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系】明仁浪漫剑剧:雪の祈り(序幕已添加,更新第四幕)

这里是长樱本命。

创作感言暂时从缺,不过我不是新手(自认为)

目录:

序幕 雪花的旅程

第一幕 Winter Snow

第二幕 天野いのり

第三幕 大凰夕星

第四幕 冬木时雨

  序幕 雪花的旅程

  有些故事的结局,是在一开始就已经写好的。

  就像诞生于云端的自己,其终焉无非是消融于大地——

  距离终焉,五百尺。

  雪花穿过厚重的云层,下方的世界即将迎来晨曦。无数的他的同伴,已经先他一步走完了短暂的旅程,沉睡在屋檐上、树枝间、水沟里,为这个小镇披上肃穆的银装——但是坐落在镇郊的一处废墟,变成了这袭华美银袍上一个无法修补的破洞:

  距离破洞,一百尺。

  随着距离的拉近,雪花找到了无法修补的原因。焦黑的残垣断壁,昭示着这里曾经遭受过祝融的肆虐;任何想要试图掩盖的白雪,不是被无情的风带向别处,就是被炭火的余温蒸发,让零星的白衬托出深邃的黑。而在这黑白杂陈的废墟中心,正跃动着一团不屈的红,如火焰一般令方圆五尺内的白雪尽皆退避:

  距离火焰,十尺。

  火光如残烛明灭,那其实是一位重伤的少女。她的左臂被齐肘削去,右手的长枪也断得只剩下长不盈尺的尖端。唯一能证明她仍存活的证据,是在这滴水成冰的黎明里,那沿着她同样鲜红的袴裙蜿蜒而下的,顽强流淌着的赤红。鲜血在寒风中很快失去温度,在她的脚边滴成两泓赤色的冰镜,才让她看上去就像一截行将燃尽的红烛。

  但雪花知道,这红烛从未放弃过燃烧。

  她将仅存的生命之火,献祭在右手的断枪之上,濯血的枪尖静肃地逆着罡风,刺透漫天风雪,笔直地指向前方那个绰约的身影:

  “决一胜负吧。”

  最后一尺的距离,被少女最初和最后的告白弥补。下一个瞬间,雪花便被横飞的利刃一刀两断。

  一蓬鲜红的血莲,在明仁十一年一月一日的第一缕阳光中,怒然盛开。

  第一幕 Winter snow

  对合众国出身的温特·斯诺先生而言,大和的冬天和它的国民一样不好相与。

  和老家弗吉尼州的大雪不同,冬默镇的冬天并没有如名所示的“冬”的严酷,而是如这连绵的阴雨般沉“默”地统治着整个季节,湿冷的雾气不但沁肤刺骨,低低的云脚更压在肩头挥之不去。行走在清源川西岸泥泞的街道上,身旁的大和民众无不对自己这个身着制服风衣的外国面孔敬畏有加,仿佛自己就是这刺骨湿寒的源头。

  ——看看你们,那个老家伙把你们吓成什么样子了。

  外交官紧了紧衣领,随着熙攘的人流踏上了木拱桥。

  刚踏上木拱桥,河岸对面的繁华就能通过脚底传递过来——和贫穷落后的西岸相比,东岸的冬默镇简直就是天堂,繁忙的海港吞吐着旅客和货物,居民区内西式阁楼鳞次栉比,就连把守在桥头盘问过往行人的,也是和自己一样金发碧眼的合众国士兵:

  然而向士兵们点头哈腰的东方面孔,又提醒着外交官仍然身处异国小镇。强大的合众国每在海外“租借”一地,就会把那个地方改造成合众国的影子,这个海港显然没能成为例外。

  “呜——”

  连绵的汽笛声撕裂了潮湿的空气,外交官不由驻足。一艘大型客轮正缓缓驶离码头,喷吐着黑烟向灰蒙的海平线航行而去。

  ——说来那个老家伙,病得还真是时候呢。

  外交官提及的“老家伙”,正是冬默镇的前任领事。两个月前,小镇连续发生了两起外国人遇袭事件,尽管时任领事的霍特·萨默先生在小镇实行了最严苛的管制制度,自己也在一个月前从东京被派遣来此,但仍旧没能阻止第三起袭击案的发生。心力交瘁之下,领事本人不幸一病不起,经小镇最优秀的两位医师诊断并商议,决定把领事送往东京疗养。疗养期间,领事一职便暂由他温特·斯诺担任。

  “那个大和医生……是个聪明人呢。”

  不但医术方面的实力毋庸置疑,而且从他力排众议坚持让领事卸职疗养这一点看,这个人识人断事的本事恐怕更为优秀,他婉拒赏金时的话语则更加值得玩味:

  “‘想和未来的领事大人交个朋友’吗……真是有趣。”

  尽管明知对方看中的是自己手中的权利,但像他这样胸存卓见的大和人,不说在这座小镇,就算放眼整个大和这种人才也是屈指可数:

  毕竟,在持续了一年的“东南战争”之后,真正的“维新志士”已经被清洗得所剩无几了……

  “FUCK OFF!You these Jak!”

