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想症候群~望向不在这里的天空~ 第一卷

序章-无常的日常

望向天空。

秋日的天空,高高地悬挂在我们的上方。

天空无尽遥远似的——向着天际线的彼方无尽延伸。

那深邃的蔚蓝,还有随即消逝的云朵,以及照耀着它的太阳。

有多少个人,在此时,在同一个世界中,望着这同一片天空呢?

有多少个人,在此时,在望着这片天空时,又有着同一份感受呢?

这片广阔的天空,将我们包容在同一个世界里。

我们共同所在的这个世界。

所有人都存在于此。

但事实上真的是那样的吗?

我们真的是在同一个世界之中的吗?

每个人在自己的生活中过着自己的日常,从而形成了各自的世界。

我自己的世界,和别人的世界,又是否一样呢?

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感受……都是相通的吗?都能够被包容在同一个地方吗?

我们,所接触到的世界又是否存在着相交点呢?

我一直、一直抱有这样的疑问。

有多少个人,又在这里,和我有着这份相同的感受呢……

……

望向天空。

我站在高高的屋顶上发呆。

凉凉的风吹过来,黄昏的太阳斜斜照耀着城市的风景。

在空闲的时候,我时常会在这里发发呆打发打发时间。今天正好是周末,无所事事的我如往常一样到了这里望着天空。

今天的天空很蓝,云的密度也恰到好处。正是个出来散散心情的好时机。

我没事干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望天,一边看着云朵飘散一边想着些有的没的。我的放松方式就是这么的简单,不是待在家里玩游戏,也不是约朋友一起出去玩⋯⋯而就是这样简简单单地在外散心。

我原本并不会像这样独自一人在外发呆。

以前我的娱乐方式也和一般人一样,窝在家里随便玩玩游戏、看看手机,有时也会叫上一些同学外出。很少会待在屋顶上很奇怪地精神恍惚。

只是因为发生了一点意外的事情,改变了我原本的生活方式。

…………

……

「呃……时间不早了,差不多也是时候回家了……」

我喃喃自语着,转头想要离开屋顶。

看向屋顶的出口,我走去。

然而就在这一刻。

眼前的那扇出口,转变成了自家卧室的门口。

周围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

在屋顶上能看见的天空消失在了低矮的天花板上,远处的城市景色也随之扭转成家里客厅的模样。

低头一看,身上原本穿着的外衣也换成了一身睡衣。

「呃哈……又来了。」

这种情况时不时就会发生。

自己在一个时空中突然跳跃到另一个时空中的感觉。

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我缺乏对时间的感知,自己的时间总是会不经意间飞速流逝,根本无法察觉到。

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刚刚还在泛白的下午的天空,现在已是黑夜的天空了。

……

大概从初中时期开始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在自己的意识不知道的时候,时间仿佛过山车般狂驰而过。

从早晨变成中午,从中午变成下午,从下午变成傍晚,从傍晚变成半夜。

自己的意识只能够在其中留下片断的记忆。

有时就会像这样,一眨眼间从我下午在屋顶上发呆的时间突然跳到晚上在家里正准备睡觉的时间。

记不得今天从下午到晚上之间的记忆,意识只能保留被切割了一样的记忆。

「啊,已经十一点半了啊……」

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时间又飞速地经过了半个钟头。

「啊,糟了——明天是周一,还得赶紧早睡去上学了。」

我向着床——重重地沉睡了下去,让意识进入黑暗中——

…………

「快……起来……」

听到了模糊的声音。

「快……起来!」

声音稍微大了些。

正处于睡梦中的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声音。

「——快点给我起来你有没有听到!!?」

「呃?!」

那突然大叫起来的声音一下子让我从睡梦中惊醒。

抬起身子,发现自己坐在教室里的课桌上了,刚刚在讲台上大叫的老师现在气汹汹的。

昨晚还躺在床上睡,现在是趴在课桌上醒来了。

看来,我的时间又被跳跃到了白天。

刚刚醒来,意识还有些混乱。

……

突然发现,周围坐着的同学视线都在看向我这边。

老师也还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站起来回答问题!!」

老师突然咆哮到。

「都已经轮到你回答问题还睡着不醒来!!」

「……欸?」

我这才把握到情况,自己在课上被提问了。

不好,得赶紧站起来回答了。

——在课上……被提问了,问了什么问题全然不知……

不知所措的我只好站在原地不作声,就这样在全班人面前出丑。

「所以说!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我耳朵的错觉,老师的喊声似乎大得把教室的窗户都能震碎了。

「题目就写在黑板上呢!看题!!!」

「啪!!」 老师拍向身后黑板的力量让整个教室都动摇了。

我被那拍声吓了一跳。

见到我那幅傻呆呆的样子,有些同学小声地笑了起来。

「回答问题!!『逃避现实是错误的』这个命题要如何论证!??」

「欸?」

「逃避是错的!!这个命题要怎么论证!!?」

「啊⋯⋯」

逃避?论证?

话说这节课到底是什么科目啊……会问这样的问题……

逃避?是不是我听错了?

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我赶忙从书包里掏出各科的教科书寻找答案,可哪儿都找不见像那样的字眼。

全班人就这么看着我慌忙的样子。

沉默。

我到处搜寻自己的记忆和课本,想不到该如何回应。

「啊……这个应该是那个……呃……」

自己为难的声音和急忙翻课本的声音在教室里如噩梦般回荡着。

我虽然很明白现在再怎么翻教科书都是无用功,但自己颤抖的手还是不听使唤地狂翻着课本的页数。

越来越慌乱了。

时间又一次静止了。

全班的人仍是那样一直看着我。

沉默。

……………………

………………

…………

没办法了,只好随便编出一个答案来吧……

逃避……是错的……

逃避……是错的?

逃避,是错误的?

逃避……这难道不正是自己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逃啊逃啊逃啊逃啊逃,最终到底能得出什么答案呢?

结果不就是只能得出逃避是错误的结论吗?

啊没错,逃避是错的。

是错的。

「啊……逃避是,那个——」

「叮——叮——叮——」

正要回答。

下课的铃声打断了我的声音。

我的思绪也就此被打断。

时间又一次被推动了。

不知不觉就下课了。

讲台上的老师和黑板上的字迹都消失无踪了。

教室的状态也一转眼变成了下课时的嘈杂了。

那份死寂般的沉默也没了。

教室里的人们逐渐走散,只剩下我一人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不动。

……

突如其来的混乱又归于平静。

我就那么站着在教室里呆然了好久。

过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看表,已经是中午吃饭的点儿了。

「难怪教室里的同学都走散了,原来是去食堂了啊……」

落单的我也只好跟着去食堂了……但我一点也不觉得饿。

来到熙熙攘攘的食堂,打好了饭,我坐向平日一直使用的位置。没人陪我一起吃饭,周围的座位也都是空着的。

我在班里没什么朋友。

原因很简单。

因为这样的我根本无法交到任何朋友……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时间,在混乱的时间中也根本抽不出空去和谁搭话。

而且我成绩还又差劲……

课本上的知识还没怎么记住,就忽然来到考试的时候了,几乎每次都是这样。片断的记忆只能记住片段的知识,所以再怎么努力也考不好分数。

我之前也并不是没有尝试过要反抗这堵障碍。

但得到的也只有失败的经历。

尝试去交一些朋友,却在不经意间忘记并打破许多和对方的约定。想要去和他们更加亲密,却总是在自己的时间中找不出机会和他们发展关系,我已经有过无数次在尝试与别人搭话时意识就被中断的经历了……我根本无法融入到人群中。

尝试让学习和成绩变得更好一些,却总是在无意识中忘记许多的知识点。我甚至还试过,让自己只要是有意识的时候就不浪费一分一秒地抓紧学习……可最终也只是白费功夫,自己在班级的排名始终没有提升过。

当然,我在这其中也去医院询问过自己的异常。花了很大的钱做了各种各样的体检,一次又一次,医生最后也只能很怪异地看着我说「没有异状」的结果。

我老早就已经放弃了。

如今我已经上了高中,自己也只能是向这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低头了。

不得不低头。

所以我只好放弃。

………………

在回忆着并不是很愉快的经历时,饭一口也没吃。

反正我也不饿……

攘攘熙熙的食堂还是一如既往的人多嘴杂。

吵杂和说话声在食堂的空间中荡漾着。

大家看起来都是一副吃得很香又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只有我在没人的角落里闷着嘴一言不发。

各种各样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喂,昨晚我发的朋友圈你有没有看到?」

「我今天又欧了,在***里又抽到了个SSR喔」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脚上穿的可是我新买的A*啊,巨贵的哦我跟你讲」

「周末咱到底去哪儿逛街啊,决定好了没有?」

「呕!!」

「像个小丑一样真可怜,赶快重开去吧」

「欸欸,今晚还来连麦开黑吗」

「***的那条微博你昨天看见了吗,一下子就上了热搜榜了哦」

「那算什么梗啊,早就过时了好不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作业我早已经在上节课就做完了,反正也挺简单的」

「欸欸,学长学长,这道题怎么做嘛~」

「呐呐呐呐呐呐呐呐……」

「一看就是老二次元了」

(外放声)

(游戏声)

(音乐声)

…………………………

……………………

………………

…………

……

我什么也无法思考,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片人群。

听着无尽无尽的声音,我的饭菜仍然一动不动。

我好像就要这么在这声音中,失去自己的存在了。

就这样,谁也不知道,谁也不会搭理——

就算消失也无妨。

从此不再留于此地。

随后逝之而去。

不复存在。

「叮——叮——叮——」

不知,不觉。

上课的预备铃把我拉回了现实。

食堂里空无一人。

不知不觉地。

……

把饭倒了,还是快点回到教室里接着上课去吧。

第一章-邂逅

「这个月的状态如何?」

「还是和往常一样……」

我看着眼前的大夫,汇报最近的情况。现在又到了复诊的时间,不得不再次面对大夫的一个个审问。

「身体的状况如何呢?药物有没有起任何的不良反应呢?」

「没怎么好转……身体还是会时不时感到乏力。」

「是吗。」对方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大夫在低头记录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一阵阵沙沙的写字声刺进耳膜。

实际上,我对时间的错误认知被医方认定为是精神疾病——抑郁症所带来的认知功能损害。而治疗这类病症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吃药,在吃药的过程中,需要定时地在医院反复来回,报告身体的状况,再根据结果调整药的剂量。但这也根治不了我的认知障碍,只能暂时性地维持精神状态。不过除了吃药,还有心理辅导的帮助,只不过那种服务很昂贵就是了……

「嗯……看来这个药还得接着加量啊。」

「是么……」

又是这句话。

我不是很懂这药是什么原理,好像是安定情绪的,还是缓解压力的,记不清了,不过我能做到的也只有听取大夫的建议了。

毕竟,在自己如混世般没有规律的时间中,要是没有这些药的话——恐怕我迟早会在哪一天彻底疯掉的吧。

「要是还没有好转的迹象,那下次我们就再换一种药试试,记住,药得慢慢加量着吃。」他停下了手中的笔,头依然低着地说道。

「额,嗯。」

诊室里煞白的墙壁,大夫穿着的纯白色大褂,还有他眼镜片反射出的刺眼的白光。

一切都仿佛使我要窒息一般,实在是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我接过大夫从打印机里拿出的处方,转身离开了这间纯白色的诊室。

这里是一家比较小的私立精神科医院,来看诊的人不多,而且价格也便宜,只不过有时会遇见比较麻烦的大夫呢……

「这次又是开了一样的药啊,到底吃了有多久了呢……」

我拿着白纸黑字的处方放在眼前,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药名如此地嘟囔了一句。走在医院狭窄的走廊里,这里看不到任何人影,昏暗暗的,被黑暗覆盖住的走廊仿佛在向前无尽地延伸着、仿佛和刚才所在的那间诊室是来自完全不同的空间一般。我尝试不去在意这周围的一切,加快了步伐到药房取药。

「给,这是您的药。」

「嗯,谢谢……」

又是被药盒塞得满满的塑料袋,那么多的药,看着跟骗人似的。

我接过放在药台上塑料袋,明明袋子里头装的也只是一堆药盒和药瓶而已,拿在手里的分量却比想象中的还要沉重。有了这么多的药,估计还能再维持上好长一段时间的吧,我想。

「哎……嗯?」

在自己又因为心情低落下来而叹息的那一刻,我偶然地发现走廊深处的座椅上的一个人,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对了过去。

是一个长发的女孩,年龄似乎和我相仿。

空无一人的医院走廊里,坐在椅子上的女孩与周围的氛围格格不入,整个人都显得那么的抢眼夺目,不禁吸引住我的目光往她的方向那边凝视而去。

她一个人坐在最靠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双腿,好像也有些低落的样子。

她是陪着亲人来看病的吗……是来做心理咨询的吗……还是说,和我一样,来复诊的呢?

