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每到天色渐暗，王都里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都陆陆续续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夜幕逐渐降临，整个城市也渐归寂寥。

但那是对于一般的生活而言，另一个世界，正随着入夜开始鲜活起来。

夜晚，酒吧。

灯光，木椅。

一张木桌，两杯麦酒。

「唉呀，今天反而是你主动来找我喝酒了啊……这样好吗？你这个公主不能随便跟他人太过于亲近吧？」褐色的蛇尾摆动，爱莉丝用颇具兴味的眼神看着咱。

「有些事情想通了……而且咱并不想失去汝这个朋友。」喝了一口麦酒，咱如此说道。

很久没喝这种酒了……白兰地已经喝习惯了。

……【犬屋】里，沃森有替自己留下的一桶白兰地，但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喝酒很没意思。

……原本很舒服的沙发也不怎么舒服了。

沃森已经离开了两天，自己就跑出去找了旅馆，久违地睡在更硬，但是至少没那么难受的沙发上了。

「哈哈哈，这样总会让人想起三年前啊。」爱莉丝笑着说。

是啊……那段舍弃了公主身份的时光。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情，想必自己也不会跑回王都来吧。

跑回王都，承担了身为王室应有的责任。

和爱莉丝的友情也……但是如今都不一样了呢。

从水都炼狱出来以后，想通了很多事情。

「敬乌鸦。」咱率先举起酒杯。

「敬小札。」爱莉丝顽皮地笑了，两人手中的酒杯也见底。

台上的吟游诗人的悠扬歌声渐止，酒馆里的冒险者们开始欢呼，铜币银币一枚枚地飞上了舞台。

精灵族的吟游诗人放下了七孔琴，挥舞着手中的帽子，鞠躬。

原本总会一起欢呼的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提不起劲。

有种，要在欢呼声里溺死的感觉。

「……瑞莎，你其实心情不太好对吧？」

「嗯……不管做什么都觉得很无趣，原本很有趣的事情也变得很无聊。」咱说道。

良久，两人不再说话。

只剩下爱莉丝用紫色的竖瞳锐利的盯着咱，似乎要把一切都看透似地。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我们家的大笨蛋瑞莎也恋爱啦！」然后，用突如其来的大笑打破了沉默。

「咱、咱……」

本能地想要辩驳，但是随即便放弃了。

这是自己都已经承认的事情，欺骗自己也没有用。

「嗯……但是……」

他离开了，就像当初臭老头离开母亲那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沃森只说了，最迟会在学期开始以前。

心中的不安，仅仅两天就已经将自己侵蚀到如此地步。

当初母亲离开时的心情，也跟自己一样吗？

会不会，会不会……

「欸欸欸？？虽然我猜得很准但是也没有必要哭吧？」回神的时后，感觉到的是一块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不知何时脸上爬满了湿濡的温热感，试着开口，却发现话语充斥着鼻音。

爱莉丝亲昵地擦拭着自己的脸颊，抹去泪水。

挪动着椅子，爱莉丝从自己的对面，移动到自己的身旁，陪伴着。

「不哭啦不哭啦，我们聊聊别的吧，最近发生很多事情呢。」爱莉丝说道，「对了，你听说过格列拉教会的神水的事情吗？」

「呜、嗯。」咱吸着鼻子。

「偷偷告诉你一件事情，这是我暗自打听到的，听说那些神水啊，是从马特商会买来的喔。」话语的音量陡然降低，除了两人之外，再也没人能够听见。

闻言，咱僵住了。

爱莉丝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成为最近的热门话题的神水，实际上的取得来源，是格列拉教会花了大笔的金钱，从马特商会拿到的。

