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最終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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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霞光照耀著塵土飛揚的大地。

橘黃色的巨大光輪襯托下這片大地彷彿熠熠生輝一樣,遠方海洋閃爍炫目的光芒。那是個讓人看得心情舒暢的風景。

可是這種地方上佈滿了屍體殘骸和無數碎屑。

從海平面吹來的微風並非摻雜海水氣味,而是令人窒息的異味。

再看一看,周圍站著很多穿著奇特、拿著各式各樣武器的人,他們一身武裝的打扮無疑都是戰士。

在眾人後方聳立一幢令人顫慄的堡壘,閃耀著漆黑光輝的巨壁高得快要穿過天際,往左右一望都彷彿沒有盡頭。

而堡壘上的很多狹長通道、宛如猛獸利爪的結構、刻有許多魔鬼的刻畫,看上去散發著異常陰森的感覺。

嗡————砰!

突然間,震撼大地的巨響從東方傳來。

一道宛如颱風威力般強大的衝擊波突然掠過周圍的一切,沒有盡頭似的往海平面伸延。接著場地就被大量濃霧籠罩好一陣子。

待煙霧消散後,在夕陽的逆光照射下浮現出一個孤伶伶的身影。

是位裝束美輪美奐的少女。

這個人身上散發非常優雅的淡藍色光芒,陣陣氣流圍住她不停旋轉。身上綴有白色羽毛、白中泛藍的盔甲,這一切都十分美麗。

呼隆!

少女微微一動身子,一般強大氣流從她腳底往四面八方擴散,濃霧隨即被驅散。

「喔喔……」

「發生了什麼事?」

「喂!看來那兒嗎?」

「那傢伙是……?」

「不會吧!」

幾個站在城樓上的人囁囁嚅嚅地喊著。似乎他們因為看到少女的出現而開始露出驚恐表情。

「那、那傢伙怎麼會在這裡!?」

「可惡!竟然挑在這種時候……」

這時,一個兇悍的魁梧男子從人群走到城樓邊緣。

「別慌張!對方再強亦只有一個人,總之全員给我一起攻擊那傢伙就一定沒問題!攻擊!快點!」

儘管依然被恐懼,不過所有人還是立即拿起武器展開攻擊。

亦表示即將揭開一場戰鬥的序幕。

可是優勢並非在那些人。

少女慢慢接近堡壘,不過仔細看她身子其實沒有動過,只因她從剛才起已飄浮在地上。移向了些少距離後,低頭皺了皺眉,接著突然爆炸性加速,一下子迫近城門。

嗡嗡嗡啪啪啪噠噠噠!

隨著三種聲音交響下,大量砲擊及光束瞬間遮掩半邊天,看樣子誓要將少女轟得體無完膚一樣。

然而少女神色十分冷靜,眼看著攻擊襲來依然沒有迴避的意思。

數十道光束首先近在眼前,若要從密密麻麻的光束間找出路線突破的話,再怎樣說也十分困難。然而——

咻!

少女神情一緊繃,身子近乎如瞬間轉移似地反覆在附近消失再現身,強烈的光束只在她身旁掠過,轟擊後頭塵土飛揚。緊接在後的槍炮全都被她化成光影般的輕易避過,從少女劃出的軌跡看顯然攻擊的看穿完全被她看穿。