哎,不管了,我只想离开这里尽早回家,现在再不走可就要天黑了……

正这么想着,准备头也不回地离开医院时——

「……请等一下!」

「嗯?」

这个声音是……难道是那个女孩的吗?

我远远地看到面向着我的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带着不确定的心理,我犹犹豫豫地跟了上去。

「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那个、能不能陪我一会儿……现在我在等体侧报告,这里又一个人都没有……感觉,好寂寞。」

「欸……?」

这个女孩,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啊。

「就算是陌生人也好,我好想找个人说说话……等这个体侧结果等了好半天,现在几乎都没什么人在这里了。」

飘渺不定的眼神,支支吾吾的语气,和因害羞而红了的脸庞——大概是用了很大的勇气才来向我搭话的吧。

「嗯,好吧……」

「谢谢……」

我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女孩好像也安定下来了,原本有点难为情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了。

少女有着长发及腰的白亮头发,身上穿的是与这个季节不搭的轻飘飘的连衣裙。

虽说是身边多了一个人,但医院这里的气氛也没有因此改变,空气还是死一般的沉静,昏暗的灯光还是忽闪忽闪的。仅仅是到了走廊深一点的地方,就已经让我忍受不住这份内心被压迫的感觉,更何况在这里呆了好长时间的少女呢。

总之……先搭上几句话吧,再这样安静下去我可就真的受不了了。

「说起体侧结果啊……」

「嗯?」

「你是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呢?一般初次来这里看病的都需要做体侧,说是要脑电图之类的东西。」

「嗯……」 她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是为了等这个结果等了老半天,等得医院都要下班了……当时就很纳闷,明明排队的人不多,可为什么还要等这么久呢?」

「我也很疑惑……为什么要让患者等待这么久呢。」

好,看来对话算是成了,顺势说下去吧——

「后来才发现,这个医院用的设施基本都是过了时的旧玩意儿了,操作起来效率又不高,你看,这所医院的医疗费很便宜不是吗,所以就只有这种条件了。」

「原来如此啊……」

我,和并排坐着的她,说着些无所谓的琐碎事,话语的回声在走廊里荡漾着,不禁让我们感到了有些压抑。

「啊……好多药诶……」

她吃惊地看着我手上的那鼓鼓的塑料袋,仿佛见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一样。

「是呢……最近我还得再加量吃药。」

「很严重吗?你的病情。」

「……到底算不算严重呢……这个表达起来有点复杂呢……」

我原本并不打算和别人说自己的问题。提起这个时,被当作是开玩笑的,被不信任,被人们当成笑柄,类似的经历已经有过太多。

而且,我老早就已经放弃了……

想到这些事,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啊、嗯……没关系没关系的,不想说出来也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啦……」

然而,在这个女孩面前,我怎么却动摇了呢。

可能是因为想要发泄一下吧,对眼前这陌生的女孩子,我想倾诉出自己的愁苦。这份期待和欲求,占据了我的思绪。

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在和她讲自己的事情了。说了自己对时间有认知障碍,还说了自己的一天过得有多么的快,又讲了各种各样的经历……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向一个人倾泻自己的烦恼了呢?

对于这些听起来像抱怨一样的话语,她却没有插嘴,也没有反对我。只是,一直默默地坐在我身旁倾听着。

「……总之就是这样,听起来是不是很荒谬呢……」

她沉默了,没有应声。

也对……一口气对一个女孩子说了那么多的东西,恐怕她也不能完全理解吧。

她仍然沉默着,看起来若有所思。

是不是这些话让她哑口无言了呢……哎,虽然又出丑了,但果然还是别期待太多才好,我已经习惯这样被人不理解的感觉了,还是快点回到自己日常吧——

「……你说的这些,全部都是真的?」 她一句话突然打破了沉默,双眼看向着我问道。

「额、嗯……」

「我有话要对你说,我们,到外面谈吧。」

「……?」

她站了起来,拉住我的手臂,带着我离开医院。

我怀着疑惑不解的心情,和没有反应过来的动作,踉跄地跟着她。

「喂,你的体侧报告不要了吗?……还有,放开我啦,我自己会走路的啦……」

「比起那个报告,和你说话的这件事更重要呢。」

「……」

我的疑心更重了,不过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反抗她突如其来的行为。

…………

……

来到了一个公园的小山丘上,她终于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这里人少,很开阔……而且还能从这上面看到城市的远景呢。」

「是、是么……」

往远处一看,确实能从这里眺望到更开阔的景象。已至黄昏的城市,并没有因为时间的关系而停下那繁忙的节奏。

「抱歉让你费时间跑过来到这个地方呢,我们就在这里谈话吧。」

「嗯……那,想要说的话是什么呢?」

「实际上呢……」

她娇小的背影,和放在背后的双手,还有身上那随风摆动的连衣裙,都让她在一瞬间显得虚无缥缈。

「实际上,我和你是一样的。」

「……哪方面一样呢?」

「你的……对时间的认知障碍,我也是有的。」

「什么?」

我愣神了。

居然,还有人和我拥有着相同的境遇,这点我从来没有想到过。

「不过你的认知障碍,和我的好像不太一样呢,或者是说,有完全相反的症状呢。」

「什么意思……」

她一直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凝视远方。

「在我的记忆中,时间都会变得,好漫长、好漫长,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幻觉或是在做梦。但是到了后来,这种时间延长的感觉越来越严重了,也让我意识到这并不是错觉。」

风吹起她的头发,微微地波动着。

我一直看着她望向远方的背影,孤零零的娇小背影和她面前的庞大的城市风景,形成了很强烈的对比。这种反差感使我产生了自己仿佛离少女很遥远的错觉。

「在我的时间里,一天都堪比一周长,这也代表着,无论是高兴的时候,还是难过的时候,还是幸福的时候……或是绝望的时候,这一切,全部都在我的意识中,被无限地延长着。每天下来都很难熬,而且感觉永远在被困在过去一样……真的,很可怕呢……」

「确实,那种感觉很可怕呢……」

她白色的长发,和身上的连衣裙一起荡漾着,那虚无的氛围让少女变得好似透明一般。

「我在班里也没有什么朋友,也交不到朋友……只是因自己的事情而时刻感到忧郁……」少女苦涩地说道。

「……和我一样呢。」

「毕竟,我们都是已经被抛弃了的存在呢。」

微风带着她的长发,飞舞在夜空之中。星空的点缀似乎使她那虚幻的身体略略闪烁起微妙的光线。

听到少女拥有着和我相同的经历,使我放下了不安分和警惕,于是走到她的身边,并肩地看着远处的风景。

「我爸爸说,这种认知障碍是现在医学领域中没有触及的部分,目前无法知道原因,也无法知道怎么治好……或许,它是像病毒一样的东西,感染着我们的身体,最后究竟会恶化到什么样的结果也是一个未知数。」

「病毒、吗……」

的确,说它是病毒也不为过,我在经历这个症状的过程中,它正如同病毒一般不断恶化……一开始只是一个月才会有一次跳跃时间的感受,后来变成了一周一次,然后是几乎每天一次……像是慢性病毒一样的存在。

「可能……会死掉也不一定呢。」

少女冷淡淡地吐出了「死」这一字,让我听到了也汗毛竖立。当然,她所说的可能性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站在她旁边,听着少女诉说的话语,好像是在听着事不关己的事情一样。完全没有什么现实感,只有缥缈的恍惚感摇摆不定。

我沉默了。

少女也一同沉默了下来。

刚刚还是黄昏的天空,现在已然是黑夜的天空。

灯火通明的城市仍没有停下那忙碌的节奏。

透过一个个窗户能看见灯光的高楼大厦,不停穿梭在街道间的车水马龙,行人道上数不尽的人山人海。

这一切,都是这座城市中近乎平常的一部分。

却只有我们,是在那平常之外无法被容下的存在。

在这片宽广到吓人的城市,我们也不过是被抛弃的小小存在而已吧。

和少女一样,我露出了忧郁的眼神。但我觉得她,应该还在看着什么更遥远的地方。

…………

少女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接着又说道:

「对于像我们这样的人呢,能够做到的事情实在是非常有限的,在之后的生活中也难以融入社会。我们无法像普通人那样过着理所当然的日常,也找不到根治的方法。所以只能硬带着这样的障碍,把自己伪装成普通人一样,在人群中生存下去。要不就是过上彻底脱离社会的生活,只在自己的世界里活着,不过那样的未来究竟包含了什么,也根本无从得知。」

「是尝试融入社会,还是脱离社会么……无论哪一边都感觉很可怕呢。」

「嗯,我们始终有着无法被理解的痛苦,我想,不管是选择哪一个都会很孤独的吧。」

「确实是那样的呢……」

此时,她深邃的双眼中,又透露出了一丝寂寞。

我一边在脑中重复着少女的话语,尝试理解其中的意味,一边被其中所代表的意义陷入更沉重的思考。

按照她的话来说,我们只能选择融入社会,抑或是相反地,选择脱离社会。这两个极端把我们的人生的可能性一下子划分为只有两条的狭窄道路,这种好像提前就被预定好的事实,实在是太令人压抑。

可是,实际上,我们的未来真的就只能是那样了吗?

