,顺便吃了点点心后我们才再次出门。咕咕咕——我的肚子继续流畅地打鼓。对于甜点是撒上糖粉的酸梅饭这件事,也算是闻所未闻了。我真的应该为此感到荣幸才是。
目标是楼下的巴格达蛋糕店。
原本打算去大商场里面买贵一点的,但因为实在过于疲劳,只能随便找一家进去。反正我毫不关心那个女人究竟会吃到什么蛋糕。
再者,来古田市的时候我身上也没带太多钱,今天和雪井出去已经花了不少。
指望雪井付钱明显不先是,那只能我出手了。
蛤,要我送这个蛋糕给那个女人?
我咬了咬牙,真是不可原谅,渡田伸斗,你太堕落了——这种糟糕的事情,之后还是打电话给老爸报销公款吧。
伯渡和古田是两个世界,仅仅在上个星期,我还身处于一到晚上就鸦雀无声的地方。
但现在,那些楼宇全部都亮着灯,酒吧区彻夜通明,从这里看过去简直就是起火了一样,璀璨而虚迷的光线在城市中交织成网。
简直就像蜘蛛,我这样想着,有些不在乎。反正每个人都只是深陷在网中的猎物罢了。
夏夜的蝉鸣异常烦人,整个脑子都是嗡嗡嗡的声响。
蛋糕店空调开的很足,没带外套的我只能一直打哆嗦。
比起物理上的冷,正在进行中的对话如同谋杀案发生前的录像带一般。
“诗代,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嗯。”
“?”
“巧克力吧。”
“要苦一点的吗?”
“嗯。”
“?”
“黑巧克力吧。”
像冰块一样对话着,却丝毫没感觉不妥,喂,至少对好朋友的反应热切点,不要整天用单音回答别人。
她双手抱胸,满脸摆出别接近我的表情,一边紧紧抿着嘴。
我推了下眼镜,突然发现不对劲。
等等,鬼弦诗代喜欢吃巧克力?我没记错她对巧克力的观感也仅限一般而已——
她应该是榴莲狂热者才对,就和我一样。
或者说,可能因为伯渡有个种榴莲的小地方,很多人都对榴莲免疫了。这个就是......达尔文的所谓物竞天择,毕竟榴莲种植地某种程度而言就是选择压力,没有演化出相对应特征的都死了。
没错,就是这么严重。
我试图瞄她一眼,此刻这女人看起来简直和吸血鬼无异。
“喂,你不是喜欢——”
我看到旁边一个超巨型榴莲蛋糕,鬼弦诗代在进门的时候明显已经看到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下手。
哪怕不露出表情也好,我已经读出了渴望的意味,啊,是费洛蒙吧,肯定是费洛蒙——
我话没讲完就被她用力踩了一脚,脚跟和脚背接触时好像听到了喀喀喀的声音......要死了,要死了,这个声音怎么听都很不妙吧。
“她不能吃榴莲。”
这女人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雪井疑惑地看向我。
“喜欢——高纯度巧克力——”
我用歌剧一样颤抖的声调接上没说完的话。
“我知道的哦!”雪井弯腰看向一个个蛋糕,“巧克力好贵哦——”
鼻子碰到玻璃了吧?老板在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你耶!
不过,鬼弦诗代这女人——
她知道雪井的情况?为什么不和我说呢?于是我用眼神猛瞪雪井,试图让她明白我的意思。
瞪你,瞪你,瞪你......
“你以为我是那种迟钝的人吗?”
很明显,哪怕在外人看来我们一个双手抱胸,一个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即使站在一起依旧是看向不同方向,明明穿着一样的衣服还要假装不认识对方——
实际上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
“喂,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雪井不想别人知道。”
“但我应该要知道这种事情。”
“为什么?”
“因为她就像兔子一样胆小。拜托,如果我不小心说错话的话会很伤人欸。”
我盯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避开我了。
“好吧,我知道了。”
知道了......她又知道什么了?我烦躁的想要跺脚,这种不安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突然心虚起来了。
完了,第一次对鬼弦诗代这么咄咄逼人地说话,今晚要被做掉了吗?要是她用‘闭嘴渡田’之类的短句来回应我,那还比较正常。
于是我随便看向一个蛋糕,在心里大声念南无阿弥陀佛,圣母玛利亚,基督耶稣,真主阿拉......
真是奇怪,我在心里嘀咕着,还以为会被狠狠踩上两脚,最不济也会用力掐我,结果只是没有反应?我记得手机起火爆炸前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情形。这个在小说里一般被称作‘杀戮前的平静’。至于受害者身份......没错,就是在下。
“这个很不错哦!”
雪井指着蛋糕,那些精美的糕点排列在玻璃展示柜中,灯光打在奶油上,让它们变得梦幻而遥远。
蛋糕店只有我们几个人,头顶的小音箱正在播放爵士乐,墙上挂了一对鹿角。
踩在厚地毯上,我们如同误入童话乐园的大人般。应该要对蛋糕有些向往的?高中生应该还没脱离这个年纪,但我和鬼弦诗代——完全没有向往的意思,可能是因为那缺失了一角的童年。我们的灵魂是残缺的,对外呈现明显的抗拒,更不会主动融入周遭环境中。
唯独雪井不一样,她看上去很适合这种梦幻的场景。是啊,她很特别,有一种不属于尘世的纯洁。穿白色衣服的时候真的很像兔子,瘦瘦小小。
在这个世上,要有一颗无垢的心灵,可比干一场冒险谭般的大事难多了。
“这些草莓不新鲜哦。”
我听到雪井小小声地和鬼弦诗代说道,后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不知道老板知道她们在对着水果评头论足会有何感想。
我靠着墙玩手机,等他们选好蛋糕,然后我去做给钱的冤大头。
话说今天鬼弦诗代穿了牛仔裤和短袖,意外地和我撞衫了,最倒霉的是我也是穿黑色短袖的,搞得好像情侣装。
幸好没人指出这个错误,不然这女人很可能会朝对方吐口水。她如果变成环太平洋里的怪物,战斗力绝对会翻倍。
在她和雪井选蛋糕的空当里,蛋糕店老板凑了过来。
这家伙矮矮胖胖的,穿了粉红色围裙,既诡异又迷惑,就像臃肿版的小猪佩奇。
“小哥,这两位是你的朋友——?”
喂,不需要用这种色迷迷的眼神加语气,还拉长最后一个音吧?上一次听到这种声音还是妓院老板招呼客人的时候,至于是哪套电视剧,我也不太记得了。
“嗯。”
不自然地动了动,我不太想搭理老板,特别是用这种油腻语气搭话的家伙。
“啊,真是好福气。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玩爆旋陀螺——”
喂,老板,暴露年纪了哦!
“有女朋友真好,我已经单身快三十年了——”
这种事就不用说了吧?!
“话说,小哥,之前也有看到过男生带好几个女生来买蛋糕。”
“然后呢?”
老板露出了‘伊吼吼吼’的表情,整个人变得超阴沉。
“粉·身·碎·骨了哦。”
“真是鼓舞人心的搭话呢。”
“嘿嘿嘿......”
“老板!麻烦看一下这个——”
“单身三十年啦——”
总之老板刚没说两句话,就被鬼弦诗代叫走了,那两个人似乎对一个超巨型黑森林感兴趣。
单身,单身,要是摆脱不了鬼弦诗代,没有女生会主动贴上来的吧。一想到这个我就有点烦躁。
好饿啊。
看一眼手表,都快八九点了。
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城市悠远如繁星的灯火盏盏亮起。
玻璃窗内和外是两个世界。
在街的对面是酒吧区,很多年轻人会在那里嗨到很晚才回家。
蹦迪又有什么意思呢?把自己带进剑与魔法的世界里才是王道。
不过,要说这种城市里的酒吧和disco我还没有去过。
我对酒吧的回忆还停留在伯渡的酒馆,有时候老妈没空,又不能留我一个人在家,于是老爸就会把我一起带去酒馆。
在那种乡下地方也没人拒绝小孩入店,有时候老爸会把我和鬼弦诗代一起带过去。
我们坐在没人的角落里写作业,桌上放着几盘意大利面,老爸在酒柜那里和朋友聊天。
酒馆老板是个魁梧的大叔,似乎叫‘乔木’什么什么的,是乔木上杉吗?
再往后就是一片黑暗,完全记不起了。
记忆变成零碎而不连贯的碎片是不舒服的,特别当这些记忆里那个女人的身影模糊不清时。
然后我的思绪回到现实世界,眼角余光看到雪井站直身子,和鬼弦诗代说了些什么,然后就离开了蛋糕店。
呃?
“雪井呢?”
我走到鬼弦诗代身边,她正在研究三个不同大小的黑森林蛋糕。
“她要去帮家里买点面条,有一种细面只有市中心在出售。”
虽然只是很普通地去超市,但我看了眼那个酒吧区,超市就在酒吧边上,总感觉不太安全。
想起酒吧之类的东西,就会异常不安。
“那里是酒吧区吧。”
“嗯。”
“你就这样放她去吗?”
她愣了下。
“我知道你会跟上去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了解你。”
“你不了解我。”
我试图挣扎。
和她对视三秒,无法忍受极具讽刺性的目光后,我移开视线。
好吧,她说对了。
于是,再一次的,我们把寿星成功抛下,一溜烟自己走人。
“嗯,来一份黑森林,用黑巧克力,浓一点的。”
“好嘞。”
“黑巧克力对心脏好吧。”
“是的,当然啦,也不能多吃,偶尔吃一吃是可以的。”
“嗯。”
在自动门关上前,我听到她这样和老板说。
那个女人其实应该会做蛋糕的吧,毕竟听闻有参加家政社团什么的,如果家政社团不包括做蛋糕的部分,那还真是太失败了。
离开了蛋糕店,我第一次认真地看古田市的晚上。转到新学校后直接开始继续蹲家生活的,恐怕也只有我一个了。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比呆在鬼弦诗代身边还要糟糕。
街上很热闹,行人道上都是购物回家的年轻人,手里大包小包全是名牌。
我没有兴致去那种地方,只是凭借记忆向超市方向走去。
呜——
很多私家车在眼前驶过。
我低着头,双眼扫视过许多人影,都没有找到雪井。
不过也正常,按照她那瘦小的身形,在人群中要被发现的难度可不低。
走过一小潭水,稀奇古怪的服饰映照其中。
有很多年轻人把超长钱包塞在后口袋,仿佛很渴望被扒手关顾。
女生真的会因为你把巨型钱包(说不定里面只有五十日圆)插在屁股上而好感飙升吗?我对此感到怀疑。
于是我把Gucci加长加宽限量版皮革钱包移到舒服点的位置。
好像,好像我真的只剩五十日圆了——
反正是潮流,也不要紧的吧。
阿嚏!——
然后我穿过几条小巷子,周围是环绕的酒味,那些年轻人,正常的,花臂的,在大声笑着,喝下一瓶瓶啤酒。
噫——
我皱着眉头,对这里莫名的有些抗拒。
“老板——”
我拍了拍一个烧烤摊大叔的肩膀,他转过头,“什么?天妇罗——?”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个子很小的女生经过?”
“啊,个子很小,没看见,我刚才都一直在烤肉。要天妇罗吗?”
“好吧,谢了。”
“啊咧,是你的女朋友吗?啊,往那里跑的女孩可不是好女孩——喂,真的不买天妇罗嘛——”
“不是。”
“那要天妇罗吗?”
“......”
好像遇到了奇怪的大叔。该不会平野县所有大叔都是这样的吧?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天妇罗啊喂,难道生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是因为你不提供酱油吗?
我没有回答。
总之,抛开天妇罗不谈,那样的女生在这种地方迷路,简直就像在墓地里寻找走丢的小精灵。
应该会很显眼才对——我这样想,因为忽略掉身高问题,雪井的气质和这里可谓是格格不入。
超市在酒吧区尽头。
其实这条街上有两家超市,分别是伊藤家和久田家的。久田家的超市很小,但是东西便宜,我觉得雪井应该会去那里。
买面条......雪井家是有多穷呢?要抓住每一个机会买优惠商品。
其实对于自己来说,很少会注意优惠什么的。
可是的确有很多人在抓住任何一次机会活着,非常努力地活着——
好臭。
我捏着鼻子过去,不知道谁在街边吐了出来,空气一股酸臭味。污秽物堆在街上,明天负责清洁的人员又要头疼了。
“雪井——”
久田超市的灯光照亮了那一个街角。
那是一个很小的超市,玻璃门没擦干净,老爷爷在收银台后面摇着蒲扇打盹。
门外的架子上有促销商品,大多都是快过期的牛奶,薯片之类的。
然后我看到有人影在晃动,就在促销架子旁边,明显一群年轻人在这种地方就是不同寻常。
嗡——
车子在我身后呼啸而过,我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就被围着,像兔子被一群野犬追逐。
我觉得有什么憋在了脑中,挥之不去。
好熟悉的画面。
那些记忆如同无法重组的散乱零件,我努力回想它原本的模样,隐隐约约中,模糊的轮廓在浮现又消失。
是什么?快想起来,是什么?
我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喂,雪井同学——”
她在超市外靠墙的位置,这里相对酒吧区已经很偏僻了,基本不会有人路过。
久田超市挨着墙,墙的另一边是一片工地,而那堵墙脏到匪夷所思,应该从建起开始就没有被清洁过了。
不过也是,只是一堵墙,大概会在完工后被推倒吧。
“哦吼——”
“呀啊——”
“嗝,哈哈哈哈哈——”
那几个人把她团团围住,明显是喝醉了,推推搡搡的。
“小姐,去喝一杯吧——”
他们这样怂恿一个心脏病患者。
“去喝一杯,很快的,啊哈哈哈哈——”
如同癫狂一般在笑着。就在这样繁华的一座城市中,人类把最丑恶的獠牙暴露了出来。
所以说啊,我总是不像和其他人太近,因为深陷在谎言和资讯的漩涡中会让人愈发不清醒。
嗡嗡嗡——
“喝一杯,喝一杯,我知道的啦,小姐——”
欲望,恐惧。
呀,人类啊——
而在这一切之外,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不知所措。
有种看着数学题,明明很眼熟,觉得会做,却想不起来的感觉。
应该怎么做,应该怎么做......
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已经是足以写满十页日记,准备拉开不平凡人生序幕的事件。
于是我插着口袋走过去,在有点湿热的夏夜里,瞪着那几个喝醉酒的大学生。
大学生,应该是大学生吧,喝成这样子还以为自己很酷,对成年这件事毫无自知——
啊,人类就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都活在小说和漫画的世界里,至少那里的人说话做事有迹可循。
“喂!”
大声一点。
“喂!”
再大声一点。
这下总算是盖过酒吧的摇滚乐了,那些鼓点就像开战前的音乐,让我肾上腺素飙升。
我很少扯开喉咙大喊,不过现在不这样做好像就一点效果都没有。
那些人不会留意我的。
是啊,一个宅男,带着黑框眼镜向你走来,你会觉得怎样?
至少他们笑得很开心,我是看出来的了。
“Talk to me softly——”
变成Gun N Rose的歌曲了。
“There's something in your eyes——”
“哦耶——?”
那个人歪着头看我,一副得了青光眼的样子。
“Don't hang your head in sorrow——”
“喂,小子,要加入——”
<干天帮>
“——结花社吗?喂,混蛋,叫你呢——”
<干天帮>
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莫名其妙的字一直在我心里跳来跳去。
什么干天帮,奇奇怪怪的。
我以前和奇怪黑帮有过瓜葛吗?鬼弦诗代好像说过混混什么的,难道说的就是这个?
噫,总之,以前的事就算了吧,眼下这就是真的混混了啊。
看得出来,那些人不是什么好人。
总觉得我似乎经常遇见奇怪的混蛋,鬼弦诗代是一个,以前的损友是一个,呃,还有很多记不起的。
“雪井,走吧。”
我像雪井伸出手,接着发现她被人逼到了角落,像受惊的小狗一样想要挣脱。
心脏病。
她有心脏病,不能受到惊吓吧。
可是那个苍白的脸色,哪怕以前已经够白的了,现在要更白了,在黑夜中都显眼无比。
“呀——渡田同学——”
她这样微弱尖叫着,手里还攥着两包细面。
有男人向我走来了,似乎满脸写着不愉悦。
“走开啊,小子——”
“你们在做什么呢?”
“啊,小子,找人喝酒哦,哈哈哈哈——”
“这是我女朋友。”
这下要被杀掉了——
被鬼弦诗代杀掉吧。
这种剧情真是俗不可耐,可惜经常发生,以前伯渡的不良少年就是这样。
在所有不良都被鬼弦椿大叔用‘钛合金加厚版家用棒球棍’修理完一顿后,那女人也顺势变成了街区女王。
“啊,不要紧啦,借来喝一杯酒——”
“——如果有人讲不清道理,揍他一顿就好了。对了,注意不要被警察逮到。”
老爸在喝醉酒的时候好像有这么说过。
“喝酒,哦哦吼——”
是被鬼弦大叔传染了吧,什么都用拳头解决。
不过,人生就是充满抉择的,眼下只有三个选项,比选择题还轻松。
掉头跑路叫警察,旁观和动手。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以前经常打架吗?
于是我抬起了手肘。
三七步。
弯腰,递肘,扭腰,转身,刺拳。
如同冒险谭中看不见动作的白狐。
白狐啊,那冒险谭的英雄,如同鬼魅,如同圣洁的杀手——
小时候看的轻小说的字句不期然浮现了,毫无理由,仿佛存在许久。这种中二病到超出阈值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快忘掉忘掉——
我锁紧了手腕,拳骨和鼻子相撞的时候发出喀拉一声,然后是鲜血,惨叫,还有顺势躺下的男性人类。
话说,我也不是小学生了吧。
在黑暗里揍人让人心慌慌的,不过肾上腺素是个好东西,什么恐惧都消失了。
那么多男生憧憬着有这样一天,在女生面前对混混挥拳相向,我却兴奋不起来。
还以为古田市是个高度发达的城市,看来不论在哪里,渣滓都是不会少的。
伯渡如此,古田如此。
“喂,混蛋!”
另外的人看起来像要抓住我,可惜速度太慢,比起渡田家魔鬼一样的速度球而言是如此。
于是我找准孔空子,一个下勾拳结结实实地击中他下巴,让他也躺下了。
“你个混球哦!——”
第三个人笨拙地飞起一脚踢在我的腿上,差点被湿滑的石砖滑倒。
“混蛋,你敢打人——”
手里拿着啤酒瓶,这样嚎叫着扑来。
风刮过脸庞,还差一点就被酒瓶砸到了。但我很冷静,非常冷静。
只是如此啊,比起伯渡的混混差得远了呢——我心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感觉以前经常打架的样子。
左摆拳,扭腰,砰!
瞄准了太阳穴,大满贯——
又躺倒一个。
那些横七竖八的人姓简直是在做戒酒广告,所谓‘不要喝酒,不然连高中生都打不过了哦’。
“喂——”
在我打算对第四个人下手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到鬼弦诗代。
她站在路灯下,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看到她眼角有在晶莹的东西。
啊,是哭了吗?是我的错觉吧,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留一滴眼泪的。
她看着我,让我微微发愣了一下。
就在我失去注意力的三秒内,我被拳头打中了两下,眼镜飞了出去。
很痛。
于是我用反肘把那个人的下巴敲碎了,毫不留情。
骨头和骨头相撞的感觉比想象中更为痛苦,好像下巴太尖而戳进我的肘关节了——
混蛋,我的眼镜,没了眼镜看书会很幸苦的。
呼呼,呼呼。
我大口喘着气,浑身酸痛。
那几下几乎是反射动作,就像曾经打过无数次架,隐藏在肌肉里的本能——
“喂——”
鬼弦诗代在叫我吗?能看到雪井跑向她,跌跌撞撞,我沉重的呼吸声在规律起伏着。
我蹲下身,完全不知为何——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但我蹲下,对着那个不良的脸狠狠锤了两拳。
他捂着脸滚了起来,整个人卷成深海大虾,就像上午在码头吃的那几只一样。
“不良,不良......”
我碎碎念着,一拳又一拳。
为什么这种事总是发生在我身上?可我一点想成为英雄的自觉都没有,只是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然后努力避免被发现是那个女人的所谓‘侍从‘罢了。’
我不需要这种机会,不论是在报纸上被早餐店的阿伯啧啧称赞,或是被校长点名表扬,可是一次又一次——
我才不想成为什么拯救世界的高中生。
伯渡也好,古田也好,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扯进来呢?一定是生日会的关系吧,一定是那个女人的霉运转移咒法——
什么打架,出风头,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扶住冰冷的商店外墙,久田超市的老爷爷瘫在竹椅上,手里的蒲扇早就停止摇动了,完全对外面发生的事视若无睹,不对,他根本没看见嘛。
时间流动的很慢,我开始构想开学后的场景,还有怎么和老爸解释这一切。不,我所担心的还是解释的部分,毕竟这个要花超级多时间,而且超级麻烦。
饶了我吧,这简直和罪恶都市没两样。
我的高中生涯,似乎即将变成哥谭市日记了。
“渡田同学——”
有人在似乎很遥远的地方叫我,应该是我吧,我猜附近没有人姓渡田了。
但我整个脑袋嗡嗡作响,血液重新分布到正确位置,这导致我胃有些疼,像绞肉机那样。
“渡田——”
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缓缓传来。
眼睛肿了?我也分不清究竟是哪里被锤到了,总之很疼就是了。
然后眼前的景色恍惚了一下。
脚下的行人道消失,我发现自己站在了柏油路上。
坚实的触感,红砖如波浪般轻轻摇动。
然后无数人影浮现又消失,浮现又消失。
我听到了警笛声,这里是哪里?世界恍若重叠,一个我很熟悉的地方,却如同没有经历过的事件。
不,应该要想起来的,那件事,那件很重要,某些事——
我和某个很熟悉的人,还有很重要的话语,这件事情之后,就像咔哒一下打开某个盒子,我会在里面找到什么。
我听到了少年人的狠话。
“别惹我们——”
我听到了几声消失在远方的呼声。
“痛吗?”
有个人这样和我说道。
不,不痛。
你哭了。
我没有。
有的。
......是啊。
路灯闪烁,最后光茫悉数消失。
怎么会痛呢。
有人站在了我的身旁,整个世界徒然无声。
我那捏紧了的右拳传来阵痛,脑骨是坚硬的,所以我的拳头似乎也骨折了,鼻子更是因为不小心被打中而鲜血直冒。
这种熟悉的痛楚,不同于曾经放下漫画书开始击打沙袋,而是某种更加真实,不确定的痛楚。
但,那又如何。
因为啊,只要身后还有人就不能移动半步,速度球可以避开,数学作业可以不做,有些东西不可以。
甚至连国文作业我也不太在乎。
我究竟在乎什么?这样一个让我不愿在意,想要敷衍对待的世界,究竟还有什么值得我去在乎?
有一声呐喊在胸腔中想要出来。
那句话是什么呢?
“我是——”
我是——
“喂,渡田伸斗——”
风吹过脸颊。
正如无数个日夜那样。
我站在路灯下。
从渡田伸斗跑出蛋糕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家伙从小到大,每次去别人生日会都会霉运缠身。
他说的对,让雪井在晚上一个人路过酒吧区是很危险的。
虽然说古田市的犯罪率已经足够低,但,依然全数集中在酒吧区。
可惜还是迟了。
“啊,我知道了啦——”
看到我在这里的话,他肯定会这样说。
总之,我站在路灯下,这一盏路灯是附近唯一的光源。
阴影的斜角如同黑白画作,这是一张泛黄的素描,边角早已发脆。
然后我看到渡田伸斗在大口喘气。
我看到他一拳拳地挥向别人。
我看到他的眼镜一下子飞走。
我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在柏油路上,书包里装着偷买的漫画书,紧紧护住自己。
一本本小说,一册册漫画书,一个奇怪的小孩。或许,他也已经忘记自己以前如何奇怪了。
但不论是过去,现在,未来——
他都在试图保护自己,保护其他人。用小说,用漫画,用许多东西来构筑一堵墙,让他能不用在乎这个和想象中大相径庭的世界。
而他很想要大声喊出来。
“我要成为白狐那样的冒险英雄!”
很小很小的时候,在那个没有多少人的乡下童年里,依稀有个小男孩这样说过。
“白狐啊~”
哼着不成调的歌,手里抱着视若宝贝的小说。
而现在,我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是英雄——”
他想要这样说。
他在乎什么呢?
我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也许是因为曾经刺伤过谁。
可惜,最后也没能听到那声呐喊。
——————————————————
呜呜——
警笛在死命响着。
我从思绪里拔出来,右手一阵阵疼痛。
哇,好久没看见血了。
没想到我的力气还蛮大的,这么轻松就把三个混混打胖揍一顿。
明天会上报纸吗?高中生把混混揍了一顿耶。
周围的灯光开始闪烁,然后我的视线逐渐聚焦。鬼弦诗代站在路灯下,微微把脸转了过去。
她在想什么?看到我揍人不吃惊吗?还是觉得之后不能欺负我了?
突然觉得和人打架也不算太坏。
这下知道我的威胁性了吧,天天就知道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嗯哼,只是我不想计较而已——
“你的鞋带松了。”
“啊,啊,我现在系。”
蹲下来绑鞋带,我看到鬼弦诗代用手轻轻抹过眼角,假装没有注意到。
她好像哭了?
倒抽一口冷气,好痛,痛到眼花了。
不过本身因为太痛而眯起眼,又没有眼镜,看不清楚也很正常吧。
“喂,所以怎么和人打起来了?”
呜呜,呜呜——
不知道谁报了警,总之那些红蓝色的警笛灯光让我有点恐惧。
拜托,不论是谁在开学倒数第二天被卷进这种事情里都不会冷静的了的吧。
“这显而易见的吧。”
我有些不耐烦地这样回答鬼弦诗代,雪井都跑到你怀里了,还这样问我。
难道这样都要来讥讽我吗?那我真是太伤心了,换成其他女生应该早就‘哇哇哇’地捂着嘴惊叹了吧。
可是她抱着雪井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拿着手机,满脸写着<这很常见,又发生了>。
然后我看向还站着的最后一个人。
“你们叫什么社来着?”
该死,眼镜被打掉了,深度近视的我完全陷入了迷糊状态。
“<结花社>啦!你要小心点哦小,小子——”
“啊,不是,<干天帮>哦。”
“什么<干天帮>啦!”
那个人看上去醒酒一些了,他很快速地拔腿就跑,一边放着狠话——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们<结花社>可不是你能惹的——”
<干天帮>
脑袋里又跳出这个名字很滑稽的社团名字,隐隐约约觉得很重要,却又想不起。
总之,刚才全在凭本能行事,真是太危险了。
我才高二耶,打架这种事要是不小心很可能会被揍成猪头,而且还是在开学前两天。话说想象一下扎成木乃伊一样去开学典礼也是前无古人了。
拜托,这件事就这样完结了吧,如果给我来一个什么英勇表彰,我宁可直接旷课。
另一方面,那个不良的狠话没放完就被迫结束了。
有些时候在自己倒霉完后再看别人倒霉是非常愉快的,他也是罪有应得,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站住,不许动,举起双手——”
警察出现在转角处,手里拎着警棍。
从久田超市离开有三条路可以选,他偏偏挑了警察在的那条。
喝到醉醺醺的不良少年摇摇晃晃地想要跑路,被人抓住手臂,反扭,一把按在墙上。
拜托,又是你?