槍炮不是被甩掉,就是互相誤中。

單方面的攻勢持續了好一段時間,然而看來並非城樓的眾人虐殺一個少女,反倒像是被她玩弄於掌心之中。

「嘖,那是怪物來的嗎!」

看著這一切的指揮官不禁咒罵一句,咬牙切齒。

此時——

來無蹤去無影的少女從紊亂的攻擊中突破了出來,接著將手上的神杖指向前方,杖芯裡碧綠的寶石溢出耀眼光芒。

「——光輪之破‧繚亂。」

少女以絕美柔和的聲音細語著,卻又平淡得毫無感情。

僅僅過了一秒,赤紅的場地染成一片碧綠。似是光亮的能量體裹住寶石,下一瞬間發出的強烈光芒化為一根根光箭朝前方迸射而出。

有如無數的流星雨正面撞上城牆,整面巨壁因而留下很多裂痕,不過也就僅是如此。

可是城樓上眾人都震懾不已,攻勢亦隨之停下來。

「……已結束了?」

若無其事地望向城樓的少女如此絮語。

另一邊廂——

「塵歸塵,土歸土,悲哀卻歸於何處去……」

堡壘的高聳鐘塔頂端之上,站著另一個人影。

在淡薄的色調中,全身琥珀色裝束的人影看來不是個戰士。

他垂下了拿著小提琴和弓的雙手。

「悲哀融於世界中,留在人心無處去。」

最後那人緩緩俯瞰下方的一切。

「什麼!?」

驚訝的大喊是來自指揮官。

不只是那人,在場所有人的臉上皆被恐懼佔據,漸漸顫抖得掉下手上的武器。

「……召雷彈。」

大氣中隱約傳來絕美澄澈的聲音,好像唸誦著咒文,卻又似是而非。

少女依然紋風不動的維持剛才的姿勢,只是神杖頂端十分平靜地放出十多個帶有強大壓力的巨大光球,朝高處的眾人飛去。

明明光球並非極之快速,卻意外地令人難以應付。只因它們彷彿賦有生命的一直狙擊目標,更曉得以最短路線來封殺目標的去路。

當一些人回過神時,已發現光球吞噬了不少同伴,熾熱和高壓的力量瞬間將人們身體爆裂粉散,最後只有零落的碎片撒落一地。

目睹死者的慘狀,其餘的人立刻大失神色、戰意全失,開始慌忙逃走的人不在話下。

巨大光球吞噬再吞噬,狙擊完再狙擊,痛苦的呻吟聲接二連三傳出。

「……」

縱然看著那一切的光景,少女臉上流露的只有屏氣凝神。

無情的吞噬持續了一段時間,最後似乎因能量耗盡而消失。但是這時城樓上遍佈的都是人們留下的武器和不同的碎片,幾乎半個人影都遍尋不著。

不尋常的沉寂逐漸蔓延。

之後少女放下了視線,白皙的臉龐像是隱去一些感情,在那淡淡藍光中看得十分冰冷。

她緩緩垂下兩手,神杖散發的凜然氣息仍然不滅。

鏗!

清脆的金屬碰觸聲莫名其妙地響起。

一道蒼藍光芒突然包裹她的神杖,不久後化為很多熠熠生輝的光點,宛如一閃即逝的煙花四散溶於空氣中。

下一瞬間,從少女的手裡再度泛起藍光,光芒迅速往兩方筆直伸延,形成長柄狀外形,之後轉眼間超越了少女身高,再過了一會兒才宛如被驅散似地消失。

一切現象消失後,少女握住一把奇特的長柄狀武器。

有著至少一扇門之長的柄身,直線而過的一端是呈娥眉月形的金黃色弧刀;另一端則是綴有數十根淡藍色羽毛朝一方豎立,那端延伸之處則是尖銳的槍尖。不能確切的肯定,可是弧刀似是蘊藏著深邃的紫光。

……世界唯一通往的路,就僅餘下抹消將會面對的命運。

不知從何吹拂而過的冽風伴隨著冰冷的絮語。

之後——

一道炫目的蒼藍閃電從天而降,不久後大地因強大壓力而崩裂。

一切都陷入茫茫白海之中。

……

1 「零時」的二時一分

二零一二年六月二十三日,星期三。

隨著夜晚切換為一幅品月色的天空,雲層間射出天光翳翳的光芒,那就是代表一天的開始。

市區的低樓群好像與綠色植物融在一起,波光蕩漾的水面肯定比東京灣清澈得多,看來日本新宿區的早晨顯得朝氣勃勃。

這裡是一個居住單位。

裡頭的家具都十分齊全、井然有序。可是說來一家居住的話周圍的物件未免少了點。

一個少年進行了簡單梳洗,然後換上一件全無設計風格可言的白色衣領恤衫,以及深黑色的西褲同樣看起來很單調,最後還有深啡色皮帶和黑色皮鞋。

當一切準備妥當後來到玄關之時,他突然驚覺什麼的匆忙回到睡房,拿起了放在床邊的一個古老懷錶。

錶殼的雕刻風格很像中世紀西方的雕塑學,蓋住錶面的蓋板上的圖案特徵更像古代文明的文字或繪圖,在旁邊扣有一條細長的鐵鍊,乍看之下並不似是會一折即斷,鑲嵌的物料是實實在在的堅硬。而整個懷錶都是純金色。