「我说……除了你刚才提到的两个选择,有没有存在着第三个选项呢?」

听到我这句话,她的眼角微微地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她要是不知道的话,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只有两条可选的道路。

这两条路到底会延伸至何处,无从得知。

除此之外,尽是无法触及的世界。

那些,只存在于「普通人」的事物。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只好望向天空。

秋日的夜空,上面牵挂着许多星星,它仍是那般没有尽头般的宽广。

世界是如此地辽阔,可我们的世界却是那么的狭窄。

在这条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界限,把我们夹在这条令人窒息的狭间之中。

这种自身与外界的强烈的对比使我产生了巨大的反差感。

在身旁的她,也有着一样的感受吗?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陪在少女的身边,一同远远地观望着眼前的这片风景。

…………

……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好像突然察觉了什么似的,转身面对着我。

「不过呢,今天还是发生了一件好事呢。至少,我遇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人了呢,对吧?」

「嗯……对呢。」

「这下,我也终于有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了呢。大家全都不相信我说的话,但你不一样,是和我相同的人呢。」

「彼此彼此啦。」

少女突然的发言缓和了方才忧郁的气氛。

她也是想要尽量忘掉苦恼的事情吧。

「我一开始在医院看到你的时候真的是很惊喜呀,你不知不知道对于我来说,那么漫长的等待有多么的寂寞呢,再加上我自身的障碍,那更是一场煎熬呀。」

「嘛,虽然不容易,但能互相遇见就是最大的幸运了呢。」

「哈哈,是的呢。」

因为一句话而高兴起来的她,也缓解了我在思考沉重事情之时的不安。

「说起来,你的名字是什么呀?」

「我……我叫林寻间。」

好久没像这样和别人说出自己的姓名了。

「嗯,林寻间,我是音无末哦,请多关照啦!」

音无末对着我,开心地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

第二章-不在此处的某个地方

「滴呤呤呤——滴呤呤呤——」

烦人的闹钟声强行把我从睡梦中拖出来。

「……吵死了。」

我睁开惺忪的睡眼把闹钟关掉。

迷迷糊糊地把手伸向药盒,随便地抓了几片不同的药片后塞到嘴里,我没有喝水直接把药咽了下去。

「哎,真苦……」

又一盒药被吃完了。

然而我早已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

又是一如既往的工作日,一如既往的日常。

不一样的只有我之前没有过的相遇。

自从我和音无末见面并交换了手机号码后,便再也没有联系过对方了。不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了呢……

抱着如此的悬念,我昏昏沉沉地走去学校。

坐到那往常的教室中,不得不在来自各种学科的老师们讲的许多知识之中,装作是一副听讲的样子。基本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无所事事地等待着一天的校园生活的结束。

但不一样的是,除了在教室里呆然地放空大脑,这次还多了一个脑中的思绪。

我又想起那天音无末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我不由得皱紧眉头。

她的话听上去确实吓人,但,实际上真的是那样的吗?

到底存不存在着,第三条可以走的路呢?

无视掉课堂上的声音,我开始思索起来,翻开自己空白的笔记本打草稿。

「融入」与「脱离」——我首先在笔记本上的两侧写道。再在正中间画了一条线,代表两者之间的「界限」。

「融入」,大概意味着在现实社会中,选择和普通人一样的生存方式吧。这和我每天去上学的生活很相似。在这不正常的境遇里,不停重复着与正常人一致的轨迹。一开始虽然很难适应,但只要摸索并习惯了其中的规律,也可以勉强让自己容易一些,这是我至今为止的校园生活中所得出的结论。但那种状态究竟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无法得知。

「脱离」,大概意味着自行其路,从各种社会的约束中脱离开来吧。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不当正常人了,选择一个大家都不理解的活法。或许会是过上永远一个人的独居生活,不和任何人接触或交往;或许会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可,被社会还有身边的人彻底抛弃;又或许,过上连自己都无法知晓的日子,到时候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无从得知……不确定的因素和无法预计的风险实在太多,宛若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

那么,现在的我,又到底处于哪条路上呢?

要说「融入」 的话,确实与我如今的校园生活相似,每天带着一团糟的时间感知,拼命地融入班级。但我仍然是被大家抛弃了的存在,没有朋友,学习成绩也是糟糕得一塌糊涂。这样下去的话恐怕连上到大学都很难吧,终有一日,这勉强称得算是作为学生的生活也会引来终结。

但要说「脱离」的话……也包含在我生活的一部分。虽说我与外界有着基本的维系,但参与的成分并不是很多。在学校也只是过着不与大家接触,也不愿扯上任何关系的封闭生活,把自己与外界挡上一堵厚厚的屏障,只在自己的一人世界中活着。这与周围有说有笑、享受着学生时代的大家,还相差甚远。

这么一说,两条路好像都符合我现在的处境,但感觉又不像是那么一回事……

草稿纸上写满了我的思绪,看着反而让自己感到更加杂乱了。

正苦恼于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发现刚才讲课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了,一片寂静。

我抬头一看,老师就站在我旁边,同学们的眼神也齐刷刷地看向我这里。

老师什么都没有说,把我课桌上的笔记本抢了过来,扫了一眼。

「课堂上居然画这么无聊的东西。」

他把我刚才打草稿的那页纸撕下来,再又把它撕成了纸屑,哗啦啦地倒进了垃圾桶。

「好的,那么继续刚才讲的课。」

他扔下那又归为空白的笔记本,面不改色回到讲台上,还是那一张缺乏表情的脸,同学们的眼神也纷纷回到了讲台上,就好像刚才那件事没发生过一样,课堂没有间断般地继续了下去。

看来,目前对于这个问题还是得不出答案呢……

我也只好回到装作听讲的状态,暗暗期待着放学的时间能早点到来。

「怎么啦?突然发呆的。」

「欸?」

「我说,你听见没有啊,怎么就自己一个人犯傻了,很不礼貌的耶~」

啊,这个声音是……

我下意识地意识到,自己又一次经历了时间跳跃。

我努力甩开脑袋里昏沉的感觉,尝试把握现在的状况。

「怎么啦,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什么的?」

看向我的女孩子。

她是我在这所学校里唯一的熟人。

「啊……没事没事的啦。」

「切~寻间君总是会做一些很失礼的事情呢。」

穹小镜,和我同校异班的同学。时常会说出有些冒失的话来,偶尔也会体贴一下自己周围的人。她有些爽朗的性格和那别致的短发,是穹小镜最大的特点。

我们现在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因为正好顺路的关系,基本每天都能在这个时候见一次面。

「话说,快要期中考试的啦,你的复习功课做得怎么样了?」

「额,期中……考试……」

「你啊,该不会忘记了有这么一回事吧。」

「嗯,应该是吧,最近忘性有点大。」

「哎——你还是老样子哪。」

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把一只手放在额头上,表现出很失望的样子。

穹小镜其实和我并不是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只不过是在之前上过同一所初中,而且还是一个班级里的同学,但我们在初中时期也只是面熟的关系罢了,很少互相说过话。如今我们又上了同一所高中,虽然不是在一个班了,但这种奇妙的缘分还是挺难得的。

可以说,穹小镜是我唯一能够正常交流的「普通人」。即便我成绩很差、没有朋友,她也从未把我当成异类来看。虽然这和平常比较冒失的性格有点不搭边,但她的确是一个温柔的人。

「——穹小镜一直以来,有没有把我当成朋友来看呢……」

「嗯?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啊啊没事,只是我这边的自言自语罢了。」

「哼——是这样么~?」

她用一双狐疑的眼神盯着我,搞得我也有点难为情了。

「哎嗨,把你当成朋友看,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你可是我在这个学校里认识最久的人了,怎么就不是朋友了呢?」

「是这样的么……谢谢。」

穹小镜这么一说,让我感到很是安心。我也从她的那句话,感受到了被救赎一般的欣慰。

「谢、谢什么谢啦……对朋友不用这么客气的吧,笨蛋……」

她脸上泛着微妙的红晕,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嗯,那就到这里啦,明天再见啦,bye bye~」

「再见……」

走到了穹小镜家附近,她也该回去了。

我一直挥手目送着跑在前面的穹小镜,直到她消失在前方的一个拐角里。

从活泼开朗的她别离之后,只剩下独自呆在原地的我。

或许是因为那种热闹的气氛一下子从身边离开,我忍不住感到无比冷寂。

「哎……那么,我也该回家了——」

「呤呤——呤呤——」

「嗯?」

手机响了。

会是谁打来的呢。

八成是骚扰电话吧。

我不怎么期待地把手机掏了出来。

「诶?」

我意外地发现,是音无末的号码。

太久没有联系过她,都快忘记电话簿上有这么一个人了……

「喂……是音无末么,最近怎么样?」

「嗯,我还好啦,不过我有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欸?」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就是我想见面一下啦,毕竟这么久都没联系过了。」

「也是呢……那我们要在哪里见面呢?」

「千田公园,你知道那里的吧?」

「知道倒是知道……」

「那就待会在那里见面吧,我等你哦。」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许久没有联系过的音无末,突然提出想要见面的要求,到底是想怎样呢?

「不过,还是见了面再说吧……」

我径直地朝着千田公园走去。

小时候曾来过几次的千田公园,在现在看来完全就是一片陌生的地方。这里种满了银杏树,它那金黄色的叶子所编织而成的繁密景致,是这个季节特有的。

虽说是按照约定来到了这里,但在这个不小的公园里,具体要在哪儿见面也没说。

我尝试再次联系音无末,却只能在手机屏幕上看见「无法接通」 的字样。

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我,只好四处寻找她,也顺便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可能是因为工作日的缘由,今天来这个公园的人并不多见。

由石头堆砌而成的公园道路被落下的银杏叶打扮成金光色的地毯,风声一起,它便开始扭曲形状。抬眼仰望上空,只能见到在树叶交织的间隙中的天空,那树叶的金黄和天空的蓝色混杂在一起,看着它,有种无法描述的错乱感油然而生。

我在这其中,漫无目的地到处走着。路过这繁杂的景象,我也只觉得眼花缭乱,迷失了方位感。我现在可能已经走迷路了,但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见,只有经过时偶然能看见的地图标识。

「那家伙……该不会是在耍我吧——」

我淡淡地埋怨了一句,成群的树木间忽然豁然开朗——

眼前看到的是一片广阔的湖。

刚才的郁郁树叶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湖面。

「林寻间。」

背后传来了一声呼唤。

我惊奇地回过头来,音无末她就在那里。

「终于找到你了啊……原来你还藏在这种地方,搞得我辛苦了半天。」

「没有啊,我其实一直都是跟在你背后的。」

「嗯?」

「林寻间呀,走路的时候只会低头看着脚底或是抬头望着天空,所以才没有发现我嘛。」

「……」

「林寻间还在思考着什么沉重的事情吧,感觉有点没精神的样子呢。」

我本想对她抱怨几句,但她一语道破了我的真实感受也让自己无法反驳。

「不过,湖边、很美呢……」

「是啊……」

天空上那片遥远的蔚蓝,和随时都会消失一样的云朵,倒映在了清澈湖面之中。在几乎没有波动的湖面上,映出的镜像世界,在触手可及之处,可又是那么的遥远。

「其实呢,这次叫你来也不是为了特地说什么事情,就是想要和你一起看看这里的风景。」

「真的就只是为了这个吗?」

「嗯。」

「也好……偶尔这样也不错呢……」

我配合着她,缓和下心中不耐烦的情绪,和她一起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这片视界。

在那天空的蓝,与那湖面的蓝前——

无论是往日中积攒下来的压力,还是每天不得不面对的事情,还是错乱的时间所产生的混沌感。

都在如此这般的光景下,随着重叠的蓝色化为了平静。

「我啊……自从我的时间开始变慢后呢,逐渐开始喜欢独自一人去到陌生的地方,就像现在这样,在没有人的环境下静静地发呆。」 音无末缓缓地开口说道。

「是吗。」

「嗯……一边看着远处的风景,一边在脑中想着各种的事情,呆着呆着,好像与世界切断联系,甚至是忘记自己的存在,灵魂出了窍似的,一呆就是呆好久……很奇怪吧,这个样子,一般人不会像这样的吧。」