  刺耳的母语脏话令外交官皱起眉头。他向桥对面紧行几步,分开桥头不知何时聚集起的蝼蚁一般的人群,只见一个合众国士兵正端着步枪指向一对父女,企图用枪口逼迫他们退回桥上:

  “怎么了,二等兵?为什么把枪口对准这位女孩?”

  就算是蝼蚁,也有苟且偷生的权利。这是年轻的外交官和他张口闭口“黄种猴子”的前任最根本的不同。“如果是威慑,那么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放下枪,我的士兵。”

  外交官再次好言相劝,但那个士兵并没有把步枪放下的打算,身着火红袴裙的大和少女更是架着一杆明晃晃的长柄刀,一副随时斩击的姿态。一个下士班长匆忙赶了过来,啪地向外交官行了个军礼:

  “秘书……不,领事大人,这两个大和人企图携带武器进入租界,而且约翰他——喂,你!刀 down!不然我们就boom了!”

  “……好了,你退下吧。这事情我来处理。”

  暂且记下粗心下士的口误,外交官用流利的大和语说出了后一句话。持刀的少女即使不是聋子,也从外交官的姿态中读到了和谈的气氛,但刀锋还是执拗地不肯放下。

  “是‘薙刀’吧。我在东南战场当观察员的时候,一些叛军士兵就是用它作战的。

  “啊,我没有怀疑你。因为据我所知,贵国的巫女在进行祭祀的时候也会用它来做法器。从姑娘的装束看,是位可爱的巫女小姐呢。”

  外交官随口称赞道,闲庭信步一般踱到少女面前,少女的刀尖顿时条件反射般指向了他的咽喉。外交官倒也不忿,反而端详起长刀上的红色流苏来:

  “啧啧,这漂亮的挂饰……上面的汉字,是念作‘Haruka’吗——嗯?“

  外交官五指箕张,竟把尺余长的刀刃单手握住,一扯便把少女带了个趔趄;横遭缴械之辱的少女哪肯就范,若不是老父亲在背后死命抱住,只怕就要顶着枪口和外交官拼命,但被外交官凌厉的目光一瞥,气势又软了下去:

  “——光有活力没有理智是当不了称职的巫女的,Haruka小姐。”

  举手喝退背后慌成一团的下属,外交官再次认真端详起少女的薙刀,并用指节叩击刀身,在听见清晰可闻的木声之后,他凝重的眉间终于开始舒缓:

  “……嗯,我知道了。”

  他将木制薙刀双手交出,同时对左右道,“让她进来吧。”

  “可是先生……”

  “你也听到了,他们只是普通的神职人员,所谓‘武器’也只不过是表演用的木制道具而已。

  “难道不是吗,Haruka酱?”

  “……”

  在外交官温和的注视下,少女最终接过了薙刀,将它插回背后。少女的父亲则赶紧把少女拉到自己身后。

  “巧夺天工的手艺呢。这木刀,是你自己做的吗?”

  外交官的大和语十分标准,那位身背薙刀的大和少女却并不答话,紧紧地抱着父亲的腰,探出倔强而充满敌意的半个脸庞。和父亲破旧的棕色葛衫相比,她火红色的宽大袴裙,让她看起来像是入冬之后还依赖着枝头的最后一片枫叶。见少女不作回答,他转向陪同少女进城的斗笠男子,“那么这位背着乐器的先生一定是乐师了。二位是第一次来冬默镇吗?”

  “是、是的长官!小的和女儿刚从玉川那边过来,想搭明天的船到东京去,哪知道守桥的长官可能听不懂大和语……呵呵,误会、都是误会!”

  肩挎道具箱的男子摘下斗笠忙不迭地鞠躬,还牵着他不情愿的女儿一起深深地躬下身去,仿佛背上的三味线有多沉重似地。外交官也不叫他们免礼,只淡淡道:“既然是误会,那么讲清楚了就好。而且我的士兵也有过错。

  “上个星期,他的兄长死于你们大和的民粹主义者的袭击。那些袭击者,好像还被你们称作‘攘夷志士’。”

  “啊,有这种事?‘攘夷派’不是早就跟幕府一起倒台了吗?现在的年轻人都被奇怪的政治家教坏了啊……喂,いのり!以后别去听那些街头演讲了,明白吗!”

  “哼……”

  名叫いのり的少女仍旧不发一言,还暗地里握紧了袖子里的拳头。男子只好把腰弯得更低,生怕外交官因此迁怒于他们,语气也越发诚惶诚恐:“呵、呵呵……小女没见过什么世面,让长官见笑了。这是家乡自酿的清酒,还请大人笑纳……”

  “上司有令值班期间不能饮酒——哼,你倒聪明。”

  将装着半罐银元的小酒坛交给下属,外交官的眉眼稍微舒缓了些,无意间问了一句,“那个孩子,是巫女对吧。

  “如果可以的话,能引导那位士兵的灵魂回到故乡去吗?”

  “噢!这个当然——”

  男子刚想一口应允,可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女突然开了口:“哼,谁会帮外国人超度亡魂啊。超度活人还差不多。”

  “いのり!”