卻無法確切知道是十九世紀初的軍用懷錶或是純粹的飾物。

剛出來關上家門後,他先掏出金懷錶打開一瞥——

十時二十三分。

——自從離開了以前就讀的全日住宿制學校後,這種「外出」的行動作業已重複了不知多少次呢,就連射進公共走廊的灰色光線和濕潤得讓人感到鬱悶的空氣,都依舊的煩人。

站在走廊等候升降機到時,少年心裡這麼想著。

「……地點是涉谷區千馱谷5-24-2,書店名稱是「星端書店」……唔,總覺得有點土氣的名字。」

此刻少年漫步走在前庭,面有難堪地看著自己寫下的手紙。

離開背後的公寓大樓後過了天橋,越過鋪在柏油路的新幹線鐵路路軌,正值城市人忙碌的時分大街都顯得車水馬龍。雖然這裡是一般人誤以為「東京二十三區是四面八方皆是高樓大廈的都會」的一帶不過早上來來往往的人流仍不能輕估。

走了約莫十分鐘,較繁榮的大街躍入眼簾。

在吊掛著令人頭暈品牌和企業廣告牌的市區上,有一間規模算不上大的書店,乍看來裡頭井然有序——要算的話三省堂企業等也比它大吧。

「唔……真的比想像小得多。」

說罷,拓海就越過滑開的自動門,先茫然看了看四周。

之後找了一位在收銀處的職員詢問「經理在哪?」過後,來到了一間好像隱於書店裡的房間。

一邊是三座沙發圍住玻璃桌,一邊是成排的櫃檯,以及旁邊坐著一個中年男子的辦公桌,大概是會客室之類的地方。

那中年男子——書店經理正看著電腦螢幕。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子恐怕就是造成「公司階層分歧」的那公司高層類型吧!

少年進去了一會兒經理才察覺,隨口喊了一聲後少年就坐到跟他面對面的椅子。

「你叫什麼名字呀?」

「是的,我叫藤本拓海。」

拓海答道後,那經理連連按了滑鼠幾次,之後螢幕就顯示出拓海的個人檔案,那是他提交申請表時填下的內容:

︻姓名:藤本拓海/性別:男/年齡:18/學歷:國中/家庭背景:雙親已故:/履歷表:無/工作經驗:無/……︼

這樣的個人檔案看上去不見精彩。

看過所有詳細資料後,那經理用鼻子「哼」了聲,輕佻地說道:

「哼,你完全沒有一點履歷呢……但是算了吧,反正都是處理雜務的崗位,明天上班吧!」

雖然如此簡單就應徵成功,實在讓拓海感到些意外,不過既然對方這麼說自然不過問什麼。

待對方交代相關事項,再跟著職員視察環境等等後,金懷錶的時針已經過了十一時。拓海確認了時間後,就開始原路折返的踏上歸途。

天空已染成了一片蔚藍,市區的氣氛已沒早上那麼節奏急促,隨處可見老人和攜家帶眷的家庭和樂融融的閒晃著。

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道上,不知不覺拓海就回到了行人天橋,步伐來到橋的中段突然停下來。