说着这些的时候,音无末有些低落地低下了头,看着泛蓝的湖面。

「或许是很奇怪,不过那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

「欸?」

「我也时常会这样呢。受不了嘈杂的时候、想要从自己混沌的时间中脱离开来的时候……或是想要逃避的时候,就会消失到某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坐下来,在安静的地方放空大脑。虽然时间过得依然飞快,但这样总是能够让我在一天的紧张中得到放松。」

「……那这么说,我们都是奇怪的人吧。」

「或许是吧。」

「……」

「……」

「湖边真的很美呢。」

「是啊。」

我们两个聊着有点脱离现实的话题,并肩站着呆呆地眺望远方。

不过正是这样脱离现实的话题,才使得我们的距离变得更近。而且,在这样的话题之下,唯一能够敞开心扉的对象,也只有身边的她了。

这一从未体会过的微妙时刻,让我心里产生了一些奇妙的感觉。

这一时刻,好似无比的漫长,也好似无比的短暂。

…………

「我说,要不在这里散步一会儿吧,这里还有许多不错的景色呢。」

「嗯,那就走吧。」

我接受了她的提议后,开始一起在公园漫步。

秋日的气息仍是那么的令人恍惚。

不像夏日那般的浓郁,也不像冬日那般的凌冽。

而是,在那两者之间的,短暂而又微妙的过渡期。

我和音无末走在秋日的气氛之中,交谈着自己的经历,不断联想到恍惚的事情。

「……对了,音无末的障碍是时间被延长的感觉吧。」

「嗯。是这样的呢。」

「那具体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呢?会不会觉得时间流逝得很慢呢?」

「严格来说,也不是那样的呢。被延长的不是时间,而是记忆。」

「记忆?」

「嗯,我之所以会觉得时间很漫长,是因为我过去的记忆被延长了,并不是实际对时间的感知变慢了。」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呢,今天和你在这里见面的这件事,在经历它的时候不会觉得时间有多缓慢,但让我现在回忆一下就感觉刚刚我们在湖边呆的时间好久,因为那段记忆被延长了呢。这就使得我在一天下来后,感觉过了很久的样子。」

「是么……还真是不容易呢……」

我和音无末经过了一株又一株的银杏树,穿过了漫天飞舞的银杏叶。

我们一边任秋风吹过自己的身体,一边为了了解对方而说着话。

「那林寻间的障碍是怎样呢?时间变得很快又是什么感受呢?」

「嗯……就是字面意思吧,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经过了好多。无论是几分钟还是几小时,甚至是几天的时间,都会没有征兆地从意识中跳过。」

「被跳过的那段时间,能够留下记忆吗?」

「完全不能……感觉就像是绳子的中间被切出来了一部分,又把被截掉的两头强行连接起来一样,根本记不得自己在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我时常会因这个而感到混乱呢。」

「是吗,听起来很辛苦的样子呢……」

说着这些同病相怜的话时,不禁让我又回想起我们的未来只有两条路的命运,那份深沉的感觉回到了身边。

正当我又开始因忧愁而皱起眉头时,前方的景象悄然间露出。

那是一片广阔的天地。

我停下了步伐,望向天空。

刚才还是蔚蓝色的晴空,不知觉地一下子变成了黑色的夜空。

感觉,一切都过得那么的快。

「这里是千田公园的中心草原,还不错吧。」音无末跑到我前面,转身对我说道。

「嗯,是挺不错。」

「怎么样?要不要再在附近逛一会儿?」

「额,我想稍微休息一下……」

「这样啊。那我在附近转一会儿,你就先在这边休息吧。」

……有些累了,坐下来歇歇脚吧。

我体力并不是很好,走了一会儿脚就开始酸得发疼了。

坐在凉凉的草坪上,我有些无聊地抬头望起星空。

漆黑的天空上,闪闪发亮的繁星清晰可见。

根本数不完的星星在天上没完没了地眨啊眨的,展示着自己再平常不过的一面。

这司空见惯的景色虽然有点无聊,但为了在歇脚时打发时间我选择继续望着那无尽的星渊。

夜晚仍是那么的漆黑一片。

仍是那么的寂静一片。

只有早已看惯的星光在微闪。

「在这里,一个人看夜空吗?」

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应该是转了一圈,又回到这里了吧。

「……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我没有介意她,点了点头后继续望天。

她踩在草坪上细微的脚步声渐渐地靠近我,最后那一串声音终止在身旁的坐在草地的声音上。

她也同样抬起头,仰望星空。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天空。

她默默不语地看着天空。

我们彼此无言。

只有夜风轻轻地吹拂我们的身体,发出丝丝声。

今天的夜空不见月亮的身影。

只有数不尽的繁星点点。

那星星的数目,是足以能够让人感到迷失的繁多。

在黑暗中没有规律地散布开来,时而明亮,时而黑暗。

看着看着,仿佛会忘记时间的存在,深深陷入到那夜空中。

处在这般星空之下的我,有一丝寂寞和恍惚感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但是这次,还有一位人在陪伴着我。

她在我自顾自地置身于夜空之时,默默地坐在我的一旁,陪伴着我。

可能是因为害羞吧,我没敢回头看她的脸,只是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将视线定在天空上。

我的视野里看不见她,但我一直能够微微地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距离,存在着。

她也同样在看着夜空吧。

她的眼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这幅景致,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她也同样感受到了寂寞与错乱感吗?

虽然不知道她现在脑中在想些什么……

但,我想,她应该知道我是在想着什么的吧。

我有点想对她说什么话——但话语堵在胸口没有出来。

我始终没有说出话,她也无闻地继续陪在我身边。

没有对我怨言,也没有对我不耐烦。

我们二人就一直那么坐在原地发呆了好久。

无限的、从世界各处而来的星亮,照耀着地上的、渺小的我们。

那星亮,好像随时都可以让我们的存在消失一般。

因为,那亮光是如此的繁多庞大啊。

对它而言,我们仅仅只是在地球上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小存在。

就算无视也无所谓。

就算抛弃也无所谓。

就算消失也无所谓。

同样的,对我们来说,星光的存在也是那么的微小。

就算过了一晚,天空上某颗星星消失不见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是随处可见,早已被我们无视掉了的事情。

但……总觉得现在的这种寂寞感,是只有我才能感受到的……

星光只会不知疲倦地重复照耀着,展现出自己的模样。

我想,在身边的她,也同样感受到了这份寂寞吧。

坐在地上许久,已经休息过来了。时间也不早,可以站起来回家了。

可我对此处,却不知何时产生了一种依恋感。

可以随时站起来离开这里,但我还是选择了继续留于此地。

到底是什么呢?这份留恋感……

要是我接着呆在这里的话,她也一定会一起陪着我的吧。

虽然说不上什么话……但是仅仅是陪伴在我身边……这就已经足够了……

某种程度上,这对我来说是种救赎。

干脆就躺在这草坪上睡着吧。

这样的话还可以多留一会吧。

就这样呆到天亮也可以的吧。

无论经过多久,她也一直会在我身旁的吧。

……但是这种行为只会连累到她的吧。

…………

真想把这一刻留在永远啊……

第三章-苦恼

在不得不与音无末别离之后,我独自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11点半了……居然在外面呆到这么晚。」

街头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只剩下昏暗的路灯,冷不防地让我寂寞了下来。

「啊咧,寻间君?」

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我。

「欸……穹小镜……」

「哟,居然还能在这种时候碰到一起呢。」

穹小镜从街头的对面跑过来和我说话,她无论何时都是那一副精神充沛的样子。

「已经都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嗯?啊,刚刚去打工加了夜班,忙活了好长时间呢。」

她凑近过来的身子,我隐约能看见脖子上落下来的汗珠。

「那还真是辛苦了呢。」

「嘿……辛苦倒是辛苦,但这样下来也能赚到不少钱呢~」

一直都是那样阳光四射的穹小镜,在生活中也是同样的努力。她那张看似没有烦恼的笑脸,和对生活的态度,是正值学生时代,挥洒青春的阳光女孩的正面形象。

而我,则是完全相反的一面,因许多烦恼而变得多愁善感,不对生活期待,也不对自己抱有希望。

她和我差别实在太大,甚至根本就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

然而,奇妙的是,那样的她,却对我,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呐,寻间君你呢?你为什么这么晚还在这里呢?」

「啊,额……」

该要怎么解释才好呢。

「额,那个,其实是去见了一个人……」

「欸~是怎样的人呢?寻间君会找人见面还真是少见呢。」

如果是说和一位异性见面的话,肯定会让她误解的吧。

「就是那个,朋友、朋友而已啦……」

「欸~!?」

穹小镜突然叫唤了起来。

「寻间君居然靠自己交到朋友啦?真不错耶,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大概就是在前几天吧……」

我和音无末到底算不算是朋友,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在穹小镜面前下意识地就这么说了。

「真不赖嘛寻间君!恭喜你交到了一个朋友呢,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很高兴呢。」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道。

穹小镜似乎是察觉到了我心中的困扰吧。对我这些听上去很可疑的话,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而还鼓励了我。

「那么,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回家啦——拜拜~」

「拜拜……」

穹小镜带着那个标志性的笑脸冲我挥了挥手,便离开了,消失到了街道前方的黑暗中。

与穹小镜的偶遇,缓和了我在与音无末分别之后的低落感。她还是一向的那样温柔呢……

糟了。

居然忘记复习了。

面对着期中考试的试卷,我暗暗地懊悔着。

想起来,穹小镜不久前还提醒过我这件事的,怎么就这么容易忘掉了呢。

既然没有复习,那该怎么办好呢……

我四处张望着,祈求能寻找到那么一丝丝的援助。周围的同学们都在奋笔疾书的时候,我却只能表现出像小孩子一样的傻气。

讲台上的监考老师瞥了我一眼,估计是不想让我趁机抄答案吧。

算了……还是老办法吧。

选择题,全选A。

填空题,全靠蒙。

应用题/问答题,只能碰运气。

虽然很清楚这么做只不过是死前无谓的挣扎,但总比交白卷好。

还没来得及把试卷草草了事,考试的时间就到了。接着,又是下一个学科的考试,同样也很快地就到了交卷时间。

(哎……看来又得在排名上当最后一名了。)

等考试结果出来了后,果然不出所料,我稳当当地坐在了倒数第一名的位置。我没有兴致地看着排在我之前的所有人,各个都是不熟悉的名字,我在学校里本身也不认识什么人。

「欸?」

直到看向排名列表的最上方时,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穹小镜,全班第三,全校第四。

「真厉害啊……」

与我相隔甚远的穹小镜的名字,跟我的名字简直是拉开了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反正,我本也没有期待过自己能考出多好的成绩来……」

我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教学楼,想要快点回家。

「哟,同学啊。」

「嗯?」

在要出校门口之前,背后有个男人的声音叫住了我。

忍着不太情愿的心理,我转身面向了他。

「是林寻间同学吧?」

「嗯……」

我一直低着头,没看见那个声音的脸。正在对我说话的人应该是个老师吧,这声音听上去像是个成年人的样子。

「那个欸,寻间同学呐。」

他突然蹲了下来,进入了我的视野。

「唔诶?!」

真是吓了我一跳。

「如果你想一直低着头讲话的话,我也可以这样奉陪哦。」

「……」

路过的同学们向这里投来了好奇的眼神。

……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只能按照他的话来做了。我缓缓地抬起头,对方也随着我的视线慢慢地用着有点奇怪的姿势站起来。