那个警察的眼神好像在这么说。
看来不是初犯了啊,那这样我反倒轻松了,实施正义偶尔也会担心对象错误。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
雪井被鬼弦诗代抱着,在不断发抖。
“警察先生——”
我在街角把眼镜找回来,它躺在红砖上,镜面碎裂。
都怪那个女人让我分心了。
于是我用敷衍的眼神看着警察,实际上手在不停发抖,一方面是疼,一方面是害怕案底之类的。
十七年下来,似乎不是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了,可是每次都会慌张。
如果留下案底就不好升大学了吧,还有也很难向老妈解释为什么刚到新城市没几天就摊上大事。
“他们把我揍了一顿。”我指了指雪井,“在骚扰女学生的时候滑倒了。”
警察二人组跨过一滩呕吐物,狐疑地盯着那四个不良,他们脸朝下趴在地上两眼翻白,歪掉的下巴看起来很可怜。
“哦,滑倒了~”
为首的那个挠了挠头,“啊,看上去的确是如此啊,你说呢——”
“是的,滑倒了,滑倒了,倒是你,也伤的不轻啊。”
“我吗?有一点吧。”
嘶,好痛。
“啊,鼻子没有骨折。”
第二个矮矮胖胖的警察凑过来,把警棍挂回腰上,仔细研究了我一会。
“鼻子没骨折真是万幸,那个女生不要紧吧。”
“很有事哦。”
我用雪井的语气恶狠狠道,“因为遭到不良,心脏病差点发作。”
“这么严重啊,快点送去医院吧,要叫救护车吗?”
“我们没有驾照,当然要。”
于是警察捏住对讲机,用婚礼收礼品的语气说道——
“这里是佐藤大丸,有人斗殴,酒街36号,救护车一架~”
“啊,你啊,说一说发生什么事了。”
按住不良的警察恶狠狠说道,口气很不耐烦。
“这个人,他——”
不良用眼神指控我,像泥鳅一样扭着身。
“他走过来,把我们全部揍了一顿。”
说着很理所当然的话,当然,在说完之后似乎又仔细打量了我一下,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好像在怀疑自己有没有出记忆错误。
结花社的脸都要被丢尽了哦,早知道就用小说的书脊砸他了,保证这辈子都要戴着口罩不敢见人,真是太丢脸了。
“是滑倒了哦。”
我纠正他的话,“我眼镜都碎了,要索赔。”
“喂,我问你话,发生什么了?”
没有搭理我,警察把不良的手臂往上扭了一点,不良发出哼哧哼哧的痛叫。
整个脸都扭成一团了,明明这么怕疼还要出来学人做不良,和小屁孩又有什么分别嘛。
“啊,只是想叫那位小姐去喝口酒——”
“她喝酒会死的哦。”我走过去,“她不能喝酒,喝酒的话可能会死的哦。”
我这样在他耳边低声说着。
呀,这语气和恶魔有点像。
我下意识想要推眼镜,才发现食指只碰到了空气。
雪井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鬼弦诗代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像在哄小朋友一样。
她在和蹲下检查不良们状况的警察对话,风中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冷声。
“我说——”
我听到救护车的声音,速度比想象中快很多。
希望雪井不要出事,不然我不敢想象我要怎么开学。
作为转校生,这种开学还是过于高调了吧,完全是搞得一塌糊涂的高二,要我说,都是那个女人的干系。
话说,今天好像是那个女人的生日,果然啊,最后我还是没逃过霉运之神的魔爪。
而且这次还把其他的生日参加者全部带上了。
“你不像会打架的样子。”警察把不良铐上,兴致勃勃地说道,“看起来像宅男多一些咧。”
这是夸奖吗?我不知道,不过像我这样有乱糟糟的短发,再加上黑框眼镜,的确很像宅男。
啊不是,我就是宅男啊。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这只是一种生活和处事方式而已。
“啊,所以我说啊,他们是滑倒了。”
可能是听到我努力专注在‘滑倒’的陈述,警察开始哈哈哈地大笑,声音很像噎到的大鹅。
“其实不用紧张啦,这些自称结花社的人天天在附近闹事,有人把他们揍一顿也好。”
“呃,我不太想再见到他们。”
“所以啊,下次少来点这种地方,特别是晚上,毕竟我们人手不足,有时候也很难管理的过来。平野这边也就这里治安最差了,呀,都在偷懒,反正管不过来,也就不管啰。”
警察用无所谓的口吻说着对同事失职的指控,“啊,还真是吃惊,一个人就打倒三个了。”
“学过一点防身术。”
“无论如何啦,他们也是喝到醉醺醺了。不过真的是人渣。”
“这个我赞同。”
“也不是第一次骚扰女学生了,每天都能抓到。”
他把不良们一股脑塞进警车里,“混蛋,手铐呢?”
“没有全部带出来。”
“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喂,谁知道会躺倒四个,还有一个没被揍的......”
“那就用这个吧。”
两个警察在车子旁边嘀咕着,一边解下皮带,看上去就想要往他们身上撒尿一样。
“我说啊,这战斗力真是惊人。”
“不用拉回去做笔录吗?”
“算啦,也只是偶然路过......”
松一口气,这下逃过最害怕的事了。
拜托,我真的不想开学倒数第二天就坐进笔录室,倒是国文老师问我‘渡田同学你是怎么准备开学的呢?’的时候还要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很多时候高中生都会设法编一些精彩的假期故事出来填充周记,避免让自己的周记变成某种线虫的实验室数据记录。
<今天起床了呢,一看时间已经下午六点了,于是吃了合味道泡面,然后打游戏打通宵>
<今天还是打通宵>
<今天忘记起床了>
<......>
类似这种。
虽然极力避免,可是,这种经历未免过分精彩了,或者说,有些惊悚了。甚至说,我还是更倾向线虫记录。
“没事吧?”
酒吧还在播放音乐,这次换成了抒情的八十年代爵士乐,配合着城市阑珊的霓虹灯,就像身处朦胧不清的故事里。
但那样一个卷缩在同伴怀中的女生,却又让我有些生气。
想要对警察说些什么,但又没有胆量开口,要是大喊‘不要再失职了哦’之类的,恐怕会被恼羞成怒后拉近警察局做笔录的吧。
救护车呼啸着从远处变大,在路上穿梭。
我坐在商店门外的石砖上,用纸巾捏着鼻子,想要止血。
然后鬼弦诗代走了过来,她先是看了看我的脸,再看了看我的拳头。
“你真倒霉。”
蛤?——
所以你走过来就是为了嘲讽我?
我倒霉是谁害的你还不知道吗?
我只好摆出一副臭脸,避而不答。
“痛吗?”
她蹲下来,雪井在旁边抱着膝盖,我们像露宿者一样坐在街上。
鬼弦诗代碰了碰我的鼻子。
哇——好痛!
她的手有些冰凉,好像小时候也是这样,体温一直提不上去。
“不痛。”
出于男人的自尊心,我快速转过头,实际上心里痛的快要大叫圣母玛丽亚。
“你还记得怎么打架。”
“那是。”
咦,我以前经常打架吗?可是我的记忆怎么只有自己家里的书架。
“力气大了很多哦。”
“我在家里除了看书就是做俯卧撑了。”
“但还是瘦巴巴的。”
“你够了哦,其实很疼。”
似曾相识的对话从嘴里跳出来,我们都愣了愣。
于是在这样的街角,两个穿疑似情侣装的高中生互相盯着看。
于是在这样一个身侧之人庆生的日子里,我等来了人生中的第一班救护车。
医院里的味道能轻松勾引起我不好的记忆。
那些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总是能让我联想到手术刀,牙医,开膛破肚之类的。
总之,再加上有很多亲人都是在医院里逝世,这就让我越来越抗拒医院这个地方。
我坐在走廊外排队,护士做分流的时候把我判定成了‘非紧急’类别,似乎鼻子歪掉和拳头骨折也不是什么大事。
原本可以优先接受治疗的,但不知怎么的,今天晚上莫名其妙发生了超级多车祸,很多人躺在担架上被送过去。
一句话来说,倒霉透顶了。
在我受伤的时候发生连环车祸之类,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抱歉哦——”
一旁雪井哭成了兔子眼。
她因为被推搡的时候衣服后背蹭上了墙,出于不想弄脏医院的心态而尽量坐直,低着头牙齿嘎啦嘎啦响。
“我把你的生日搞得一塌糊涂了——”
“没事,反正倒霉的是渡田伸斗。”
她若无其事地通过攻击我来安慰雪井。
“对不起哦——”
雪井继续道歉,两行眼泪像喷泉一样往外涌,只能说幸好没有化妆的喜好了吧,我可不想美好的青春桃色幻想在开学前就毁于一旦。
话说刚才做过检查,也没有大问题。
我们只是说她受惊了,但医生肯定知道的吧。
她把报告收起来不让我们看,大抵就是说了一堆关于隐私和不好意思之类的,巴拉巴拉。
可是她没带背包,报告上面Cardi——的单词开头都被看到了。Cardi——会是什么呢?Cardio这个字真不吉利啊。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已经出现至少五次。
看起来有点浑浑噩噩的,大抵就是,我在来到古田市新家见到鬼弦诗代那一刻的程度。
“不要紧。”
“我都说了,就不应该帮你办生日会。你当然不要紧,总是我出事。”
眼皮用力跳了跳,我有预感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我倒霉的程度也会越来越严重。不不不,年纪再大一点后我就不会和这家伙有任何瓜葛了。
上一次帮她庆生是小学六年级,那一次我不小心掉进了池塘,而池塘里有水蛭。
那一天我也变成了雪井这种兔子眼,凄惨的程度让人落泪。
而鬼弦诗代依旧没事,她慢悠悠地跑回家叫鬼弦椿大叔用网把我捞了起来。
也就是那次后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继续和这家伙过生日了,迟早有一天会走到街上掉进井里淹死的。
“你出事你因为你倒霉,和我有什么关系。”
鬼弦诗代这样哼了声,顺手还摸了摸雪井的脑袋。
然后雪井的电话响了,她亮起屏幕一看,上面标注着‘老妈’。
我和鬼弦诗代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尴尬。
好吧,那个女人还是面无表情,不过我猜她也很尴尬就是了。
最担心的情况莫过于此,要怎么向雪井老妈解释?
雪井一大早从福村那种乡下地方坐车来市中心,结果差点被小混混推进酒吧。
作为朋友似乎过于失职了——哪怕这是鬼弦诗代的责任,我也会感到很不好意思,也许是因为我是唯一的男性吧。
“喂,老妈——”
医院里空调开的很大,我不自觉开始打冷颤。
“呀,梨友花——”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我心里一揪,不会吧,不会这么倒霉——
噩运这东西应该不会跨过地理限制传染的吧。
“老妈,你的精神好像很好哦。”
蛤,这叫精神很好——?听起来和要断气一样了耶。
“是哦。”
一模一样的口语和口音,雪井夫人用仿佛随时要西去的口气和女人对话。
“咳咳咳,你的庆生会怎么样啦——咳咳咳咳咳咳——”
“一切正常哦,那个,我能不能......”
“要在朋友那边留宿吗?咳咳咳——”
“对的哦。”
留宿?
“晚上回去太危险了,让梨友花在家里过夜吧。”
“好吧。”
也没有理由拒绝。
如果拒绝掉——或者说,否决掉这家伙的任何决定,下场不容想象。
“谢谢你哦,渡田同学。”
简单地挂断电话,雪井紧紧靠着鬼弦诗代,像背靠神殿柱子一样露出安心的表情。
“呜——幸好你跟过来了,不过你怎么知道——”
“我,我原本也打算去超市买点东西。”
我快速解释到。
并且努力忽略用力在我脚背上碾啊碾的另一只脚。
好痛——
“这个废物男人经常摊上各种倒霉事,而且霉运还会传染。”
鬼弦诗代这样评价我的英雄行径,还随手就把我所有功劳洗干净了。
“对了,蛋糕——”
雪井突然一拍额头,“蛋糕忘记拿了啦!”
哦,又想起蛋糕的事了,看起来精神层面上问题不大了。
话说那个超级苦的黑森林蛋糕,真的可以吃吗?为什么要吃苦的蛋糕啊。
不对不对,这种时候怎么能想蛋糕的事呢?发生了这种超级超级大事。
“渡田伸斗——”
诊室的门打开,护士把头探了出来。
“来了。”
我走进诊室,雪井对着我挥了挥手。
“要坚强哦!”
喂,我还没脆弱到这个地步吧——
还有,应该是我来安慰你才对?
“他会哭鼻子的。”
鬼弦诗代继续刻薄地捏造事实。
然后诊室门关上,走廊的灯光完全消失。
————————————————————————————————————
我右手包扎成了粽子一样,鼻子抹了止痛膏,整个又红又肿。
“生日快乐哦,诗代——”
雪井坐在椅子上,两截小腿一晃一晃,眼睛眯成了弦月。
“是啊,离死亡更近一步了。”
“你也是,被人揍成猪头。”
“呵呵,至少我没死。”
“说的好像我快死了。”
“谁知道呢。”
最后还是去蛋糕店拎了蛋糕,老板看到我们的时候几乎是目瞪口呆了。
谁知道这几个客人出去的时候还正正常常,回来的时候一个浑身都是白纱布,一个吓到半死,一个脸冷的和恶魔一样。
“啊,你们怎么了?”
“哦,就是被混混缠上了,把四个混混揍了一顿。”
“这个,这个。”
“<结花社>哦。”
“厉害,真是厉害啊。”
于是他给了我们一个九折优惠,成功换来雪井的灿烂笑容。
对于省钱这件事情,雪井一如既往地超级热衷,听说最后黑森林蛋糕的分量还再次加大了。
“蛋糕看起来很好吃哦——”
她尝了一点奶油,眯起眼睛,“话说,渡田同学,你的鼻子还疼吗?”
又是这个问题。好吧,我应该怎么回答?
回想起在医院里面接受治疗的过程,只能说是惨不忍睹。
“痛吗?”
诊室里空调开的很大,我在一直发抖。
白色的帘子,白色的病床,白色的口罩,目所能及的一切除去发银光的医疗器械外全是白色的。
完了,我觉得我要患上白色恐惧症了。
这种恐惧来源于未知,天知道医生接下来的治疗过程疼痛值会是多少。
在碰了碰我的鼻子后,医生这样问我。
“不,不痛。”
“那就好,”
谁知,完全信任别人反馈的医生,再加上极度耿直的护士,直接加快了治疗速度,一下子捏住我的鼻子——
痛的我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哇!痛痛痛——
我在心里大声哀嚎,但一想到门外还有两个女生,只好故作无所谓地摆出敷衍脸。
——于是医生再次加大力道。
基于‘病人的鼻子没有骨折’的前提下,他把所有必要的治疗步骤发挥到了极致。
医生把金属器材捅进我的鼻孔,一边盛赞我不怕痛的特质,也没发现我已经快要晕厥了,整张脸扭曲到惨兮兮。
检查完一通后给我一个‘只是肿了,轻微移位,止痛止血就行了’的结论,然后再到手背。
“厉害啊!”
他转过头和护士这样说。
“是的哦,真是厉害。”
护士这样回答道。
喂,到底有哪里厉害了啊!
“能伤的这么重,真是厉害。”
敢情是在赞叹我有多惨吗?
我的指关节简直是重灾区。还是那句,人类脑骨(特别是下巴和额头)的坚硬程度绝对超乎想象,在没有长期练习的情况下一下子挥过去——
结果就是指关节全部淤青,红肿到惨不忍睹,几乎骨折。
“你力气很大哦。”
医生这样称赞我,可惜当下我根本高兴不起来。
“和人打架的感觉怎么样?”
这个医生明显也不会安抚病患情绪,找的聊天话题糟糕透顶。
“呃,很疼。”
“呀,看的出来,你被人揍得不轻。”
“......”
“呀,不常打架吧。”
“嗯。”
“可惜了,不然我们应该能经常见面。”
“......?”
是啊,的确看得出来,不过在帮人治疗的时候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吧?还有,没有病患会想要和你见面啊喂!
简直是鬼弦诗代的行径了。
总之,在接受完可以打上一星好评(虽然医术高超,可惜情商实在惊人)的治疗后,我苦着脸回到了公寓。
鼻子有种被麻醉掉的感觉,应该是止痛膏的功效。
瞪着眼前的超巨型黑森林蛋糕,我很想吃,但每次开口都会扯到鼻子。
真的很痛苦。
不过经历完这种事情还能有闲情逸致吃蛋糕和庆生,真是厉害。
想起以前看过的黑帮电影,一般把人揍完之后都会留下几句帅气的说话吧。
可惜,我不仅想不到,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祈祷药效快点生效。
好痛啊!——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我开动了哦。”
雪井舔了舔嘴唇,鬼弦诗代忽略掉我幽怨的表情,从柜子里拿出来刀叉。
“诗代,要许愿哦。”
呃,好像是有这个流程来着。
好吧,我根本不在意这个女人的生日会会过成什么样,我只想吃一些东西,然后确认雪井没留下心理阴影之类的。
快啊,快啊,饿死我了。
我看着鬼弦诗代低头,闭眼,双手合十,不知道许了什么愿。
啊,很可能是‘渡田伸斗变成仆人’之类的吧。
总之,最后她许完愿,吹熄了蜡烛。
那一点飘摇烛光彻底变成青烟消失的时候,也就正式昭示她变成十七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偶尔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她九岁时把我暴揍一顿的日子里。
我比她大了两个月,幸好,我的庆生会巧妙地和她的错开了,只是在家里很正常地吃了顿晚饭,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也不用见三姑六婆。
雪井分了蛋糕放在我面前的碟子上,我皱着眉头吃下去一口。
好......好苦。
真的好苦。
可是雪井吃得津津有味,鬼弦诗代也没有嫌弃。
她冷着脸把蛋糕一块块塞进嘴里,一边和雪井交换赞许的目光,就像,就像奇怪的美食家。
于是我只能维持着苦瓜脸把蛋糕吞下肚子里。
奶油的甜味混着巧克力的苦味滑进喉咙。
简直和我当下的心情一模一样。
“话说,诗代——”
雪井如是问道,“你未来想做什么职业呢?”
突然说起这种事,一下子就严肃起来了,拜托,让我过一个正常的庆生会吧,我的意思是,在经历过这一大段霉运之后。
这显然就不是正常的展开,在鄙人的记忆中,此时应有‘感恩戴德,以身相许’的剧情,可惜我怀疑是雪井的神经过于大条,以至于早就返回到日常状态中了,丝毫看不到心理创伤之类的。所以她的脑袋里面是只有恋爱小说吗?还是说这些恋爱小说可以充当圣经用于驱魔?
“研究世界史,例如,去教书什么的。”
哇,真的很像你会选择的奇怪职业。可惜,绝对不会受学生欢迎。
如果是去教小学生,他们可能每天都会哭着鼻子回家。
“那你呢,渡田同学——”
得到答案后雪井把视线转向我。该死,最后还是落到我头上来了。
“呃,大概是去写轻小说吧。”
“咦,渡田同学有在写轻小说哦?”
“额,有,大概,应该,没记错,有一点。”
“能看一下吗?”
一说起小说之类的话题,雪井就满血复活了。
不带这样的吧,我不写恋爱故事——
“好吧。好想看呢——”
“不行——行——!”
鬼弦诗代在桌子下用三倍的力气踩了我一脚,差点让我整个人跳起来,我只好去房间搬出笔记本电脑。
“就是这个,不过是冒险谭。”
“啊,是冒险谭啊......”
“嗯,而且没有女人。”
“啊......啊咧?!”
是的,没有女人,没有恋爱,放弃吧雪井同学。
雪井突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那,那是男人之间的爱情吗?”
喂!原来这个表情是这个意思。
但我才不是写那种题材的啊——
“不,不是。”
“渡田伸斗写的远远比那更过分,他对猫娘特别感兴趣,为此还养了一只猫。”
“猫猫?”
雪井瞪大了眼睛,“在哪里?”
“在伯渡老家。”
鬼弦诗代一边搅拌奶油一边说道,身体前倾,用手掌托着下巴。
“他的故事很丰富,特别是糗事哦。”
——————————————————————————————
(五)开学前的渡田伸斗依旧诡异(初稿修改中,敬请期待)
呀,眼前的这个男人臭着一张脸。
是哦,一提到以前的糗事就摆出敷衍脸,那基本就是无动于衷的样子。
在别人面前伪装也就算了,呵,还想瞒着我?意图隐藏自己可能出现的表情,这种情形我可是遇到过无数次,所以哪怕记不起来究竟发生过什么也好,渡田伸斗的表情早就被我完全知晓了。
对于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基本已经熟悉到了‘眨一下眼就知道你想说什么’的地步。
而他那些糗事——被忘掉的,或者记不太清的,我会特意去记住吗?
不可能,我才不会给这个男人预留太多的记忆空间。
但,怎么说呢,梨友花看起来很感兴趣,而在梨友花和臭男人之间选择,肯定是以梨友花优先。
你要问我为什么的话,只能说这个男人随便怎么打击都不会有事吧。他就像一块橡皮泥一样。
“说什么糗事,给我适可而止啊喂。”
他这样发出微弱的抗议,只是脸上的止痛膏看起来有点滑稽。
我用力踩了他一脚,然后想起自己没穿拖鞋,于是便闪电般地把脚缩了回来。
就是这样。
无论如何,我是觉得其实也不需要这么卖力。
有时候他把自己保护得太严实了,似乎自己灵魂里随便节选一段出来都是国家级机密,不可泄漏。
也许不想看到别人受伤也是原因,因为愧疚可以变成一把刀,把他的防御壳轻松撬开。
所以变成只想呆在自己的舒适圈里的废物,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了,什么都不和人说,看看小说,看看漫画,被人欺负也不吭声。
要不要试一下他的反应?
“我跟你说,他最厉害的一件糗事啊,是他写过情——”
“啊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他一下子慌张了,看起来差点把蛋糕给喷了出来。
“什么和什么嘛,啊,别听她乱说,这种事都是随便捏造的!”
是哦,捏造。
我想起那封还躺在柜子里的信,就觉得很好笑。
那种粉粉的信封,怎么看都过于离谱,基本可以肯定不是这种家伙能想出来的点子。
的确是个胁迫他的好手段,要是拿出来可以同归于尽那种。
绝对值得好好珍藏,以备不时之需。
成熟不過是個性被磨去了稜角,變得世故而圓滑了——尼采是这样说过的。
我很喜欢这句话,主要是因为渡田伸斗这个人也许是个异类。他很圆滑,太过于圆滑以至于一声不吭。
但他有自己的菱角,很尖锐,很容易把人刺穿受伤。
无数个日夜里他都在藏起这根菱角,不让人看到,但我——
我很清楚它的存在,还有其意义,
但,这样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这个世界不是他这种处事方法可以应对得了的。
就像那种信,也只是开一条门缝把自己想说的话递出去一点,依然不愿意开口,哪怕是对着我也好。
此刻他在我对面狼吞虎咽地吃着蛋糕,一边盛赞巧克力的美味,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我在用力踩他的脚吧。
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就不会有一点反应,可能还会吐槽一下黑巧克力难吃。
雪井的存在只是让他起了恻隐之心,不过归根究底而言,他对其他人是漠不关心的。
能怎么办呢?
“呀,话说渡田同学写的是什么?”
“啊,是小说吧,对,小说。”
渡田伸斗在我开口前来了一轮抢答。
“不是哦,就是诗代说的那个——”
“呀,她刚才没说过什么吧。”
“我好像听到了情——”
“啊,是情色小说,情色小说啊!”
他开始胡言乱语了,脸色几乎要发绿。
连情色小说都搬出来做挡箭牌,看来真的很忌惮那封信呢。
“情色小说——噫噫噫?”
雪井一下子停下动作,脸上简直和霓虹灯一样开始变色,先是白色,然后红色,最后有点发粉了。
或许在兔子外,还可以起个变色龙的外号。
“啊呀!渡田同学你还写那种东西哦!”
“是!啊!”
渡田伸斗瞪着我,咬牙切齿地说出羞耻的话。
“我很喜欢写情色小说哦!”
啊,为了转移注意力,或者让雪井忘掉刚才我没说完的话,真的连面子啊,自尊啊,或者对于未来社会性死亡地担忧全部抛诸脑后了。
有那么夸张吗?
年轻的时候给女生写情书什么的,很正常吧。
不过这种超越生死的觉悟的确值得盛赞,如果在临终前说起这件事,很可能会直接跳起来满血复活,一脚踹开死神再去把那封信烧了,最后才躺回床上。
“渡田同学好变态哦。”
“啊——”
他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那,渡田同学为什么要写情色小说呢?”
“这个,很多男生都会写的啦!啊,例如渡边X啦,三岛X纪夫啦......”
“那些是文学家哦。”
“啊,也都是男人嘛。”
“和年轻高中男生的性幻想不同哦。”
“哎呀,都是男人嘛。”
“不同的哦。”
“......”
今天被那种脑子进保险套的不良纠缠过,肯定会对这种东西和话题更敏感吧。
揍他一顿,对,揍他一顿。
那家伙不会还手的。
雪井把身子前倾一点,认真地盯着渡田看,似乎准备开始说教。
“渡田同学,呀,你已经和诗代住在一起了,要放弃那些变态的想法哦。”
蛤,为什么突然扯上我了。
变态想法?不会吧——
突然想起这个,这家伙有种让人放下防备的魔力。
简单而言,你是不会特意去防御一根树枝,或者木头之类的东西。
“不,不是这个,我,我没有变态——”
在无力狡辩哦。
“呀,情色小说什么的——”
哈,干脆就往这个方向说吧,比起自爆什么的,单方面攻击更加无所顾忌呢。
“他喜欢猫娘哦。”
在适当时候补刀,看他慌张的脸色最有趣了。
“猫,猫娘!呀,之前好像说过。是在伯渡那里养猫吗?”
其实猫猫这种生物,以前的确是养过的,还是我们一起从街上捡回来的。
后来因为不懂怎么照顾,在四岁的时候病死了,渡田伸斗还哭了好久。
那是只三花小母猫,每天就粘着渡田伸斗。他把小猫当成宝贝来养了,从一年级养到四年级。
说起这个,估计是那家伙为数不多的童年阴影了吧。
啊,我可能也算一个。
“猫娘啊,这种东西,我怎么会感兴趣呢?”
“为什么男生会对猫娘感兴趣哇。”
雪井发出天真的疑问。
“啊,因为可以XX,XO,OOXXO,之类的。”
“咦咦咦?——XXOO是什么?”
“啊,就是撸猫之类的。”
渡田伸斗这样含糊地尝试糊弄过关。
“可是,撸猫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养猫,而是对猫娘感兴趣呢?”
“哎呀呀呀——”他发出类似哀嚎的嘀咕声,“就是,男生都想找只和猫一样的女朋友嘛。”
“为什么呢?”
“啊,这个东西叫做XP啦。”
“XP是什么?”
“大概,呃,大概......”
他其实就是个脸皮很薄的男生,毕竟根本没多少和女生相处的经验。
话说这家伙最喜欢的应该是仓鼠吧。
仓鼠是这家伙唯一能养到安享天年的宠物,在很久以前(也许之后也有)他就一直在养保加利亚仓鼠。
“XP是什么呢?因为XP所以渡田同学会写猫娘情色小说吗?”
雪井的表情已经完全从厌恶变成好奇了。
“就是,啊呀,就是有些男生对于床上对象的期望啦!”
他把脸转过去,用力吞下蛋糕,喉结滚动。
“对,就是这样。”
“所以渡田同学想要猫猫做床上对象哦!好变态哦!”
忍住,不能笑。
“没想到渡田同学是这样的人。”
“喂喂喂,不是的啊,这个,是像猫一样的女生——”
然后他愣了下。
“不对,我根本没写情色小说——”
“咦,那刚才诗代提到的是什么?情,情什么呢?”
“啊,啊,是情色小说没错,你看我这该死的记性。”
“所以,渡田同学想和猫猫上床吗?好变态哦!”
“不是......”
渡田眼皮狂跳。
“我的意思是,很多男生——不是我,都想要像猫猫那样的女生作为床上对象——等等,为什么我们会说起这个啊喂!”
终于发现了呢,迟钝的男人。
过分专注于掩盖事实,结果爆出了更为惊人的秘密。
“因为诗代说你写过情——色小说?”
他整个人往椅子背上靠,一只手托住眼睛架子,冷汗滑了下来。
“不,没这回事。”
“那,是情——什么呢?”
雪井把蛋糕塞进嘴里,咀嚼。
咀嚼。
咀嚼。
“可能是情爱小说吧。”
“咦,可是渡田同学你不是只写冒险谭吗?”
“大概率是我讲错了。”
“还是男男的哦!”
“不,没这回事。”
“那,是情——什么呢?”