他面無表情的眺望遠方比附近一切都要高大的明治神宮。

「那麼……之後做什麼才好呢?」

自己強行回過神後就這樣自語,四周張望起來。

「總之先回家當部新款量產型『刨書機』吧!」

拓海咧嘴一笑,精神飽滿地作出決定。

之後便繼續走上歸途的路。

只不過他拖著的影子卻莫名其妙地延伸得很長。

當天月黑風高的晚上,不停咆哮的狂風痛毆在窗戶,啪啪聲響不停鑽進拓海的意識,打破了淺淺的睡眠,他半醒半昏睡的睜開眼,轉身往窗外一瞥。

霹哩啪啦地擊打在玻璃窗的聲響,在這晚似乎特別響亮。不知不覺間,外面已經刮起狂風大雨了。

拓海本想再度入睡,然而躺在床不久腦海就突然浮現一個個景象。有如小小的漣漪牽起某段往日的記憶。

零零碎碎的畫面中隱約見到一位披著長髮的女孩。

「唔……」

似乎那個景象讓拓海十分難過。

他用手掩住臉甩了甩頭,茫然地凝視四周一會兒,最後只好掀起布毯從床上起來,漫無目的地步往大廳。在將要踏進大廳時——

「啊……」

拓海又像是被什麼吸引的神情恍惚,站在走廊凝視廳內空無一人的光景。

惟有斷斷續續的記憶再度放映在腦裡。

在沒開啟吊燈的漆黑環境下,他獨自坐在沙發,雙手放在沙發脊上,一臉懵懂無知的樣子看著天花板良久。

「……又來了啊。」

——難道是害怕黑夜?

無人能知曉。

然而黑夜並不可怕,僅是獨自待在黑夜時人總會不自覺地胡思亂想,要說那是來自一份寂寞感作怪亦不足為奇,在寂寥驅使下思緒逐漸到了莫名其妙的方向。到頭來總要尋找方法逃避那一切。

——但是……

並非這樣。至少對他來說是。

拓海掏出褲袋中的金懷錶,打開了它。在間接照射月光下,裡面似乎除了錶面外有些什麼,他看著金懷錶的眼神漸漸黯然失色。

「那……是我的錯,所以現在被予以相應的後果,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是一條不能怨天尤人的罪孽之路。」

無力地自語的期間,那位長髮少女沒曾離開自己的腦海。

「而說來,老是被過去牽著走的我也太糟糕了吧。」

隔著陽台看著滑輪式玻璃門外的一切,拓海的樣子如滂沱大雨一樣的凌亂複雜。

轉眼間雨已下得不像話,隨著間接照明的月光減弱他就開啟了吊燈。

為了應付突如其來的空閒時間,他先後在廚房弄了方便麵墊胃,從冰箱拿出一瓶冰得快要黏著手指的罐裝飲料,靜靜坐到沙發。最後拿了一本記載不知何方知識的書籍來看。

直到月降星沉的夜空終於落幕。


沒錯呢,這就是我的生活。

雖然算不上富有趣味的豐盛人生,以平凡來形容又真是不過不失,不過也是摻雜著酸甜苦辣的人生。特別是曾經美好的過去呢……雖說如今僅是讓我不堪回首。

自從在國中時由於某些因素驅使下間接中途輟學後,我就足足「休息」了一整年。偶然會和朋友相聚一下,但只不過是又臭又長的無聊事。不知何時開始,家裡堆積了不少自己看完的書籍,彷彿遊歷了世界每一處的感覺使得那一年無盡的漫長,然而深究來算是不賴。

其餘的空閒都是待在家中,因為撫養我成人的祖父母已經去世,所以現在只有在這公寓居住。有時獨自待在家一個半天,感覺就恍若世界上只餘下自己一人般。當想到這裡時,我就總是不禁苦笑起來。

這一天亦是如此度過。

原以為我會這麼說,可是卻遇上不可思議的事。

是誰都無以想像到……

譬如說,在世界不知曉的世界裡,蔓延著一片混沌的……


哪裡也是漆黑一片空間。

「咦?啊?」

拓海因十分愕然而睜開眼,莫名其妙且奇怪的醒來方式令他甚為困惑。他起身不經意地打量了四周一遍。

——剛才不是下雨中嗎?