  男子大惊失色,慌忙向外交官辩解,“呃,小女的意思是说,她只需要稍微准备一下……”

  “才不是那样呢。”少女冷冷打断父亲的说辞,直起腰抬头仰视着外交官,“而且我说啊,都是因为你们这些当官的外国人的不对,才让那个什么约翰的哥哥死掉的。

  “好好的,为什么要来占领我们大和的土地呢……”

  “小祈!你给我差不多一点——长官?”

  “够了。还想去东京的话就给我安分点。”

  拦下那个父亲挥向女儿的巴掌,外交官冷冷开口,“把箱子放下,我们要进行检查。”

  “咦?刚刚不是已经……”

  “那只是你的女儿。至于你的箱子……”外交官将手放在男子佝偻的肩上,“由我亲自检查。我以合众国的名义担保,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真的,里面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是、是……”

  敌不过外交官一再的逼视,男子畏惧地遵从了命令,战战兢兢地打开道具箱的锁,然后勾着头退到一旁。似乎是担心女儿再闹情绪,他又一次把她护到了身后。

  “——领事大人小心!”

  外交官的手刚碰到打开的铜锁,下士惊惶的声音又追了上来,但这回外交官没有苛责,“我知道了。如果这真是一箱子炸药的话,这一带的人都会被殃及的吧。你觉得那个凶手会不惜伤害自己的同胞也要用这么野蛮的方式来行凶吗?”

  ——何况这还是个机会,一个向小镇居民证明自己魄力的机会。

  用几句话稳住周围人员的心,外交官向巫女那边悄悄一瞥。少女似乎被那个父亲告诫了什么,紧张地揪着父亲的衣衫——就在这时。

  啪嗒。

  箱子应声而开,里面是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服,应该是父女二人的行李不假。外交官伸手入内摸索,神色忽地一亮:“等一等,这是什么?”

  窸索声中,一个缀满金叶的冠饰被外交官从箱底翻了出来。男子局促道:“呃,这个、这个是表演用的冠饰,家传的东西……いのり!快去跟长官解释!”

  “呜……”

  被父亲半推出来的少女显然还记得方才被缴械的一幕,仍旧倔强地不肯上前,但投向冠饰的目光充满着渴望和关切。外交官不以为意,只是慢慢把冠饰举高——

  “那个、那个是!”

  少女赶忙来到外交官身前,却憋红了脸说不出下文,几下深呼吸之后,终于从喉间迸出几个音来,头也低了下去,“那个冠饰是我家的宝物,所以请长官……请长官还给我……呜呜……”

  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逼得哭出来,这一幕估计会被这个少女铭记在心的吧,何况外交官本就无意拿她取乐,“行了,把头抬起来。”

  “诶……诶?”

  少女忽觉头上一沉,那个冠饰已经戴到了自己头上。“转一圈给大家看看。”外交官道。

  “嗯……”

  少女照做了,围观的众人却都难掩笑意——那个冠饰的尺码稍微有些大,戴在少女头上很快歪向一边,越发衬托出少女的稚气。

  “呵呵呵……你和你的Haruka姐姐还差很远呢,いのり酱。”

  外交官启颜道。利用这对父女建立起来的威信,已经从周围的大和人眼中收获了成效,那么也没有必要再在他们身上耗费时间了,“好了,你们过去吧。别误了上船的时间。”

  “哎……哎!”

  那父亲如蒙大赦,赶忙拉扯着女儿急匆匆地走了,转眼便融入营营碌碌的人群之中。然而少女背上那杆高人一头的木制薙刀,还在人群的上空招摇,一丝鲜红的流穗垂在枪身下沿,就像一根红色羽毛,在冬默镇的人海中载浮载沉。

  “Haruka……如果那女孩真的有姐姐的话,应该会是个美人吧。如果有就好了。“

  外交官尚自沉浸在幻想之中,然而远处传令兵的身影让他再次收敛了心神。

  第二幕 天野いのり

  记忆中,少女的第一次远行,是从神社的鸟居底下开始的。

  “——辈,前辈!哈,哈……前辈,游马爷爷终于批准我和你一起走了!我以宝生院流枪术的传人身份保证,一路上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呐呐告诉我告诉我,我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呀?”

  “前辈,你不觉得那些外国人很讨厌吗,为什么不让我多说两句呢?”

  “前辈,我想买这个……不要笑!宝生院神社的巫女凭什么不能吃水果糖?”

  “前辈……咦,前辈呢?前辈!前辈!冬木前——呀啊啊啊啊!”

  杂乱的马蹄声突然响起,闷雷一般从左耳碾向右耳,气势之大令四周人群的惊叫声都成了陪衬。

  “——巡捕房追缉乱党!要命的都躲好了!”