我转过头,从纸盒里抽出纸巾擦嘴。
这下他需要在<耽美小说作者>,<情书作者>和<想和猫猫发生不可描述事情的男生>中选择一个称号了。
“是啊,是情色小说,你看我这个记忆。”
他像亡国将军那样两眼翻白,就差解下皮带吊死在寺庙里。
啊,话说这家伙的那封信还是收好一点吧,别被找出来然后找机会销毁了。
“呵。那东西就在我的柜子里呢。”
我这样随口说道,然后就后悔了。
“咦,为什么渡田同学的小说会在诗代的柜子里?”
雪井的脸开始以飞快速度张红,突然捂住嘴,“哎呀!咦咦咦咦咦——?!”
“蛤?”
我握住叉子的手僵了一下。
因为顾着想那只三花母猫的事情,忘记刚才在说的话题了。
是在说情色小说吧,对吧——
“不是,他在我柜子里的是——”
不行,突然觉得这个也不能说出口。
我不能让故事更加复杂化,不然会被雪井无无限放大的。这看她那好奇的目光就知道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哦!”
霓虹灯又来了。她那白到半透明的脸颊特别适合作为渐变色底板。
“哎呀!哎呀!我晚上其实可以一个人回家的啦——”
哪怕说起晚上走夜路就害怕的不行,她还是坚定了决心。
“我果然还是回家吧!”
“欸?为什么?”
异常迟钝的渡田把头抬起来,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那个,我发现诗代也很像一只猫哦!”
“呃?”
渡田伸斗挠了挠头,看的人一阵火大。
“然后渡田同学你,哎呀,哎呀,哦!”
“哎呀什么?我糊涂了。”
“就是,我知道了啦!难道你们,你们,哎呀!”
“蛤?”
雪井捂着嘴巴,“好像的确不犯法哦!”
“什么犯法?”
“就是,十六岁那个哦!”
“啊?”
“等等,不是这样的。”
我赶紧插嘴,看来要控制住全局了。
“啊,我是说,我看到这家伙的情色小说之后,觉得不太妥当,就锁在柜子里了。”
“啊!”雪井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渡田在看到这个表情的时候猛地紧张了起来。
“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渡田伸斗听到这两句话的时候开始发抖。
“这是某种口头禅传染吗?”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以为鬼弦同学和渡田同学XXOO过了哦!”
雪井无视了渡田伸斗,竖起一根手指兴致勃勃地说道。
噗!——
蛤。
蛤?
哈!
我把刚送到嘴边的可乐一口气全部喷了出去,让它们准确地划过蛋糕上方落在渡田伸斗身上。
然后对面把刚吞到一半的蛋糕直接喷到桌上,开始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冷静地擦了擦嘴角。
“梨友花,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哦。”
“雪井,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
在我开口辩解的时候,没想到渡田也同时开口,结果场面一时间极为尴尬。
“咦?没有吗?可是渡田同学说他想要一个——”
“Stop!Stop!”
渡田吓得外文都冒出来了,“STOP IT!”
赞同。
也就这一次,我觉得再让梨友花说下去,开学后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态。
我们花了足足十五分钟才勉强解释清楚。
应该是解释清楚了?
按照初三那年我对梨友花的认识,她不是那种会守口如瓶的性格。
如果开学后和人聊天的时候说出什么“呀,渡田同学和鬼弦同学XXOO过了哦!”这种话,我还是进行第三次转学吧。
虽说转学对我来说似乎已经变成了家常便饭,不过,我坚决反对这种理由下的转学。
总之,吃完饭后梨友花就打着饱嗝四处晃悠了。
今天的事情应该也要一点时间才能平复吧,毕竟发生了那种事。
不得不说,小混混真的很烦人。
就算是老爸和渡田大叔当年也不会做这么过分的事情,没记错,按照我在小学破译掉某种原创密码后打开的保险箱内的日记内容,老爸他们最过分的行径也仅限于从低年级女生手里抢雪糕。
“诗代——”
梨友花在阳台叫我。
“那个,我能去渡田同学房间找找小说看吗?”
“可以的,那家伙从来不介意。”
好像是因为我随便就能进去吧,他也没吭声。
“好的哦。”
啊,对了,那家伙的房间里好像真的有那种东西?
算了,无所谓。
反正又不是我的锅。歪着头思考片刻,我耸耸肩就忘记这件事了。
我也把碗盤疊起來前往廚房,其实三个人的量也没多少──然后看到渡田伸斗在那里洗自己的碗筷,上面还留着奇怪的黑巧克力残渣。
感觉像吃了<哔——>一样。除了小时候在泥潭边那次惨烈的扑街之外,我似乎还没见过他嘴角沾上这种程度的东西。
渡田伸斗看起来有点瘦巴巴的,可是手腕转动的时候隐隐约约又可以见到肌肉的纹理浮现,呈现强壮的拉丝状。
所以说啊,这男人就是个矛盾结合体。也可能是渡田大叔逼迫他每日进行高强度运动,可惜就算期望他去踢足球以找几个朋友之类,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家里胖揍沙袋。
他在水槽前低着头,瞄了我一眼,对于刚才的事情也没打算发表言论,什麼都不說,只是把碗筷敲得叮當作響。
我也沒什麼話好跟他說的,哪怕误会某种程度上是我引起的也好。于是我沉默地站到他旁邊,把雪井和我的盘子放在水龙头下面。
你也来洗碗了哦?
我看到他用那种敷衍的眼神盯着我看,手上不停,娴熟地把盘子擦干净。
其实我根本不想站在这里和他一起洗碗,这让同居状态更加偏向那种关系了。高中生身上根本没多少钱,所以,只能乖乖地听从父母安排住进这里。
我还记得那天在公寓门前,房东正准备开门,正当我对公寓离三丸书店颇近而高兴的时候却听到后面传来饱含疑惑,极为耳熟的声音,最后见到渡田伸斗那震惊到扭曲的五官。
此刻他强迫自己露出笑容,看向放在另一边的手机,表情诡异程度不遑多让。
手机屏幕亮着,蓝色边角框有个‘通话中’的标志,里面是一个皮肤有些黝黑的大块头中年男性。
“嗨呀,亏我还担心了那么久,毕竟让你们在这个年纪还要住在一起,对于青春期男生真是巨大挑战,虽然我是很放心小伸斗的品行啦——”
“就是啊,但是今天小伸斗还和诗代去买蛋糕了哦!虽然不小心滑倒是很倒霉啦,啊哈哈哈——”
“这又不要紧,小伸斗你下次走路不要看书了哦——”
我的父母为了检查同居状况,还有因为开学而担忧,竟然对这家伙拨打了视像通话。
为什么要打给他?
可能是因为我的手机长期静音吧。
“啊哈哈,那是啊,啊,摔得的确挺惨......”
渡田伸斗用惨兮兮的笑容摸了摸鼻子,“鼻子都摔肿了......”
“千万,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
“知道什么?”
“他们似乎觉得我们在一起很快乐呢。”
“呵呵。”
“你懂了吧,但如果让他们知道实情,会很担心的。”
这家伙一边刷完,一边挂着奇怪的笑容和我说悄悄话,还故意把水龙头开大了一点盖住声音。
真是孝顺的乖宝宝。
“如果因为担心而让我们分居,不是更好?”
“他们不可能这么做的,反倒是可能因为担忧而直接飞过来平野县——”
“你们在聊什么呀?”
我爸笑眯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看起来对我们的谈话非常感兴趣。
“噢,就是,我和诗代说一下今天买的蛋糕的做法。”
他如此满口胡扯地随便搪塞过去了。
“是的,爸,今天买了个很大的蛋糕。小伸斗在做蛋糕的时候还把脸整个摔到鸡蛋盆里了呢。”
我也挂起笑容(应该挂起来了),用开朗的声调回应道。
“啊哈哈,是啊,真的超,惨,呢。摔到鸡蛋盆里之类的,啊哈哈。”
他咬牙切齿地回答着。
“(你的声音听起来像要把我杀掉了)”
“(嗯)”
“(我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是的,你的霉运让我吃惊)”
所以当下的情况就是我们两个被迫维持‘成熟而愉快’的同居关系,在镜头前上演一场舞台剧。
他把袖口解开,拉高袖子,这样似乎显示出更利索的观感。
这种拉高印象分的做法似乎很熟练,想毕在家里已经是经常帮忙洗碗的角色。
“哎呀!——渡田同学,这个封面是猫猫的小说是你写的情色小说吗?——”
突然,梨友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啊啊!你说什么?养猫手册?啊!是的!那个是我买的!我想要养猫猫噢!——”
渡田伸斗脸色一变,大吼着回应道,一边用眼角余光瞄向我爸。
啊不对,我父母和他父母正在一起吃饭,所以现在屏幕上有四个人头。
总之,我们两家人像观察动物习性的研究人员一样,就差把笔记本拿出来,皱皱眉头开始写数据了。例如<今日进食状态,良,雌雄不合,有抢夺领地行为现象>之类的。
“不是啦,就是封面是没穿衣服的——”
“啊啊!给猫猫的穿衣指导!”
渡田伸斗扯开了喉咙大吼,“我最喜欢猫猫了!”
“咦,小子,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这个时间很晚了吧。”
他老爸,渡田则也,把我爸挤开后盯着他看。
于是我默默地转过头,继续把手里的盘子擦干,然后放上架子。
“完了,我和他们说客人都走光了,为了掩盖鼻子和手的事情,我凭空写了一个故事出来——”
“那你自己处理。”
“可是我说的太离奇了,几乎是连续摔倒十次的程度——”
他用哀求的语气小声说道。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实在忍受不了这家伙一直往我这里移动,妄求得到援助,我只好不耐烦地回应他。
“我说,我说在把同学都送回家的时候滑了一跤,受伤了。”
“然后呢?”
“然后同学全部都走了——”
“为什么要这样说?”
“如果得知我和某些同学特别要好,很可能会一直打电话过来询问<友谊进度>什么的。”
“你的脑子真的有问题。”
“喂!”
小声抗议着,他继续维持尴尬的笑容。
“渡田同学?——”
“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他大声哼起了歌,“啊啊啊,雪井啊啊啊啊,现在是——沉默,时间——~”
“你看起来很高兴哦。”
渡田大叔笑了起来,“哎呀,看到你们这么和谐我就放心了。”
“是啊,很和谐,很和谐。”
“渡田同学!!!——”
梨友花不屈不挠地叫着。
“学!学习数学使我快乐!——”渡田伸斗脸色发绿,用高八度颤音回应着。
“哼啊啊,吖吖啊啊,快乐!国文作业超!快!乐!”
他和雪井像尖叫的土拨鼠一样,佐以帕齐林飞艇的旋律互相大声嚷嚷,几乎交织出三度和弦。
“哎呀,诗代,能摆脱你帮我把客厅的音响关掉吗?”
我瞥了他一眼。
好吧。
“好吧。”
“谢谢你!”
他看上去快要因为缺氧而晕厥了。
“渡田同学,你怎么还有仓鼠娘——”
“娘子!——哦哦哦!——”
他的哀嚎声从厨房传了出来。
“咦,小子,我是不是听到有别人的声音?”
渡田大叔狐疑地问道。
“哎呀,我在放歌嘛。”
“噢,什么歌?”
“啊,就是,歌手雪井的歌——”
“哪个雪井?”
“嗨呀,就是那个啦——”
断断续续的陪笑声听着很好笑,而渡田伸斗那家伙一个盘子洗了快五分钟,简直在像黑胶碟机一样转啊转的。
“梨友花,现在最好不要说话哦。”
梨友花正踩着渡田伸斗的椅子,在他书架上找轻小说。
“咦,怎么了吗?”
“啊,就是我们父母打电话过来了——不能让他们知道家里有其他人在。”
“啊咧?”梨友花眨了眨眼睛,“好吧,我知道了。其实,渡田同学也不像是会找小三的人啦~”
“......不,完全误会了。”
“哎呀,我不会说话的啦。”
她捂住嘴,想了想,“渡田同学的小说好多哦。”
“嗯。”
“我继续找找——为什么都是XX冒险谭啦!”
“是那家伙的奇怪癖好。”
“咦,白狐英杰谭?这是什么书?哇,二零零一年出版——”
“这本书最好小心点。”
“好趴。”
叮嘱完雪井后我又回到厨房,这下看起来正常多了,也没听到渡田伸斗震耳欲聋的叫声。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
进去的时候听到他说最后一句话。
他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了,眼镜因为冷汗而歪到一边,努力瞪着屏幕。以前德国军官和希特勒汇报战果大概就是这种表情。
“哦哦,了解了解,我想想。”
电话那边的大人们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买衣服的话,你们自己去也行的吧。”
“但是,钱不够。”
原来在说买衣服的事情啊。
也对,这家伙匆匆忙忙从伯渡跑过来,衣服也没带多少,之后开学了除去校服也应该适当添置几件新衣服。
“小子,男人怎么能说自己穷呢?!”
渡田大叔用教训的口吻说道,“我把买衣服的钱打在你卡上面了,记得叫诗代帮忙选,不要再买同一个颜色的素色衬衫——”
是的,这家伙整个衣柜都是一模一样的衣服,真是不可思议。
“没问题的老爸。”
他挤出一个笑容,“时间不早了,我去睡觉了——”
“不许对诗代动手动脚噢。”
“怎么会......”
嘟——
电话挂断,屏幕黑掉。
他仔细检查了两遍才确认摄像头已经关闭,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险啊。”
“嗯。”
“话说,后天就开学了。”
“嗯。”
“那,去买件衣服?”
“好。”
“怎么了?”
他怀疑地看了我两眼,推一推眼镜,“发生什么了吗?”
我看了眼他的房间,再把视线放回他身上。
“梨友花把你的小说翻出来了。”
“什么小说?”
“猫娘和我。”
“......”
他脸色一变。
“咦咦咦咦——?”
“雪井同学——!”
晚上的古田市有点冷。
我是知道的。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梨友花缩在被窝里睡着后,我悄悄从床上爬起来。
梨友花穿着我的白色睡衣,睡得很香,亚麻色短发散在枕头上,看起来小小一只。
她紧紧抱着被子,像胎儿一样缩在一起,看上去和兔子没有什么不同。
还真是大大咧咧,对于一年没见面的朋友这么放松真的好吗?还是说她有奇奇怪怪的择友原则?
不不不,如果这样说那就是变相承认自己是奇怪的人了。
轻轻用两只脚在地上扫来扫去,过了一段时间才勾到棉拖鞋。
没有开灯,我不打算吵醒任何一个人,更不想被渡田伸斗知道。
我失眠了。
这真是异常痛苦的事情,特别是当后天要开学的时候。
不像那个从小就熬夜的男人,我可是每天早睡早起,坚持一个规律而良好的生物钟。
但我很清楚没我不是因为开学才失眠的,我还没有紧张到那种地步。
正如梨友花所说,我去年还在就读的冈高和现在就读的平高水平差不多,都是最顶尖的那一批学校。
所以,我不是因为学业压力之类才失眠的。
是因为今天晚上的那件事。
渡田伸斗动手把人揍了一顿,这按照他的性格而言似乎不可能,但我总觉得似乎在什么时候见过。
然后我回想起了那个时候。
我站在路灯下。
我看着他挥拳,被挥拳,然后咬紧了牙关。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和他那时候的身影重叠了。
我想起来了。
这让我很难冷静来下。不,我一直都很冷静,只是这件事情想不明白罢了。
我越来越觉得有必要找回以前的记忆,那些因为车祸‘轻轻磕了脑袋一下’而消失的过去。
究竟发生过什么?我和他之间。
我知道这个废物男人对我没什么好感,是啊,毕竟我是这样的性格。
他们是怎么说我的,我也很清楚。可惜,我只是单纯因为觉得这个世上大部分人都不值得用心对待罢了。
一个二个,总是披上虚伪的面纱。
有很多发情期男生追求过我。
在伯渡念初中的时候,我看着渡田伸斗把我写的回信换成了《我的奋斗》。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封信里我只是单纯写了个‘滚’字。
哈,我会莫名其妙去找男朋友吗?别开玩笑了,除了带给我烦恼外,那种蠢得和驴一样的男生有什么好处?
渡田伸斗这家伙还是过于天真了。
可能是出于作弄人的心态吧,最终我还是把那封回信给寄出去了。
明显,效果出类拔萃,渡田伸斗难得露出了自得的表情。
如果那时候我答应了他——他叫什么名字来着?——那个学生会会长的追求,不知道渡田伸斗又会有什么反应?
真是令人好奇。
总之,当下我一遍又一遍轮回播放着小时候的记忆。
如同拼图被补上了缺失的一角,那个片段——那一段时间,被我重新找回来了。
昨天只是随口和渡田伸斗提到‘混混’之类的,打算作弄一下他,结果却真的发生过这种事情。
那些小屁孩应该还称不上是混混吧,最多是不良少年——不良学生——不良小孩之类的。
虽然他们自称黑道,可惜干的事情还只是顽劣熊孩子的行径罢了。
包括我爸和渡田大叔在内,年轻时候都有过这样的一段时光。
拉开移门,冷风一下子吹了进来。
我把椅子轻轻放好,呼呼地鼓着腮帮子,把自己抱紧。
无论如何,我现在坐在阳台上。
外面的黑夜被城市灯光撕裂了。
和伯渡不同,这里是属于玻璃幕墙,高楼大厦的城市。
人类聚居于此,上班,下班,灯火阑珊,附近的酒吧区还有人在彻夜狂欢。
我看不见星空,一颗星星也没有。
在伯渡的时候,我经常会偷偷爬起来看星星。我会对着书上的星图寻找星座,并且发现在寻找特定星星的过程中,看向它旁边的那一颗反而更加清晰。
我知道,现在和那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正如我再也看不见同一片星空,时间的变迁让我们无法回到那时候的状态中。
不过,我还是相信他的,这个废物男人在某些事情上面非常坚持原则。
也就是说,如果事情重演,我相信他依然会踏出那一步。
挥出那一拳。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个不受欢迎的女生,啊,也许我自己很清楚,如果一个女生唯一吸引人的地方只有她的美貌,那是极为糟糕的。
渡田伸斗那家伙也是,他也不受欢迎。
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吧,用有自知之明并不难。
“喂。”
背后突然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我坐在藤椅上,旁边的小桌子上放了一盏台灯,这是房东好心留给我们的。
风绕过群山吹了过来,我甚至分不清那是海风还是山上干燥的空气。
听到声音把我吓了一跳,幸好背对着客厅,脸上没有露出表情。
“你也睡不着吗?”
渡田伸斗出现在我旁边,顶着两个黑眼圈。
晚上看过去,这家伙显得更加瘦削了,身上穿着一年四季同款的衬衫,哪怕睡觉都没有脱下来。
“嗯。”
简短地回答他,我不想做更多交流。
原本还想着现在是我的独处时间。
最让人苦恼的是,那些场景挥之不去,我试图回忆起是否在某些时刻帮过他,哪怕找不到也好,我相信只要拨开浓雾就能看到了。
如果实在想不起来,我会有一点点愧疚。
“啊呀,发生了那样的事——”
他在藤椅上坐下来。
“那样的事——”
似乎准备发表像佛祖念经一样的长篇大论,也许会对自己的英雄行径自吹自擂一番,总之——
“小心——”
我话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猛地失去平衡,然后往我的方向倒了下去。
——好重。
他像被人拎起来的乌龟一样两只手无助划着,被我一下子接住。
慌张地用两只手在旁边乱摸,可能是想找到桌子吧,可惜变成像在故意摸我,感觉被他摸了好几下。
这家伙是对大腿情有独钟吗?
果然,还是把手砍掉吧。
能清楚感受到手掌的温度传上我的皮肤表面——
我咬紧了牙关,冷冷瞪着他,传达出杀意。
“呜哇哇哇哇!——”
“另一张椅子的左脚断了。”
“......”
他躺在我的大腿上,和我大眼瞪小眼。
“我我我我我我我——怎么会这样——我我我哇呜——!”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也就是说我的生日还没结束。”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为什么我不在床上数绵羊呢?”
他露出哀愁的表情,“我就知道,我就不应该帮你过生日。”
“快扶我起来——”
“你想躺着就躺着吧,伤员先生。”
“蛤?”
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感受着大腿上传来的重量,我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
“侍从受伤了,主人也有相对应责任。”
“都说了不是侍从——”
“侍卫,对吧。”
不知道为何,这个单词轻易地就从我口中跳出来了。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想不明白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单词。
侍从,侍卫,有分别吗?还是在哪里听人解释过?
“那个,那个——”
“我的确记起来了。”
“蛤?”
他看起来蠢蠢的,噢,是我高估他的智商了,在他没说完话之后就接下去本来就是巨大的错误。
“我是问,你怎么没去睡觉。”
“很重要吗?”
他把嘴闭上了。
“呀,话说,我发现我能直接看到你的脸欸。”
“......”
我冷冷地盯着他,在半秒钟内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
“我的意思是——”
“你还是闭嘴吧。我不想把你扔出去。”
他再次把嘴闭上。
“那个......”
仅仅持续五秒钟,这家伙就忍不住再次开口,平时也不见得有这么多话说。
“今天的事——”
“嗯。”
“我感觉我好像记起了什么,在车上睡觉的时候。”
我的身体一僵。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回想起那件事。
“可能是你困了吧。”
“不是的,呃,我很清楚想的到——”
是啊,我当然知道你记起了什么。
那一天,你的确被几个不良揍了一顿,坐在路边强忍着眼泪。
你呀,一个五年级小学生,却向整个小学开战——
就像小屁孩的中二病宣言,不过,在我们眼中,在那个年纪,这就是一场战争吧。
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挑起战争,真是只有傻子才会做的事呢。
我不太想继续回忆了。毕竟是那种事件之后......
“你想错了。”
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拜托,别说了,再说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
我把头转过去。我感觉得到他的身体在逐渐放松,没有之前那么僵硬。
“舒服吗?”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还,还行,就是......你一会不会把我扔下去吧?”
“你觉得我扔得动你?”
“啊,可,可能?”
风吹过,树影斑驳摇动,台灯发出淡黄色的光茫。
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路投上了阳台左边的墙壁。
“不过,鬼弦——”
他似乎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那个,其实我想起了一点——”
“想起了什么?”
“就是,呃,好像有条柏油路之类的——”
“没有。”
“好像还被人打中了脑袋?”
“你记错了。”
他狐疑地盯着我,片刻后才放弃继续追问。
“果然是我记错了吗......话说我能起来了吗?”
“随便你。”
“啊呀,原来女生大腿这么舒服啊——”
“嗯?”
该死,脸竟然有一点点温度。
用余光看到渡田伸斗纠结的脸,这个男人五官端正,却很神奇的,没有一点恋爱经验。
总不可能是我的问题,大概?
微微闭上双眼,我努力把自己从这个世界抽离出去。
忘掉这一切,不论是现在,过去,还是未来。
“我腿有点麻了。”
过了一会,我这样告诉他。
我怕这家伙会直接在我大腿上睡着。
哪怕很害怕,也是那种会很无所谓睡着的类型。
于是他撑着桌子从我大腿上迅速起来,一边保持三条腿椅子的平衡。
“嗨,可吓死我了,还以为要没命了......”
我听到他在小声嘀咕,殊不知在安静的晚上,这种分贝还是能被轻松听见的。
他坐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牛奶,悉悉索索地喝了起来。
“我说啊,即使有乳糖不耐症,还是没办法不喝牛奶啊。”
牛奶,又是牛奶,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都可以从口袋掏出牛奶的奇怪男生。
说完后阳台就陷入了死寂。
然后我们就这样坐在两张藤椅上,看向黑蓝色的天幕。
有多久没有这样子安安静静地坐着过了?
在记忆中,似乎有一次我们是坐在草坪上,研究一只误入包围圈的蚱蜢。
后来那只蚱蜢一下子跳上了渡田伸斗的脑袋,把他吓出了一字冲拳。
眼下没有蚱蜢可以研究。
“后天就要开学了呢。”
他这样感叹道,打破尴尬的沉默。
“真是奇怪,我以为高中就能一个人正正常常地去上学,然后认识新朋友之类的——”
小声嘟哝着,他把牛奶快速吸干,捏扁纸包装,一把丢进客厅的垃圾桶里。
是噢,你真的觉得我不在的时候就能认识新朋友?
偶然间翻过这家伙的通讯录,所有我不认识的名字加在一起,就只有五个——而且其中两个的后面有‘老师’,一个后面有‘叔叔’。
剩下的两个怎么看都像是补习社电话。
“啊,在这里坐着冷死了。”
他打了个哆嗦,“还是回去吧,不睡觉的话明天会晕一整天的。”
“是么。”
“当然,我可是经常熬夜看漫画,当然清楚。”
他站起来,拉开门,走的时候突然犹豫了一下。
“啊,对了,生日快乐。”
这祝福可真够迟来的,我瞄了眼手表,距离十二点还有不到十分钟。
然后他拖着脚步离开。
“等下。”
我叫住他。
他看起来很疑惑,但还是乖乖停下了。
我小时候对他做过很过分的事情吗?为什么要这么怕我。
“唔。”
我盯着他的眼镜,那双敷衍的眼睛现在怎么看都不同寻常了。
这个什么都干不好的废物男人竟然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碎片记忆里的小屁孩,变成头发乱糟糟,比我还高的小屁孩了。
而且,似乎还很有打架的天赋。
“总之......”
“呃?”
“没事了,你去看你的情色小说吧。”
“喂!都这么晚了......”
把碎碎念的渡田伸斗赶走,我看着他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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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谢谢你。”
没睡好。
很明显,当梨友花揉着眼睛爬起床的时候,我和渡田伸斗都顶着黑眼圈。
“咦咦,你们没睡好吗?”
“是的。”
她把视线在我和渡田伸斗之间来回扫动。
我有不妙的预感。
她歪着头,我上次看到这个表情还是在初中的时候,她在模拟考里回想做过的习题,一边咬着笔盖。
她在想什么?似乎是在绞尽脑汁寻找学过的知识。
“呀,你们晚上去XXOO了吗?”
噗!——
在刷牙的渡田伸斗把嘴里的漱口水全喷了出去。
幸好我还在穿衣服,没有任何液体在嘴里。
当然,也可能是命运之神的安排,毕竟渡田伸斗不在旁边。
一般没有了迫害对象,也就没办法顺利喷出来了呢,汽水啊,果汁啊,大麦茶什么的。
“只是在阳台坐了一会。”
“看星星吗?好浪漫哦!”
“没有。”
“不是”
我们异口同声,在洗手间和房间里同时开口。
“噢!原来如此!”
梨友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听到这四个字的渡田伸斗直接停下手里的牙刷。
“别再说下去了!STOP!”
他发出几近哀嚎的惨叫声。
“你们是在阳台上XXOO吗!”
雪井如是兴致勃勃地说道,看起来就像刚学到新词汇而无比兴奋,必须连续说上三天三夜的小学生。
噗!——
渡田伸斗第二次把漱口水全部喷了出去,被呛得开始翻白眼。
话说,梨友花对这种东西真的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啊。
可能出于身体原因,性格或者家庭教育之类的,当然,最有可能是因为她基本没有机会接触太多资讯,每天都在做家务和写作业,所以对这种东西根本无从得知。
不对,中小学应该都有‘认识自己——青春期手册’和‘正确性知识’之类的课堂才对。
“梨友花,XXOO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哦。”
“欸?”
她露出了半懂不懂的表情,“可是XXOO不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吗?”
这又是哪里听来的?对然,基本没错就是了。
如果是每个人都会做——
不,不可能。
“年纪不到,或者没有成为男女朋友之前是基本不会XXOO的。”
“大概要多少岁呢?”
“啊,大概十八岁之后比较合适吧。”
“是什么感觉呢?”
“我,我也不知道。”
我看起来很想知道那种事的人吗?
这种话题还是去找班上那些看起来有过多段恋爱的女生吧,一般每所高中都有这种人。现在高中似乎流行起了‘高二没有破处就是失败者’的婊子言论,真是荒谬可笑,估计又是那些发情期动物搞出来的把戏,为了更容易找到交尾对象而努力。这群人类的恶劣程度让渡田伸斗都会甘拜下风。
“呀,XXOO就是情色小说里面的内容吗?”