拓海看著窗外的風景,一切十分平靜、安寧。

——而且不是應該到了早上嗎……

想了想最後這麼說:

「……是夢吧。」

獨行於灰暗的走廊之中,拓海正想到大廳一趟。在四周遊移的目光看向大廳入口時,突然渾身愣了起來,步伐隨之停下來。

「啊……那是什麼?」

拓海的乾涸聲音摻雜小小的驚喊。

本該是漆黑一片的屋內,卻有一幅奇怪的景象。

在貫通全家的走廊裡,可以顯而易見一陣深邃而有點迷幻的紫色光芒,從大廳裡映照著入口下方的地板,恐怕光芒的源頭就在大廳中。

「唔?」

拓海單憑「不對勁」的感覺立即屏氣凝神。

「有、有霧?」

豎耳傾聽一下,靜謐的大廳中似乎有某些東西震動空氣中,而且周遭有著不協調感,像是有什麼氣體繚繞著整道走廊。

似是薄紗股的迷霧,貌似因漆黑而顯得若隱若現而已。

接著拓海再度注視地板上的詭異光芒,最後他決定靠近看清楚它。

愈接近光芒,周圍的震動聲彷彿就連物件都可以影響到,不過這些也算不上什麼。因為當轉身從入口看向大廳時,拓海簡直呆立當前——

十分沉寂的環境。

看來夜深之後氣溫降低了很多,使得廳內變清涼了。可以清晰看到窗外的一輪皎潔明月隔著波璃門間接照耀起大廳。

然而月亮巨大得無法理解,幾乎遮掩了窗外大半的夜空。

——怎麼回事了?

拓海吞下無謂的情緒,打算慢慢走近玻璃門。

此時——

在品月色光芒襯托下優美的夜空,有一個跟月亮相比就如岩石和卵石、卻較萬丈深淵更深沉的渾圓物體從下冉冉而昇。

呈圓形的黑色物體大小與鉛球相若,裡面搖曳的形態好像藏著大群蠢蠢欲動的微小生物。混淆不清的物質,怎樣看也不像虛像、亦不是幻象。

拓海緊皺眉頭的盯著那黑色物體,什麼也沒說。彷彿在嘲笑他的疑惑,黑色物體發出撕裂空氣的咻咻聲。

之後,映著周遭的紫光忽地蕩然無存,僅餘下月光的殘照繼續照亮大廳四處。

『——汝想得到自由嗎?藤本拓海。』

聲音無疑是從黑色物體發出。那是個充滿恥笑、經年累月的器物粗嘎的銀鈴聲音,話語迴響了好幾回才消失。

「你是什麼東西?」

拓海臉上流露的只有警戒和困惑,毫不客氣地反問。

得到的僅是一陣子的沉默。

『汝想得到自由嗎?藤本拓海。』

黑色物體顯然故作沒聽見。

「那是什麼意思啊?」

『嘿,那不是你很清楚才對吧?如今汝的生活看似平靜,可是——信念、目標、意志,以及存在意義——連這些東西也失去了的你,僅僅活在過去的枷鎖,如此的生活就跟可憐的傀儡人偶一樣的可笑呢!這樣跟待在吾這團漆黑深淵之中有何分別?』

「啊……」

看來是因為內心一瞬間被看穿而無言以對,腦海再次閃出一個長髮少女的模糊畫面。見到這樣子,看似料透世事的黑色物體便冽笑一聲。

『汝想得到那些東西嗎?不用去顧及什麼倫理道義,僅是為了自己渴求的、理想的東西本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沒有對錯之別。』

接著又迎來彷彿漫長的沉默。

想了一會的拓海這才緩緩開腔答道:

「確實是誰也想得到渴望的東西,那麼……也就是說,你可以給予我想要的東西?」

『沒錯,吾能賜予汝想要的一切,不論是讓自己變得完美,抑或友情、愛情、美好的未來,一切吾都可以輕而易舉的做到。只要汝答應的一剎那,以後的人生絕對比現在快樂得幾千里之遠而那樣的話,未來便無憂無慮了。』

這番話的最後有著幾聲輕輕的冷笑。

「是嗎……」

然而拓海臉上浮現的不是喜悅或期待,而是好像置身於黑暗中的沉重感,他隱去不滿,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也如你所說啦……可是承蒙一番厚意,看來我不需要這種東西。」