  回忆的留声机,在罪魁祸首们的通牒声中停止了转动。

  “呃……”

  仿佛欣赏完了一场没有图像的人生走马灯,少女撑开了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冬默镇被屋檐分割的狭长天空。

  “这是……在哪里?呜……好疼……”

  除了后背传来的地面的冰凉,脑后也莫名的钝痛着,而且明明还没到晚上,灰白色的天空中却到处飘飞着烦人的星星。她眨了好几次眼睛,终于从左右两侧屋檐的距离猜测出,这里应该是大道旁的一条窄巷。

  ——哦,原来找到这里来了吗。

  和冬木前辈失散之后,自己便按前辈先前的指示开始了行动,这一点绝对没错;但在那之后,记忆就像隔了一层雾岚般暧昧不明,只记得好像和谁大战了一场——至少,沾满尘土的巫女服和酸痛的四肢关节是这么回答的。

  她费力地侧过头,瞥见了丢在身边的木制薙刀。太好了,宝生院神社的巫女,有好好地战斗到最后呢……虽然这薙刀是木头做的,光秃秃的刀身也有些寂寞就是了。

  ——等等,光秃秃的?是不是……缺了什么……

  脑后好像更疼了,但雾气似乎消散了一些。自己似乎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又追着什么人来到了这里——

  “哟,醒了嘛。再不醒过来的话,我可就要抱你去最近的医馆了哦。”

  开着善意的玩笑,陌生少年的身影出现在天空的一角。少年穿着普通的学徒服装,应该是听到打斗声赶来的隔壁商铺的伙计吧,“还能站起来吗?虽说冬默镇的冬天没有雪,躺着不动的话也会冻成‘雪女’的哦。”这么说着,他的手却已经比他的笑脸先到了。

  “嗯,谢谢……嘿哟。”

  被那只沾着友善尘土的手搀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真是的,不就是仰望天空太久了嘛,在这里流眼泪会被人看笑话的……

  “呵呵,没关系的,不就是打架打输了嘛。输给冬默镇第一打架王,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少年爽朗的笑声毫无嘲讽的意味。他的个头与她相仿,肤色也显得白净,右眼角有颗淡淡的泪痣,不羁的笑容里杀出来一枚洁白的虎牙。嗯,要是打扮得干净点,还是有些耐看的呢……

  不过他的身上,为什么也沾着和自己身上相同的尘土呢?

  “这位小哥,你……认识那个‘打架王’吗?”

  不知道为什么,问出了这个问题,毕竟这是宝生院流派枪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落败。而那位爽朗的学徒少年似乎猜到了自己的提问,于是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认识啊,当然认识了。那么出名的人,怎么能不认识呢?

  “号称‘冬默镇第一打架王’的人,就是我啊。”

  诶?

  诶诶?

  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协调感是怎么回事?四肢也好像因为知道了什么而有力量涌上来了?

  少年歪着头打量着少女,“唔,该说是我下手太重了吗……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打一场架了。要是把你摔成了笨蛋,我大概要负上点责任的吧。”

  “等一等……”

  “不,不对,应该说追到这里和我打架的你已经是个笨蛋了吧?在这么狭窄的小巷里挥舞薙刀这种长兵器,猴子都知道会被卡住的嘛。没常识也要有个限度啊。”

  “给我等一下……”

  “哎呀哎呀,其实说来说去都是你的错啦!我还没问你呐,你的薙刀上怎么会挂着我姐姐做的穗子?快说,你跟‘那个人’到底是——呜哇!”

  少年上身后仰,避开从下至上挑向自己下颌的薙刀刀刃,顺势往后小跳了一步,“哟,笨蛋好像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呢,失策失策。”

  “你给我收声!”

  少女像是踩着了炮仗一样从少年身边跳开,有模有样地架起了流派的起手式,使劲摇晃着脑袋“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是你在大街上偷走的我的刀穗,然后又把我引到了这里!

  “我不管你是谁,但是你惹到了宝生院神社的巫女大人,就别想从这条小巷站着回去!看刀——嗳?”

  “你在看哪儿呐,巫、女、酱?”

  少年的身影从刀下消失,倏然抢到了少女身前极近处,“我说啊,你真的有好好想起来所有的事情吗。

  “为什么,会老是输在同一招上面呢?”

  “糟了!”

  少女只觉胸口衣领一紧,双脚便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地面:

  一刀·束风!

  这是北辰一刀流中的空手剑技之一,冬木前辈有教过的,要破解的话只要拉开距离就可以了——少女用身体牢牢地记住了这一令她蒙羞三次以上的招式,以及施展它的对手。

  不过,来自对手的羞辱这才刚刚开始:

  “无聊。真是无聊死了。”

  跨坐在少女身上,少年一副失望透顶的神情,“哭什么啊,再做一次漂亮的反击给我看看啊,巫女小姐、巫女殿下!

  “真是的,为什么只有这个时候才像个女孩子啊!”

  “呜……”

  你以为我不想反抗吗你这个小偷……不对,强盗、变态、大色狼!少女内心中的咆哮足以让天河倒流,但方才这一下投技吃得太重,震散了她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力气,只能像普通女孩子那样挥舞着软绵绵的拳头,不轻不重地捶打着少年的手臂。

  “啊,说到女孩子。”

  单手制住少女不安分的双腕,少年若有所悟地抬头,随后拆下少女脑后的发带,将她的双腕轻松地用发带捆住:“嗯,没了发带,你更像个女孩子了呢。

  “小春之外的女孩子,就让我来好好地‘欺负’一下吧。我开动了——”

  解放合十双手的瞬间,少年便舍弃了为人的节操。他的右手顺利地穿过了少女揉皱了的前襟,在锁骨和束胸上方肆意逡巡,口里还不忘调笑少女的“缺憾”:

  “切,跟小春一样没货。什么时候我才能推倒爱理姐姐那样的成熟女性啊……”

  “小春、小春是谁……还有,你快住手,快住手……”

  “嚯,这么快就学会吃醋了吗。看来你很有成为母狗的潜质哪。”

  少年的语气变得奇怪起来,不堪入耳的词语一个接一个地从嘴里蹦出来,呼吸也越来越浊重。一双魔爪,也已不再满足于这点肌肤的接触,急切地想要索取更多:“痛哭吧,颤抖吧!奴隶是不会反抗主人的,我要在你的胸口刺上我的名字!”