「我说,寻间同学,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有吗?」

「看我这张脸嘛,仔细回忆一下。」

他用着有点开玩笑般轻松的语气对着我说道。

这家伙,我确实认识……是担任我们班生物学科的老师。

瘦高瘦高的身板,还有从未换过的一身西装。

以及,那乱糟糟又显得轻飘的头发与常年没有打理过的胡子。

正如他的外表一样,他是一个极具个性的人。就算是从未关心过课堂的我,也能多少记住他这个老师。

他和其他学科的老师不一样,总是会在身边散发出一种不太正经的气息,甚至根本没有什么作为老师的尊严。他在课下的时候,不是宣布今天的作业是什么,而是毫无防备地坐在课桌上,像朋友一样和同学们聊着些有的没的。正因如此,他有趣的性格使得自己成为了这学校里人气最高的老师。他其实之前除了生物也教过许多其他的学科,从文科到理科到艺术样样都有。虽然能力很强,不过他偶尔也会表现出有点颓废的样子,搭配着那身西装,有种艺术家一样的气派。

「怎么样?回想起来了吧?」

「嗯……」

「那个啊,先说明一下,我过来不是为了批评你的,你什么错事都没有做啦,所以不用对我这么害怕。」

「那是为了什么?」

「嗯……你这个同学很独特耶,总觉得想要和你聊聊天什么的。」

「哈?」

我分不清老师说的话是不是认真的。他讲课的时候也时常会开无聊的玩笑,有时搞得人晕头转向的,这也是他的特点之一。

「寻间同学,还真是与众不同呢——我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个年龄段还有如此独特性质的人了呢。」

「那个,老师,我不懂您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叫我『老师』啦,是叫『约翰先生』的啦!」

「……」

这也是他的特点之一。

他从未说过自己的姓名,而是让大家叫他自己起的昵称——「约翰」。当被问到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他则是半开玩笑地回答「因为听起来有趣」。

「好的……约翰,先生……」

「这才像话嘛。」

「……」

「嗯……」

「…………」

「嗯对,就是这样,忧郁沉默型少男,这也是你独特性质的其中之一呢。」

我什么都还没说,他便擅自开了口。

「嗯——这次的期中考试,倒数第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倒数第二,排在你后面的那个家伙是因为翘掉了考试所以被打上0分的。」

「……」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轻快,完全不把自己说的话当成一回事似的。

「不过还真是厉害呐——啊,这句话可不是在讽刺你,但我看你即便是有这么糟糕的成绩,却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真的是很少见呢。一般像你这种底层成绩的差等生都是满脸不在乎、也从不会担心什么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街头小混混的角色,可你却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例外呢。」

「是么……」

「是啊,还有,虽说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心里总是会有点烦恼之类的——这也是很常见的事。不过你在烦恼的事情,看起来和大部分同学是不一样的呢。」

「是那样的么?」

「你的那份担忧,感觉既不是来自学校施加的压力——学业啦成绩啦未来要考的大学之类的;也不是一般的热血青年想要追逐梦想的野心却无法被实现的失落;也并不像是在担忧自己家庭的问题呢……总觉得你还是在思考着什么更深远的东西吧——」

「……为什么能这么说?」

「为什么呢,嗯……尽管这么说没有什么依据,但是呢,从你平常在班中的表现、你说话的语气、你面对人的态度、和你时常会有的深邃眼神中,仿佛在透露着什么一般人所不拥有的东西,不像是只有一介高中生才有东西——这是我的直觉。」

约翰原本随和的口气渐渐变成了陌生的音色。

「你大概不只是因为自己本身的性格,而是内在的某样更深层次的东西,才使得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吧——你因其挣扎,从人群中孤僻开来,不主动表露自己的情感,也不与人来往。」

「……」

「你一定,和大家相比,有过独一无二的经历吧。」

他的脸一下子严肃了下来,完全没有了开玩笑的感觉。

他是不是从我身上察觉到了什么呢?

「我在给你们班当监考的时候,我看见你有段时间愣了半天神,到半中间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东西似的,才抓紧写答案。」

难道说他就是在考试一开始撇了我一眼的监考老师吗?

「我想,你会不会是体质不太好,或是身体不太舒服什么的吧——但又感觉不像是那么一回事儿呢。」

他双手插兜,凝视着我。

他皱紧眉头而尖锐起来的双眼,仿佛在看透着我的一切。

我忍不住开始感到紧张了。

我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只能逃避开它。

「嘛——反正也不是多么需要较真的事啦。」

约翰的表情一下回到了原来的状态,挠着后脑勺说着。

「寻间同学的状况,远比看起来的要复杂许多呢——恐怕你自己也不知道该要怎么解释吧。」

「呃,是的……」

「谈话就到这里吧,你先缓解一下自己的紧张吧。打扰了。」

他留下了一个爽朗的背影,扔下了我一个人,回到教学楼中。

「……」

奇怪的家伙。

虽说如此,不过他的直觉确实准得令人发指……

我也驼着背,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学校。

「啊,寻间君。」

出了校门,穹小镜一见到我,就立刻打了声招呼。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呢……」

「没事的啦,不过比起这个,我看见你刚刚和约翰先生聊了挺久的呢。」

「是啊,被莫名其妙地搭上了好多奇怪的话。」

「嗯~?那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呢?」

「额,这个嘛……」

穹小镜有点困惑地望着我,而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

「嗯——反正就是说了一大堆难懂的话啦,他这个老师的性格本身就这样,你也懂的吧。」

「这样啊——」

穹小镜仿佛明白了我的意思,没有接着问下去。

我们如往常一样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但这一次似乎又有什么与往常不一样的地方。

穹小镜一步一步地踏着脚步,我在身旁一点一点地跟着她的步伐,我们的脚步声混杂在街道上人群之间,时间在这一刻好像变得无比漫长。

「期中考试,终于结束了啊——」

穹小镜伸了个懒腰说道。

「是呢……」

「寻间君这次考试怎么样呢?不会又考出了一个很糟糕的成绩吧。」

「嗯……忘了复习了。」

「哎——明明我都有提醒过你的嘛。」

「……抱歉。」

「抱歉什么啦抱歉,不用对不起我,该要对不起的是你自己吧?」

名列前茅的穹小镜,还有作为垫底的我——成绩上天差地别的我们,在进行着这不可思议的对话。

我原本不太想在意关于成绩和排名的事情,可是作为年级前五的穹小镜,现在就在我的面前,即便是这样的我也能够强烈地感受到这巨大的差距。

「寻间君,看起来很消沉啊。」

「啊没有这回事的啦,我这个人本身就长这个样子……」

「你骗人。」

「……」

「忧郁的表情,全都写在了你的脸上哦。」

尽管我尽力尝试隐藏,但穹小镜又一次地仿佛看穿了我的心底一般知道了此时此刻的我的感受。

「寻间君,好像一直都有着说不出来的烦心事吧,所以看起来总是一副心里憋着什么东西的样子,而且寻间君没考好成绩也应该不单单只是因为没有复习的缘故而已吧。」

她说得确实没错。

穹小镜还是明锐地察觉到了我内心中的某样东西。

我回想起约翰对我说过的话。

虽然大部分人也都有自己的烦恼,但我的好似并不同于他们。

在我面前的穹小镜也有着自己的烦恼吗?

她的烦恼,和我的是一样的吗?

「穹小镜……我想问一个问题。」

「嗯?有什么就问吧。」

「穹小镜你,有烦恼吗?」

「啊……」

她愣了一阵。

我瞬间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肤浅的问题。

「烦恼啊——大家或多或少都会有这种东西的吧。我也是有的喔,不过即便如此呢,无论是怎样的问题,我相信只要付出的努力足够多,一切都一定能够迎刃而解。」

「话是这么说……」

「寻间君你啊,乐观一点。」

她轻拍了下我的后背。

「这个世上并不存在解决不了的问题吧?这只是你的心态不好而已啦,并不是你做不到。」

「……」

面对穹小镜的这番话,使我低下了头。

她说得的确有道理,我也找不到什么辩词来反驳。

无论什么时候都认真对待生活的她,无论什么时候都绝不松懈的她——让我感到触不可及。

她确实付出过比平常人更多的努力,所以才理所应当地换来了现在的成果。

而我呢?

我又付出过什么呢?我到底又是哪里做不到了呢?

而且,如此慵懒的我却又总是表现出一副比谁都要烦恼的样子。

这么一想,我实在是——太差劲了。

我根本无法和她比较。

我根本无法和她说话。

我根本无法和她站在一起。

我根本也没有那个资格去成为她的朋友。

她把我当成是朋友,也是因为她这个人太过温柔,所以不会故意伤害到我。

「——么我先走了啊,拜拜~」

「?!」

思绪突然被掐断。

反应过来时,穹小镜已经和我在道别了。

带着那副笑脸,还有向我挥着的那只手。

然后——又一次消失在了前方的那个拐角中。

不过这样也好。

她离开了我,我也不用再陪在她的身边。

反正,我也没有那个资格。

心底深处——烙下了又一个沉重的感受。

第四章-意料之外的感情

周末。

终于又到了繁忙的工作日之间可以歇一口气的短暂时节。

从学校的要求、从老师们的长篇大论中、从人群的视线之中——释放。然后,静静地度过这只剩下独自一人的时光,慢慢忘记这一周所带来的压力和不好的回忆。如释重负地——在这混乱时间的间隔里获得喘气的机会。

这仅仅只有两天的时间,却对我来说是格外的珍贵。

我在自家的客厅吃着已经吃腻了的早餐搭配,试图放松一下自己的压力。

我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打开了电视,想着看会儿什么节目换换脑子。

首先出现在电视荧幕上的是一个搞笑节目。

电视上的两个小品演员做着夸张的动作和表情,再配上几句傻缺的台词,引出无数观众的此起彼伏的笑声。

「哈哈哈哈……」

而却我漠然地凝视着它,完全理解不了好笑的地方在哪。

没意思,换台。

「醒醒吧!你,没有资格不去努力!!」

电视里有一张男人的脸,高喊着励志演说之类的什么东西。

「有梦想有理想的话,你觉得就这样放弃行吗?问问你自己!你今年付出过多少的努力?达到了多少个目标?超越过了多少个人?读过多少本书?好好问问你自己!!」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刺耳地说着带有力量的话语。

这个喊那个喊的,不禁让我感到一阵恶寒。

接着换台吧。

出现的是一个儿童节目,有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小孩子们和中间的一个大姐姐,咿咿呀呀地唱着歌。

「孩子们,我们来一起唱——」

小孩子们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根本无法分辨唱的是什么歌词。

再换个台吧……

「——今年,全球变暖的问题进一步被恶化。」

一张板着脸的主持人严肃地陈述道。

「生态系统再一次遭到破坏,两极冰川的融化速度也被大幅度地加剧——」

这些听上去很瘆人的话,我却觉得它与自己无缘,完全感受不到什么危机感。

越看脑袋反而越乱了。

我把喋喋不休的电视关掉了电源,客厅又回到了那份宁静的气息。

刚刚从各种节目传来的声音,现在仍留在脑中回荡着。

「果然还是出门散散心更好一些吧……」

天气寒冷了。

一出门就明显察觉到空气在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变冷。

温度持续下降着——这也代表着冬天一步步的到来吧。

秋季总是让我感到意外的短暂,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转变为冬季了。

像这样秋日,还会持续多久呢——

抬头望向天空。

秋日的苍穹仍是高高悬挂着,泛出那片遥远的淡蓝色。

不久之后,这片天空会变成冬日的天空吧。

到那个时候,天空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呢。

可能看起来会更寒冷一些吧,虽然不知道实际是怎样的……

天空一成不变地保持着原本的姿态,但又觉得,其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一边走在街头,一边望着天空想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周末的早晨,大街上仍是那么的熙熙攘攘。