『啊,為什麼?』

黑色物體有著掩不住的困惑,十分詫異的低聲問道。

「坦白說,將它們劃分為『東西』多麼無聊。當成『東西』隨意給予別人就更無聊……應該說是毫無意義,若從如此手段得到亦根本不會擁有『自己想要的事物』……就跟買給小孩很多玩具,因為得來容易而漸漸不懂珍視。」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要捨棄眼前的可能性嗎?』

拓海望著窗外風景的眼眸,就如目送親人或戀人離開的客機遠去。

「可能性呢……說來在某神話中有這樣的故事——『懵懂無知的天使一味想接近太陽,結果因曬化了蠟的翅膀而墮落地上,』,最後什麼也得不到,連本來擁有的亦失去掉。」

黑色物體「哼」了一聲,之後突然岔是話題:

「話說汝為何見到這樣的吾毫不感到驚訝的?」

「沒怎麼樣,只不過既然擺在眼前了,也沒什麼好值得驚訝。」

又是片刻沉默。

『嘿嘿嘿嘿……很有趣,但是這樣真的好嗎?沒有吾的拯救,汝的人生僅是跟其他人毫無關係、沉溺於痛苦而已。吾給予汝的未來是不會影響任何人,只要汝銘記自己做人的宗旨不就可以了吧?』

「但是我卻沒有如此崇高的心靈。」

這麼回答後,拓海放下笑容,突然繃緊起眉頭緊盯黑色物體。

「說來,你是什麼人?為何你能知道我的人生是怎樣?」

對方沒有即刻回應。唯有周圍未曾間斷的咻咻聲響漸漸強烈。

儘管看不到臉,但亦感覺到黑色物體的笑意褪去,「它」壓低嗓子說起:

『吾既為『世間』的存在……亦為『真理』的存在……卻非為『真實的存在』……』

「啊……?」

『既為罪孽、亦為代償,吾乃……』

頃刻間,宛如陳年器物的粗嘎聲宛如從深淵中傳出來。

『吾乃墮落之神——賀利隬霍納。』

這番話讓拓海難以理解,黑色物體沒多加他的反應,改以平淡的聲調再問下去:

『那麼,今後的道路將是康莊之衢,還是無盡的深淵,全是由汝來抉擇。』

拓海深深嘆息一下,視線看向自己的家中。

「如果世上存在神……對於逆境痛苦、掙扎、苦惱,這才是活著的證明呢,儘管最後可能是跪伏在命運面前,過去也是……」

最後的話語好像有如被匕首割破內心。

「而且……」

模模糊糊的心聲最後仍是化為語言說出來。

「若果可以的話……大家都終能得到幸福,算是幼稚卻不太狂妄的願望吧。」

此時——

『——那就是汝的回答嗎?』

盛載著強光的狂風瞬即覆沒拓海的意識。

拓海在氣喘聲中猛然醒來。

「……啊啊啊。」

心臟好像沸騰中的水分子頻頻跳動,渾身顫抖且呼吸十分紊亂。之後他睜著完全清醒的雙眼看了看四周。

嚓噠……嚓噠……嚓噠。

順著從窗帘外的光線往牆上掛鐘一看。

深夜二時零一分。

往外面一瞥就,綿延夜雨將街道的景象完全遮掩,什麼也看不見。但是這裡沒有木桌沒有沙發沒有玻璃門,只有睡床和幾個大櫃,無疑是自己熟悉的睡房。

「剛才也是夢嗎?」

然而渾身有種悚然的實在感不停地肆虐,那是有別於平常的夢魘——至少他是這麼認為。並不是一般的恐懼,就好像什麼的不詳之兆。

「究竟是什麼回事……」

結果因突如其來的怪異夢境,讓他好一陣子不得安寧。

二零一二年六月二十四日,星期四。

拓海漫不經心的完成梳洗,又再換上跟昨天一模一樣毫無風格可言的黑白色衣物。

而他似乎糾結於昨晚的一連串奇怪夢境,從冰箱裡拿出麵包和一盒綠茶作早餐吃著期間仍不時回想。

——那個夢魘為何這樣真實的,在那裡的感覺現在還能確切的感受到。

出了家門後,拓海來到環狀七號線附近的步道,仍茫然思考著。

行人道路又擠了來來往往的人群,雖然算是較近郊化的地區,但是六月的炎夏、屏風效應,以及水洩不通的人與車,使得天氣相當悶熱。

「而說來我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正站在路軌旁的行人道等候列車駛去。拓海覺得自己說過的十分不可思議。