  冬木前辈,冬木前辈……

  这是少女在失去自我前,一遍遍呼喊的唯一的名字。

  哗啦哗啦。

  锁链振响的声音从不远处一座紧锁的门扉后传来,阻止了少年的进一步动作,也挽救了天野快要逸体而出的灵魂。

  “切,算你走运。”

  少年满怀不甘抽回了探进裹胸上沿的两根手指,又恋恋不舍地拧了一记少女的脸颊,这才从她身上起来,向巷子出口夺路奔去。少女好容易扶着墙站起来,眼看少年就要经过那扇小门,急忙向墙后的人高喊:“快抓住他!”

  可惜门后那人并没有赶上。门扉才向后拉开一扇,少年已如脱兔般从门口掠了过去。

  “呜……啊啊啊啊!”

  少女不知哪来的蛮劲,啪地一声挣断布条,脚尖挑起地上的薙刀提在手里;她紧跑几步,前脚猛地一踏,竟将七尺薙刀从肩上脱手掷了出去,目标直取少年的后心!

  这一投蕴了少女十成怒火,怕是要将那少年戳个对穿——前提是,能追得上那少年的话。

  “诶呀诶呀,这薙刀可不是拿来当标枪使的啊。”

  少女满怀期许地抬头,却不见少年倒地的身影;倒是自己的薙刀,居然连门口都没有越过,保持着平平飞出的姿态定在半空之中——再仔细一瞧,那刀居然是被门里伸出的一只手生生抓在了中央:

  “真是的,就算旁边就是医馆也不能动真格吧,医生也有治不好的伤病呢。”

  那只手挽了个十字刀花,真身才打着哈欠施施然从院子里走出来。来人是个轻袖缓袍的短发青年,鼻梁上夹着玳瑁眼镜,姿态却是慵懒的,好像方才吵闹的不过是自家后院养的两只猫儿:“一开门就看到阿晴那小子从我面前飞了过去,肯定是又惹了什么……哦,还是个很可爱的麻烦呢。”

  冬默镇的人都这么油嘴滑舌的吗!少女按捺下反驳的念头,连忙向那人解释缘由:

  “这位先生,快帮我抓住那个家伙!他、他……”

  那人却故作夸张地扶额叹气:“唉,难道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吗?那家医馆的伙计和老板一个德行,做生意的本事就算了,拈花惹草倒是谁也不输谁……咦巫女大人这是要上哪去?”

  “去追那个混蛋!”

  那人倒不愠不火:“哦,那倒不急。其实本镇巡捕房的雷警长刚好离开鄙宅,现在要是出巷口,只怕很快就会碰上的吧……”他话音刚落,巷子外便传来一阵鸡飞狗跳声以及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唔啊!是哪个混蛋竟敢冲撞本警长?阿田、阿树,给我把这犯事的伙计拿下,交给大凰先生发落!”

  “得令!”

  “呃……”

  见一切都在对方计算当中,少女也不好再多言,嗫嚅着整理了一下被扯开的衣领:“……谢谢先生。”她还不忘向对方行了一礼,“我还有重要的事,所以就先——”

  男子却道:“哎,不忙。怎么说我都是阿晴那小子的主人,我店里的伙计冒犯了您,我这当老板的也心中有愧。这样吧,巫女大人可否赏脸来鄙宅小坐片刻,一来处置我那不成器的伙计,二来为您压惊洗尘,您看可好?”他一改方才慵懒的论调,语气谦恭异常,行的拱手礼更比之前天野向他行的要标准些。

  “这个……”

  少女想要推辞,但怎么也挪不动步子——坏了,该不会是刚才用力过度的后遗症吧?

  “呃,嗯……”

  少女支吾着,总算磕磕绊绊地给出了回复,“那个!我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黄昏医馆’,所以实在不行……”

  “……这样啊。”

  “对了,先生知道那家医馆在什么地方吗?我、我可能……有点迷路了……”

  “唔……说来也巧,那个医师的事在下稍微了解一些哦。”

  男子倚着门框抱臂作沉思状,抬头望天回忆道:“那家伙是大和人,学的却是西医;会讲两门外语,又会我们大和的剑术。

  “但是这个奇怪的家伙。却娶了个外国美女茶道家当老婆呐。”

  “诶?”