“某种程度而言,是的。不过,如果不知道XXOO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对渡田伸斗的情色小说那么大反应呢?”
“呀,我听说‘看情色小说的男生都是变态’。”
“谁说的?虽然基本没错。”
“喂,不要诋毁男生啊混蛋!”
渡田伸斗不甘的声音从洗手间传来。
“是坪水神弓说的哦。”
“那是谁?”
“则古田的学生会会长哦。”
“听名字就不是什么现实主义的家伙。”
渡田伸斗愤愤不平的声音再次出现。
“活在二次元的家伙没有资格说别人。”
“喂——”
“坪水学长人很好的哦。”
“绝对不是正常男生啦总之。”
渡田伸斗刷好牙,大声为自己辩护起来,“没有看过情色小说的男生都不算男生!”
“咦,坪水学长不算男生吗?”
“啊,如果那家伙不看情色小说的话,当然不算。”
“呀,某种程度上来说,坪水学长的确有一点怪怪的。”
“例如呢?”
“
完了。
我冷冷地注视着渡田伸斗,这家伙彻底把梨友花给带坏了。
开学的时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者传出去多少莫名其妙的话。
话说渡田伸斗终于认清现实,放弃为自己‘看情色小说’这件事挣扎了吗?竟然大声承认了。
“我知道了。”
梨友花很高兴地把学到的新知识吞下肚子,为此渡田伸斗看上去很满意。
“啊,记住了哦,不看情色小说的男生都不算男生。”
“好哦!”
没有理会两个人,我把早餐从厨房端了出来。
“快点吃早餐吧,吃完早餐就要去赶公车了。”
我们站在公车站,梨友花背着斜挎包,对我们很快地鞠了个躬。
她这次还是穿着昨天一样的衣服,早晨的阳光让她看上去像是在闪闪发光。
腰间多出来一小节感觉硬邦邦的东西,那是因为我把多出来的伸缩棍送给她了。这种防身小工具特别有效。
“多谢款待,我回去了哦!明天开学见!”
“开学见。”
她扶着栏杆小心翼翼走上台阶,一边对司机大声说:“早上好哦!”
司机瞥了她一眼,懒洋洋地回道:“早上好。”
我们挥了挥手,车门关上,梨友花坐上公车向福村开去。
福村到市中心大概要一个小时的车程,所以梨友花很少在市中心逗留,甚至连社团都不参加,一下课就立即赶回家了。
看着公车在清晨的柏油路上逐渐消失,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
按照我个人经验,晚上的时候人类一般会失去判断力。
所以我真想回到昨天晚上把自己掐死。
为什么要让这家伙躺在我的大腿上?真是不可理喻。
“啊,雪井同学走了呢。”
“嗯。”
“那现在要做什么?”
“准备开学。”
“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你昨天说要去买衣服。”
“啊,是的,我差点忘了。话说,课本什么的应该都已经齐备了吧。”
“是的。”
“校服也——”
“洗过了,烫好了,为了确保不出现纰漏我甚至还试穿了一整天。”
“哦哦,那我们去买衣服吧。”
“随便。”
这条街的名字叫109街道,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而我们现在租住的公寓则叫做‘千木居’,听起来似乎颇为高端,实际上也就是个便宜住宅区罢了。
109街道两侧,也就是我们公寓楼下,直接就是商业街了,大部分都是售卖化妆品,奢侈品和服装的。
如果要描述的话,基本就是中间一条平平无奇,干干净净的柏油路,然后被一堆商户夹着,再加上一些路灯和柏树——
差不多就是一条平平无奇的商业街。
如果要在这种地方逛街的话,难免会被误认为作情侣,这是我们所不愿意面对的。
所以我们努力装作互不认识的情况,中间保持一米距离,双手插在口袋里向前走。
“是在打冷战的情侣哦。”
我听到有大学生在这样窃窃私语。
好想往这种青光眼的家伙脸上吐口水。
“哇,好可怕的表情,男生要惨了。”
渡田伸斗会认同这一句的。
总之,我们顺着街道前行,准备找个买衣服的地方。
“你想买什么衣服?”
“衬衫,牛仔裤,啊,最好是不同颜色的。”
这算是进步了吗?
“你除了衬衫就没有别的要买的了吗?”
“那,再加一件外套?”
懒得和他继续说话了,这种买衣服的品味简直是糟糕透顶。
记得以前他说过自己很崇拜志村健,以至于我不太清楚他是在说发型还是‘怪叔叔’的称号。后者看上去更有可能。至少渡田伸斗的衣着打扮和志村大爆笑的服饰有得一比。
我们走进商场,然后看向百货公司。
“买点便宜的吧。”
他摸了下钱包,迅速给出结论。
渡田伸斗不算特别穷,也不算特别有钱,我时常怀疑他有在帮人写情色小说赚钱,但没有证据。
只是每次走进他房间,他都一只手放在键盘上瞪着桌面,实在难以让人不起疑心。
“你那个蛋糕太贵了。”
他碎碎念着站到橱窗外。
玻璃折射出我们两个的影子,中间故意隔了一米距离。
里面的模特身上挂着衣服,是标准的夏季衬衫,还有格子衬衫,旁边有几个一看就很像程序员的年轻人在议论纷纷。
“呀,这件不错。”
渡田伸斗把目光飘向一件黑白相间的格子衫。
他走过去掂起吊牌,旁边几个怀疑是程序员的家伙对他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真不错,红色还是蓝色比较好呢?”
天哪,这两件有什么不同吗?
拜托,别买这件,我会假装不认识你的。
不对,我一直都假装不认识你来着。第一是因为误会,第二,这人品味实在是太差太差了。
哪怕是到伯渡随便找一个学生出来都不会比他更差。要知道,这里提及的伯渡可是出了名的垃圾品味,年轻人还停留在吹捧身体穿孔和杀马特,鸡冠头的年代。
所以,也许在他的脑子里只有异界的冒险者衣衫吧,至于现实中的打扮则根本不在意。不不不,也许这家伙是那种在异世界会穿兽皮裙时装的人。
我冷着脸,双手抱胸等他选衣服。
“今天有优惠活动哦~~”
然后有店员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副看到大客户的样子。
是的,大客户,店员眼光真差。
说他眼光差呢,还是聪明呢,一眼就看出我不是那种喜欢购物的类型。
“今天情侣有半价优惠哦~”
“呃,是全部衣服都半价吗?”
渡田伸斗一推眼镜,用冷静的表情和敷衍的眼神努力掩盖欣喜若狂的实际内心活动。
还是那句,这家伙眨个眼睛我都知道他想干什么。
“啊,那我的预算内可以买多一倍衣服了。”
“啊,先生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他愣了下,再次一推眼镜,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左右为难。
我默默后退两步。
“当然不是,啊,有女朋友的。”
完了,这家伙不仅脑子坏掉,还被梨友花的穷病传染了。
喂,别过来啊!
但他像看到救星一样盯着我,一下子扑了过来。
“就是这位啦——”
原来当人没有钱后是真的可以突破底线的。
这下什么脸皮都不要了。
店员狐疑地打量了我们两眼,“咦,两位是情侣——?”
“我昨天买完那个巨型蛋糕之后没多少零花钱了。”渡田伸斗在我耳边用哀求的语气说道,“老爸还忘记给我寄钱了,拜托,这样下去我要光着身子上街了。”
我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个模特那样,任由旁边烦人的家伙抱住我的手臂。
第三次身体接触,果然还是要把手砍掉。
“是情侣哦~”
这家伙用愉快的语气说道,明明身体僵硬,还是下意识推了推眼镜。
“啊,那这些全部都可以半价了。”
店员用充满不确定性的语气这样说道,结尾的时候还拖长一个疑问音。
“女朋友,半价什么的。半价,半价哦。”
一边把我拉向收银台,抱着一堆衬衫的渡田伸斗这样说道。
最后他从衣架上拿了超级多衬衫下来,用那种超级幸福地表情把商品放在收银台。
“就是这么多了,谢谢。”
嘟——
条形码读取完毕。
六千八百日元,谢谢。
渡田伸斗微笑着把皮甲拿出来,抽出里面所有的纸币,然后停下动作。
他反复数了三次,脸色也变了三次。
最后把整个钱包试图反过来,抖一抖,不过很可惜,这不是阿拉丁神灯,就算你抖出原子速度也不会有一点反应。
钱和能量一样,不会凭空出现或者消失。
“完了。”
这家伙小声嘟哝着,“我忘记昨天请雪井吃大虾的事情了。”
“这件衣服的钱我来付吧。”
我抱着手,冷冰冰地开口说道。
真是拿他没辙,怎么有人能活到和现实完全脱离的样子呢?
他用感激涕零的眼神看着我。
“谢谢——”
格子衬衫而已,用得着这样吗?
总之,我帮他垫付了最后一件衬衫的钱,然后在收银员鄙夷的目光中走出去。
“所以,你能放手了吗?”
他还抱着我的手臂。
“啊,对不起对不起。”
“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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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渡田伸斗努力澄清自己不是运动健将(更新中)
“妈咪,这是谁?”
“她是小诗代哦。”
“小——昭——惠——?”
我怯生生地躲在老妈身后,看向那个拉着陌生阿姨的手,咬着嘴唇的小孩。
“是哦,小诗代,你们两个会变成很好的朋友哦。”
有很多不认识的声音,哪怕到现在我也不太能记得起。也许是亲戚之类的人,他们大声讲话,嘴里跳出我不认识的词汇。
总之,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看向那个人,那个扎着小辫子,穿连衣裙的小女孩。
她没有像我一样躲在老妈的大腿后,而是静静地站在旁边,在大人攀谈的时候冷冷瞪着我,琥珀色的瞳孔如同镜子般清澈和深邃。
她瞪着我的熟练程度,仿佛是某种天赋技能。
......
为什么还在瞪着我呢?
我试图躲闪,可惜那道目光牢牢锁定在我的脸上,跟随我的移动一并转变成不同角度。
就像食草动物看到猎食者时候本能地恐惧,我感受到了来自食物链上层的凝视——
“妈咪!”
——然后,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用极为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然后露出不应该存在于这个年龄段的思索表情。
“——就是这样的啦,嗨呀,这边拆迁过了好久哦。”
“是的呢,不过这样子就又是邻居了哈哈哈。”
“这样子小伸斗就可以有玩伴了呢。”
“哎呀,这孩子在准幼班就很孤僻的说。”
我擦了擦眼泪,不解地看向老妈。
然后,然后,那个猎食者——比班里任何一个大块头小孩还要可怕的家伙,向我走了过来。
“——你看你看——”
不认识的阿姨捂着嘴笑了起来,“你看,是要准备交朋友了呢。”
“是啊是啊,真是太好了。”
我死死捉住老妈的衣角,因为害怕而开始寻找老爸的身影。
救命!救命!SOS!谋财害命!交朋友什么的,我才不需要这么可怕的朋友......
如果我那时候有上国文课,一定会这样大叫的吧。
但避不开了,那个小孩向我走来——
她在我面前停了片刻,歪着头想了想。
最后她伸出手,皱着眉头,鼻子也皱了起来。
“下午好,我叫鬼弦诗代——鬼弦,诗代。听说,你是我的家族侍从。”
鬼弦,诗代。
我的姓氏,正如诸君所见,在日本,这是一个没什么独特之处的姓氏。如果有人在大街上高呼‘渡田先生!’,那我既不会感到羞耻也不会感到自豪。毕竟,我就是像我的名字一样平凡的家伙。
可惜我的人生在开局的十七年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想象一下和自己最讨厌的异性做邻居,然后更进一步变成室友。这种童话故事的设定却是以恐怖小说的形式展现出来的,也许还要再加上一点战争史诗大片的元素和标签。
......
“......”
我睁开双眼,闹钟在枕头附近响起不同寻常的铃声,我知道大事不妙。
开学了。
暑假结束,通常意味着小说和漫画要被收进床底,而我则要准备面对最讨厌的人群,并假惺惺掺和到高中生的愚蠢喧嚣里。
对于省钱这件事情,雪井一如既往地超级热衷,听说最后黑森林蛋糕的分量还再次加大了。
“蛋糕看起来很好吃哦——”
她尝了一点奶油,眯起眼睛,“话说,渡田同学,你的鼻子还疼吗?”
又是这个问题。好吧,我应该怎么回答?
回想起在医院里面接受治疗的过程,只能说是惨不忍睹。
“痛吗?”
诊室里空调开的很大,我在一直发抖。
白色的帘子,白色的病床,白色的口罩,目所能及的一切除去发银光的医疗器械外全是白色的。
完了,我觉得我要患上白色恐惧症了。
这种恐惧来源于未知,天知道医生接下来的治疗过程疼痛值会是多少。
在碰了碰我的鼻子后,医生这样问我。
“不,不痛。”
“那就好,”
谁知,完全信任别人反馈的医生,再加上极度耿直的护士,直接加快了治疗速度,一下子捏住我的鼻子——
痛的我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哇!痛痛痛——
我在心里大声哀嚎,但一想到门外还有两个女生,只好故作无所谓地摆出敷衍脸。
——于是医生再次加大力道。
基于‘病人的鼻子没有骨折’的前提下,他把所有必要的治疗步骤发挥到了极致。
医生把金属器材捅进我的鼻孔,一边盛赞我不怕痛的特质,也没发现我已经快要晕厥了,整张脸扭曲到惨兮兮。
检查完一通后给我一个‘只是肿了,轻微移位,止痛止血就行了’的结论,然后再到手背。
“厉害啊!”
他转过头和护士这样说。
“是的哦,真是厉害。”
护士这样回答道。
喂,到底有哪里厉害了啊!
“能伤的这么重,真是厉害。”
敢情是在赞叹我有多惨吗?
我的指关节简直是重灾区。还是那句,人类脑骨(特别是下巴和额头)的坚硬程度绝对超乎想象,在没有长期练习的情况下一下子挥过去——
结果就是指关节全部淤青,红肿到惨不忍睹,几乎骨折。
“你力气很大哦。”
医生这样称赞我,可惜当下我根本高兴不起来。
“和人打架的感觉怎么样?”
这个医生明显也不会安抚病患情绪,找的聊天话题糟糕透顶。
“呃,很疼。”
“呀,看的出来,你被人揍得不轻。”
“......”
“呀,不常打架吧。”
“嗯。”
“可惜了,不然我们应该能经常见面。”
“......?”
是啊,的确看得出来,不过在帮人治疗的时候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吧?还有,没有病患会想要和你见面啊喂!
简直是鬼弦诗代的行径了。
总之,在接受完可以打上一星好评(虽然医术高超,可惜情商实在惊人)的治疗后,我苦着脸回到了公寓。
鼻子有种被麻醉掉的感觉,应该是止痛膏的功效。
瞪着眼前的超巨型黑森林蛋糕,我很想吃,但每次开口都会扯到鼻子。
真的很痛苦。
不过经历完这种事情还能有闲情逸致吃蛋糕和庆生,真是厉害。
想起以前看过的黑帮电影,一般把人揍完之后都会留下几句帅气的说话吧。
可惜,我不仅想不到,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祈祷药效快点生效。
好痛啊!——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我开动了哦。”
雪井舔了舔嘴唇,鬼弦诗代忽略掉我幽怨的表情,从柜子里拿出来刀叉。
“诗代,要许愿哦。”
呃,好像是有这个流程来着。
好吧,我根本不在意这个女人的生日会会过成什么样,我只想吃一些东西,然后确认雪井没留下心理阴影之类的。
快啊,快啊,饿死我了。
我看着鬼弦诗代低头,闭眼,双手合十,不知道许了什么愿。
啊,很可能是‘渡田伸斗变成仆人’之类的吧。
总之,最后她许完愿,吹熄了蜡烛。
那一点飘摇烛光彻底变成青烟消失的时候,也就正式昭示她变成十七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偶尔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她九岁时把我暴揍一顿的日子里。
我比她大了两个月,幸好,我的庆生会巧妙地和她的错开了,只是在家里很正常地吃了顿晚饭,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也不用见三姑六婆。
雪井分了蛋糕放在我面前的碟子上,我皱着眉头吃下去一口。
好......好苦。
真的好苦。
可是雪井吃得津津有味,鬼弦诗代也没有嫌弃。
她冷着脸把蛋糕一块块塞进嘴里,一边和雪井交换赞许的目光,就像,就像奇怪的美食家。
于是我只能维持着苦瓜脸把蛋糕吞下肚子里。
奶油的甜味混着巧克力的苦味滑进喉咙。
简直和我当下的心情一模一样。
“话说,诗代——”
雪井如是问道,“你未来想做什么职业呢?”
突然说起这种事,一下子就严肃起来了,拜托,让我过一个正常的庆生会吧,我的意思是,在经历过这一大段霉运之后。
“研究世界史,例如,去教书什么的。”
哇,真的很像你会选择的奇怪职业。可惜,绝对不会受学生欢迎。
如果是去教小学生,他们可能每天都会哭着鼻子回家。
“那你呢,渡田同学——”
得到答案后雪井把视线转向我。该死,最后还是落到我头上来了。
“呃,大概是去写轻小说吧。”
“咦,渡田同学有在写轻小说哦?”
“额,有,大概,应该,没记错,有一点。”
“能看一下吗?”
一说起小说之类的话题,雪井就满血复活了。
不带这样的吧,我不写恋爱故事——
“好吧。好想看呢——”
“不行——行——!”
鬼弦诗代在桌子下用三倍的力气踩了我一脚,差点让我整个人跳起来,我只好去房间搬出笔记本电脑。
“就是这个,不过是冒险谭。”
“啊,是冒险谭啊......”
“嗯,而且没有女人。”
“啊......啊咧?!”
是的,没有女人,没有恋爱,放弃吧雪井同学。
雪井突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那,那是男人之间的爱情吗?”
喂!原来这个表情是这个意思。
但我才不是写那种题材的啊——
“不,不是。”
“渡田伸斗写的远远比那更过分,他对猫娘特别感兴趣,为此还养了一只猫。”
“猫猫?”
雪井瞪大了眼睛,“在哪里?”
“在伯渡老家。”
鬼弦诗代一边搅拌奶油一边说道,身体前倾,用手掌托着下巴。
“他的故事很丰富,特别是糗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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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开学前的渡田伸斗依旧诡异(初稿修改中,敬请期待)
呀,眼前的这个男人臭着一张脸。
是哦,一提到以前的糗事就摆出敷衍脸,那基本就是无动于衷的样子。
在别人面前伪装也就算了,呵,还想瞒着我?意图隐藏自己可能出现的表情,这种情形我可是遇到过无数次,所以哪怕记不起来究竟发生过什么也好,渡田伸斗的表情早就被我完全知晓了。
对于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基本已经熟悉到了‘眨一下眼就知道你想说什么’的地步。
而他那些糗事——被忘掉的,或者记不太清的,我会特意去记住吗?
不可能,我才不会给这个男人预留太多的记忆空间。
但,怎么说呢,梨友花看起来很感兴趣,而在梨友花和臭男人之间选择,肯定是以梨友花优先。
你要问我为什么的话,只能说这个男人随便怎么打击都不会有事吧。他就像一块橡皮泥一样。
“说什么糗事,给我适可而止啊喂。”
他这样发出微弱的抗议,只是脸上的止痛膏看起来有点滑稽。
我用力踩了他一脚,然后想起自己没穿拖鞋,于是便闪电般地把脚缩了回来。
就是这样。
无论如何,我是觉得其实也不需要这么卖力。
有时候他把自己保护得太严实了,似乎自己灵魂里随便节选一段出来都是国家级机密,不可泄漏。
也许不想看到别人受伤也是原因,因为愧疚可以变成一把刀,把他的防御壳轻松撬开。
所以变成只想呆在自己的舒适圈里的废物,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了,什么都不和人说,看看小说,看看漫画,被人欺负也不吭声。
要不要试一下他的反应?
“我跟你说,他最厉害的一件糗事啊,是他写过情——”
“啊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他一下子慌张了,看起来差点把蛋糕给喷了出来。
“什么和什么嘛,啊,别听她乱说,这种事都是随便捏造的!”
是哦,捏造。
我想起那封还躺在柜子里的信,就觉得很好笑。
那种粉粉的信封,怎么看都过于离谱,基本可以肯定不是这种家伙能想出来的点子。
的确是个胁迫他的好手段,要是拿出来可以同归于尽那种。
绝对值得好好珍藏,以备不时之需。
成熟不過是個性被磨去了稜角,變得世故而圓滑了——尼采是这样说过的。
我很喜欢这句话,主要是因为渡田伸斗这个人也许是个异类。他很圆滑,太过于圆滑以至于一声不吭。
但他有自己的菱角,很尖锐,很容易把人刺穿受伤。
无数个日夜里他都在藏起这根菱角,不让人看到,但我——
我很清楚它的存在,还有其意义,
但,这样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这个世界不是他这种处事方法可以应对得了的。
就像那种信,也只是开一条门缝把自己想说的话递出去一点,依然不愿意开口,哪怕是对着我也好。
此刻他在我对面狼吞虎咽地吃着蛋糕,一边盛赞巧克力的美味,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我在用力踩他的脚吧。
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就不会有一点反应,可能还会吐槽一下黑巧克力难吃。
雪井的存在只是让他起了恻隐之心,不过归根究底而言,他对其他人是漠不关心的。
能怎么办呢?
“呀,话说渡田同学写的是什么?”
“啊,是小说吧,对,小说。”
渡田伸斗在我开口前来了一轮抢答。
“不是哦,就是诗代说的那个——”
“呀,她刚才没说过什么吧。”
“我好像听到了情——”
“啊,是情色小说,情色小说啊!”
他开始胡言乱语了,脸色几乎要发绿。
连情色小说都搬出来做挡箭牌,看来真的很忌惮那封信呢。
“情色小说——噫噫噫?”
雪井一下子停下动作,脸上简直和霓虹灯一样开始变色,先是白色,然后红色,最后有点发粉了。
或许在兔子外,还可以起个变色龙的外号。
“啊呀!渡田同学你还写那种东西哦!”
“是!啊!”
渡田伸斗瞪着我,咬牙切齿地说出羞耻的话。
“我很喜欢写情色小说哦!”
啊,为了转移注意力,或者让雪井忘掉刚才我没说完的话,真的连面子啊,自尊啊,或者对于未来社会性死亡地担忧全部抛诸脑后了。
有那么夸张吗?
年轻的时候给女生写情书什么的,很正常吧。
不过这种超越生死的觉悟的确值得盛赞,如果在临终前说起这件事,很可能会直接跳起来满血复活,一脚踹开死神再去把那封信烧了,最后才躺回床上。
“渡田同学好变态哦。”
“啊——”
他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那,渡田同学为什么要写情色小说呢?”
“这个,很多男生都会写的啦!啊,例如渡边X啦,三岛X纪夫啦......”
“那些是文学家哦。”
“啊,也都是男人嘛。”
“和年轻高中男生的性幻想不同哦。”
“哎呀,都是男人嘛。”
“不同的哦。”
“......”
今天被那种脑子进保险套的不良纠缠过,肯定会对这种东西和话题更敏感吧。
揍他一顿,对,揍他一顿。
那家伙不会还手的。
雪井把身子前倾一点,认真地盯着渡田看,似乎准备开始说教。
“渡田同学,呀,你已经和诗代住在一起了,要放弃那些变态的想法哦。”
蛤,为什么突然扯上我了。
变态想法?不会吧——
突然想起这个,这家伙有种让人放下防备的魔力。
简单而言,你是不会特意去防御一根树枝,或者木头之类的东西。
“不,不是这个,我,我没有变态——”
在无力狡辩哦。
“呀,情色小说什么的——”
哈,干脆就往这个方向说吧,比起自爆什么的,单方面攻击更加无所顾忌呢。
“他喜欢猫娘哦。”
在适当时候补刀,看他慌张的脸色最有趣了。
“猫,猫娘!呀,之前好像说过。是在伯渡那里养猫吗?”
其实猫猫这种生物,以前的确是养过的,还是我们一起从街上捡回来的。
后来因为不懂怎么照顾,在四岁的时候病死了,渡田伸斗还哭了好久。
那是只三花小母猫,每天就粘着渡田伸斗。他把小猫当成宝贝来养了,从一年级养到四年级。
说起这个,估计是那家伙为数不多的童年阴影了吧。
啊,我可能也算一个。
“猫娘啊,这种东西,我怎么会感兴趣呢?”
“为什么男生会对猫娘感兴趣哇。”
雪井发出天真的疑问。
“啊,因为可以XX,XO,OOXXO,之类的。”
“咦咦咦?——XXOO是什么?”
“啊,就是撸猫之类的。”
渡田伸斗这样含糊地尝试糊弄过关。
“可是,撸猫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养猫,而是对猫娘感兴趣呢?”
“哎呀呀呀——”他发出类似哀嚎的嘀咕声,“就是,男生都想找只和猫一样的女朋友嘛。”
“为什么呢?”
“啊,这个东西叫做XP啦。”
“XP是什么?”
“大概,呃,大概......”
他其实就是个脸皮很薄的男生,毕竟根本没多少和女生相处的经验。
话说这家伙最喜欢的应该是仓鼠吧。
仓鼠是这家伙唯一能养到安享天年的宠物,在很久以前(也许之后也有)他就一直在养保加利亚仓鼠。
“XP是什么呢?因为XP所以渡田同学会写猫娘情色小说吗?”
雪井的表情已经完全从厌恶变成好奇了。
“就是,啊呀,就是有些男生对于床上对象的期望啦!”
他把脸转过去,用力吞下蛋糕,喉结滚动。
“对,就是这样。”
“所以渡田同学想要猫猫做床上对象哦!好变态哦!”
忍住,不能笑。
“没想到渡田同学是这样的人。”
“喂喂喂,不是的啊,这个,是像猫一样的女生——”
然后他愣了下。
“不对,我根本没写情色小说——”
“咦,那刚才诗代提到的是什么?情,情什么呢?”
“啊,啊,是情色小说没错,你看我这该死的记性。”
“所以,渡田同学想和猫猫上床吗?好变态哦!”
“不是......”
渡田眼皮狂跳。
“我的意思是,很多男生——不是我,都想要像猫猫那样的女生作为床上对象——等等,为什么我们会说起这个啊喂!”
终于发现了呢,迟钝的男人。
过分专注于掩盖事实,结果爆出了更为惊人的秘密。
“因为诗代说你写过情——色小说?”
他整个人往椅子背上靠,一只手托住眼睛架子,冷汗滑了下来。
“不,没这回事。”
“那,是情——什么呢?”
雪井把蛋糕塞进嘴里,咀嚼。
咀嚼。
咀嚼。
“可能是情爱小说吧。”
“咦,可是渡田同学你不是只写冒险谭吗?”
“大概率是我讲错了。”
“还是男男的哦!”
“不,没这回事。”
“那,是情——什么呢?”
我转过头,从纸盒里抽出纸巾擦嘴。
这下他需要在<耽美小说作者>,<情书作者>和<想和猫猫发生不可描述事情的男生>中选择一个称号了。
“是啊,是情色小说,你看我这个记忆。”
他像亡国将军那样两眼翻白,就差解下皮带吊死在寺庙里。
啊,话说这家伙的那封信还是收好一点吧,别被找出来然后找机会销毁了。
“呵。那东西就在我的柜子里呢。”
我这样随口说道,然后就后悔了。
“咦,为什么渡田同学的小说会在诗代的柜子里?”
雪井的脸开始以飞快速度张红,突然捂住嘴,“哎呀!咦咦咦咦咦——?!”
“蛤?”
我握住叉子的手僵了一下。
因为顾着想那只三花母猫的事情,忘记刚才在说的话题了。
是在说情色小说吧,对吧——
“不是,他在我柜子里的是——”
不行,突然觉得这个也不能说出口。
我不能让故事更加复杂化,不然会被雪井无无限放大的。这看她那好奇的目光就知道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哦!”
霓虹灯又来了。她那白到半透明的脸颊特别适合作为渐变色底板。
“哎呀!哎呀!我晚上其实可以一个人回家的啦——”
哪怕说起晚上走夜路就害怕的不行,她还是坚定了决心。
“我果然还是回家吧!”
“欸?为什么?”