想著走著,不知不覺間書店已經躍入眼簾,這麼一來他才回過神。未進入前先掏出金懷錶確定不會發生「不用幹已被解僱」的情形,就將衣服端正,邁步而入。

若要以四個字形容早上光顧書店的人——寥寥可數,只能這樣形容。

這天拓海面對排得井然有序的書架、聽從其他職員的指示和交待了的事,說是有趣坦白說未免太過客套,形容為乏味倒是不過不失——工作就是如此。

今天經理的蹤影不知到哪裡。可能是這原故,員工們顯得悠哉悠哉,可以肯定交頭接耳的時間比工作時間多得很。

這便是早上時分的情況。

將近中午時分,書店突然亮起了更多燈光,回望一下便發現大街變得綿雨靡靡。

——這數天的天氣還真的不穩定呢……

正在將書本對號入座的拓海不禁看了看店外,吐糟一句。

「呼……總算全部擺放好了。」

終於處理手頭上的書本後拓海擦拭額上的汗珠,如釋重負似的呼了口氣。

「那麼,先下來再詢問下一個工作……」

正想從為了放置書本而登上的平台梯子爬下時,旁邊突然傳來一個柔弱的女性嗓音。

「咦?之前從沒見過你的,小弟弟是新來的?」

「啊……?」

他茫然地朝右下方望去。原來一個年輕女職員不知何時站在他身旁,正抬起頭注視著他,表情有點緊繃的臉頰露出淡淡的微笑。

這個女性有著一頭很工整的啡紅色頭髮,後頭綁起一束小小的馬尾,同樣整理的瀏海下是白晳的臉龐和一雙晶瑩的啡紅色眼睛,纖細的身軀亦是顯著的蜜色肌膚,宛如融入了牛奶般的光滑,然而看上去甚至覺得有點白皙得不可理喻。

從外貌上猜測頂多是二十出頭的妙齡女子。

「怎麼了,你沒事嗎?臉色看來不太好?」

柔弱的聲線好像薄紗般的一刺即破。

「不,我沒事……沒錯,今日是第一天上班。」

「是嗎?唔……你好像還很小似的,怎麼會工作的?難道是為了減輕家庭開支負擔?」

聽著她的話,拓海小心翼翼地藏好快要掉下來的金懷錶。本想爬下來再說……

「看起來小弟弟你很年青有為,還是難道……」

接著對方以看穿事情般得意的聲調,歪起頭說下去:

「為了『供養』女朋友?」

「什、什麼……嘩啊啊啊!」

那句話像是不知何時設下的香蕉皮陷阱。拓海突然整個人往後一仰,梯子立刻亦往後傾,緊接著想用雙手抓住書架,卻因後仰得太快而使他如動畫中的一些人物跑出山崖時四肢亂揮一通的樣子。

結果當然跌倒在地上。

女生雙眼呆呆地看著拓海跌倒的整個過程,表情隨即轉為少許擔心,不禁一問:

「你沒事嗎?」

「喔喔……我、我沒事。」

拓海邊搔著頭髮邊露出苦笑。

——為何會用「供養」來形容跟女朋友的關係?不對……喂!妳在說什麼!?