  前面还算正常,可是话题什么时候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少女不及细想,却听男子又道:

  “金发巨乳什么的,我才没有羡慕他呢。我更喜欢他那个三不五时来帮忙的妹妹,可是小春酱貌似是个重度兄控……啊啊,那家伙已经成为整条街上男性的公敌了啊。”

  “喂喂……”

  “不过他的徒弟是个捣蛋鬼,这点真是太好了,我的对手不可能这么无懈可击……啊拉巫女大人的眼神犀利起来了!不过在下可没有觉醒那种嗜好!”

  “……你再唧唧歪歪,我就用这把薙刀把你揍进医馆。”

  冷冷地递出刀锋,少女极力遏制住把木刀送进男子咽喉的冲动,“不想我言出必行的话,就赶紧说重点。”

  “哎哎,这就到了这就到了……不用拿那么近我也知道这木刀很漂亮嘛,宝生院的天野いのり酱。”

  辨认出刀柄上的铭文,男子陪着笑脸附和道,一面用二指将下巴上的薙刀刀尖拨到一边,只一送便把薙刀推回少女怀里:“我把重点告诉你,你可要把薙刀拿稳了哦。

  “重点就是,在下就是那个医师。”

  “哈咿?”

  “在下大凰夕星,Twilight clinic的主人兼首席医师。”男子身形向门内一让,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黄昏医馆,在此恭迎巫女大人大驾。”

  “诶诶诶诶————い!”

  当啷,像是表达对粗线条主人的失望,少女的薙刀和下巴不约而同地掉到了地上。

  第三幕 大凰夕星

  门后是一座小巧的和式庭院,曲水绕着翠竹,青藤伴墙而生,着实是闹市中一座幽静的所在——如果能够忽略掉墙根下头顶药箱冒雨长跪着的那头小野狼的话。

  “Twilight,黄昏;Twilight clinic,黄昏医馆……诶呀大凰先生为什么要给医馆取个外国名字呢?又不是外国人!”

  说这话的天野正双手捧着茶杯坐在廊下,隔着一套茶具和戴着眼镜的医者对饮。在等待雨停的不过几杯茶的工夫里,她就和这个看上去有点懒散的医者熟稔起来,而医者也很乐于回答少女的问题,从手上的日报里抬起头来,呵呵一笑道:“这个嘛,首先我的医术是在国外学的,第二条——”

  “最讨厌外国人了!来我们大和就算了,还把我们的地圈起来划什么‘租界’、不给大和人随便进出,谁要是这么当客人,早就被主人家轰出去了!“

  “外国”这个词一下子触到了少女的痛处,充满不忿的吐槽像是连珠箭一般把医者的后半句话给钉在了喉咙里;满足地发泄完怨气,她一口气饮尽杯底半温的残茶,毫不犹豫地把杯底和问题再推回给医者,“先生你说不是吗?顺便再来一杯!”

  “……这么霸道的客人,确实很少见呢。”

  附和着天野的意见,夕星为少女续上茶壶里剩余的茶水,“而且天野君的意见很难反驳呢……刚才的问题,我本来还准备了第二个理由来着,现在都说不出口了。爱理,第二道茶好了吗?”

  “这就来。往人、天野小姐,稍微等一等哦?”

  纸门后面传来了温婉的回音,隐约还能听到水沸的嘶嘶声。“先生的夫人,是位大和抚子呢。”天野感叹道,末了促狭地附上一句,“跟崇洋媚外的先生一点都不一样。”

  夕星倒不否认:“‘崇洋媚外’什么的,嘛,爱理平时也这么说我就是了……可是也没办法啊。

  “冬默镇,现在可是外国人的冬默镇啊。”

  “先生你又来了。所以我就说嘛,外国人什么的全都去——噗啊啊啊啊啊!”

  房内的女子拉开纸门的一瞬间,门外的冬雨似乎突然大了一些——所幸只是短短一瞬而已。

  “……那个,天野君,你好像对我家爱理的茶艺特别期待呢……”

  风停雨歇之后,来不及躲进白纸黑字里的医者慢慢转过脸来,濡湿的半边脸颊淌着水珠,一只镜架还颤颤巍巍地耷拉在耳朵上,“早知道你会这么激动,我一开始就该告诉你这也是爱理的手艺了……

  “看来要跟你说对不起了呢,爱理。”

  他望向自己的妻子。名叫爱理的女子身着剪裁合体的和服,却拥有波浪般柔顺的金发和高挺如悬胆的鼻梁,一双碧眼好奇地逡视着廊下的二人,稍一思忖,端丽的容颜顿时写满了憾色:

  “啊,十分抱歉……妾身不知道天野小姐原来那么讨厌外国人的……”

  是听到方才的对话了吗,西洋女子谨慎地用着谦辞,双腿先后向天野跪坐下来,吓得少女连连摆手:“没没没没有的事!也、也不是很讨厌啦……爱理姐姐的茶泡得这么好,怎么可能是坏人呢?我喜欢都来不及呢!呵、呵呵呵……”

  “那么,愿意接受妾身的赔礼吗?”