这座城市,依旧在忙碌着,似乎与是不是周末根本没关系。

来往的上班族变少了,来逛街的人们却更多了,总是会有人不断地来到这里。

我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下啊,心想。这座人挤人的城市到底有没有稍微静谧一点的地方呢。

我想起那天和音无末去过的那个公园。

千田公园。

那里应该还不错,或许我应该去那边休息休息吧——

公园的景色还是同样地被金黄装束着。

今天是周末,所以来的人比平常稍微多了点,但总也比嘈杂的街道强了好几倍。

我路过了湖边还有中心草原,回忆起了那天的那段与音无末的微妙时光。

我要不要叫她过来,再一起游园呢。

我掏出了手机,找到了音无末的号码。

既然今天是周末,她大概还在闲着的吧。

好,还是把电话打出去吧。

「喂,是音无末吧?」

「啊,您好,这里是音无末的母亲。」

手机对面传来了陌生的声音,不是音无末本人。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嗯,音无末出家门时候忘记带手机了,现在还在外面没回来呢。」

「这样啊。」

「您有什么想要对音无末说的话吗?她回来之后我会帮您传达的。」

她既然是在外面,估计是在忙着些什么吧。可能出门的时候太急,都忘记拿上手机了吧。

「不——还是没事了。」

「是吗……不过,您是哪位呢?」

我稍微想了一下。

「呃……应该算是她的朋友吧。」

「……」

「……」

「……」

手机对面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呃,喂?」

「……音无末……她居然有朋友了?」

她的声音慢了半拍,嘴里反复咀嚼着我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是的……」

「啊……」

她好像没反应过来。

之后我听到了一阵醒鼻涕的声音,才发现到不对劲。

音无末的母亲,哭了。

因为我说的话而哭了。

「……唔,抱歉,突然失态了呢……就是很惊奇……我家的孩子终于有朋友了……」她说话的声音颤抖着,中间还有不断抽泣的声音。

以这个反应来看,音无末的母亲应该是很关心自己的女儿吧。

一直担心着没有朋友的女儿终于交到了朋友,这件事使她一下子崩溃了。

「真是谢谢……非常感谢你能愿意和音无末做朋友……」

「啊、嗯……」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感激,我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应。

「真的是万分感谢——请问您的名字是?」

「啊,我叫林寻间。」

「林寻间么……嗯,我记住了。以后也请多关照我的女儿吧。」

「嗯……」

「……」

「……」

「还有什么想要说的话么?」

「没有了。」

「嗯,那好,我先挂了啊,再见。」

「再见……」

「嘟——嘟——嘟——」

对话就此结束。

音无末的母亲,她的声音十分慈祥,不过其中又蕴含着什么复杂而又矛盾的东西。

虽然不是很清楚音无末的家庭状况,但从刚刚她母亲的表现来看,作为女儿的音无末应该是备受关照的吧。

还是先别联系她了,自己一个人游园也不是不行……

只不过,我并不太熟悉这里的环境。

高高耸立的树林挡住了我的去路,混在满是金黄色的景象中。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陌生的地方,就算是现在想要离开这里也找不见出口了。

和上次一样,我又迷路了,有点后悔来到这个地方了。

已经听不见人的声音了。

周围一片寂静。

安静到吓人的地步。

踩在土地上的声音也格外响亮。

这种迷失方向的感觉又来了。

没办法了,沿着一条直线一直走下去吧,这样的话总能找到出路的。

走啊走啊走,精力快要耗尽时。

前方有了一处光亮。

那时的我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本能性地跟了过去。

终于,走到了树林之外了。

可究竟来到了什么地方,根本不知道。

平稳的草原上,一排排人工堆砌的石碑被整齐地排列着。

我愣了一下。

才发现,这里,是墓地。

怎么就来到这种地方了呢。

虽然知道这里附近是有一个墓地的,但我还是头一次来到这里。

「欸?」

正当我寻找出路时,却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音无末。

她站在一个墓碑前。

气氛在这一刻瞬间变得沉重了。

她是来扫亲人的墓么。

面对着一个墓碑前,她的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话。

她背对着我,所以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

我还是别打搅她了……最好绕过她的视线,赶快离开吧,这里并不是我应该在的地方,留下她一个人呆在那里吧。

我稍微靠近了她的周围,却听见了她嘴里说的话。

「……对不起呢。」

她对着墓碑说道。

「最近越来越少过来看你了,让你独自一个人寂寞了,抱歉呢……」

就算我不想听见,但那个声音还是一清二楚地传到了我的耳膜里。

「我今天也给你买了好多漂亮的花呢,放在你这里吧。」

她蹲下了身子,把胸前抱着的一束花放在了墓前。

虽然觉得这样偷听有点不太好,但这股罪恶般的好奇心却驱使着我继续听下去。

「最近的学校生活也是一样的安稳呢,而且而且,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哦——」

我尽量不发出声响,像贼似的躲在某个墓碑的后面。

「就在这周呢,我交到了一个朋友呢,是个男孩子哟。而且我们还有许多共同点呢,又带着他去了附近的公园玩,还交谈了许多的事情,感觉他是一个很的好人呢。」

想必她所说的「朋友」,指的就是我吧。

「这下子我也终于有朋友了,终于也不孤单了——哥哥也不用担心我了。」

哥哥,么……

她原来还有一个兄长的么。

失去兄弟姐妹的痛苦肯定是相当巨大的吧。

那大概是一件很难过,很不幸的事情吧。

秋风吹过,吹动了土地上的野草,丝丝作响。也吹过她的身旁,吹动了她的头发和连衣裙,摇曳起来,如浪如潮。

看见她蹲在墓碑前的身影,不禁让我心里泛起了深深的怜悯。

「那个呢,因为最近很少来看你,这次就多陪陪你作为补偿吧,我还有好多想对哥哥说的话呢。」

她的声音,听起来既像是在保持着愉悦,又好像在忍耐着什么内心深处的东西,我听着心里有种七上八下的矛盾感摇摆起来。

「这周我去了医院呢,终于也下定决心要向这方面寻求帮助了。到了医院呢,说是先让我去做个体侧,似乎是要脑电图之类的东西吧,结果却为了那个等了好久呢。当时等待的时间真的是,非常、非常漫长啊——又寂寞又无聊的,而且……当时很害怕,可能是我不太习惯医院的气氛吧。」

在一片死寂的墓地中,她的声音白纸黑字般的清晰,每一个齿音都清楚地传到了我的耳边。

在她面前的墓碑无动于衷,冷冰冰地沉默着。

「然后呢,等了不知道有多久的时候,我在门口看见了一个人,没有想太多就叫住他了,嗯,他就是我说的那位朋友呢。我唐突地提出了想要他陪我的要求,不过当时好紧张呢,说话都说不清了呢。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呢,答应我的要求,坐下来陪着我了,我们就是在那一天互相认识的……」

她独自讲的这些话,没有人回应。

高高的墓碑站立在原地,在她的面前始终保持着沉默——

秋风又是一吹。

吹跑了放在坟墓前的花束。

「啊……我来帮你捡回来……」

音无末起了身,想要把花束拾起。

她转身的那一刻,看到了我的身影。

糟了。

居然被她发现了。

这种场合,到底该怎么办。

她会不会对我生气呢。

我应该先赶紧道歉的吧。

「额,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想——」

「林寻间。」

她轻轻地叫了我一声。

「嗯……」

「过来吧,没关系的。」

「可是……」

她并没有发火,而是合着双眼,用着柔和的语气对我说话。

「平常都是只有我一个人来扫墓的呢,可能哥哥也希望能更热闹一些吧。」

「……真的可以吗?」

「嗯……来吧。」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慢地接近了过去。

音无末却突然牵住了我的手,把我带到了墓碑前。

「哥哥你看,这就是我刚认识的新朋友哦。」

「……」

凑得更近一点观察,这是一个被雕刻得十分精致的墓碑。

上面几乎没有什么污垢,应该也是被精心护理好的吧。

「音无川 —— 1997-2015」上面的字迹写道。

还有一张摆在那前面的相框,照片里的他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被音无末牵住的手,现在依然没有放开,我们就那么一起站在墓碑前。

「这下,和哥哥的约定也终于完成了呢——」

「……」

我并不是很擅长这种场面,喉咙中的哽咽使我难以开口。

面前的墓碑也依然地,始终地保持着沉默。

只剩下无尽的寂静。

这种寂静,实在是太令人毛骨悚然——至少也先说点什么吧。

「……我说……你哥哥,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自己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

她笑了,苦涩地微笑了,然后娓娓道来。

「……哥哥他呢,是个很温柔的人。小时候我的朋友不多,身边唯一能陪伴我的就只剩下哥哥了,而且,对于那样软弱的我,他也不离不弃地献出自己的温柔。」

她的脸上一直保持着那个笑容,仿佛一副面具般没有任何起伏。

「小时候的我真的很怕生,又胆小,没有人愿意跟我做朋友……但唯有哥哥却非常关心我。在我还小的时候经常陪我看电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陪我聊天,每周末必定都会带着我出去玩,去了各种地方,许许多多的微小记忆深刻记在了心底……发觉之时,我早已依赖上了哥哥。」

「……这样啊。」

她在诉说着过往的事情,一直凝视着面前的坟墓,双眼好像定在了那里一般。

阳光照在她的脸庞,勾勒出的阴影深深地印在了皮肤上。

我沉默着倾听她的话语,不禁感到心痛不已,便把牵住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哥哥他心脏不好,这是先天的,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个缺陷就一直伴随着他,哥哥硬是撑着这样的身体,把自己给累坏了……

刚得知哥哥去世的时候真的好难过啊,每天晚上在被窝里偷偷地哭泣着,想着他的事情。那时,我还是那么的纯真呢……每天都会到这里为他扫墓,买了好多束花放在哥哥的坟前,然后给他讲今天发生了什么,讲着讲着就讲哭了,在这个地上不知道掉了多少的泪水。」

听着这一切,感觉她都快要消失了……为了让她的存在保留住,我一直握住她凉凉的手。

「哥哥这短暂的一生,有没有幸福过呢……」

「……」

凉风一吹,几片叶子落在了坟前,地上的那一束花也跟着颤抖起来。

我和她都站在一起注视着这个场景。

「有时我也会责备自己,哥哥实在是太关照我了,肯定给他添加了不少负担吧。『都是你的错,全都是因为你』我那时会不断对自己这么说,但我实在是太懦弱,连去恨自己这种事情,也做不到。」

她一边苦笑,然后像是说着「不用了」一样,把我的手松开。

她蹲下来抚摸着坟前的那块土地。

「最近呢,越来越少来这里了,之前是每周来一次,后来又是每月来一次,到现在,几乎快想不起来有这回事了。好不容易习惯了没有哥哥的生活,也和现实磨合了起来,相对的就是自己对哥哥的感情越来越淡了。从前一想到哥哥就会哭,而现在却几乎不怎么因这个流泪了。」