异常迟钝的渡田把头抬起来,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那个,我发现诗代也很像一只猫哦!”
“呃?”
渡田伸斗挠了挠头,看的人一阵火大。
“然后渡田同学你,哎呀,哎呀,哦!”
“哎呀什么?我糊涂了。”
“就是,我知道了啦!难道你们,你们,哎呀!”
“蛤?”
雪井捂着嘴巴,“好像的确不犯法哦!”
“什么犯法?”
“就是,十六岁那个哦!”
“啊?”
“等等,不是这样的。”
我赶紧插嘴,看来要控制住全局了。
“啊,我是说,我看到这家伙的情色小说之后,觉得不太妥当,就锁在柜子里了。”
“啊!”雪井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渡田在看到这个表情的时候猛地紧张了起来。
“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渡田伸斗听到这两句话的时候开始发抖。
“这是某种口头禅传染吗?”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以为鬼弦同学和渡田同学XXOO过了哦!”
雪井无视了渡田伸斗,竖起一根手指兴致勃勃地说道。
噗!——
蛤。
蛤?
哈!
我把刚送到嘴边的可乐一口气全部喷了出去,让它们准确地划过蛋糕上方落在渡田伸斗身上。
然后对面把刚吞到一半的蛋糕直接喷到桌上,开始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冷静地擦了擦嘴角。
“梨友花,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哦。”
“雪井,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
在我开口辩解的时候,没想到渡田也同时开口,结果场面一时间极为尴尬。
“咦?没有吗?可是渡田同学说他想要一个——”
“Stop!Stop!”
渡田吓得外文都冒出来了,“STOP IT!”
赞同。
也就这一次,我觉得再让梨友花说下去,开学后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态。
我们花了足足十五分钟才勉强解释清楚。
应该是解释清楚了?
按照初三那年我对梨友花的认识,她不是那种会守口如瓶的性格。
如果开学后和人聊天的时候说出什么“呀,渡田同学和鬼弦同学XXOO过了哦!”这种话,我还是进行第三次转学吧。
虽说转学对我来说似乎已经变成了家常便饭,不过,我坚决反对这种理由下的转学。
总之,吃完饭后梨友花就打着饱嗝四处晃悠了。
今天的事情应该也要一点时间才能平复吧,毕竟发生了那种事。
不得不说,小混混真的很烦人。
就算是老爸和渡田大叔当年也不会做这么过分的事情,没记错,按照我在小学破译掉某种原创密码后打开的保险箱内的日记内容,老爸他们最过分的行径也仅限于从低年级女生手里抢雪糕。
“诗代——”
梨友花在阳台叫我。
“那个,我能去渡田同学房间找找小说看吗?”
“可以的,那家伙从来不介意。”
好像是因为我随便就能进去吧,他也没吭声。
“好的哦。”
啊,对了,那家伙的房间里好像真的有那种东西?
算了,无所谓。
反正又不是我的锅。歪着头思考片刻,我耸耸肩就忘记这件事了。
我也把碗盤疊起來前往廚房,其实三个人的量也没多少──然后看到渡田伸斗在那里洗自己的碗筷,上面还留着奇怪的黑巧克力残渣。
感觉像吃了<哔——>一样。除了小时候在泥潭边那次惨烈的扑街之外,我似乎还没见过他嘴角沾上这种程度的东西。
渡田伸斗看起来有点瘦巴巴的,可是手腕转动的时候隐隐约约又可以见到肌肉的纹理浮现,呈现强壮的拉丝状。
所以说啊,这男人就是个矛盾结合体。也可能是渡田大叔逼迫他每日进行高强度运动,可惜就算期望他去踢足球以找几个朋友之类,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家里胖揍沙袋。
他在水槽前低着头,瞄了我一眼,对于刚才的事情也没打算发表言论,什麼都不說,只是把碗筷敲得叮當作響。
我也沒什麼話好跟他說的,哪怕误会某种程度上是我引起的也好。于是我沉默地站到他旁邊,把雪井和我的盘子放在水龙头下面。
你也来洗碗了哦?
我看到他用那种敷衍的眼神盯着我看,手上不停,娴熟地把盘子擦干净。
其实我根本不想站在这里和他一起洗碗,这让同居状态更加偏向那种关系了。高中生身上根本没多少钱,所以,只能乖乖地听从父母安排住进这里。
我还记得那天在公寓门前,房东正准备开门,正当我对公寓离三丸书店颇近而高兴的时候却听到后面传来饱含疑惑,极为耳熟的声音,最后见到渡田伸斗那震惊到扭曲的五官。
此刻他强迫自己露出笑容,看向放在另一边的手机,表情诡异程度不遑多让。
手机屏幕亮着,蓝色边角框有个‘通话中’的标志,里面是一个皮肤有些黝黑的大块头中年男性。
“嗨呀,亏我还担心了那么久,毕竟让你们在这个年纪还要住在一起,对于青春期男生真是巨大挑战,虽然我是很放心小伸斗的品行啦——”
“就是啊,但是今天小伸斗还和诗代去买蛋糕了哦!虽然不小心滑倒是很倒霉啦,啊哈哈哈——”
“这又不要紧,小伸斗你下次走路不要看书了哦——”
我的父母为了检查同居状况,还有因为开学而担忧,竟然对这家伙拨打了视像通话。
为什么要打给他?
可能是因为我的手机长期静音吧。
“啊哈哈,那是啊,啊,摔得的确挺惨......”
渡田伸斗用惨兮兮的笑容摸了摸鼻子,“鼻子都摔肿了......”
“千万,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
“知道什么?”
“他们似乎觉得我们在一起很快乐呢。”
“呵呵。”
“你懂了吧,但如果让他们知道实情,会很担心的。”
这家伙一边刷完,一边挂着奇怪的笑容和我说悄悄话,还故意把水龙头开大了一点盖住声音。
真是孝顺的乖宝宝。
“如果因为担心而让我们分居,不是更好?”
“他们不可能这么做的,反倒是可能因为担忧而直接飞过来平野县——”
“你们在聊什么呀?”
我爸笑眯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看起来对我们的谈话非常感兴趣。
“噢,就是,我和诗代说一下今天买的蛋糕的做法。”
他如此满口胡扯地随便搪塞过去了。
“是的,爸,今天买了个很大的蛋糕。小伸斗在做蛋糕的时候还把脸整个摔到鸡蛋盆里了呢。”
我也挂起笑容(应该挂起来了),用开朗的声调回应道。
“啊哈哈,是啊,真的超,惨,呢。摔到鸡蛋盆里之类的,啊哈哈。”
他咬牙切齿地回答着。
“(你的声音听起来像要把我杀掉了)”
“(嗯)”
“(我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是的,你的霉运让我吃惊)”
所以当下的情况就是我们两个被迫维持‘成熟而愉快’的同居关系,在镜头前上演一场舞台剧。
他把袖口解开,拉高袖子,这样似乎显示出更利索的观感。
这种拉高印象分的做法似乎很熟练,想毕在家里已经是经常帮忙洗碗的角色。
“哎呀!——渡田同学,这个封面是猫猫的小说是你写的情色小说吗?——”
突然,梨友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啊啊!你说什么?养猫手册?啊!是的!那个是我买的!我想要养猫猫噢!——”
渡田伸斗脸色一变,大吼着回应道,一边用眼角余光瞄向我爸。
啊不对,我父母和他父母正在一起吃饭,所以现在屏幕上有四个人头。
总之,我们两家人像观察动物习性的研究人员一样,就差把笔记本拿出来,皱皱眉头开始写数据了。例如<今日进食状态,良,雌雄不合,有抢夺领地行为现象>之类的。
“不是啦,就是封面是没穿衣服的——”
“啊啊!给猫猫的穿衣指导!”
渡田伸斗扯开了喉咙大吼,“我最喜欢猫猫了!”
“咦,小子,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这个时间很晚了吧。”
他老爸,渡田则也,把我爸挤开后盯着他看。
于是我默默地转过头,继续把手里的盘子擦干,然后放上架子。
“完了,我和他们说客人都走光了,为了掩盖鼻子和手的事情,我凭空写了一个故事出来——”
“那你自己处理。”
“可是我说的太离奇了,几乎是连续摔倒十次的程度——”
他用哀求的语气小声说道。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实在忍受不了这家伙一直往我这里移动,妄求得到援助,我只好不耐烦地回应他。
“我说,我说在把同学都送回家的时候滑了一跤,受伤了。”
“然后呢?”
“然后同学全部都走了——”
“为什么要这样说?”
“如果得知我和某些同学特别要好,很可能会一直打电话过来询问<友谊进度>什么的。”
“你的脑子真的有问题。”
“喂!”
小声抗议着,他继续维持尴尬的笑容。
“渡田同学?——”
“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他大声哼起了歌,“啊啊啊,雪井啊啊啊啊,现在是——沉默,时间——~”
“你看起来很高兴哦。”
渡田大叔笑了起来,“哎呀,看到你们这么和谐我就放心了。”
“是啊,很和谐,很和谐。”
“渡田同学!!!——”
梨友花不屈不挠地叫着。
“学!学习数学使我快乐!——”渡田伸斗脸色发绿,用高八度颤音回应着。
“哼啊啊,吖吖啊啊,快乐!国文作业超!快!乐!”
他和雪井像尖叫的土拨鼠一样,佐以帕齐林飞艇的旋律互相大声嚷嚷,几乎交织出三度和弦。
“哎呀,诗代,能摆脱你帮我把客厅的音响关掉吗?”
我瞥了他一眼。
好吧。
“好吧。”
“谢谢你!”
他看上去快要因为缺氧而晕厥了。
“渡田同学,你怎么还有仓鼠娘——”
“娘子!——哦哦哦!——”
他的哀嚎声从厨房传了出来。
“咦,小子,我是不是听到有别人的声音?”
渡田大叔狐疑地问道。
“哎呀,我在放歌嘛。”
“噢,什么歌?”
“啊,就是,歌手雪井的歌——”
“哪个雪井?”
“嗨呀,就是那个啦——”
断断续续的陪笑声听着很好笑,而渡田伸斗那家伙一个盘子洗了快五分钟,简直在像黑胶碟机一样转啊转的。
“梨友花,现在最好不要说话哦。”
梨友花正踩着渡田伸斗的椅子,在他书架上找轻小说。
“咦,怎么了吗?”
“啊,就是我们父母打电话过来了——不能让他们知道家里有其他人在。”
“啊咧?”梨友花眨了眨眼睛,“好吧,我知道了。其实,渡田同学也不像是会找小三的人啦~”
“......不,完全误会了。”
“哎呀,我不会说话的啦。”
她捂住嘴,想了想,“渡田同学的小说好多哦。”
“嗯。”
“我继续找找——为什么都是XX冒险谭啦!”
“是那家伙的奇怪癖好。”
“咦,白狐英杰谭?这是什么书?哇,二零零一年出版——”
“这本书最好小心点。”
“好趴。”
叮嘱完雪井后我又回到厨房,这下看起来正常多了,也没听到渡田伸斗震耳欲聋的叫声。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
进去的时候听到他说最后一句话。
他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了,眼镜因为冷汗而歪到一边,努力瞪着屏幕。以前德国军官和希特勒汇报战果大概就是这种表情。
“哦哦,了解了解,我想想。”
电话那边的大人们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买衣服的话,你们自己去也行的吧。”
“但是,钱不够。”
原来在说买衣服的事情啊。
也对,这家伙匆匆忙忙从伯渡跑过来,衣服也没带多少,之后开学了除去校服也应该适当添置几件新衣服。
“小子,男人怎么能说自己穷呢?!”
渡田大叔用教训的口吻说道,“我把买衣服的钱打在你卡上面了,记得叫诗代帮忙选,不要再买同一个颜色的素色衬衫——”
是的,这家伙整个衣柜都是一模一样的衣服,真是不可思议。
“没问题的老爸。”
他挤出一个笑容,“时间不早了,我去睡觉了——”
“不许对诗代动手动脚噢。”
“怎么会......”
嘟——
电话挂断,屏幕黑掉。
他仔细检查了两遍才确认摄像头已经关闭,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险啊。”
“嗯。”
“话说,后天就开学了。”
“嗯。”
“那,去买件衣服?”
“好。”
“怎么了?”
他怀疑地看了我两眼,推一推眼镜,“发生什么了吗?”
我看了眼他的房间,再把视线放回他身上。
“梨友花把你的小说翻出来了。”
“什么小说?”
“猫娘和我。”
“......”
他脸色一变。
“咦咦咦咦——?”
“雪井同学——!”
晚上的古田市有点冷。
我是知道的。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梨友花缩在被窝里睡着后,我悄悄从床上爬起来。
梨友花穿着我的白色睡衣,睡得很香,亚麻色短发散在枕头上,看起来小小一只。
她紧紧抱着被子,像胎儿一样缩在一起,看上去和兔子没有什么不同。
还真是大大咧咧,对于一年没见面的朋友这么放松真的好吗?还是说她有奇奇怪怪的择友原则?
不不不,如果这样说那就是变相承认自己是奇怪的人了。
轻轻用两只脚在地上扫来扫去,过了一段时间才勾到棉拖鞋。
没有开灯,我不打算吵醒任何一个人,更不想被渡田伸斗知道。
我失眠了。
这真是异常痛苦的事情,特别是当后天要开学的时候。
不像那个从小就熬夜的男人,我可是每天早睡早起,坚持一个规律而良好的生物钟。
但我很清楚没我不是因为开学才失眠的,我还没有紧张到那种地步。
正如梨友花所说,我去年还在就读的冈高和现在就读的平高水平差不多,都是最顶尖的那一批学校。
所以,我不是因为学业压力之类才失眠的。
是因为今天晚上的那件事。
渡田伸斗动手把人揍了一顿,这按照他的性格而言似乎不可能,但我总觉得似乎在什么时候见过。
然后我回想起了那个时候。
我站在路灯下。
我看着他挥拳,被挥拳,然后咬紧了牙关。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和他那时候的身影重叠了。
我想起来了。
这让我很难冷静来下。不,我一直都很冷静,只是这件事情想不明白罢了。
我越来越觉得有必要找回以前的记忆,那些因为车祸‘轻轻磕了脑袋一下’而消失的过去。
究竟发生过什么?我和他之间。
我知道这个废物男人对我没什么好感,是啊,毕竟我是这样的性格。
他们是怎么说我的,我也很清楚。可惜,我只是单纯因为觉得这个世上大部分人都不值得用心对待罢了。
一个二个,总是披上虚伪的面纱。
有很多发情期男生追求过我。
在伯渡念初中的时候,我看着渡田伸斗把我写的回信换成了《我的奋斗》。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封信里我只是单纯写了个‘滚’字。
哈,我会莫名其妙去找男朋友吗?别开玩笑了,除了带给我烦恼外,那种蠢得和驴一样的男生有什么好处?
渡田伸斗这家伙还是过于天真了。
可能是出于作弄人的心态吧,最终我还是把那封回信给寄出去了。
明显,效果出类拔萃,渡田伸斗难得露出了自得的表情。
如果那时候我答应了他——他叫什么名字来着?——那个学生会会长的追求,不知道渡田伸斗又会有什么反应?
真是令人好奇。
总之,当下我一遍又一遍轮回播放着小时候的记忆。
如同拼图被补上了缺失的一角,那个片段——那一段时间,被我重新找回来了。
昨天只是随口和渡田伸斗提到‘混混’之类的,打算作弄一下他,结果却真的发生过这种事情。
那些小屁孩应该还称不上是混混吧,最多是不良少年——不良学生——不良小孩之类的。
虽然他们自称黑道,可惜干的事情还只是顽劣熊孩子的行径罢了。
包括我爸和渡田大叔在内,年轻时候都有过这样的一段时光。
拉开移门,冷风一下子吹了进来。
我把椅子轻轻放好,呼呼地鼓着腮帮子,把自己抱紧。
无论如何,我现在坐在阳台上。
外面的黑夜被城市灯光撕裂了。
和伯渡不同,这里是属于玻璃幕墙,高楼大厦的城市。
人类聚居于此,上班,下班,灯火阑珊,附近的酒吧区还有人在彻夜狂欢。
我看不见星空,一颗星星也没有。
在伯渡的时候,我经常会偷偷爬起来看星星。我会对着书上的星图寻找星座,并且发现在寻找特定星星的过程中,看向它旁边的那一颗反而更加清晰。
我知道,现在和那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正如我再也看不见同一片星空,时间的变迁让我们无法回到那时候的状态中。
不过,我还是相信他的,这个废物男人在某些事情上面非常坚持原则。
也就是说,如果事情重演,我相信他依然会踏出那一步。
挥出那一拳。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个不受欢迎的女生,啊,也许我自己很清楚,如果一个女生唯一吸引人的地方只有她的美貌,那是极为糟糕的。
渡田伸斗那家伙也是,他也不受欢迎。
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吧,用有自知之明并不难。
“喂。”
背后突然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我坐在藤椅上,旁边的小桌子上放了一盏台灯,这是房东好心留给我们的。
风绕过群山吹了过来,我甚至分不清那是海风还是山上干燥的空气。
听到声音把我吓了一跳,幸好背对着客厅,脸上没有露出表情。
“你也睡不着吗?”
渡田伸斗出现在我旁边,顶着两个黑眼圈。
晚上看过去,这家伙显得更加瘦削了,身上穿着一年四季同款的衬衫,哪怕睡觉都没有脱下来。
“嗯。”
简短地回答他,我不想做更多交流。
原本还想着现在是我的独处时间。
最让人苦恼的是,那些场景挥之不去,我试图回忆起是否在某些时刻帮过他,哪怕找不到也好,我相信只要拨开浓雾就能看到了。
如果实在想不起来,我会有一点点愧疚。
“啊呀,发生了那样的事——”
他在藤椅上坐下来。
“那样的事——”
似乎准备发表像佛祖念经一样的长篇大论,也许会对自己的英雄行径自吹自擂一番,总之——
“小心——”
我话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猛地失去平衡,然后往我的方向倒了下去。
——好重。
他像被人拎起来的乌龟一样两只手无助划着,被我一下子接住。
慌张地用两只手在旁边乱摸,可能是想找到桌子吧,可惜变成像在故意摸我,感觉被他摸了好几下。
这家伙是对大腿情有独钟吗?
果然,还是把手砍掉吧。
能清楚感受到手掌的温度传上我的皮肤表面——
我咬紧了牙关,冷冷瞪着他,传达出杀意。
“呜哇哇哇哇!——”
“另一张椅子的左脚断了。”
“......”
他躺在我的大腿上,和我大眼瞪小眼。
“我我我我我我我——怎么会这样——我我我哇呜——!”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也就是说我的生日还没结束。”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为什么我不在床上数绵羊呢?”
他露出哀愁的表情,“我就知道,我就不应该帮你过生日。”
“快扶我起来——”
“你想躺着就躺着吧,伤员先生。”
“蛤?”
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感受着大腿上传来的重量,我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
“侍从受伤了,主人也有相对应责任。”
“都说了不是侍从——”
“侍卫,对吧。”
不知道为何,这个单词轻易地就从我口中跳出来了。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想不明白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单词。
侍从,侍卫,有分别吗?还是在哪里听人解释过?
“那个,那个——”
“我的确记起来了。”
“蛤?”
他看起来蠢蠢的,噢,是我高估他的智商了,在他没说完话之后就接下去本来就是巨大的错误。
“我是问,你怎么没去睡觉。”
“很重要吗?”
他把嘴闭上了。
“呀,话说,我发现我能直接看到你的脸欸。”
“......”
我冷冷地盯着他,在半秒钟内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
“我的意思是——”
“你还是闭嘴吧。我不想把你扔出去。”
他再次把嘴闭上。
“那个......”
仅仅持续五秒钟,这家伙就忍不住再次开口,平时也不见得有这么多话说。
“今天的事——”
“嗯。”
“我感觉我好像记起了什么,在车上睡觉的时候。”
我的身体一僵。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回想起那件事。
“可能是你困了吧。”
“不是的,呃,我很清楚想的到——”
是啊,我当然知道你记起了什么。
那一天,你的确被几个不良揍了一顿,坐在路边强忍着眼泪。
你呀,一个五年级小学生,却向整个小学开战——
就像小屁孩的中二病宣言,不过,在我们眼中,在那个年纪,这就是一场战争吧。
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挑起战争,真是只有傻子才会做的事呢。
我不太想继续回忆了。毕竟是那种事件之后......
“你想错了。”
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拜托,别说了,再说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
我把头转过去。我感觉得到他的身体在逐渐放松,没有之前那么僵硬。
“舒服吗?”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还,还行,就是......你一会不会把我扔下去吧?”
“你觉得我扔得动你?”
“啊,可,可能?”
风吹过,树影斑驳摇动,台灯发出淡黄色的光茫。
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路投上了阳台左边的墙壁。
“不过,鬼弦——”
他似乎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那个,其实我想起了一点——”
“想起了什么?”
“就是,呃,好像有条柏油路之类的——”
“没有。”
“好像还被人打中了脑袋?”
“你记错了。”
他狐疑地盯着我,片刻后才放弃继续追问。
“果然是我记错了吗......话说我能起来了吗?”
“随便你。”
“啊呀,原来女生大腿这么舒服啊——”
“嗯?”
该死,脸竟然有一点点温度。
用余光看到渡田伸斗纠结的脸,这个男人五官端正,却很神奇的,没有一点恋爱经验。
总不可能是我的问题,大概?
微微闭上双眼,我努力把自己从这个世界抽离出去。
忘掉这一切,不论是现在,过去,还是未来。
“我腿有点麻了。”
过了一会,我这样告诉他。
我怕这家伙会直接在我大腿上睡着。
哪怕很害怕,也是那种会很无所谓睡着的类型。
于是他撑着桌子从我大腿上迅速起来,一边保持三条腿椅子的平衡。
“嗨,可吓死我了,还以为要没命了......”
我听到他在小声嘀咕,殊不知在安静的晚上,这种分贝还是能被轻松听见的。
他坐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牛奶,悉悉索索地喝了起来。
“我说啊,即使有乳糖不耐症,还是没办法不喝牛奶啊。”
牛奶,又是牛奶,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都可以从口袋掏出牛奶的奇怪男生。
说完后阳台就陷入了死寂。
然后我们就这样坐在两张藤椅上,看向黑蓝色的天幕。
有多久没有这样子安安静静地坐着过了?
在记忆中,似乎有一次我们是坐在草坪上,研究一只误入包围圈的蚱蜢。
后来那只蚱蜢一下子跳上了渡田伸斗的脑袋,把他吓出了一字冲拳。
眼下没有蚱蜢可以研究。
“后天就要开学了呢。”
他这样感叹道,打破尴尬的沉默。
“真是奇怪,我以为高中就能一个人正正常常地去上学,然后认识新朋友之类的——”
小声嘟哝着,他把牛奶快速吸干,捏扁纸包装,一把丢进客厅的垃圾桶里。
是噢,你真的觉得我不在的时候就能认识新朋友?
偶然间翻过这家伙的通讯录,所有我不认识的名字加在一起,就只有五个——而且其中两个的后面有‘老师’,一个后面有‘叔叔’。
剩下的两个怎么看都像是补习社电话。
“啊,在这里坐着冷死了。”
他打了个哆嗦,“还是回去吧,不睡觉的话明天会晕一整天的。”
“是么。”
“当然,我可是经常熬夜看漫画,当然清楚。”
他站起来,拉开门,走的时候突然犹豫了一下。
“啊,对了,生日快乐。”
这祝福可真够迟来的,我瞄了眼手表,距离十二点还有不到十分钟。
然后他拖着脚步离开。
“等下。”
我叫住他。
他看起来很疑惑,但还是乖乖停下了。
我小时候对他做过很过分的事情吗?为什么要这么怕我。
“唔。”
我盯着他的眼镜,那双敷衍的眼睛现在怎么看都不同寻常了。
这个什么都干不好的废物男人竟然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碎片记忆里的小屁孩,变成头发乱糟糟,比我还高的小屁孩了。
而且,似乎还很有打架的天赋。
“总之......”
“呃?”
“没事了,你去看你的情色小说吧。”
“喂!都这么晚了......”
把碎碎念的渡田伸斗赶走,我看着他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
.
.
.
.
.
“谢谢你。”
没睡好。
很明显,当梨友花揉着眼睛爬起床的时候,我和渡田伸斗都顶着黑眼圈。
“咦咦,你们没睡好吗?”
“是的。”
她把视线在我和渡田伸斗之间来回扫动。
我有不妙的预感。
她歪着头,我上次看到这个表情还是在初中的时候,她在模拟考里回想做过的习题,一边咬着笔盖。
她在想什么?似乎是在绞尽脑汁寻找学过的知识。
“呀,你们晚上去XXOO了吗?”
噗!——
在刷牙的渡田伸斗把嘴里的漱口水全喷了出去。
幸好我还在穿衣服,没有任何液体在嘴里。
当然,也可能是命运之神的安排,毕竟渡田伸斗不在旁边。
一般没有了迫害对象,也就没办法顺利喷出来了呢,汽水啊,果汁啊,大麦茶什么的。
“只是在阳台坐了一会。”
“看星星吗?好浪漫哦!”
“没有。”
“不是”
我们异口同声,在洗手间和房间里同时开口。
“噢!原来如此!”
梨友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听到这四个字的渡田伸斗直接停下手里的牙刷。
“别再说下去了!STOP!”
他发出几近哀嚎的惨叫声。
“你们是在阳台上XXOO吗!”
雪井如是兴致勃勃地说道,看起来就像刚学到新词汇而无比兴奋,必须连续说上三天三夜的小学生。
噗!——
渡田伸斗第二次把漱口水全部喷了出去,被呛得开始翻白眼。
话说,梨友花对这种东西真的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啊。
可能出于身体原因,性格或者家庭教育之类的,当然,最有可能是因为她基本没有机会接触太多资讯,每天都在做家务和写作业,所以对这种东西根本无从得知。
不对,中小学应该都有‘认识自己——青春期手册’和‘正确性知识’之类的课堂才对。
“梨友花,XXOO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哦。”
“欸?”
她露出了半懂不懂的表情,“可是XXOO不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吗?”
这又是哪里听来的?对然,基本没错就是了。
如果是每个人都会做——
不,不可能。
“年纪不到,或者没有成为男女朋友之前是基本不会XXOO的。”
“大概要多少岁呢?”
“啊,大概十八岁之后比较合适吧。”
“是什么感觉呢?”
“我,我也不知道。”
我看起来很想知道那种事的人吗?
这种话题还是去找班上那些看起来有过多段恋爱的女生吧,一般每所高中都有这种人。现在高中似乎流行起了‘高二没有破处就是失败者’的婊子言论,真是荒谬可笑,估计又是那些发情期动物搞出来的把戏,为了更容易找到交尾对象而努力。这群人类的恶劣程度让渡田伸斗都会甘拜下风。
“呀,XXOO就是情色小说里面的内容吗?”
“某种程度而言,是的。不过,如果不知道XXOO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对渡田伸斗的情色小说那么大反应呢?”
“呀,我听说‘看情色小说的男生都是变态’。”
“谁说的?虽然基本没错。”
“喂,不要诋毁男生啊混蛋!”
渡田伸斗不甘的声音从洗手间传来。
“是坪水神弓说的哦。”
“那是谁?”
“则古田的学生会会长哦。”
“听名字就不是什么现实主义的家伙。”
渡田伸斗愤愤不平的声音再次出现。
“活在二次元的家伙没有资格说别人。”
“喂——”
“坪水学长人很好的哦。”
“绝对不是正常男生啦总之。”
渡田伸斗刷好牙,大声为自己辩护起来,“没有看过情色小说的男生都不算男生!”
“咦,坪水学长不算男生吗?”
“啊,如果那家伙不看情色小说的话,当然不算。”
“呀,某种程度上来说,坪水学长的确有一点怪怪的。”
“例如呢?”
“
完了。
我冷冷地注视着渡田伸斗,这家伙彻底把梨友花给带坏了。
开学的时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者传出去多少莫名其妙的话。
话说渡田伸斗终于认清现实,放弃为自己‘看情色小说’这件事挣扎了吗?竟然大声承认了。
“我知道了。”
梨友花很高兴地把学到的新知识吞下肚子,为此渡田伸斗看上去很满意。
“啊,记住了哦,不看情色小说的男生都不算男生。”
“好哦!”