  她将手中的托盘放下,向天野的茶杯奉上新茶。少女僵硬地用双手接过,一仰头便喝了一大口,嘴上直赞道:

  “呼啊,好茶!这茶比那什么,‘昀香花’是吗?比那个好喝多了……呜呜……”

  少女一边小口啜着剩下的热茶,一边无声地流着感动的泪水(其实是被烫得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却飞速地盘算着下一句说辞——她对茶道其实一窍不通,但是冬木前辈说在品茶之前要称赞一下主人的茶艺,于是就挑了个新近听过的名词煞有介事地搬了出来。她正暗自叹服自己的急智,哪知道这种生搬硬套的卖弄方式立马让茶几对面的行家露出了无奈的苦笑:“爱理,有人在说你师傅的坏话呢,你看怎么办?要她拔掉舌头谢罪吗?”

  “噗——咳咳咳!”

  结果行家又被少女一口茶水喷了满面。罚跪的少年不厚道地冷笑了一声。

  “往人你也真是的……天野小姐都被你吓着了。”

  爱理嗔了青年一句,向手足无措的少女递去手绢:“这就是‘昀香花’哦。不过天野小姐也是见多识广呢,要是在四年前,‘昀花香’还能够和东京府里的各路名茶一较高低,可惜现在也不成气候了。

  “唉,如果我的茶艺能及得上山形师傅一半的话……他在幽冥彼岸,应该也会安心的吧。”

  “爱、爱理姐姐……”

  “没关系哦,因为天野小姐是我和往人的客人嘛。”

  爱理用微笑拂去少女眼中难掩的憾色,继而补充,“往人吩咐过不能怠慢远客,可是烹制‘昀花香’的工序又比较复杂,所以之前招待天野小姐的是普通的绿茶。想要一品‘昀花香’芳姿的话,呵呵,可能要稍微等一会哦。”言毕回到室内升灶烹茶,熟稔的手法中隐现大家之风。

  “瞧见没有?你爱理姐姐脾气多好。真是的,那个娶到她的混蛋不要太幸福啊。”

  默默欣赏着这一切的青年一边吐槽着自己,一边把手绢拧干:“看在她的份上,我就不挑你刚才的语病了。不过天野君,待会可要用心去品茶哦。”

  “哦,知道了……”

  歆羡着相敬如宾的两人,少女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见她魂不守舍,一旁马上就有人给她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先生您还是省点茶叶吧,那种不识货的粗人,只会误了爱理姐姐的手艺!”

  “我说小伙计,你是在冲谁甩闲话呢?”

  天野搁了茶杯,气势汹汹地朝那头小野狼迫近,俯视着头顶药箱的少年:“你叫阿晴是吗?告诉你,我现在可是你主人家的贵客,不许对贵客无礼!还有,你刚才对我做的事情,我现在就告诉大凰先生,看他怎么惩治你!”

  然而她一转身,就撞见了青年谦恭的笑容:

  “请问巫女大人,我家阿晴到底对您犯了什么罪过?”夕星微低下身侧着头诚恳地问道,“据我所知,阿晴这孩子平时温和有礼,遇上来买药的老太太都会亲自扶她们进出店门,怎么会有胆去惹带着薙刀的巫女大人呢?我想这其中必定有什么缘由。”

  “这、这个……”

  少女一时口结,忙深吸一口气,接着语如连珠:“刚才在大街上,我正在寻找前辈的踪影,没想到刚刚经过一个巷子口,你家的伙计就从旁边窜出来把我枪上的穗子摘走,这不是小偷……不对,这已经是明目张胆地抢了好吧!”

  “偷东西的是你!那个穗子是我姐姐亲手做的!”

  “先不说冬木前辈不是女的,他也不会认你这样信口雌黄的弟弟吧。”

  天野不怒反笑,紧握的指关节喀啪作响,“我倒是想把你的胆汁打出来,看冬默镇的小偷是不是都长了颗豹子胆?”

  “你再说一遍——唔!”

  少年即将一跃而起的肩头被夕星轻描淡写地按住,皱眉:“阿晴,你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呢。”

  “找麻烦的是她!”

  阿晴大声辩解,头顶的药箱也沉不住气似的摇摇欲坠,里面的药瓶丁丁有声:“我才没说谎!那穗子用的线是东野产的上好丝线,针工更是甩那些大路货千倍百倍,落在那种不识货的家伙的手里,简直是白污了我姐姐的手艺!不过嘛,”少年修长的睫毛一沉,视线撇向别处犹自忿忿不平,“小巷的事情我倒是认栽。你应该庆幸,因为我对洗衣板没有兴趣。”

  天野忽地目眦尽裂:“你、你再说一遍?”

  “有何贵干呐,洗、衣、板?”

  阿晴把最后三个字拖得极慢也极响亮,竟是想让全天下人都知晓一般——尽管这在旁人看来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你这小野狼……”

  少女怒不可遏地一脚踢出,多亏夕星从身后一把抱住,阿晴的脸才避过一劫:

  “巫女大人,息怒息怒……阿晴有姐姐的事情说不定是真的。而且后一条嘛……”他有意无意地收了收横在少女胸前的小臂,“似乎,也很难反驳呢。”

  “大凰先生!”

  “往人!”