沙沙地,她轻轻用手抚摸了那块土地——

「对不起呢,哥哥。」

阳光斜斜地照在我们的身上,我和她,还有墓碑的影子被长长地投射在了地面上。

秋风也止住了,只剩下无尽的宁静。

画面定格。

我听完了她的话语,自己好像也被带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一样……

第五章-遥远的记忆~音无末视角~

我的时间静止了。

从那件不幸的事情发生起——我的时间就被永远定在了那一刻。

在那之后的全部记忆,都如同延长了一般,变得无比的,漫长。

每天醒来之后,都觉得自己的意识还停留于昨天。昨日所堆积的记忆,到了第二天也在延伸着,随着时光流逝继而和今日的记忆重叠着。

在那,望不见尽头的记忆深渊里,我困在里面,无法动弹。

在时间静止的那一刻之前……究竟是怎样的光景呢……

在回忆起……

回忆起我们在蓝天之下的约定……

小时候刚记起事来,第一个记住的人就是我的哥哥。

他总是形影不离地陪伴着我,甚至比爸爸妈妈都要长久。

他陪着我看了各种看不懂的电视节目,又给我讲了许多回忆不起来的故事,还抱着我一起去公园玩……

虽然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但却在哥哥身上找到了一份暖暖的安心感。

再是到了刚上小学的时候,难以融入外界的我,在不熟悉的班级里交不到任何朋友。

没有人和我聊天,没有人叫我出去玩,没有人愿意理我……下课时,当大家都互相扎堆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被留下在自己的座位上。

严格的老师也让我开始害怕起学校来。

可能是因我的性格孤僻,一进入到班级便成为了被排挤的对象。

我当时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只是觉得,好害怕。

放学后,我逃也似地离开了学校,跑在回家的路上。

体力并不是很好的我,走到一半被路上的石头绊倒了,狠狠地摔在地上。

腿被磕出血来了,感觉好疼。

呜,呜呜——

我一个人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从小就是个爱哭鬼,总是会忍不住流泪。

而就在这时,哥哥向我,伸出了温暖的双手。

我的脸好像被什么东西蹭到了。

「诶?」

我抬起头来。

哥哥就蹲在我的正前方,伸手为我擦掉脸上的泪水。

「……哥哥?」

他没有回答,只是,对着我温柔地笑了。

我想,那就是答案。

哥哥把我背了起来,带着我回家。

我依偎在他身上,刚刚还在动摇的恐惧,现在已经安稳下来了。

哥哥的后背,还真是温暖啊,我想。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我已经对哥哥有无法离开的依赖了。

就这样——我在哥哥的陪伴下一点一滴地成长着。

放学写完作业之后,我总是会和哥哥一起玩游戏,虽然感觉享乐的人只有我一个,但哥哥却一直肯切奉陪。

「player one wins!」

屏幕面前显示着这样的字样。

「音无末真是强啊——又把我打赢了。」

「也没有啦……」

我们在玩自己喜欢的格斗游戏时,总感觉哥哥是在明显对我放水,故意让我赢。

兄妹一起玩游戏的场面,似乎应该都是哥哥一直毫不留情地胜利,妹妹被输得哇哇大哭的吧。而在我们身上却是截然相反,哥哥一直放水让我胜利,让我成为游戏中的主角。

「既然妹妹又赢了,那就奖励你一根冰棍吧。」

这听起来相当牵强的话语,任由我骄纵着。

「嗯……」

虽然知道这样有点自私,但我还是答应了哥哥。

我们来到楼下的小卖部,哥哥给我买好了冰棍让我自己一个人吃。

哥哥的零花钱几乎每次都是给我买零食吃了,自己却很少用。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我们在酷暑的太阳底下漫步着。

我吃着正在化掉的冰棍,哥哥走在我的身边陪着我。

当时真的很热,我们身上都已经出汗了。看到哥哥也是在流着汗水,感觉只有我一个人吃冰棍太不公平了。

「这个……剩下的给哥哥吃吧,我不用了。」

「嗯?」

我把快要化掉的冰棍拿到哥哥面前。

「不了不了,你看冰棍可都要化掉了,你还是赶紧吃吧。」

「我不要……」

哥哥太过温柔,还是想着把冰棍都给我吃。

「不想吃吗?浪费可不好哦,还是吃掉才好吧。」

「但是……但是……」

看着哥哥额头上又冒出了几珠汗水,我迫切想要把冰棍给他。

「……怎么了?」

「哥哥,呜……」

我急眼了,急得快哭了。

我那时还真是个爱哭鬼呢。

「啊啊没关系没关系,我帮你吃掉吧。」

哥哥看见我要哭的样子,赶忙接过了冰棍。

那炎热的一天,他一边摸着我的头安慰我,一边把已经要化成水的冰棍吃了下去,吃得满嘴都是糖水。虽然那只是一个很微小的记忆,但却那个清晰的感觉到现在也历历在目。

我们的日常就是如此这般……在互相的陪伴下一点一滴地成长着,照应着对方的同时……也不会感到孤单。

周末,哥哥经常会带着我到外面玩。其中去的最多的一个地方就是这个能看见城市俯景的山丘。没有市中心那般的嘈杂……也没有郊外的那般荒凉,而是刚好在那之间,不偏不倚的过渡区。

我们常来这里玩,每月都会来上几次,到了这里来玩着躲猫猫的游戏,玩累了就坐下来聊天,一边又能看着城市的风景……那是一个给我留下许多美好记忆的地方。

有一次我们在那里玩躲猫猫的时候,那局是我来找哥哥的。

「……三——二——一——,哥哥藏好了吗?」

没有回应。

他应该是已经藏起来隐匿自己的气息了吧。

我从大树底下找到了亭子底下,又翻了几处的灌木丛,结果都没有发现他。

我们经常会藏到的地方我都挨个儿找了个遍,却哪里也不见哥哥的踪迹。

「真是奇怪……简直消失了一样……」

这局哥哥藏得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隐蔽,我连他都气息都感受不到。

虽然这只是一个游戏,我的心里却冒出慌张的感觉。

无论到了哪里也看不见他,仿佛在我的世界中彻底离开了一样。

离开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只剩下我独自一人。

看到了远处的城市的远景,它仍是那样唬人般的庞大。

突然感觉,好无助,又好害怕。

哥哥不在身边了。

他一溜烟地就消失不见了。

「哥哥,你究竟在哪儿——出来吧……我认输了!」

仍是没有回应。

愈来愈怕了。

我原地转了一圈,急得又要哭出来。

「哥哥……呜呜……」

哥哥有时会不在我的身旁。

在上学没回家时,在去做不得不完成的事情时,在需要独自一个人离开家门的时候——都仿佛幻灭了一样不存于世。

但是,每当我哭泣的时候,他总是会回到我的身边。

我感到背后一阵被包裹住的温暖。

我惊奇地发现哥哥就在自己的背后,怀抱着我。

「对不起呢……这次似乎做过头了呢……」

「嗯嗯,没关系的……就是感觉哥哥突然消失不见了一样,好害怕的……」

哥哥就那样抱着我安慰了好久。

「不玩躲猫猫了,我们还是坐下来歇一会儿吧。」

「嗯。」

我们到了一个亭子底下,并排坐着,面向遥远的城市风景发呆。

夏日的气息分外浓郁,空气被炽热的温度扭曲,带着远处的风景一起动摇着。

我们一直在生活的这个城市,从这里看来宏大得跟假的一样,完全感受不到那是属于我们的地方。

哥哥侧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察觉到了我心中的寂寞。

「音无末,你试着抬起头来看向上方吧。」他缓和地开口说道。

「呃?嗯……」

「从这里向上看,能看到什么?」

「……我能看到,天空……」

「是哦,是天空……」

「嗯……」

「我们头顶上的这片天空,很广阔吧。」

「嗯。」

我坐在哥哥身边,在乘凉的亭子里一起仰望天空。

「天空没有边际,感觉世界还真是大啊。」

「嗯。」

「那片天空上泛着的蓝色……还有渐行渐远的云朵……以及,那在天际线中,快要落山的太阳……瞧啊,它们都是那么的遥远。」

「嗯……」

「不过正因如此,这片遥远的天空才证明了我们一直都是在一起的。」

「但是,现在我就在哥哥的身边啊,和天空没有关系吧……」

「嗯,虽然现在你我都还在对方的身边,但是到了之后,到了可能要别离的时候,到了互相看不见对方的时候……这份天空的遥远,才能证明我们是被同一片穹顶包容着的,才能证明我们还属于在同一个世界之中。」

「和哥哥分开什么的……不要……」

我拉住了他的手臂。

「没关系的,只要我们——在此时,在同一个世界之中,望着这同一片天空,就足以证明,我们的存在还在一起。无助的时候,孤独的时候——就算在未来我们见不到对方了,就算我们会不在一起了,只要你抬头望起天空,哥哥也一定会在世界的某处,看着这同一片天空的。」

「哥哥……」

听着他的话,感觉快要哭出来了。

「所以,只要是这样,你就不会再孤单了。」

「嗯,呜……」

说到这里,我的眼泪已经哗啦啦地流出。

心里某种温暖的东西突然爆发出来——我把脸埋到了哥哥的怀里,便开始嚎啕大哭。

风吹着,把远方的云朵带动起来。

日落也逐渐降临,换成的是夜晚的天空。

我们在那片天空底下——留下那珍贵的回忆……

有一天我问起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我呢?

「你是我的妹妹,是家人啊。无论是其他怎样的理由,都永远改变不了我们是兄妹的这一点的。不是为了什么其他的东西——而单纯只是因为,我们是家人,这一点就足够让我真心地去守护它了。」

是吗,我这样答道。

尽管回应很简单,但我的脸已经变得通红,鼻子也开始酸了。

「不过啊,光是依赖着哥哥是不行的,你也要学会独立生活啊。」

「额,这个嘛……」

我低下了头。

「你想一想,万一之后我们不在一起生活了,你需要一点朋友才能继续走下去吧,不然只能一直这样孤单下去了。」

交朋友什么的我最不擅长了。

感觉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永远会是陌生人。

唯独哥哥才是例外。

所以我才格外依赖他。

哥哥也看出来了我的苦恼,用更温和的语气对我说:

「那么,要不要这样,把这个当做一个约定吧?」

「约定?」

「嗯,作为约定的话应该会更容易一些了。你按照约定交到朋友的话,我就会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哦。」

「意想不到的惊喜?」

「嗯,期不期待?」

「呃,呃……」

「我发誓到时候绝对会让你非常非常惊喜哦。」

「那,好吧……」

我没有想太多,答应了哥哥的话。

「嗯,那就这样,把小拇指伸出来吧。」

「嗯?」

「像这样把小拇指互相勾在一起,就算是定下约定了。」

「额、嗯……」

说着,我们把对方的小拇指勾住。

「这样一来,我们就约定好了呢。」

「嗯,约定好了呢。」

那天,在那片蓝天底下,我们许下的约定。

那遥远而又珍贵的思念。

我一直庆幸自己身边有一个如此温柔的哥哥。

温暖的感觉。

同时,在另一面——

我也惧怕着那样的哥哥会与我分开。

讨厌的感觉。

到了初中的时候,我仍是像小时候那样依赖着哥哥,但比我高六个年级的他,已经到了临近高考的阶段了,每天都非常忙碌。

哥哥开始熬夜了。

因为繁忙的学业不得不熬夜。

但在那忙碌的同时,他却仍保留着和过去一样对我的关怀。带着我一起玩,为了不让我孤单而陪着我,他仍是那样献出自己的温柔。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了过来想要上厕所。