然后……马特商会终究错估了这个药水将带给这个世界的影响，以及平时总是屈居下风的格列拉教派的野心。

在他们卖出十二瓶有着「连断肢都能修复」的「祝福之水」以后，格列拉教派就动手了。

马特商会的高层在两天前的夜晚，全部神秘消失了，就连神秘消失这个事件几乎都无人知晓。

我想大概是教会动手把他们全部抓走了或是处理掉了吧，为了获得「祝福之水」的情报来源。

别看格列拉教会那样，它的势力范围遍布大陆东方，其实力量还是很大的呢，要对付一个小小的商会，根本就是弹指之间的事情。

如今的马特商会，只是格列拉教会所控制的行尸走肉罢了，当然，这些也是秘密情报唷。

我想不用太久，「祝福之水」的来源就会被查出来了……希望别再见血啦。

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取得的情报呢，爱莉丝这么说。

「虽然不知道实际情况，但是如果说来源是一个人……如果说那个人身边有个王族当成靠山就好了，你说没错吧？」爱莉丝狡黠地微笑。

那微笑，彷佛意味着她已经看透了一切。

「转移一下话题你果然就不哭了呢，虽然有点莫名其妙，呵呵，嘛，有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跟我说吧，比方说一匹马之类的。」

「爱莉丝。」

「喔！真是难得你记得我的名字。」

「咱想要一匹马，越快越好。」

漆黑的地窖，液体滴落，像是敲响的丧钟，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身体到处都很痛，很痛，痛到我几乎要昏过去。

被绑在椅子上的我，勉强地撑着残破的身体。

太贪婪了，真的是自己太贪婪了。

奢望获得庞大的利益……而忽略了这背后可能隐藏的风险。

都死了，都死了……商会的其他同伴们……阿果，棕熊……达叔……因为我的贪婪，都死了！都死了！

如果我没有这么鬼迷心窍，如果我没有这么利益熏心……将药水卖给教会的话……

这个药水，能够改变世界……但是我千不该万不该，将它卖给教会的……

药水能够改变世界，但是我……没有改变世界的器量……

身体微微的抽搐，但是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痛苦……稍早前被灌入毒药的时候，那痛不欲生的感觉似乎逐渐稀释了。

一个少年的故事似乎在眼前闪烁，

白手起家的少年的故事。

一个少年爱上女孩的故事。

一个少年成立了马特商会的故事。

一个少年获得幸福的故事。

一个少年逐渐变得势利的故事。

故事的最后，是一个商人，他买到了一种能象征庞大财富的药水，可以治愈一切，堪称神迹的药水。

还有，带来了那个药水的神秘男孩。

「司铎大人，怎敢劳烦您亲自光临这肮脏的地窖呢？审问就交给下官……」

「无需多言，这件事攸关我日后能否升上主教，我要亲自监督才能够放心。」

……

抱歉，抱歉了……我什么都说了……被这样折磨太痛苦了……

沃森……是叫做沃森吧……

是我的错……把你卷入了，真是对不起……

「喂！你！真的不知道【奇迹之水】的产地吗？」

「……」

「说话！！！！」下一刻，我的腹部受到了重击。

只感觉到重心偏移，我重重的摔在地面上，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你什么都没问出来？」

「司铎大人！这种事情让下官来做就好了啊！别脏了您的脚啊！关于这个……下官目前只得知了一个叫做沃森的名字，和一些契约书，其他的这家伙什么也没说。」

我似乎又被踢了几脚。

「那不就好了？抓住那个叫沃森的问出来啊。」

「但……司铎大人……下官调查了一下，关于那个沃森，只是个【村民】……可他所侍奉的那些人很不简单啊……而且根据这些资料，他只是一个转运人而已。」

「有多不简单？」

「他侍奉的人是泰格伊坦王都中，很有名望的英雄团队。」

「然后？」

「据报他们现在似乎出行了，目前正在前往诺诺库塔镇，连那个人也被带上了，替他们驾车。」

「噗，八成是奴隶之类的吧，被人捷足先登了……罢了，直接冲突还是很麻烦，就这么办好了。」

「从【祭礼爪牙】派个人吧，稍微给你点预算，要悄悄绑走一个【村民】应该绰绰有余了……诺诺库塔镇是吧？只要制造一个机会就可以了。」

「是，下官马上去办。」

「务必把人给我活着带回来，如果能够得到【神迹之水】的产地详细信息，我一定能够成为枢机主教。」

哒哒的脚步声离开我的身边。

最后，我的视野里，少年的故事里停留在地窖里，逐渐溶解。

记忆溶解了、情感融解了、生命溶解了。

最后是我，我也溶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