没有理会两个人,我把早餐从厨房端了出来。
“快点吃早餐吧,吃完早餐就要去赶公车了。”
我们站在公车站,梨友花背着斜挎包,对我们很快地鞠了个躬。
她这次还是穿着昨天一样的衣服,早晨的阳光让她看上去像是在闪闪发光。
腰间多出来一小节感觉硬邦邦的东西,那是因为我把多出来的伸缩棍送给她了。这种防身小工具特别有效。
“多谢款待,我回去了哦!明天开学见!”
“开学见。”
她扶着栏杆小心翼翼走上台阶,一边对司机大声说:“早上好哦!”
司机瞥了她一眼,懒洋洋地回道:“早上好。”
我们挥了挥手,车门关上,梨友花坐上公车向福村开去。
福村到市中心大概要一个小时的车程,所以梨友花很少在市中心逗留,甚至连社团都不参加,一下课就立即赶回家了。
看着公车在清晨的柏油路上逐渐消失,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
按照我个人经验,晚上的时候人类一般会失去判断力。
所以我真想回到昨天晚上把自己掐死。
为什么要让这家伙躺在我的大腿上?真是不可理喻。
“啊,雪井同学走了呢。”
“嗯。”
“那现在要做什么?”
“准备开学。”
“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你昨天说要去买衣服。”
“啊,是的,我差点忘了。话说,课本什么的应该都已经齐备了吧。”
“是的。”
“校服也——”
“洗过了,烫好了,为了确保不出现纰漏我甚至还试穿了一整天。”
“哦哦,那我们去买衣服吧。”
“随便。”
这条街的名字叫109街道,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而我们现在租住的公寓则叫做‘千木居’,听起来似乎颇为高端,实际上也就是个便宜住宅区罢了。
109街道两侧,也就是我们公寓楼下,直接就是商业街了,大部分都是售卖化妆品,奢侈品和服装的。
如果要描述的话,基本就是中间一条平平无奇,干干净净的柏油路,然后被一堆商户夹着,再加上一些路灯和柏树——
差不多就是一条平平无奇的商业街。
如果要在这种地方逛街的话,难免会被误认为作情侣,这是我们所不愿意面对的。
所以我们努力装作互不认识的情况,中间保持一米距离,双手插在口袋里向前走。
“是在打冷战的情侣哦。”
我听到有大学生在这样窃窃私语。
好想往这种青光眼的家伙脸上吐口水。
“哇,好可怕的表情,男生要惨了。”
渡田伸斗会认同这一句的。
总之,我们顺着街道前行,准备找个买衣服的地方。
“你想买什么衣服?”
“衬衫,牛仔裤,啊,最好是不同颜色的。”
这算是进步了吗?
“你除了衬衫就没有别的要买的了吗?”
“那,再加一件外套?”
懒得和他继续说话了,这种买衣服的品味简直是糟糕透顶。
记得以前他说过自己很崇拜志村健,以至于我不太清楚他是在说发型还是‘怪叔叔’的称号。后者看上去更有可能。至少渡田伸斗的衣着打扮和志村大爆笑的服饰有得一比。
我们走进商场,然后看向百货公司。
“买点便宜的吧。”
他摸了下钱包,迅速给出结论。
渡田伸斗不算特别穷,也不算特别有钱,我时常怀疑他有在帮人写情色小说赚钱,但没有证据。
只是每次走进他房间,他都一只手放在键盘上瞪着桌面,实在难以让人不起疑心。
“你那个蛋糕太贵了。”
他碎碎念着站到橱窗外。
玻璃折射出我们两个的影子,中间故意隔了一米距离。
里面的模特身上挂着衣服,是标准的夏季衬衫,还有格子衬衫,旁边有几个一看就很像程序员的年轻人在议论纷纷。
“呀,这件不错。”
渡田伸斗把目光飘向一件黑白相间的格子衫。
他走过去掂起吊牌,旁边几个怀疑是程序员的家伙对他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真不错,红色还是蓝色比较好呢?”
天哪,这两件有什么不同吗?
拜托,别买这件,我会假装不认识你的。
不对,我一直都假装不认识你来着。第一是因为误会,第二,这人品味实在是太差太差了。
哪怕是到伯渡随便找一个学生出来都不会比他更差。要知道,这里提及的伯渡可是出了名的垃圾品味,年轻人还停留在吹捧身体穿孔和杀马特,鸡冠头的年代。
所以,也许在他的脑子里只有异界的冒险者衣衫吧,至于现实中的打扮则根本不在意。不不不,也许这家伙是那种在异世界会穿兽皮裙时装的人。
我冷着脸,双手抱胸等他选衣服。
“今天有优惠活动哦~~”
然后有店员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副看到大客户的样子。
是的,大客户,店员眼光真差。
说他眼光差呢,还是聪明呢,一眼就看出我不是那种喜欢购物的类型。
“今天情侣有半价优惠哦~”
“呃,是全部衣服都半价吗?”
渡田伸斗一推眼镜,用冷静的表情和敷衍的眼神努力掩盖欣喜若狂的实际内心活动。
还是那句,这家伙眨个眼睛我都知道他想干什么。
“啊,那我的预算内可以买多一倍衣服了。”
“啊,先生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他愣了下,再次一推眼镜,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左右为难。
我默默后退两步。
“当然不是,啊,有女朋友的。”
完了,这家伙不仅脑子坏掉,还被梨友花的穷病传染了。
喂,别过来啊!
但他像看到救星一样盯着我,一下子扑了过来。
“就是这位啦——”
原来当人没有钱后是真的可以突破底线的。
这下什么脸皮都不要了。
店员狐疑地打量了我们两眼,“咦,两位是情侣——?”
“我昨天买完那个巨型蛋糕之后没多少零花钱了。”渡田伸斗在我耳边用哀求的语气说道,“老爸还忘记给我寄钱了,拜托,这样下去我要光着身子上街了。”
我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个模特那样,任由旁边烦人的家伙抱住我的手臂。
第三次身体接触,果然还是要把手砍掉。
“是情侣哦~”
这家伙用愉快的语气说道,明明身体僵硬,还是下意识推了推眼镜。
“啊,那这些全部都可以半价了。”
店员用充满不确定性的语气这样说道,结尾的时候还拖长一个疑问音。
“女朋友,半价什么的。半价,半价哦。”
一边把我拉向收银台,抱着一堆衬衫的渡田伸斗这样说道。
最后他从衣架上拿了超级多衬衫下来,用那种超级幸福地表情把商品放在收银台。
“就是这么多了,谢谢。”
嘟——
条形码读取完毕。
六千八百日元,谢谢。
渡田伸斗微笑着把皮甲拿出来,抽出里面所有的纸币,然后停下动作。
他反复数了三次,脸色也变了三次。
最后把整个钱包试图反过来,抖一抖,不过很可惜,这不是阿拉丁神灯,就算你抖出原子速度也不会有一点反应。
钱和能量一样,不会凭空出现或者消失。
“完了。”
这家伙小声嘟哝着,“我忘记昨天请雪井吃大虾的事情了。”
“这件衣服的钱我来付吧。”
我抱着手,冷冰冰地开口说道。
真是拿他没辙,怎么有人能活到和现实完全脱离的样子呢?
他用感激涕零的眼神看着我。
“谢谢——”
格子衬衫而已,用得着这样吗?
总之,我帮他垫付了最后一件衬衫的钱,然后在收银员鄙夷的目光中走出去。
“所以,你能放手了吗?”
他还抱着我的手臂。
“啊,对不起对不起。”
“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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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渡田伸斗努力澄清自己不是运动健将
“妈咪,这是谁?”
“她是小诗代哦。”
“小——昭——惠——?”
我怯生生地躲在老妈身后,看向那个拉着陌生阿姨的手,咬着嘴唇的小孩。
“是哦,小诗代,你们两个会变成很好的朋友哦。”
有很多不认识的声音,哪怕到现在我也不太能记得起。也许是亲戚之类的人,他们大声讲话,嘴里跳出我不认识的词汇。
总之,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看向那个人,那个扎着小辫子,穿连衣裙的小女孩。
她没有像我一样躲在老妈的大腿后,而是静静地站在旁边,在大人攀谈的时候冷冷瞪着我,琥珀色的瞳孔如同镜子般清澈和深邃。
她瞪着我的熟练程度,仿佛是某种天赋技能。
......
为什么还在瞪着我呢?
我试图躲闪,可惜那道目光牢牢锁定在我的脸上,跟随我的移动一并转变成不同角度。
就像食草动物看到猎食者时候本能地恐惧,我感受到了来自食物链上层的凝视——
“妈咪!”
——然后,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用极为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然后露出不应该存在于这个年龄段的思索表情。
“——就是这样的啦,嗨呀,这边拆迁过了好久哦。”
“是的呢,不过这样子就又是邻居了哈哈哈。”
“这样子小伸斗就可以有玩伴了呢。”
“哎呀,这孩子在准幼班就很孤僻的说。”
我擦了擦眼泪,不解地看向老妈。
然后,然后,那个猎食者——比班里任何一个大块头小孩还要可怕的家伙,向我走了过来。
“——你看你看——”
不认识的阿姨捂着嘴笑了起来,“你看,是要准备交朋友了呢。”
“是啊是啊,真是太好了。”
我死死捉住老妈的衣角,因为害怕而开始寻找老爸的身影。
救命!救命!SOS!谋财害命!交朋友什么的,我才不需要这么可怕的朋友......
如果我那时候有上国文课,一定会这样大叫的吧。
但避不开了,那个小孩向我走来——
她在我面前停了片刻,歪着头想了想。
最后她伸出手,皱着眉头,鼻子也皱了起来。
“下午好,我叫鬼弦诗代——鬼弦,诗代。听说,你是我的家族侍从。”
鬼弦,诗代。
我的姓氏,正如诸君所见,在日本,这是一个没什么独特之处的姓氏。如果有人在大街上高呼‘渡田先生!’,那我既不会感到羞耻也不会感到自豪。毕竟,我就是像我的名字一样平凡的家伙。
可惜我的人生在开局的十七年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想象一下和自己最讨厌的异性做邻居,然后更进一步变成室友。这种童话故事的设定却是以恐怖小说的形式展现出来的,也许还要再加上一点战争史诗大片的元素和标签。
......
“......”
我睁开双眼,闹钟在枕头附近响起不同寻常的铃声,我知道大事不妙。
开学了。
暑假结束,通常意味着小说和漫画要被收进床底,而我则要准备面对最讨厌的人群,并假惺惺掺和到高中生的愚蠢喧嚣里。
起床,拖着酸痛的大腿走进厕所洗漱,一边忍受鼻子的痛苦尖叫。
果然是伯渡的乡下学生......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开始犹疑应该如何向同学做解释,关于新来的转校生鼻青脸肿这件事。
虽然说伯渡市穗田乡中学名声已经无法再败坏,不然可能会变成虚数;不过再怎么想,这副样子去上学还是挺丢脸的。
“唔。早上好。”
眼角扫到对面也有人走过来,便下意识地打了招呼,脑神经和视觉神经还没有很好地进入工作状态。
然后停下脚步,有些不自在地踢了踢腿。
刚刚换好校服后,在厕所自恋地欣赏了一小段时间。我看起来就像颓废的社畜,不论怎么拨弄头发和整理领带都无法改变既成的气质。
消沉过后,我开始研究自己的校服尺寸。
尺寸是老妈联络店铺定制的,但西裤有点太紧了,似乎被设计成了过分合身的款式。
克制住自己想要来一记后摆腿的冲动,我可不想在鼻青脸肿上更上一层楼,让裤子也被撕扯开。
“嗯——”
对面的房门被反手关上,我和那个女人互相瞪眼,因为第一次看到对方穿上高中制服而感到困惑。
就连电话都没有通过,甚至还特意把对方的联络人ID删除,以便随时当成诈骗电话挂断的我们,明显从未交换过照片之类。
她的制服是蓝色西装,配上红色领带显得很正式,下身则是有纹格的制式百褶裙。
这套衣服让她看上去更白了,整个人像幽灵一样。
总之,现在如同我曾经无数次做的噩梦如出一辙,我,和鬼弦诗代,穿上了同一所高中的制服。
正如我说过,在很久以前,我是准备考上家乡的高中,而鬼弦诗代的目标更为伟大,她要去配得上她学习成绩的明星私校。
结果好死不死,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临时出了差错,最后因为最擅长的数学差了两分而没有被录取。也不知道穗田乡唯一一个名额被哪个混蛋拿走了。拿走名额的混蛋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只要有机会,我愿意用棒球棍来一场复仇戏码。
这直接导致我初中两年都在阴影中度过。
初二那年,在成功把她的初恋整个一锅踹后,鬼弦太太因为工作调动而举家准备迁往冈东县。
没有了这个女人的如影随形,我顺利完成了升学考试,并有了两年比较正常的生活。
虽然父母经常会提起他们一家人,只要我关闭听觉视而不见,这都与我无关。
如果不是被同学背叛,也许我也会有过正常的中学恋情,青涩而美好。
可惜正如鬼弦诗代所说,我的过往是由遗忘构织而成,所以至于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我在那两年中并未采取行动,仍然是个谜团。
即便如此,能每天不受打扰地在国文课翘着二郎腿看书简直太棒了。
如果没有人尊重我,那我为什么要尊重这个世界呢?再者,伯渡的问题学生多到无法统计,国文老师也没有兴趣对优等生大发脾气,特别是在鬼弦诗代走后,我稳稳占据了全校第一的位置。
当然,人生中永远都有悲剧的部分,例如每日重复进行无意义的行程,听课,做作业,看书,睡觉,就连便当盒都毫无新意。如此一来,悲剧部分显而易见。灰色对有些人来说是避风港,不过对我来说,它带上了一点贬义色彩。
无论如何,至少这两年可以称得上是一帆风顺。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老爸在客厅醉醺醺地拎着啤酒瓶,手上的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嗓音。
“欸,什么?公司倒闭了?”
“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这几年服装生意的确不太好做,怎么样,要不要回来伯渡?”
我汗毛倒竖,现在想起来那绝对是十足十的阴谋,拙劣至极,可惜我竟然毫无防备。
对于可以搬到单间公寓居住,坐公车到达三丸书店仅需十分钟,诱惑显然完全超出了安全隐患。
再者,不论怎么计算,排除大人们进行毫无意义的串通,我再次遇见鬼弦诗代无限接近零。
直到我抵达新公寓的那一天,在下午三点四十分,看到了等待我的房东身边的那个人。
那一个瞬间我在心中大喊哈利路亚。我知道自己输得很彻底。人类总是擅长排查自己认为有几率发生的事件,殊不知问题就出现在被自己已经排除地可能性上。
往往意外,都是这些‘被排除’事件的发生。
星所以鬼弦诗代,这个性格糟糕恶劣的所谓青梅竹马,再次出现在了我的人生中。
我猜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外应该还有很多所谓青梅竹马。但是这么讨厌对方也是绝无仅有了。
至于互相讨厌的原因?如果对方有极其恶劣,和自己截然相反的性格,就已经足够令人反感。而再加上所有美好的记忆(可能有过)都悉数消失的话,剩下的就只有纯粹的讨厌。
一场车祸,一大堆零散的,不重要的记忆。
有时候我会小小好奇一下,那个女人究竟是怎样发现自己记忆消失了的;至少我就没有发现。
不是说她比我敏感之类,也许单纯是因为她记忆力比较好。
有更多空间记住那些琐事,从另一个角度陈述,简单而言就是大脑里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在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事件连环影响下,此刻我们穿上了则古田的校服,在客厅抱着手盯着对面。
“你穿上高中制服后,就像吸血鬼。”
在某些情况下,默认势均力敌的小心斗争不会遭到秋后算账。这是规则所在。
“你穿上高中制服后,就像营养不良的嫖客。”
该死,这种可恶的形容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实在是太恶毒了。
“嫖客什么的......要说营养不良,你才算是营养不良吧,排骨精。”
避重就轻,一直都是我的拿手项目。
“现在都是以瘦为美,只有你还活在汤加吗?”
“汤加......”
我哽了一下,脑子开始超负荷处理各种资讯。自从失忆,许多东西都乱成麻了。所幸关于知识的部分似乎还在。不然我很可能会变成智障,更遑论考进则古田。不不不,那样还可能更好。
“汤加什么的,这是社会普遍审美观的差异。还是说,在冈东的两年里你已经学会随波逐流了?”
“嗯?随波逐流?只是学习而已。”
打住。打住。再继续下去就要触碰到禁忌部分了。
我们两个都有很奇怪的底线,这是其他人所无法理解的。
随波逐流什么的......对,这也是其中一部分。
“总之,你穿上西装还是改变不了老好人和宅男的合成体特质。”
“蛤?这不是好事吗?”
“简单点来说,就是不受欢迎的工具人。”
“这样太损了。”
“我从来不说谎。”
“那你是什么,洗衣板——”
我赶紧在这里刹车,然后开始吹口哨。玛丽有只小绵羊~
该死,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慎言慎行,慎言慎行啊渡田伸斗。你可不想让自己的手写小说再次被老师‘意外发现’对不对......
呃,有过这么一回事吗?
我重新陷入了沉思。
不过......鬼弦诗代的大小,似乎正是高二女生的平均数呢。
“......”
正当我对女生的三围产生无限遐想,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我一看屏幕,该死,竟然是‘母亲大人’的联络人ID——
而且又是,又是视像通话。
这几个人到底是有多喜欢视像通话啊喂!
我接起通话,把镜头对准自己。
结果老妈开口第一句就很不妙。
“哎呀,诗代呢?”
她这样问我,相等于逼我把鬼弦诗代这个女人也囊括在镜头里。原本打算一个人搪塞过去,假装无事发生的计划彻底失败。
我发现近两年我的计划总是出错,仿佛霉运当头。
“则古田的制服真不错,你看起来精神很多了呢。”
我也不知道这是给我还是给鬼弦诗代的评价。
好吧,很大几率是给我的。‘精神很多了呢’的隐藏意思就是‘以前毫无生气’,那个女人最多算是面无表情,论起死鱼,还是我更为专业。
“不过,鼻青脸肿地去开学典礼,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呢。”
“是啊,都怪我不太小心——”
“不要紧啦,你爸爸以前每天都是鼻青脸肿的哦。”
那种糟糕的不良往事我一点都不感兴趣。之后不会有仇家上门讨要老爸三十年前劫走的爱心便当吧。
“来,我来截图拍张照,嗨呀,以前老是打架还打输的小伸斗,和老是打小伸斗的诗代,都长大了呢。”
老妈笑眯眯地说出很可怕很黑暗的过去往事。
我们小时候先是打架,后来我打不过(也可能是不能打)之后变成拌嘴,最后连拌嘴都显得太亲密了,干脆就不说话比较好。
如果一直拌嘴,到后面会变得有些奇怪。那些人类总是有特殊的转译功能。吵架就是吵架,偏偏要扯上一堆美好的名词,简直无聊透顶。
眼下我们并肩站在一起,在客厅的电视机前,努力挂上最纯真的笑脸,把手机对准自己。
就像自拍那样。
在看到鬼弦诗代露出微笑的一刹那,我的心脏几乎骤停。
简直就是一个面具突然笑起来那样诡异,冰冷的琥珀色瞳孔同时流露出善意和杀意。
已经多久没有看到过她露出笑容了呢?可能许多年前有过,不过我早就忘了。也许她也忘了。所以结论就是,我的印象中她从来没有笑过,除了这次被命令。
当然,笑这种事还是得发自内心才显得足够真实,对于鬼弦诗代现在的笑容是否足以称之为‘笑’,我有所保留。
“哎呀,这样看起来,真的很有夫妻相哦——”
正在思考的我被吓了一大跳,差点直接蹦起来。
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可能是古代有一点血缘关系吧,毕竟曾经有过一小段近亲结婚的家族史。”
鬼弦诗代很冷静地用生物学解释,同时在背后用力扭了我一下。
痛痛痛——
原来学习家族史还有这种功用。
“啊,好像是有这件事哦。”
老妈沉思片刻。
“嗨呀,这些都不重要啦,你们这么好看,要是有了小孩肯定会很好看的哦——”
“不可能。”
“没这个想法。”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开个玩笑啦,时间快到了,快点上学去吧,今天是开学典礼。”
在讲完最后一句话后老妈就挂断了电话,留下我满头冷汗。
知道是开学典礼还说这种刺激性的话语,真不怕我一气之下直接退学吗?
“真是太糟糕了。”
“你指的是什么?”
“我们可以假装不认识吗?我不想引起注意。”
同步假装刚才的对话没有出现过,我们拉开距离,一边烦躁地踢着地毯流苏。
则古田对于我们两个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地方。
除了雪井,这家伙和鬼弦诗代是非常好的朋友。
等等。
我越想越害怕,雪井不是那种守口如瓶的人吧?
完了,完了,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摸摸鼻子,虽然没那么疼了,但还是有点歪。
再加上缠满绷带的右手,和被胶纸匆匆黏上,布满碎痕的眼镜,真的很难不引起注意。
沉默地乘坐公车到达则古田,安静办完所有行政手续后我们进入礼堂开始了开学典礼。
虽然说之前的入学式就已经体验过则古田的奢侈,现在看来水晶吊灯什么的依旧无法适应。
或许这就是则古田吸引之处,学费虽然不昂贵,但是设施上齐全得令人不敢置信。一般而言,这样的校园只会被挂上贵族学校的名头,并且收取天价学费。
“太先进了。”
“嗯。”
妄图不想引起注意的我,和鬼弦诗代坐在礼堂最后一排。
“好无聊。”
忍受了长达十分钟的校长致辞后,我这样告诉鬼弦诗代。
她看起来额颇为认同,虽然说此刻依旧面无表情,不过我可以从冰冷的眼神中窥见到对校长的不满。也许校长在她的眼中,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我不知道她鄙视其他人类的标准是什么,我猜大概所有与‘社会’同流合污的人类都会遭到她嘲讽吧。
“人类本身都很无趣。”说完后她还特意顿了顿,斜眼瞥我,“你也一样。”
“......”我没有回答,默默往后缩了一些。
时隔不知道多少年,坐在她旁边还是一样的不自在。
随着校长说完最后一句感言,我骤然惊醒,马上开始鼓掌。
不得不说在这一刻人类的反应速度得到了良好的体现,在前方至少有十位同学同时抬头,仿佛没有睡着过。
开学第一天的则古田,非常热闹。
如果是在伯渡,我自有一套逃离人群的方法,和一个舒适的角落让我小休片刻。可惜这里是则古田,我穿着崭新的豪华西装校服,和鬼弦诗代一起被淹没在了礼堂的声潮中。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一边喃喃“抱歉借过”一边推开人群,娴熟地钻到礼堂的角落。
没想到那个可恶的女人竟然死死跟着我,让我充当盾牌的角色。
开学典礼的休息时段没有人去洗手间,可真是让人大吃一惊。整个礼堂已经进入完全混乱中,而老师们似乎觉得这是联谊的一种而不加制止......不过,由于这里的学生都穿着西服,看起来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上流交际,而不是伯渡的那种帮派谈判现场。
因为过于无聊,我干脆进入了某种观察员的角色。
观察的对象是人类,而本次研究对象就是眼前这帮正在吵吵闹闹,互相分享见闻和攀谈的学生。
只不过他们的目的早就被我知晓了。
求偶舞......求偶舞......不出十分钟,我就找到了正在求偶的学生,几个几个成群,男生们结伴寻找猎物以适当壮胆,然后摩拳擦掌准备展现自己的价值和能力。
如果说这就是青春......容我反驳,我只能闻到满满的费洛蒙味。
有时候我观察人类过于过火,以至于一次班会演讲中使用了‘你们人类......’作为陈述句开头,没记错好像是关于人工智能的议题,总之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我以为这只是夸张的玩笑,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跑来质疑我。拜托,究竟是我糟糕到这个地步,还是他们脑袋里还在运行2G信号?
总之,我是觉得自己对人类的了解已经很深入了。毕竟我每天花费了大量时间剥开人类精神世界外面的洋葱皮,以便直接窥视到里面的真实世界。
结论就是,青春本身,包括现在于则古田所见之场景,不过是大部分人类的第一场求偶罢了。虽然我也迫切地想要加入这场求偶盛宴,鬼弦诗代的存在彻底打消了所有可能性。
要是一定要找一个精通求偶这种行为,甚至对此有详细研究的人......
我在拥挤嘈杂的人群中一眼捕捉到那个像在沙丁鱼球里逆行的小小身影。
......那个和我见面第一天就差点被不良侵犯,整个人蒙在童话和悲剧色彩下极其矛盾的少女,雪井梨友花。
只能说,前天的确是意外。如果说我的英雄形象是在其他女生面前建立的,那我真会欢欣鼓舞。雪井的话......还是算了吧,我早就打消了邪恶的念头。
“鬼弦同学——!”
“啊呀呀呀呀呀呀不要挤——要扁掉了啦!”
老实说,雪井的表情真是丰富,她雪白的脸上出现了怒目圆瞪......整个人就像罗汉一样。
表情的意义是什么呢?撇去反射性做出的表情,一般而言都是想向外界最直接地表达自身状态。所以,只要我不需要和外界有联络,那么表情之类的就成了非必需品。
记得初中的时候有个舞台剧表演,没记错是关于王子公主小精灵之类的上世纪题材......我只能说哪怕出演人数不足,找上我和鬼弦诗代绝对不是好主意。
不不不,这根本糟透了,我都为他们感到惋惜。
我从小就不属于表情丰富的那一类人,按照鬼弦诗代的说法,我最多的表情就是皱眉头......太悲哀了,一想到这个我就咬牙切齿。
所以舞台剧的剧本是喜剧,真是教人吃惊。
我到现在都记得,当我身上披着锁子甲走到舞台中央时的紧张感,下面几百道视线聚集在我身上。太糟糕了。
我把短剑递给了饰演公主的鬼弦诗代,并用没有起伏的声调这样说:
“哈哈哈,我的公主,到了报仇的时候了,来手刃你的仇敌吧。”
负责编导的同学在台后手舞足蹈地表演哑剧,似乎有什么想要和我说。
于是我无视了他,继续说道:
“哈哈哈哈,真是值得喜庆的日子,混蛋!”
说完后我才想起来这句话的原话应该是“真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去死吧,邪恶的混蛋!”,而现在“混蛋!”的对象不小心变成了尊贵的公主大人。
我猜,意思估计差不多。
至于鬼弦诗代,她穿着长裙,散发出恐怖杀意,以至于在右侧套着黑色塑料袋饰演邪恶精灵的男同学开始害怕起来,眼神中满是惊恐。
“嗯。”
比我还夸张,这家伙直接省略了三十二字的台词。话说,她是根本没打算说话吧。
紧接着公主眯起眼睛,干净利落地把短剑捅进我肚子里,顺势说出今天的第一句台词:“去死吧,仇敌,混蛋!”
太优秀了,甚至还把我的台词一起说了出来。
伸缩剑黏附在我的盔甲上,被吓一跳的我反射下抽出塑料佩剑格挡,而公主灵巧地弯腰闪过,同时捡起作为道具散落在地上的苹果树树枝,再接再厉发起进攻。
舞台上充斥着精湛的剑技和残影,噼啪声交替响起。学习过剑道的鬼弦诗代劈砍有力,迅猛无比,我只好用遗忘许久的欧洲十字剑术予以还击。
不过这使演出效果比预计的要好很多,原本一大半人睡着的礼堂突然有了生气,观众开始呐喊助威,大声喧哗,场面失控,编导在后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想,这都是台词的错误,对鬼弦诗代说什么“手刃你的仇敌吧”之类的本来就是不正确的决定,只能说编剧实在不了解她,也不了解我。
最后这场变成武打剧的喜剧以我被苹果树枝抵住喉咙终结。
至今我依然会感到愤愤不平,要是哪天配件有护手的话肯定可以逆转结局......