路过了哥哥的卧室却发现书桌上的台灯还开着。

他趴在书桌上,看起来很疲累的样子。

我尝试不发出声响打扰他,慢慢地接近去看他。

书桌上摊着大堆大堆的书本和试卷,上面写满了标号和笔记。

在那堆纸山中夹杂着一个泡面桶,里面还被没吃完,旁边还放了几罐空了的功能饮料。

只有书桌上的台灯,昏暗地照着他的脸,影子也显得更重了。

哥哥就倒在那一片纸中,沉睡着。

我看见他的这幅模样,满是心痛。

哥哥实在是太努力了。

为了学业,也同时为了我……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

我感觉好愧疚。

都是我的错。

是我太依赖哥哥,让他在忙碌之中又多了一份压力。

而且我还是没有交到朋友……他也仍在为这件事担心着。

我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正在睡觉的哥哥的背上,让他再安心睡一会儿,但我自己能做到的事也只有这样了。

感觉,太对不起哥哥了。

距离高考的天数在一分一秒地做着倒计时。

哥哥回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在学校里不断地做着晚自习。

我也心疼地发现到,他瘦了——哥哥原本熟悉的面已经孔消瘦得能看见颊骨了,脸上多出了若隐若现约的黑眼圈,嗓音也沙哑起来。

之前有听爸爸妈妈说过,哥哥的身体原本就不是太好,心脏还有先天的缺陷。

越来越紧迫的高考,与越来越憔悴的哥哥——

一股不祥的预感使我背脊发凉。

怎么办?我该做什么好?我怎么才能帮哥哥分担一点压力?

每天,这份担忧使我彻夜难眠。

一直寻找着答案,我到底能做到什么。

整天找啊找啊找啊找。

最后也只能绝望地发现——

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连照顾好自己和交到朋友这种事情都做不到。

现在的我,根本无法帮到哥哥。

高考的截点仍在做着倒计时。

越发短促的时间,越发靠近的某样东西——

不断靠近的,某个不祥的东西——

名为「不幸」的未来。

高考最后的那一天,哥哥没有回家。

爸爸妈妈也给我发短信说今天晚点到家。

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家里呆然着。

当时我还是个没成熟的孩子,什么都不懂。

但大概发生了什么,我的心里也算是有点底数了。

我没能把那个未来走到尽头之前制止。

所以。

「不幸」,如期到来。

晚上十点,没人回到家来。

晚上十一点,没人回到家来。

凌晨十二点,仍是没有人回来。

凌晨一点,家里还是死气沉沉。

凌晨二点,我到了客厅打开电视,试着消磨时间。

凌晨三点,家里只有电视传来的声音回荡着。

凌晨四点,我看着重播的节目,脑袋一片空白。

凌晨四点半,家门终于有了一声动静。

由于刚才发呆了太久,一听到门口的声响就惊了一下。

我赶紧把电视关掉,走向了门口。

是爸爸妈妈。

他们身上看起来有种之前从未有过的疲倦感。

我问他们发生什么事了,他们则是回答「时间不早了,赶紧睡觉吧」。

然后又问爸爸妈妈,问哥哥他在哪。

他们的脸上闪过一个非常难受的表情,又瞬间回到了原来的状态。

「这件事情,等天亮了再说吧,现在先睡觉去吧,孩子。」

我和爸爸妈妈都拖着身子到了各自的卧室。

我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完全无法入睡。

我其实,早应该知道。

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哥哥…………

哥哥他————

「唰——」,一道刺眼的光芒进入眼帘。

大家都穿着黑色的服装。

有抽泣声,还有一个讲话的声音。

我坐在这其中——

「今天,又一个生命离开了这个世界。」

最前面有一个站着的人说道。

「这是一件沉痛,而又不幸的事情。」

一个生命,离开了,这个世界。

哥哥他…………离开了……

离开了我……去了某个我不在的地方。

哥哥……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那现在他究竟在哪里呢……?

我还可以呆在他的身旁吗?

我还能像之前那样依赖着他吗?

哥哥,还会不会再爱我了呢……

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孩子,真的,什么都不懂。

却也清楚地明白着,现实的这份不幸。

在葬礼的那一日我才被告知,哥哥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哥哥因压力太大,再加上先天的缺陷,在高考的最后一天的考场上,猝死了。

火速送到了医院也只得出「抢救失败」的结果。

哥哥就那么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永远地沉睡了——

逝者已逝,只能接受这样的现实了——我的亲人们都只是这样安慰我。

「你的哥哥,他在天国一定还幸福着,未来还会再见面的……孩子,别伤心」爸爸妈妈对我这样说。

但是,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我现在其实根本不伤心。

心头里,只有无尽的——愧疚感。

对不起,我没能让你安心。

对不起,我没能完成约定。

对不起,我没能在最后帮到你——

就在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啪嚓」一声。

断掉了——很脆弱很脆弱地。

有什么东西……碎在了地上……粉碎得无法复原。

在那之后——

我的记忆——

像黑暗扩散开一样,变得暗淡而漫长。

大概是因为,我想把自己和哥哥生前一起留下的回忆,在幻想中延续下去吧……所以,记忆也被带着一起延长了。

在那几天后。

回到了学校,周围依然都是生面孔。

在老师的课堂下,无机地听讲着。

现在的我,什么,也感受不到。

脑袋里还在回放葬礼那天的场景,一直被延伸着。

到了一个课间,我去了一下卫生间后回到班里,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这会是什么呢。

应该是同桌的垃圾,不小心丢到了我这边吧。

我凑近去才发现被折的纸张上还有写着的字。

打开一看,是一封告白信。

「今天放学后请到屋顶上,我等你。(爱心)」

就这几个字。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呢。

居然还会有人,喜欢我吗?

我可并没有想到过这样的事情啊……

放学后,我照着信的内容来到了屋顶上。

有一个陌生的男生在那里,看到了我就立马站正了起来。

他朝我走来。

一步步地靠近着我。

有种不明所以的紧张感闷上心头。

毕竟,和从未交谈过的同学对话,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太难办了。

我最不擅长的就是与陌生人相处了。

「音无末,那个,我喜欢你……」 对方用着陌生的音色,说出告白的话语。

「……」

如果答应他的话,就代表着可以互相交往了吧。

他大概就算是我的男朋友了吧。

那样的话,是不是说我终于交到了朋友呢?

那样的话,与哥哥的约定是不是就能够达成了呢?

但是,「男朋友」到底算不算是「朋友」呢?

「音无末最近看起来比较低落呢,有什么烦恼就和我说吧。」

「……」

面对着眼前的男生,我始终不知道该如何表现。

「……」

该怎么办。

我该要拒绝他吗?

如果要拒绝,那我该对他说什么好呢?

要是拒绝了他,他会怎样看待我呢?

会被他讨厌吗?

在那之后我又该如何面对他呢?

气氛在以能够意识到的程度变得逐渐生硬,空气的冷却也使我感到愈发紧张。

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呢?

「……」

我仍然还是不敢吭声,对方好像也终于失去了耐心。

我想起那天与哥哥的约定——

「……」

「那个,你在听吗?」

「……」

「至少吱一声啊,别不回应啊。」

哥哥所指的朋友,应该不是像这样的吧?

应该不会像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吧?

在这个男生面前,像是被逼迫似的,心头涌上来无穷的——恐惧。

他接近了过来。

「喂,我说你啊,听到我说的话没有?」

我看到他的影子在靠近我的时侯,逐渐在把我吞没。

心中的惧怕——已经忍无可忍了。

「对,对不起……!」

「喂!!」

我拼命想要逃走,半路间差点被他撞倒。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呀——??」

我离开了屋顶到了走廊上,像是逃命的猎物一样狂乱地奔跑着。

「为什么会是这样啊——!」

我连跑带哭,喊着别人听不懂的话语。

那时,我的本能大概越过了思考吧。

果然,我还是没办法交到朋友呢。

「哥哥啊,今天呢,我被班里的一个男生表白了呢。」

我面向着灰色的墓说道。

「他把我约到了屋顶,对着我说『我喜欢你』。」

沉默。

「但是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呢,我不想接受,也不太敢拒绝他,当时真是害怕极了呢。」

对面只有沉默。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踉踉跄跄地就逃走了。」

还是只有沉默。

「但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子……我并不想要谈什么恋爱啊……我只是,想待在哥哥的身边而已啊……」

越是说,声音便越是颤抖。

流下的泪水滴在了墓前的土地上。

过去还离我那么近的哥哥,现在,却好遥远。

我的话语再也无法传达到他的身边。

那时我意识到。

除了愧疚感,我开始想念哥哥了。

我还是很怀念他曾带给我的温暖。

我还是想要回到他的身旁。

居然在这个时候我还想着依赖哥哥呢。

我还真是——太没用了。

那个约定,我始终没有实现。

回忆起那个约定,满心只有矛盾的愧疚感。

最终哥哥所说的「意想不到的惊喜」,我到现在也还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了吧。

抬头望起天空。

哥哥曾说过,这片天空,就是我们一直在一起的证明。

而现在呢?

现在的我们,是否还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呢?

是否还在同一个世界里存在呢?

「无助的时候,孤独的时候——就算在未来我们见不到对方了,就算我们会不在一起了,只要你抬头望起天空,哥哥也一定会在世界的某处,看着这同一片天空的。」

哥哥当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哭了。

头顶上方的天空还是那般地遥远……伸手也永远无法触及。

那片虚幻的蓝色,还有仿佛不存于世的缥缈云朵,以及那明亮而又刺眼的太阳。

哥哥他,会不会就在世界的某一处看着这片天空呢?

还是说……他已经到了天空上,现在正在那边看着我呢?

后记

「真的没想到,居然一下子就能写出来这么多的东西」——这是我在写到这里的第一个感受。由于本人是目前为止第一次作为一个作者来创作一部小说,当自己把故事的第一卷写完的时候,这就是最直接的感受,不是感到惊讶,也不是觉得不可思议,而是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实际是在写一部小说了啊。

从开始坐下来码字直到现在把小说发布出来,我对自己问道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像这样的作品写出来发到网上,真的会有人看吗?」在构思、写作、修改的时候我始终会思考这样的问题。在这之后便会有更多的问题被接连抛出:「写到这个程度,真的足够了吗?」,「我想要写的东西真的是像这样的吗?」,「读者能够接受这样的东西吗?」我明白作为一个作者来说,老是问自己这样的问题多少是一种缺乏自信的表现,不过既然你能够有耐心把这本书看到这里的话,就是对于我来说最好的一种回报了。

这个故事的绝大内容,是受我喜欢的作品的启发和来自自身的一些经历为材,很少由偶然的灵感迸发而出,而我自己也觉得我是一个有点缺乏想象力的人。所以比起说自己是在写一篇虚构的故事,更像是对自己身边的现实的「具象化」的感觉吧。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我不断地把它和自己喜欢的作品进行比较,同时又回想起过往的经历,按照这样的方式对自己的作品进行思考。虽然是第一次写小说所以经验不是很充足,但我会尽力把它写成自己理想中的样子的。

这次就先到这里了,衷心感谢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我们下卷再见。

悠久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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