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
“锦儿,还要逛夜市吗?”一旁的男人问一个穿着绢丝织成七层纱衣的女孩。“当然了,今天有桂花味的雪花酪!”她很开心,围着他蹦蹦跳跳,像只兔子似的瞪着眼睛看他,看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脸,看他梳好流云似的长辫子,那是几缕看得见的风,小溪似的流淌在她心里。
但她很清楚,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和他去夜市了。殿试将至,他再过几天就要骑马进京,途中他所见的青山绿水,红颜粉袖都与她再无半点关系。或许他会带着桂花的味道骑马还乡,然后赴任做官,之后便再无相见之时。又或者一考再考,成个落魄书生,家里也不许与他相见,最后顺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稀里糊涂地成了夫妻,看他出入瓦肆勾栏,带着一身酒气。往后她不敢再想,只能勾上他的手握地紧紧地,他有些疑惑,“锦儿,怎么了?”“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现在人这么多,走散了我该去何处找你。”她故作平静,企图让自己不再那么紧张。她害怕与他离别,尽管他在一个月前只是一个投名她府上的贡生。“贵府想必无人不识。”他似乎很平静。
那天她在东耳房听雨,听见家仆急匆匆地进了父亲的门。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话语声。片刻以后一位面色狼狈的书生在家仆的带领下到达他父亲的门前。进门前他用力攥了攥衣角,等到他认为差不多不再淌水后方才进门。“真是个怪人”她心想,“但我并不讨厌。”
“抱刺于怀,三年灭字。侧身以望,四海无家”蒲松龄如此写到。这一切对于一个书生而言似乎过于沉重,但对他而言确实再确切不过的形容。他本是不知天高地厚投名知州府的一介布衣,却出乎预料地得到了知州大人的赏识,并且让他做知州闺女的先生,教她诗词,曲韵。
时间越长,感情就越深。分离就越难,同样,记忆也越发清晰,遗忘也就越难。那一天还是来了。他骑马前去临安,音信全无。
燕来雁去,梅谢莲开。她已经能将唐诗三百首背得滚瓜烂熟,已经能把一朵荷花绣地栩栩如生,已经换上了绘着苏绣的长裙。媒人来来往往,她每次都是摇头不语,也不多说。流言蜚语将她裹挟,父亲大怒,一起之下与旁边州知州的儿子签下了婚约。就在明天,一个大吉的日子。那知州的儿子熟读诗词,曾中过探花,但因为他一直单恋她,拒绝了皇帝的赏赐。那些家长夸他长情,骂她不识好歹,骂她矫情,骂她不识时务。
那天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在那烛火摇曳的晚上有个落魄书生企图偷偷溜进洞房,被守卫发现差点活活打死,他就这么蜷缩在墙角,身上的单衣在秋风里瑟瑟发抖,他捂着被打断的胳膊。听着外面鞭炮的响声,敬酒时知州大人的大笑和外面的一声声“恭喜,恭喜。”他已然麻木,目不转睛地瞪着刷上红漆的木门,透过烛火的摇曳,模糊地看见两个影子融合成一个,然后缓缓沉入窗檐直至烛火重新被点着,一个影子又分离成两个。此时已然没有鞭炮的响声,那些嘉宾也已经散去,一切在此沉寂下来仿佛这正是留给他的时间。他发抖,张了张发紫的嘴唇,却又合上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艰难地起身。但他并没有成功,只得在地上爬,影子渐渐地消失在知州府这条路前。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趁着知州的儿子去了酒楼,她觉得应该出去走走,正巧逛到了很久之前她和那个书生一齐游玩的夜市。他的脸有些模糊,说出的话语也仿佛失真,她已经忘记了他的样貌,他的声音。但她始终忘不了他喊她的那一句“锦儿”只可惜,她再也听不到了。
她的脚碰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个断了腿乞丐,说来也奇怪,他把头死死地贴在地上,也不肯起来。她看他可怜,扔下几张交子,那乞丐仿佛全无感觉,只是把头紧紧地贴在地上。“真是个怪人”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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