从短暂而同时漫长的记忆中苏醒,我的表情并没有多大变化。
雪井吃力地挤过人群,在被绊到后哇一声扑到了鬼弦诗代身上。
“欸,终于找到你们了。”
她用炫耀的语气这样说道,仿佛完成了什么惊天任务。
虽然,的确,要在则古田漫漫的人海中找到两个故意藏起来的人物是很艰难。
在所有人攀谈噪杂的同时,我僵直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妄想充当盆景一类的角色。
“觉得则古田怎样呢?怎样呢~怎样呢?~”
雪井用唱歌的语气重复了三次问句,显然很想知道答案。
“呃,挺豪华的。”
看着鬼弦诗代被摇来摇去,我害怕她下一秒就会变成硝酸甘油,炸掉整件学校。
说起来豪华这件事,绝对不是我在夸大其词。
眼下我身处则古田的礼堂中,大约可以容纳上千人的样子。
地板是十叠的样式,有点像老家的榻榻米;头顶有炽烈的吊灯和水晶灯装置或者垂挂,穹顶简直在闪闪发光;最让我膛目结舌的莫过于此地的整洁程度,不论是舞台的红布帘或是四堵墙,都找不到污渍。
“则古田背后的资助财团很大哦。”雪井试图解释,“嗯,在则古田只要有坏的设备,直接换成新的就可以啦。”
“真有钱。”
“不过则古田最值得一提的还是社团哦。”
“......”
我闭上嘴。
我当然知道,在知晓TKO的存在后,我可是寝食难安。
“你知道最受欢迎的社团是哪间吗?”
雪井凑到我面前,两只眼睛在发出刺眼的光茫......要瞎了,要瞎了......
“呃,边缘社?”
“......”
喂,不要用这种看垃圾的眼神看我。
你也是,雪井同学,请不要用看病人的眼神看着我谢谢。
“呃,我猜猜,冰球社?”
“渡田,你是真的有问题。”
鬼弦诗代皱着眉头,冷冷盯着我看,“你整个人都很有问题。”
“我可不这么觉得......明明冰球就是很有意思的运动......巴比尔辛赫的赛事特别有趣......”
“据我所知,我印象中的五个巴比尔辛赫都是曲棍球运动员。”她摇摇头,“果然,写真集什么的还是烧掉比较好。”
“不不不,还有爱德华一世......”
“他是玩板球的。”
说完,她转头对雪井叹了口气,一边用一根手指指着我,“见笑了,我的侍从脑子有问题。”
“欸,噫,这个......脑子有问题什么的......”
“我们还是继续说社团的事吧。所以,最受欢迎的社团是哪间?”
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鬼弦诗代的能力远超我的想象,她怎么会知道运动有关的知识?
据我所知,她应该没有参加过相关社团才对......除了以前在剑道馆练习过柳生流,还伺机用塑料水管猛敲我的头,找借口说自己在练习什么的。
难道说,她在冈东县整个人性情大变?我幻想了一下她在橄榄球赛里横冲直撞的场面,发现并不难想象。毕竟拥挤的地方更适合使用裸绞和十字固。
“可耻的逃避。”
作为点评,鬼弦诗代冷冷丢下一句,自顾自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太想见到我。
“所以,耶,最受欢迎的社团是——”
“哇,我好期待。”
想要炒热气氛的我抓紧机会开口。书上好像提过表达自己的期待可以博得说话者的好感。
结果雪井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是我的语气不太对吗?
明明声线有起伏过了才对......
“是......是恋爱研究社。”
雪井转而用超级小声说道,我一阵心虚。
这种低落的情绪是怎么回事......不需要这么夸张的吧?!
“啊呀,原来是恋爱研究社,真,真是想不到呢——”
不不不,这更糟糕了。这种说法和老妈说‘什么?你三位数加减法了?真是意外呢——’一样糟糕。
“是的呢。”
雪井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鬼弦诗代整个表情已经变成了那种极度鄙视,眼睛里跳动着不屑的光茫。
“其实恋爱研究社听起来还蛮有意思的。”
我绞尽脑汁弥补自己的失误,“呃,我,我以前上生物课也喜欢观察蜻蜓交尾什么的......”
为了增加可信度和表示自己的热诚,我趁热打铁,“对了,报告书有五十多页,我可是对交尾这种事有很深的认识,例如湖蜻蜓和常见干燥地区的蜻蜓有各自不同的求偶方式,我才也许和复眼结构的不同有关......”
“渡......渡田同学。”
“......呃?”
“你很反感恋爱吗?”
我瞥了鬼弦诗代一眼,虽然她此刻正目不转睛,同时杀意盎然地看着场中偶然出现的几对情侣,在一个暑假后重回连接状态下的兴奋;不过我打赌她一定也有在听我讲话,不然她的耳朵不会突然动一动。
“不是,嗯,我,我真的很感兴趣......”
“把恋爱说成交尾的人,真是笨蛋。”
“欸?”
“笨——蛋——”
雪井双手抱胸,姿势和鬼弦诗代如出一辙,我怀疑她就是从那个女人那里学来的,而且学了个十足相像。
“渡田同学是不折不扣的笨蛋。”
我对恋爱社的高谈阔论好像激怒雪井了。能激怒雪井梨友花,某种程度上而言我也算是世间不可多得的人才。
“难怪诗代会说你很笨什么的......”
“欸?有那回事吗?”
其实我想问的是,难道她只说了我笨?没有用更锋利的字眼来攻击我,可以说是不可思议。
让我在众人面前大出洋相一直是她的拿手好戏。
“你的话,别人的话要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意思哦。”
“我的国文分数很高......”
“那是因为课本里的作者都是和你一样思路奇怪的死脑筋。举例而言,去年诗代就说过她每次说起什么,渡田同学从来不会理解她真正的意——呜呜呜呜呜!”
说到一半的雪井被鬼弦诗代捂住嘴,由于角度巧妙,看上去就像被搭住肩膀一样。
......至于这种能力是从哪里学来的,我并不想承认。
话说,鬼弦诗代那个女人竟然和别人说起了我的事?
也很正常就是了。听起来就像她会干的好事。使我尽力出糗,臭名远扬什么的......
“其实,诗代觉得渡田同学你很——呜呜呜呜呜!”
“很什么?”
我汗毛倒立,直觉告诉我雪井绝对知道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那个女人,究竟和她说了些什么?
“这......这个不是重点啦!”
雪井似乎终于读懂了鬼弦诗代的脸色,直接强行终止了话题,“那个......那个,渡田同学也在恋爱研究社的研究档案里面来着......”
“蛤?”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和谁?你是指租借女友吗?”
“你还租借过女友?”
鬼弦诗代用疑似吃惊的表情瞪着我,我之所以会说是疑似,因为她除了眉毛和瞳孔大小微微变化外,整个人依旧和冰雕一样。
“我,我只是猜想她们是不是搞错了......”
“你最好没有干过那种蠢事。”
“为什么?这是我的私人生活。”
“因为......”鬼弦诗代思考了片刻,“会败坏家族声誉。”
“这明显就很牵强。”
“是和诗代哦。”
雪井在关键时刻救了我一命......紧接着毫不留情把我重新推进深渊。
“欸欸欸?——”
“哎呀,这么有趣的特殊案例,真是让人头大。”
“头大就不要研究。”
“不行嘛,我会努力研究清楚的哦。”
“会把我和她囊括进什么恋爱观察......这个社团还真是差劲......”
听到我这么说,雪井一副脸色惨白的样子,感觉随时会晕厥过去。
“我的意思是,不算太差劲,就是比较差劲。”
“有......有这么糟糕吗?”
绝对有。
这是我见过最糟糕的社团。
“没有,没有。呃,我是说,可能稍微有一点点糟糕。”
“说起这个,则古田每年都会举办‘最糟糕社团评选’,有一个社团可是连续五年上榜了呢。”
她终于主动把不妙的话题转移开。感谢上帝。
鬼弦诗代这个女人依旧事不关己的样子,在旁边不发一语。明明耳朵竖的比兔子还高,却硬是摆出局外人的态度,太差劲了。
“我猜猜,是冰球社吗?”
“渡田同学,你刚才好像说过冰球社是则古田最受欢迎的社团的吧?!”
“受欢迎和糟糕是可以并存的。例如冰球斗球的部分就很糟糕。”
“那受欢迎的部分呢?”
“斗殴的时候。”
“......渡田同学,你很有问题哦。”
“这个是普遍认知,长期关注冰球的人都会了解这个运动的迷人之处。”
话音刚落,鬼弦诗代就向我投来了不屑的目光。
“会说出什么‘五个巴比尔辛赫都是冰球运动员’的家伙没有资格自诩为球迷。”
——这样拆我的台,这个女人和两年前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果然,联谊可以放弃了,至少在她和我同居这段时间里。
“......渡田同学。”
雪井摇头叹息,怜悯的眼神仿佛是从鬼弦诗代那边ctrl c再ctrl v回来的。这下更惨烈了,我同时承受着两倍目光注视。
“今年的最糟糕社团评选,百分之八十四的票数都属于这个社团。”
雪井严肃地看着我。
“T!K!O!”
“喂,怎么又是他们啊?!”
每时每刻,从我进入古田市开始就不断接受这个社团的资讯的我,已经处于麻木和崩溃的边缘。
虽说提醒我地雷区在何处绝对是可以积德的善事,这么频密地提醒不就变相变成了某种骚扰了吗?!
“本校一共收到六百四十四张投票,其中五百四十一张票都给TKO的糟糕程度打了五颗星。”
“......那的确值得留意。”
“他们的糟糕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在幼儿园参观学校时的表演晚会上表演互殴。”
“......欸。”
“并且用麦克风对幼儿园学生宣称‘只要考进则古田就能享受把所有讨厌的家伙KO的乐趣’。”
......这群人是魔鬼吗。
“在表演后,第五幼儿园的学生之间开始兴起了决斗风气。”
“喂,这能够被带歪也太夸张了吧?!”
我不敢想象一群五岁小屁孩的决斗会是什么场面,不过这都要归功于善于创造奇迹的TKO拳击社。
“可是,这种节目也是学生会批准才上台的吧......”
“他们是作为临时替代上台的,原定表演的风笛小组全部请假了。”
“欸?互殴什么的......”
“代替申请表上面写的是‘拉伸运动’。可恶,真是高明的骗术......”
“能被骗到的学生会更糟糕。”
听起来也许TKO并没有到无药可救的地步。至少,学生会要更加无药可救。
“总之,结束的时候发现风笛小组的纳豆被换成了巴豆。”
......好吧,TKO真的是无药可救。
“所以,渡田同学千万不要靠近TKO哦。”
雪井竖起一根手指,原本打算松一口气的我马上开始提心吊胆,毕竟这个姿势在我印象中一直都是作为演讲预警存在的。
显然这次是例外,因为雪井在这之后就没有说话了。
鬼弦诗代靠在墙上,两只眼睛闭着,似乎在噪杂的人声中进入了半睡眠状态。真是不可思议。
放眼望去,之前留意过的学生小组中的成员已经至少换了三批。
极高的人员流动让我叹为观止。这群人聊天的水平实在惊人......至少我做不到连续说话说上半个小时不停之类的。
看有些女生轻笑的样子,难道她们觉得这很有趣吗?!
人类的习性真是难以捉摸......我一推眼镜,默默和人群再拉开一点距离。
幸好雪井在这里勉强组成了三人小组,阻止了其他学生跃跃欲试过来搭讪的想法。虽然一直都是雪井单方面长篇大论,不过从外面看上去就像我们在不断讨论之类的。
“说起TKO......”
糟糕,我以为这个话题早就结束了,没想到还有后续。
雪井摸了摸下巴,思考的时候看向天花板。我的神明,她好可爱......
收稳表情,我用眼角余光确认鬼弦诗代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变化。还好,那个女人还在打盹。
“其实,TKO以前不是这样的。”
“话说,为什么雪井同学你对TKO这么熟悉呢?”
“因为呀......”雪井应该没想到我会对这个感兴趣,因而呆了一下,“因为我一直有研究校史哦。我已经看完了二十年的校刊和校报。”
这下我知道为什么雪井会和鬼弦诗代合得来了。某种程度而言,这两个家伙的相似度颇为惊人。
“在十年前,TKO作为拳击运动昌盛的古田市中则古田高中部唯一的拳击社团,是最具有人气的受欢迎社团哦。即使人数不算多,但所有人都把TKO视作则古田最出色的运动代表,引以为豪。”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最具人气什么的......听起来就像是在说第二个社团一样,”
“很少学生知道这段历史。”
看得出来,毕竟也很少有学生会有兴趣翻看二十年的校史和校报。我幻想了一下,从图书馆找出那些古老的刊物,管理员真是太幸苦了,那种地方想毕早就积满了灰尘。
“TKO的昌盛,在十年前夏然而止。”
我看到鬼弦诗代的耳朵动了动。
“这一切都是因为......”
雪井拖长了最后一个音,似乎想营造出有奖竞猜节目的那种张力。可惜,我只是会觉得她很可爱。仅此而已。
“因为,十年前一名TKO的社员死在了擂台上。”
“......”
鬼弦诗代张开了眼睛。
我和她一起看着雪井,等待她给出下文,后者马上开始慌张了起来。
“伊伊伊——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
“那个......那个事故差点让TKO直接解散,后来是校董会出面才保住了这个唯一的拳击社团......”
“听起来就很不妙。有这样的先例,难怪TKO会收不到新的社员。”
“这个可能性很大,没错哦。”
雪井把头凑近我们三个人织出的小圈子里,压低了声音。
“那个在擂台上重伤倒地,最后不治的高三学生......名字是坪水祈夜。”
“坪水祈夜?”
这个姓氏让我有熟悉的感觉。也许只是错觉,不过,鬼弦诗代微微抬起了下巴。
“坪水神弓,是现任的TKO会长吧。”
我在原地发呆三秒后才想起来这一号人物。
“对......对......坪水神弓,我刚才想的就是这个......”
“打XX太多导致记忆力变差是很常见的问题,你不需要太自卑。”
“咦?打XX是什么?”
雪井不合时宜地带入新话题,我只好马上改口,“呃,坪水神弓......坪水祈夜,是什么关系?”
“打XX是什么?”
“是......是兄弟关系吧。”
“打XX是什么?”
“还是父子关系?”
“打......”
“我不知道啦!”
看到我面露难色,鬼弦诗代叹了口气,“打XX是每个男生都会做的无聊行为,并没有什么可以探讨的。不过,没想到则古田竟然有这种历史。”
“讷讷,是的哦!”雪井似乎暂时忘记了打XX什么的......为什么我会一再提起打XX啊混蛋!
“坪水祈夜,是坪水学长的哥哥哦!”
“欸,这么说的话,他岂不是——”
“大家在聊什么?我可以参与吗?”
正当我几乎要接触到事实真相,旁边突兀地闯进了不合时宜的声音。
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在鬼弦诗代冰冷的注视下接近我们三人。等她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已经被困在鬼弦诗代的视线里了。
带一点天然深褐色的马尾辫在后面甩呀甩,有那么一秒钟我产生了想要把它狠狠拉一把的邪念。
她的个子介乎雪井和鬼弦诗代之间,校服烫的极为平整,站立的时候双脚并拢,看上去就是那种极为规矩的家伙。
真是不妙啊......按照我的预计,在则古田会选择接近我们的人,只有怪人一种可能性。毕竟在开学典礼上贸然闯入角落的三人小组,明显就很有问题。
于过往十年的学校生涯中不断充当垃圾桶角色的我,早就对此无比娴熟。只要是分组活动,便默默接纳所有被遗忘的角色,这是我的宿命。有次体育课一个很受欢迎的男生来晚了,被迫分到我这组......那个表情,不能说是绝望,至少是心死。
“你......你好......”
声音从刚开始的中气十足,逐渐弱了下去。
我幻想了一下——好奇的眼神,杀气腾腾的眼神,没有眼神的眼神......真是糟糕至极的欢迎组合。
“那个......我是学生会的由比藤敬穗......”
“学生会?”
没想到鬼弦诗代竟然在雪井开口前抢先发言了,真是令人吃惊。
雪井应该不认识眼前的由比藤——因为对于认识的人,雪井一定会第一时间大呼小叫地扑上去。对此我深有体会。
她在好奇地盯着由比藤看,一边歪着脑袋,似乎在调出对方的恋爱档案。
“学生会找我们有何贵干?还是说,我们的行为违反了则古田的学生守则?”
“那个......那个是风纪委员的职责......”
“哦?意思就是假设我们违反了学生纪律,学生会也会视而不见?”
“不......不全是......”
由比藤一下子进入了茫然的状态,就像提早回家结果发现父母在开黑手党会议。
我推了推眼镜,在心中构想出了数百种可能性,试图推测出鬼弦诗代切换成进攻姿态的原因。学生会理应和她没有瓜葛才对,还是说这个由比藤做了什么让她反感的事了?
可是,由比藤从十秒前出现开始,都只是简单地说了三句话,然后正常地走过来而已。
真是太倒霉了......印象中可以有此种运气的,除了我自己外也就只有伟大的库-丘林了。
“先不说这个,学生会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刚才好像是你一直在提问吧。
“我,我是学生会的总务,二年一班的由比藤敬穗——”
“你刚才说过名字了。”
“我知道,我——”
“我懂了,你是来炫耀干事身份的。”鬼弦诗代摇摇头,用刚好能被她听见的声量说道,“......堕落。”
“欸欸欸?”
“总务,没记错就是在室内活动后负责打扫垃圾的同学吧。”
“......欸?”
由比藤疯狂眨着眼睛,视线在我,雪井和鬼弦诗代身上来回切换。
这糟糕的对话。
“我,我只是来向新的转校生表达欢迎——而且,总务——”
“要在人群里找到我们,想必是很辛苦的事。”
抓住机会,我赶紧开口。至少在事态不可挽回(a.k.a得罪整个学生会前)前,阻止对话继续下去。
虽然总务的确是这样子的角色,在当事人面前大声说出来未免太伤人了。
“有......有一点。今天人很多......”
她瞪着眼睛,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对了,这个人是把我当成正常人了吧。真是太感动了。
“世界冰球锦标赛2015年的观众人数是一万二千名。在那里找到朋友也是很难的。”
我竖起一根手指,严肃地告诉由比藤,实际上则古田礼堂根本不算什么。
“......”由比藤张着嘴巴,活像准备吐泡泡的大鱼。
“渡田,停下你拙劣的冰球演讲吧。”鬼弦诗代不屑地眯起眼睛,“你是打算在观众席里面找齐五个巴比尔辛赫吗?”
“这和巴比尔无关。”
“诸位刚才是在讨论冰球吗?”
“不是哦,应该是在讨论死掉的学生。”
“......”
来了,由比藤准备吐泡泡。
看来我们三个对于话题的侧重点不尽相同。唯一共通的,就是让学生会的干事无从下手。不论是冰球,巴比尔辛赫,还是死掉的学生,怎么看都不像是合适的话题切入点。
深吸一口气,由比藤重新挂上笑容,“这位......想必就是渡田同学了。”
和她轻轻握了握手。很好,是温热的感觉。
奇怪了,为什么右侧会有杀气?
我转过头,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位是鬼弦同学。那么这位——”
“我是雪井梨友花,二年四班的哦。”
“咦,你是恋爱研究社的成员吗?”
由比藤露出了微妙的表情,“‘那个研究’......不会还在进行吧。”
“什么研究?”
“没......没什么......”由比藤在关键时候闭嘴,低头咳嗽两声,“对了,二位是来自伯渡市的吧。”
“是的。”
“嗯。”
“那里是个......很自然的地方呢。”
她在寻找委婉说出‘乡下’两个字的方法。
“你在寻找委婉说出‘乡下’两个字的方法。”
鬼弦诗代很平常地顺势说出我的心声。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读心术,我已经学会了视而不见。
“......我没有。”由比藤一副头疼的样子,“鬼弦同学......刚刚冒犯到你了吗?”
“我只是喜欢把话说明白一点而已。”鬼弦诗代双手抱胸,像一只对着空气炸毛的白猫,“现在的人,十足虚伪。”
“......伯渡,的确挺乡下的呢。不知道两位以前在伯渡的时候家里是从事——”
“她是伯渡一千一百年前第一位将军的后裔,统治者血统的传承者。”
在合适的时机对鬼弦诗代报复,一直是我在锻炼的拿手好戏。
没想到,这家伙,今天极为教人出乎意外。
“没错。”
她没有反驳,反而开口应答。
至于由比藤,再一次进入了宕机的状态中。
从一开始的对话开始,她就呈现出半脱节的样子。其实不难理解,要加入我们的谈话......
对于现代人类而言,的确为时过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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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将军的后裔哦。”
反应过来的雪井竖起一根手指,“将军后裔,看起来就很符合吧。”
“其实更像是暗杀者......”
由比藤不自然地嘟哝起来,可惜被我听见了。干得漂亮。我最喜欢由别人说出自己不敢讲的心里话,真是perfect的风险规避专家。
“总之,两位有没有在则古田遇上什么困难呢?虽然开学还没多久,不过则古田应该和两位曾就读的高校不太一样就是了。”
似乎终于放弃跟上我们的节奏,由比藤敬穗决定直入主题。话说回来,这个老实的女生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务,很不巧的是这个任务其实还蛮艰巨的。
“我的困难,学生会什么都帮不了。”
“放心,除非是死而复生这样超自然的事件,我们学生会......”
“我要这家伙消失。”
鬼弦诗代微微抬起下巴,用厌恶的眼神盯着我,“消失,连灰都不剩的那种。”
蛤?这句台词明明由我来说才比较合理,要知道一直在受苦受难的是我才对。
“......这个也做不到。”
“没用。”
鬼弦诗代的声音控制得极为微妙,又是刚好能被听见的程度。
“两位看起来有矛盾......”
这位同学反应至少慢了十二拍。
“不是矛盾。这很复杂。”
复杂?这种事情怎么能用复杂来说呢。
“复杂......复杂,那个......还是说说则古田的特色......”
由比藤不知所措地结巴着,雪井换上同情的脸色,“校长和今村老师有一腿。”
“......欸?”
“真的哦。”
这个真的算是特色吗?不不不,很多地方都有的,只是那些学校没有堪比克格勃的恋爱研究社罢了。
“那个......不用说特色了,还是说两位的矛盾吧,啊哈哈,调解人的确也是学生会的职责之一呢......”
作为情报组织,恋爱研究社无疑是成功的。故此我并没有觉得由比藤的反应有什么不妥当,至少我相信这样可爱的女生大概率也有不得不说的相关秘密。
能轻松爆出校长和今村老师有一腿的家伙,灵光一闪把由比藤的历史倒出来也不是难以实现的事。
“稍等,如果说起这个,我有档案哦。”
雪井偷偷拿出手机,我只好露出‘你看吧’的表情。
由比藤成功逃过一劫,并且使用渡田伸斗作为替死鬼。
“鬼弦同学和渡田同学是青......”
我一把捂住雪井的嘴,真是眼疾手快。顾不得向目瞪口呆的由比藤解释,我把雪井用力推向鬼弦诗代。
“青春期打架的混蛋。”接上雪井上半句,我这样说道,“我们在探讨后发现,自己都很擅长打架。”
“是青梅竹马啦!”
“......”
“......”
“?”
由比藤吃惊地看着我(为什么不是看着鬼弦诗代?),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这样不算准确。”鬼弦诗代开口道,“是仆人和主人的关系。”
......这比侍从更糟糕了。
“仆,仆人——”
“是的,仆人,以侍奉主人为终极目标的职业。”
由比藤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我只能对她表示由衷的同情。我们之间的关系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的,要知道过去发生的事足以写出长篇小说。
“如我所说,鬼弦家是渡田市一千二百年前的将军,而诗代就是将军后裔哦。”
明显这些都是那个女人在冈高向雪井灌输的观念,这就是先发制人。
“不,不要紧的。青梅竹马是主仆关系,有矛盾,念同一所高中,这,这也不是很棘手的状况,调解什么的,学生会做得到的......”可怜的由比藤已经在喃喃了,比起肯定句,这种小声碎碎念怎么听都更像自我鼓励。
“只是把他的宫泽理惠写真集烧掉而已,这是善行。”
“写,写真集?”
完了,我轻轻推了推眼镜,这下自己在由比藤,或者整个学生会的‘好感排名’上要落得诺基亚的下场了。
“这种四眼宅男只会沉迷于情色小说里而已。现在的发展趋势简直像痴汉报告一样糟糕。”
“不如,不如两位说说对方的优点吧。”
眼看雪井正在专心致志地阅读恋爱报告,由比藤终于鼓起勇气重新踏入死亡森林。这次她看起来有精神一点了,就像幼儿园老师找到可以瞬间止住小孩啼哭的玩具神器那样。
说优点?没有记错的话,这可是毒岛樱子为数不多落败的游戏。
真是让人毛孔悚然!难道学生会都是这样一帮抖M的怪物吗?通过糟糕透顶的无聊小游戏虐待新转校生。
“话说,休息时间还有五分钟就结束了哦。”
一直在看手机的雪井抬头给出告知,接着继续沉浸在恋爱研究的世界里。
话说,她到底是怎么把手机偷运进礼堂的?还是说根本没有人会去查她?
“渡田同学,你先请吧。”
我推了推眼镜。
“雪井同学是个善良的孩子。”
这话是真心的。
“......那个,我是说鬼弦同学。”
“鬼弦同学是个糟糕的孩子。”
“......优点。”
然后,我们四个人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诡异沉默中。
要是由比藤专门负责学生会里的破冰活动,那她可能会有一个‘泰坦尼克号’的外号。
“她的化学很好。”
坚持不愿意说谎话的我,决定贯彻信仰。
“噢,这的确算是,虽然不太准确......”由比藤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显然放松了许多。
“在把我的藏书一把火烧掉的时候,对于助燃剂的调配可是毫不含糊,干净利落。对了,还特意选对了天气和时间,可以说在地理上也有不俗的造诣。”
“烧,烧掉?”
由比藤显然不知道我和鬼弦诗代的十年纠缠。
“是的,她说要把我连人带灵魂一把火烧掉,由于很多年前我提出过‘人类的灵魂寄宿于文字中’的看法,她就一把火把我的书烧掉了。”
“烧掉的是国王游戏。”
“明明就是国王征途!”
“堕落的仆从,有必要及时矫正。会相信诗和远方的人,去把国王游戏里的行径做出来也不见得是难事。”
“好啦好啦,两位......还是轮到鬼弦同学吧。”
“我么。”
鬼弦诗代转过头去,这样轻声说道,“非常容易相信别人的家伙。”
“这应该是缺点。”由比藤迅速指正,虽然知道没有用。这就是学生会干事的激情和坚持。
“我才不是什么天真的小屁孩,会随便相信。至少书里的不算,因为那些都是作者毕生结晶——”
“真玉堂百濑。”
然后,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名字。
“什么?”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因而问了一次。她和我对视,不避开也没有杀意。
于是她再次重复了那个名字。
“真玉堂......百濑。”
自由活动/休息时间(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安排)结束后,我慢吞吞地从角落直起腰。由比藤松了一大口气,另一边的鬼弦诗代同时睁眼
鬼弦诗代的碎碎念戛然而止,真是让人浑身放松下来。
随着队列走出礼堂,外面的自动贩卖机里陈列了不容小觑的饮品种类。我瞪着贩卖机周围层层的人群,在心里思考这是不是适宜购买罐装乌龙茶的时机。
眼下似乎没有过多选择。我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半盒没喝完的牛奶,插上吸管后悉悉索索喝了起来。
由比藤像石雕一样用惊恐的眼神看我,我只好学雪井竖起一根手指,“真男人就是要在有乳糖不耐受的前提下畅饮加入额外乳糖的高脂奶。”
“渡田。”由比藤毫不犹豫指出我的问题,“你是怎么把盒装牛奶带进开学典礼的?!”
“有什么问题么。”
虽然这样回答有些伤人,“我见不到禁止饮食的牌子。”
“中途就没有洒出来一点吗?!而且还是半包!”
“不能浪费食物。”
“好吧好吧......”由比藤放弃争辩,“等一会就是则古田的传统开学仪式了。”
“仪式?”