還搔著頭的拓海想著想著突然別過臉到一邊,暗地裡大喊。

「怎麼了?很痛嗎?」

女生察覺到拓海奇怪的表情。

「不,沒什麼。只是因為書店裡要保持肅靜,所以在心裡喊出而已。」

這種理由連他自己都覺得差勁。

女生直勾勾地盯著拓海好一會兒,才轉為原來的溫柔笑容。

「嘻嘻……對了,你都差不多該休息一下了吧,從早上你就一直忙著的樣子。」

所謂不說便不知道,她這麼一說才令拓海恍然大悟。

「你還是先去休息吧,那些書我會幫你收拾的。」

「不、不用了啊,這種事應該自己做才對。」

拓海一摔時碰倒堆滿書本的手推車,做得書散落一地。

「誒……」

雖然對方的樣子有點困惑,但還是唯唯諾諾的點頭。之後她伸手指向一個較隱閉的房間。

「那麼……休憩室在那兒。我要先返回工作喇,你自己慢慢休息了。」

「嗯,謝謝妳了。」

拓海露出親切的笑容道謝。

「噗哧……!」

「咦?」

看著女職員突然用書本掩住嘴唇的偷笑,拓海有一刻在想難道自己正中下懷?

「嘿嘿,突然道謝很奇怪呀,小弟弟你還挺特別~」

「真的很奇怪嗎?」

拓海真心這樣認為。

女職員沒有回答,留下真摰的微笑後就回到收銀處的櫃檯。拓海就像一個木頭人佇立原地,茫然看著女職員的背影。

「挺特別……是指哪一方面?」

轉動著無關痛癢的念頭時,他就發覺現在並非思考著這種事情的時候——要趕快拾起掉落了的書本才行,總不能將它們待在原地。

傍晚時分。

剛結束一天的工作,拓海正踏上回家的歸途。

悠閒自在地在街道上閒晃愈來愈多,橘黃色的夕陽映照下使得影子延伸得很長很長。

橫越鐵路路軌、過了行人天橋後,來到了馬路交匯處。本來到這裡時必須右轉,但是拓海卻突然停住了步伐。

先後看了看左方遠處的津高神社,再望向附近的林木。

「啊……」

彷彿驚覺什麼的樣子。之後朝那方向走去。

然而目的地不是津高神社,而是就在附近的代代木公園。

說來除了高速四號新宿線鐵路時而傳來開天闢地的聲響,代代木公園後方的山都是賞心悅目的地方,而座落於山頂的明治神宮恍如鎮守整個山頭,使得四周好像也格外神聖——至少我是這麼想。

小時候拓海時常與朋友到那兒玩耍,在他心中那裡是滿載回憶的地方。

——沒錯……絕對是這樣……

——那是我今世永遠也無法忘卻的地方。

踏入公園範圍不久,拓海亦顯得一派怡然的漫步中。

與熙來攘往的街道相比,這裡只是偶有三五成群正在嬉戲的小孩們經過、攜家帶眷的身影掛著笑容散步中。整幅景象是多麼充滿幸福呢,令人有種無法置身事外的感覺。

「果然這裡還是會依舊令人舒服呢。」

眺望著在遠處翱翔的海鷗,有感而發的拓海率直地露出笑容。

原本只是想到處散步,卻在不知不覺間隨著過去記憶的引導,慢慢往公園的海岸走近。

拓海來到海岸後,雙臂靠在附在旁邊欄杆上,雙眸一直注視著綠意盎然的山頭,未曾有離開。

轉眼間橘黃的夕陽開始融入夜色,四處飛翔的海鷗皆逐一歸巢,雖說初夏的黃昏不會幽暗得很快,但相信離夜晚約莫餘下一小時。

可是久而久之,他的神色卻漸漸黯然失色。初夏微風吹拂草木發出的蓛蓛聲響忽然好像離他很遠。

只因……

「唔……」

突然拓海額前豎起的頭髮動了動,心裡浮現「有殺氣!」三個字,雙眸隨即猛然瞥向一方。視線所及之處是身旁的海旁道路——

並站著一個人。

是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那是一位女生,此刻在殘陽映照下瘦削身體彷彿有壓倒性存在感,她臉帶幾分怒色的瞪住前方——沒錯,是拓海本人。

看清瞪住他的人是誰後,拓海的臉上摻雜著詫異和困惑。

「羽……羽奈?」

拓海發出了乾涸沙啞的嗓音,喚出對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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