“一共十二种小组活动之类的——强制参加噢。”
我盯着手里的明治牛奶沉思,由比藤这样说的话那就是逃不掉了,至少学生会不会搞错本校的传统活动。
难怪在这之前是长达十五分钟的自由发情时间,原来如此,我懂了。
这就是所谓‘活动前的垃圾分类’吧。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说的就是眼下的情形。之前一贯由我充当垃圾桶的角色,似乎现在依然如此。
可怜的由比藤要是继续担任我们的向导,那她将会经历这辈子最糟糕的开学活动——绝对是最糟糕的。预知未来这种小事,简直轻而易举。
我把明治牛奶一下捏扁,随手丢进垃圾桶里,咳嗽两声后用最低沉的声线说道:
“请容我拒绝。”
“欸?”
“小组活动什么的,我对狼人杀,角斗场,真心话大冒险,都不感兴趣。贵校是在干预学生的性格自由。”
“如果不参加的话,名字会在整件学校广为流传的。”
“原来如此。我懂了。其实我觉得小组活动还蛮不错的。”
果断拐弯,我推了推眼镜,假装见不到鬼弦诗代鄙夷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小组活动是什么......姑且就让我们满怀感激和期待地出发吧。”
“......”由比藤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说起广为流传之类的......渡田同学的变化还真是大呢。”
“咦咦?这样的吗?”
躲在角落打电话的雪井缩成一个球,片刻后收起违禁品,对着我们三个挥了挥手,“那个,一会见哦!我要先去那边——哎哟!”
被路过的男生们撞倒后在原地转了三圈才停下,晕头转向的雪井跌跌撞撞跑开了。
“真是羡慕呢。”
由比藤看着雪井的背影,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
“羡慕什么?”
“有自己向往的事物,和朋友之类的......”
“我以为你很受欢迎。”
“也,也不是啦,啊哈哈哈。”由比藤干笑着,露出职业笑容,“就是,学生会其实不是个可以放得开的地方。”
“没记错的话,在就职典礼上宣誓,会有一段把学生会当成家之类的发言吧。”鬼弦诗代在不合宜的时机开口,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还是说由比藤同学在家里也放不开?”
奇怪了,这家伙让人感觉是在试图卸载由比藤牌导航系统一样。
“不,也不能这么说......”
回归自言自语状态,由比藤明显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主动开启话题了。其实只要多相处就会知道,应对鬼弦诗代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话;当然,她应该祈祷自己不会再遇到我们两个。
“是恋爱研究社的成员。”
丝毫没有理会自己刚才的发言(其实算是救了由比藤一命),鬼弦诗代转向雪井离开的方向,那里有几个女生正在交头接耳,时不时看向我和旁边的女人。
“我感觉被盯上了。”
“同感。”
我发楞片刻后随即毛孔悚然起来,这家伙!她竟然附和我了,难道刚才由比藤在说话吗?还是说,她真的是在回复我‘同感’?
“我讨厌被当成观察对象。”
“应该没有人喜欢做小白鼠。”
“恋爱研究社的确很恐怖......唔!”由比藤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随即捂住嘴巴,“中立,中立......”
似乎也有不得不说的故事呢。
我们穿过走廊,随着人流一起,像漂浮在塑料袋河流中的泡沫盒,上下浮动。
门口的鞋柜散发出混杂了脚臭和除臭剂芳香的诡异味道,我不得不屏住呼吸,并在心里大声催促前面的人走快点。
看来并不是说好学生就不会有脚臭;导致脚臭的细菌可不会依照学习成绩挑选目标,也不会依照颜值。所以美少女的脚不臭什么的,都是轻小说作者的妄想而已。没错,就是这么残酷。
愤世嫉俗而充满反骨的我,在尽力和鬼弦诗代保持一定距离的前提下,跟着由比藤走到操场上。
看起来她的确很受欢迎,一路上很多学生都有打招呼。真是个人气旺盛的家伙。
“......嗯,红豆口味的是吧,我去帮你问一下......”
不知道第几次应答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学生的请求,由比藤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消失,随即抱着一袋饮料回来。
“麻烦你了。”
接过饮料后男生和朋友边走边笑地离开了,由比藤擦了擦汗,“呼。”
“为什么要帮他们。”
“欸?”
“我是说,帮他们处理各种琐事。”
“这个嘛......助,助人为乐......”
“你很累吧。”
鬼弦诗代斜眼看着由比藤,仿佛在审讯。
“不会的啦。”
“你不仅喘气,满头大汗,而且额头有红斑。是荨麻疹么。”
“有一点的说。”
“那群人有手有脚,为什么要你帮忙呢?”
“只是顺便......”
“发热的时候全身刺痒,长时间下来会形成难以消除的伤疤。很难受,不是么。在夏天拥堵的走廊上跑来跑去,只是为了帮一群不太相识的同学做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个女人......在生气?很久没有看到她有情绪波动了,虽然现在是面无表情的状态,不过从语调上我还是能分清楚和平时的不同。
为什么要生气呢?有可能是在为了由比藤生气吧,这个女人的情绪开关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也有荨麻疹,所以每天都只会宅在家里。”
鬼弦诗代用尾指指了指我。
......欸?
我?为什么是我?
“这样吗......”由比藤从追问中缓过来,开始狐疑地打量我。现在的确很闷热,正常有荨麻疹的话早就发作了,然而我肉眼可见的地方都一切正常。
由于不确定之前有没有说过自己有荨麻疹所以不能户外运动,安全起见还是贯彻人设吧。
“是在屁股上。”
我沉声说道,“左半块发作频率更高。”
“......哇!”发出疑似惊叹的声音,由比藤迅速摆手,“没,没有别的意思,不过,荨麻疹还真是辛苦......”
你一直在瞄我的屁股对吧?!你是想看我屁股起红斑是吧?!
“二,二位。这个,我来介绍一下则古田的传统开学典礼......”
干咳两声,顺便再瞥了我的屁股一眼,由比藤合拢双脚,摆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已经有三十年历史的传统,要求学生在开学典礼后选择活动参加,例如即席演讲,群组游戏,校园定向......”
“我要去校园定向,”
“你又想拿到地图后坐在食堂吃甜点,等游戏结束后光明正大地走出来认输?”
鬼弦诗代毫不留情地揭穿我的谎言。该死,这女人什么都知道。
“总之,我要去煮食相关的活动。”
“你是想趁机把曼陀珠倒进可乐里,然后把活动主题变成大扫除?”
“呵。”
鬼弦诗代没有尝试否认。没错,这就是她的伎俩。
反正我们两个都没有兴趣去认认真真地参加无聊游戏,这些流程能精简就好。
“这,这个......”
嘴角抽搐,由比藤的样子就像见到了难缠的客户。现实情况其实差不多。
“现在没有这类活动了......只剩下棒球,板球,足球,小组游戏和......”
“那就足球吧。”
“好的,鬼弦同学呢?”
“我先考虑一下。”
由比藤拍拍胸口,“交给我吧,我问一下足球那边负责的同学。”
她小跑着短暂离开,在人群中灵活穿插,平时肯定经常干这种事。
“无聊。”
“呃。”
过了两分钟,由比藤重新回来,后面还带着一个个子不高,看上去就十足像足球运动员的男生。
“这位......渡田同学,俺是本校足球社的社长,负责这次足球活动,现在刚好差一个守门员,你有兴趣么?”
“我可以的。”
“不过这边只允许有相关经验的同学——”
“我......”
“渡田伸斗曾经是学校闪避球队的队长,创下一打十连避七十九球的城市记录。”
正当我准备捏造履历,鬼弦诗代出手了。这家伙一下子把我戳得粉碎,用诚实的话语把我的目标一脚踢飞。
“那,那还是不太,不太行......”
足球社社长嚯嚯嚯大笑起来,“闪避球什么的......”
一边说着,他叹着气往回走,根本没打算和我继续交流。
“那现在怎么办?”
我苦闷地靠在墙上,“我还是请假吧。”
“......除了小组游戏,其实还有一个可以选择。”
由比藤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不过没多少人会去参加就是了。”
她伸出食指,指向操场最中央位置。
“如果真的要列举一个不需要和其他人交流或者和多人互动的活动——那么,只有一个选择。”
我眯起眼睛。
“那个是......拳击擂台?”
“拳击......擂台。”
鬼弦诗代这样沉思着,然后和我一起伸出手指,“这个可以。”
她指向那个隐藏在日光中的擂台的姿态,十足像准备开始行劫的维京海盗。
“欸欸欸?!”
“这个的确可以。”
我点头后加以认同。只要是她提出正确的观念,我一般都不会反对或者大声吵。绅士风度,对的,这就是渡田家一直以来都强调的绅士风度。
(话说以前有强调过绅士风度吗?还是轻小说里面经常出现的?不得而知了。)
“我去了。”
“你好变态。”
“是物理上的去,不是那个。”
试图用垃圾话干扰我,鬼弦诗代抢在我前面跑了出去。
“其实,你是打算碰拳完马上投降的吧。”
我在三秒内马上就洞察了她的意图。
“难道你不是么?”
她也一样。
“对了,那个——”
由比藤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边着急地挥手,“关于比赛规则什么的——”
“最后一名和第一名的名字都要全校通报。”
“嗯?”
“呃?”
急刹车,然后用单音表达自己的疑惑。
“是这样的,这也是则古田的传统。”
“传统?贵校是把所有第一届学生做的蠢事都发展成传统了?我猜猜,是不是还有要在上厕所的时候一只脚踩进马桶的传统?”
“那种东西就只是单纯的糗事了吧......”
“就像上述的不合理性,在我看来,全校通报和它的糟糕程度是差不多的。”
“好吧......我也不是能左右规则的人。”
“看得出来,毕竟你只是个负责打扫卫生和作为新生导游的总务。”
“......虽然是这样没错,不过,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有点刺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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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只有在关键时刻才应当投降,渡田伸斗如是说
“另外,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由比藤于两分钟前这样略带歉意地说道,“好像,擂台赛只剩下一个空额了哦。”
看来这种赛事(称之为活动似乎过于残酷了一些)的参加名额早就内定给社团了,大抵,也是没有人猜到会有学生冒冒失失地跑来参加。毕竟这样子的擂台,看起来就是那种特殊学生大展拳脚的地方。
不不不,深想一层,这难道算是冒冒失失么?毕竟我和鬼弦诗代可是在短时间内就想好了接下来的详细计划,只差付诸实践了。
有鉴于此,迅速抢占位置是唯一的选项。
一想到要去参加什么小组活动,‘Let's play a game’之类的,就会感到毛孔悚然。
虽然对外宣称是因为不喜欢人群。实际上我在人群中大部分的不自在的来源似乎并非来源于此。
小狗即使每天辛勤地摇尾巴而无人回应(甚至被嘲笑)也不会不耐烦,但人类基本上都有超强的自尊心,这段时间东京电视台也播出了不少边缘蹲家自杀的新闻。
由此可见,虽然很难堪,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我比小狗还要糟糕——我既不会摇尾巴也不会期许他人回应,所以充其量只能充当舞台剧里苹果树的角色罢了。
虽然老师往不受欢迎的小孩身上贴树枝的本意是希望提高他们的参与度,殊不知那些树枝只是在明确告诉别人‘我是个边缘死屁孩’而已。
嘛,这种程度的悲剧反正是不会被阵内智册则用来演出就是了。
我坐在操场外围位置,由比藤刚刚帮我去擂台的工作人员(大概)那边留了位置,而鬼弦诗代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按照估算,是向着短讲区域去的。
所谓仿造Ted Talk形成的活动,是为了给那些喜欢展现自己的人设立的。对此我一向统称为‘暴露狂’,反正精神上的暴露癖和物理上的暴露癖也没什么不同。
至于在看到鬼弦诗代出现在等候区的瞬间,为什么会有种邪教传教现场的既视感出现呢?
一想到会被鬼弦这种女人灌输理念,简直是令人发指的暴行。
临近正午的阳光极为猛烈,背光的鬼弦诗代身后多出了朦胧的发光甜甜圈,就像奇怪宗教的不良圣女。
“群居动物,是追求高效率的体现。”
她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这样宣告,明明穿着则古田的校服,可是却给人女王登基的错觉。
话说,短讲题目是什么?还是根本没有题目?该死,早知道就找由比藤问清楚了,现在是要怎么办——
不论怎么安慰自己,我都有大难临头的预感。拜托,那个女人竟然开口说话了,还是演讲,这分明就是世界末日前的预演。
“然而,人类花费了大量时间在无意义社交上,这是违反效率的体现。因为不清楚对面的想法,以及希望婉转地找出好感度,进而通过行动和语言一遍遍地试探。对于此种行为的长期版本,我们一般称之为恋爱。”
古手川千纱似乎曾经面无表情地说出‘请不要出轨’,现在鬼弦诗代的状态和她出奇地相似。
“勾引。”
接着,她说出了那个可怕的词汇。
“求偶。”
更糟糕了。
“交配。”
无可救药了。
我在距离临时舞台比较远的地方(大约在拳击擂台下被樟树叶子勉强遮盖住的角落),身侧充斥着好战男性散发出的费洛蒙气息,就像在漂亮的小镇里出现柯南,总之非常不妙。
那些拳套上面甚至印着骷髅头图案,难道说则古田里也有黑社会吗?
不想在结束活动前和这些恐怖分子扯上关系的我赶紧蹲下来,一边用眼角余光观看鬼弦教的传教现场,一边假装对则古田的土壤很感兴趣的样子。
哦耶,这些小蚂蚁搬家的样子真可爱。就叫它们杰克,玛丽,彼得和鲍勃。
很好,鲍勃不见了。
“情欲,是高中生交往的首要目的。”
她似乎把麦克风的声音又调大了一些,现在几乎是震耳欲聋的地步了。
我瞥见球场那里有足球慢悠悠地滚进龙门,而守门员还在恍惚着寻找足球的位置。想毕诸位都在很认真地听讲,我深感欣慰。人类从来都不惧怕痛苦,惧怕的是只有自己在痛苦。
“所谓爱,也只是为了缓解孤独而已。”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艳阳天,鬼弦诗代微微抬起下巴,并顺势说出了阴冷的故事。
“上古有个神话,大意就是人的灵魂被一分为二,从此往后所有人类都要花一辈子寻找缺失的部分。这就是孤独。剥开所谓爱情虚伪的面纱,归根结底只是孤独而已。”
糟糕透顶的演讲。这怎么看都只是单身少女在大发牢骚,或是宣传高二病语录,而且像是从某本冷门书籍里摘抄下来的句子。
这不像她会说出来的东西。我推了推眼镜,眼下事态极为反常,这彻底激活了我的求生欲。
如果她出现反常,我会第一时间联想到是否又有什么激怒她了,以至于要转而嫁接到我身上。
现在下方已经陷入了漫长的窃窃私语中,鬼弦诗代的境地十分危险,换言之,她把自己拖进了禁区里——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能合法地刻薄说话(而且一次性伤几百个人的心)对她来说绝对是好事,可惜副作用显而易见。还是说,她有别的打算?真是难以让人摸清的家伙。
“环顾四周,平时笑嘻嘻,看起来一副善良样子的家伙,其实才是最自私的生物。”
她伸出一根手指——即使只能指向一个方向也好,许多人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喂喂喂,给点骨气吧,这些接收过精英教育的学生......为什么面对莫须有指控都会一副心虚的样子呢?
“人类是为了生存以及谋取个人利益而存活的动物。当我们还分成智人和其他人种时便是如此了。善良的家伙,之所以会做善事,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愉悦。假如做善事无法令自己满足,反而痛苦万分,如同做了十恶不赦的事,那就不会有人做善事了。”
......鬼弦诗代一定是确诊了反社会人格。
这下头疼了,要怎么办呢?在我摸清楚她的意图之前可不能贸然行动......新高中危机四伏,之后两年的时光能不能安稳度过就看开学几天是否能做出正确行动了。
理论上我可以直接问她的目的,究竟是一时失误还是别有所谋,然而这样下来岂不会显得我很愚蠢?我才不会在那种家伙前示弱。
“合群也是如此,为了在社会阶级上更快速地向上爬,无所不用其极。”
“喂,请不要把边缘说成正义伙伴——”
终于有人愿意站出来指责冒冒失失闯进自己学校的可怕人物了。
“学校,就是阶级分明,用来实践生存理论的残酷金字塔。”
“喂喂喂——”
“男性——无时无刻都在幻想交配的家伙。”
让她开口说话本身就是巨大的错误。至少现在台下以及乱成了一锅粥,我相信以前一定有出现过混乱的场景,毕竟想要出风头的高中生大有人在。然而,像鬼弦诗代这样找来仇恨的,一定是千古第一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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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月在和出版社的编辑扯皮,一直没有时间更新,还是挺抱歉的。当然,出版的不是这本,而是另一本。
《诗与吟风的卡尔帕洛蒂》,这本书我写了三年,前后修修改改,也觉得是时候寻找平台展示了。也许是轻之文库,也许是盖亚文化,或者飞燕文创,我也不知道。
放一下这本老古董的简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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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者随手捕捉了一缕异乡的风,把它装进小巧的狼皮袋中。原以为只是突发奇想的浪漫举措,不料十年后的夏夜,却在篝火旁看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
“混蛋哟,快点把我带回我的故乡。”
风吹起少女似麦子般金灿灿的长发,她轻盈地跳上枝桠,向茫然旅者递出右手。
“汝啊,被束缚于大地上,乘着这摇摇欲散的马车,又要多久才能带我回到摩耶提?”
“摩...摩耶提?”
旅者怔怔地张着嘴,不知所措。
少女见到对方这个模样,侧过头轻笑起来。
“汝忘了么?咱可是被愚蠢的汝带在身上,穿过了千里的河川呐。”
沉默良久,寒夜中徒留了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叫——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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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旅行作者与酒馆的闲话》
经历长途跋涉后浑身酸痛不已的贝鲁德,决定在卡兹欧小镇的黑鸦旅店喝酒,好好放松一下。在这个昏暗且温暖的红砖房中,他听到了由来自极西之地商人所带来的传说——在西方旷阔无边的荒芜平原上,一年四季都有轻盈的风吹拂。那里的旅人祈祷触碰到他们的风能离开卡特因平原,一路来到自己的家乡,藉此传达自己的思念之情。贝鲁德觉得很有趣,决定把它写进自己的书里。但他是对此嗤之以鼻的——风就是风,不过是大自然的奇妙产物罢了,又怎能能听懂人们的祈祷呢?
第二章 《流浪诗人与风》
依然不敢相信昨日所发生的一切的贝鲁德,和从牛皮袋吊坠里突然冒出来的少女卡尔-帕洛蒂,一同踏上了不知道方向在哪里的旅程。虽然说单方面确认了目的地是卡特因平原,不过贝鲁德决定无视这个结论,毕竟谁要去那种荒凉的地方噻!话说自己身边这两天怪事连连,例如笔墨突然翻到,没成熟的苹果莫名其妙掉下来砸到自己,私人日记被风吹出窗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概就是这样。
虽然说被以前共事过的编辑戏谑说‘满是支仓的味道’,我并不是太在乎。如果真的可行,谁又会在乎呢?
另外,也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读者会记挂着TKO的后续展开......这是令人头大的。所以诸君要是偶然看见这段文字,还是调提醒下作者自己的存在吧,不然有朝一日,或许我自己也会遗忘当初和鬼弦相遇的感动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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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没有被提及的事实,就是实际上《鬼弦》是我四年前一本书的前传。
书的年代久远,能找到一章半章已经是奇迹,放在这里先吧。
《幽灵北野的盛夏》
关于同桌是个笨蛋这件事,北野实在无从提起。
在高中毕业前还要和这种笨蛋坐在一起,简直是人生中最值得自嘲的回忆。一般新年时都会祈祷有个好的开始,藉此自我催眠之后一年都会如此;然而,直到高中时代结束的最后一天,依旧能看到身侧坐着这样令人头大的家伙,仿佛明示了之后人生的走向。
汗水从额角滑落,刺激到眼睛开始泛红。随即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了,学习委员的煽情演讲效果颇佳,北野怀疑下一秒就会有人往他身上扑过来,于是赶紧擦了擦汗,咬紧牙关疯狂眨眼。
和演讲者的碎碎念如出一辙,盛夏的蝉鸣如常在徒增烦躁。
北野用力关上窗,期间高中部十年未更换的老旧窗绞发出嘎吱声响,身上紧贴后背,且已经完全湿透了的衬衣导致他看起来和在拔河一样。
如果早知自己的高中会是这种无语的日子,缀学去便利店打工说不定会比较好。
说起高中部的三年,同桌是个男生的事实,无疑更使人欲哭无泪。轻小说作者都是一贯的诈骗犯,这从北野书柜里堆叠得满满当当的恋爱小说中可见一斑,至少不论是把书中理论付诸实践,还是拥有漂亮的女同桌也好,都只是存留于二维文字中的幻想罢了。
北野觉得自己患上了北野病——也许那是比高二病和中二病还要严重的顽疾,例如,在不对现实抱有期望后,顺带连小说也一起鄙视了起来。
“切,不过是无聊的交往故事而已。”
他会愤世嫉俗地如此大声疾呼,然后看着同桌黑色的短发陷入沉思。
要是他变成女生就好了......
偶尔有这种教人毛孔悚然的想法冒出,北野只能大口喘气,并告诉自己,是时候找个女朋友了。
再这样下去......天知道北野病末期会导致什么结果。
对了,同桌的名字是渡田次郎。
由此可见,他的父母绝不是什么品味好的家伙。
说起渡田家,也只是和自己隔了一条街而已。从很久以前开始渡田家就在准鸟路上居住了,小时候自己会和渡田次郎在二楼阳台拼命打手势,以此决定三分钟后光顾哪家游戏机店。
如果大吼大叫,势必会引起渡田太太的注意,那实在是过于恐怖了,后果难以忍受。为了让伙伴不承受痛苦,他们只好潜心研究了旗语和潜水手势,并在大人们茫然的注视下出谋划策。
总之,别人家多半都有什么青梅竹马之类的,然而自己只有竹马竹马竹马竹马......
自己也不算孤僻,可是就是找不到可以说话的女生。要知道连渡田那种诡异的性格都收到圣诞卡了......这件事成为了北野高中三年的阴影。
要是连那种每天只会躲在角落看书,动不动露出冰冷眼神的哑巴都比自己受欢迎,那可以论证出自己绝对有什么不得了的大病,只是没有被发现而已。
百无聊赖地趟在床上,房间四周肉眼可见地散落了一大堆漫画和情色刊物。由于父母极为巧合地同时出差,北野决定要好好放纵一下自己。
平时除了渡田,没有人会特意跑来自己家里,毕竟自己可是连新款游戏都买不起的穷光蛋啊。
而且就算被人发现,也可以推诿说是‘渡田送给我的’,反正那家伙也只会点头和摇头而已,毫无说服力。
突然想起什么,北野猛地坐起身,拉开窗帘,看向隔着一条街的建筑。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只能眯着眼睛等待视网膜适应强烈的刺激。
视线逐渐清晰,可以看到标准三层洋房的二楼处,个子不算高的黑发男生正在躺椅上看书。旁边比他高一个头,穿西装的眼镜大叔手里摊着日报,用一模一样的动作瞪着死鱼眼阅读。
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北野放手让窗帘落下,阳光从房间里重新消失。呈现自由落体式地躺回床上,北野斟酌片刻后把手放在了电话上。
真是不可思议的家伙,在烈日下连续看书三个小时一动不动,恐怕不是正常人类的范畴。
拨通渡田家的电话,北野紧张得吞了口口水。
假设接起电话的是渡田先生,那绝对是上上签;如果是次郎,也勉强可以接受,但要是是渡田太太的话,恐怕会遭到渡田先生的阻挠。
众所周知,渡田先生之所以无时无刻都尽量把渡田带在身边,并不是出于喜欢儿子之类的,单纯是为了避开和渡田太太的独处时间。
毕竟,渡田太太可是在众目睽睽下用肘击把渡田先生痛击到猛翻白眼的彪悍存在,而且那天还是开学日。
再加上渡田同学见怪不怪的表情,整件事就更恐怖了。
嘟嘟,嘟嘟。
“喂?”
这种紧张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打电话给同学家会这么紧张呢?!
“哎呀,那个......我是,嗯,我是北野介鸣......”
“哦,次郎的同学是吧。”
“咦咦,请问你是——?”
这把声音似乎没有听过。渡田太太的声音比较冰冷,渡田先生的声音平凡到无法再平凡,而渡田同学从来不说话......难道自己打错电话了?
瞪向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出错才对。
但这个柔和的少女音,未曾在记忆中出现过。
“我是渡田那绘子。”
“咦?”
“我是次郎的姐姐哦。”
“噗!——”
把刚进嘴里的橙汁往外一股脑喷洒出去,北野死命攒住自己的脖子,大声咳嗽起来。
那个人,那个人有姐姐?!
该死,这一定是幻觉。姐姐,妹妹什么的,除了在小说和漫画里就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物。所以这一定是假的,是幻觉,是恶作剧。那样的哑巴,怎么会同时有女生的告白和声音好听的姐姐呢?
“次郎——”
话说,就算这是事实,那也有可以吐槽的地方。例如实际上渡田的名字是父亲取的,所以可以推断出姐姐的名字绝对不是父亲的方案。
悄悄掀开窗帘一角,随着电话里那绘子的呼唤,渡田面无表情地放下书,从阳台上消失了。
接着渡田先生也合上报纸,钻进了二楼会客厅。
......就像机甲里的双胞胎驾驶员一样同步。
“喂,北野?”
“啊,是我没错。下午你有空的吧,我听说三丸书店的漫画区在打折,然后电器店的switch降价了,所以——”
“我不能借钱。”
“咦咦咦?话说我之前都有准时还的哦,还有奉上刺身作为利息来着......”
“大学,”
渡田一如既往使用精简单句回应。
“大学?”
“北野,你不打算继续读书吗。”
“啊,这种事......”
“我记得你也填写了本地志愿的。”
“是这样没错......”
“如果不精打细算的话,怎么在大学活下去呢?”
“好像也对......”
不不不,没有那么严重的吧?!活下去什么的......
“不过,我可以找我妈商量一下。”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明显迟疑了一下,“主要是降价机会的确难得。”
这种家伙,也只有在电话里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了。
于是,在简短谈话后,两人约好三十秒后在红绿灯见面。
实际上时间过了大概一分四十五秒左右,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绑鞋带上。平时一贯穿夹脚拖鞋出门的北野还是穿上了运动鞋,主要是因为这几天女子高中在举办活动,附近经常会有JK路过,留下他的美好印象还是很重要的。
在发情期大方承认就行了——这是渡田说的,不止一次。
......真是优秀的家庭教育呢。
背着双肩包的渡田在马路另一边等人,黑发让他看上去更不起眼了。
接着,北野看到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不,两个。
高中男性的心脏一下子悬了起来。
如果没眼花的话,用仿佛某种降伏技挽住男人手臂的是渡田太太,她的本姓是鬼弦,虽然上一次提及已经是六年前,不过在幼年北野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渡田太太一年四季都穿着牛仔裤和短袖,这使得她比实际更年轻,一般而言,就像三十多岁,几乎能看见岁月后退到十年前的面容。
虽然是很漂亮没错,性格依旧一言难尽。
渡田先生在小声叹气,努力离妻子远些,身上的白衬衫皱巴巴的,脸上还有黑眼圈,活脱脱一副刚挨完揍的模样。
在前面走着的是渡田次郎,北野的同桌,究极怪人一个。
而没有看到其他妙龄少女的出现让北野开始东张西望,怀疑刚才的那通电话只是梦境,而现在只是和渡田家的一场偶遇罢了。
“那绘子在睡午觉。”
拥有可怕读脸技能的渡田这样冷冰冰说道。
原来......不是梦呢。真是太好了。
但北野随即又瞄了眼另外两人,心里高呼不妙。就算不是渡田家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组合,而换成其他家长——怎么说和好朋友的父母一起逛街都让人无法安心。
当然,姐姐的话例外。
“放心,他们只是顺路出门而已。”
注视着渡田太太纤瘦的背影,渡田同学发出了这样的声明。
北野重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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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志:第七章即将更新,敬请期待
由于作者沉迷龙女仆,晚两天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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