  眼看天野的怒火又要蔓延到青年头上,门后面煮茶的女子终于看不过这边厢的喧闹,清咳两声后说道:“你们主仆俩也别拿女孩子的名声开玩笑。依我看,阿晴必定是要受罚的,往人你也不许徇私护短。”她双手叉腰,终于隐隐有了些女主人的风范。夕星也拿她没辙,只得把少女松开,整肃衣衫,大步跨到少年面前,双手抱臂道:

  “我想你也知道我该说什么了,阿晴。你这个月的薪水再减一半,此外明后两天让小春来替你的班。回去准备吧。”

  听得“小春”这个名字,少年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我知道了。”说着卸下头顶药箱,双腿先后站起,向夕星以及房内女子深深一躬后匆匆离去,期间看都不看少女一眼。

  这不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吗?带着满腹狐疑,天野心有不甘地发问:“诶诶大凰先生,这样就罚完了?那穗子他还没还我呢!”

  “穗子,么……”

  夕星回望了一眼凉亭中专心煮茶的女子,伸手入怀掏出枪穗:“是这个吧。东野的丝线,精良的手工……阿晴虽然顽皮,说得倒一点不差呢。”他把刀穗放回少女手里,续道,“刚刚好像听天野君提到令前辈,令前辈似乎是姓‘冬木’?不是应该姓‘时雨’吗?”

  “说了不要叫我‘天野君’啦……‘しぐれ’?那个是前辈的名字啦。

  “冬木时雨,这是前辈的全名。”天野转念一想,奇道:“咦,先生难道认识前辈?”

  “这个么,说来可就话长了。不过呢——”

  医者拉长的语调故意顿了顿,续道,“背着当事人谈他的过往,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吧?”

  “我们边品茶边等他吧。爱理的‘昀花香’,凉了可就不香了。”

  第四幕 冬木时雨

  冬日的黄昏来得很快,然而小雨还是一副不愿停歇的样子,仿佛在为院子里满溢的茶香而徘徊不去。

  “这么说来,你的那位冬木前辈,跟你们认识的时间也不是很长喽?”

  听完了天野的描述,夕星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杯水面上的泡沫,抛出了一个不知是疑问还是嘲弄的句子,“待了两个月吗。在一个地方停留这么久,不太像他的风格呐。”

  “呃,两个月多几天的样子。他来神社的那天,我还在院子里打扫满地的落叶呢。”

  少女补充道,“那时游马爷爷身体还好,经常见他和爷爷喝茶谈心;后来爷爷病重,他还抽空指点我的刀术呢。前辈的剑术很强的,爷爷好像提到过。”

  “能得到名列‘秋津三骏’之一的宝生院游马提点,要是放在五年前,那些浪人剑客一定羡慕得要死吧。

  “可惜,时代早就变了。时任内务卿才上台两年,维新之岚便广泽全国,推行废藩置县、号召四民平等,哪一样不是震古烁今的大策?作为维新功臣的玉川、秋津二藩偏偏选在那个时候起事造反,真是丢那些维新志士的脸面。”

  “战争什么的……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明白呢。”

  艰深的时局话题让少女不知道回答什么好,“爷爷只说我是他从战场上捡到的孤儿,为了保护我不让我离开神社太远。像这样跟前辈出远门还是第一次呢。”

  医者也收回话题:“嗯,我也大致上明白了,时雨他留在那里的目的。想听吗?”

  少女满怀期望地点头。

  “那就来我们医馆打工吧,有漂亮的西洋制服穿哦……嗷!”

  啪,一卷报纸正中劝诱模式全开的医者眉心,医者夸张地捂着脸向后躺倒。

  “往人,你就别再戏弄人家客人了。”金发女子怪罪道,一面为少女续上新茶,“天野小姐,我家往人就喜欢说些奇怪的话,您可别往心里去,没事就不要接他的话了。”

  天野小口啜着茶盏中的热茶,笑道:“爱理姐姐不但茶泡得好,大凰先生都被您治得服服帖帖的呢。”

  “服服帖帖……是呢。”

  爱理斟茶的手不经意地一顿,一缕茶水漾出了杯盏。“天野小姐的头发散了,姐姐来帮你扎好吧。”

  “……哦!那拜托了。”

  女子来到天野身后,拿随身木梳梳理起少女披散的青丝来,“阿晴也真是的,女孩子的头发可不能随便弄乱呢。天野年纪多大了?

  少女掰起手指:“嗯……现在是十二月,再过两个月就十七岁了。冬木前辈长我整整十岁呢。”

  “阿晴十五岁。嘛,说是店里的伙计,其实就跟我跟往人的弟弟一样呢……他的事情,姐姐替他向你道歉,可以吗?”

  “切,怎么你们个个都向着他。”

  天野不满地啧了一声,一本正经道:“小孩子这么宠会变坏的!爷爷跟前辈都这么说——”

  “噗,说出这话的小祈已经是个大人了呢,可喜可贺。”

  不再以敬语相称,爱理亲昵地抱住了天野的肩膀,“叫你‘小祈’可以吗?阿晴太调皮了,我一直都想有个像你这么乖巧的妹妹呢。再说啊,”她牵过少女的手,在她手心写下“祈”的汉字:

  “‘祈り’,是‘祈祷’的意思呢。作为巫女的名字实在是太适合了。”

  “呃,爱理姐姐,我认识字不多……”

  西洋女子的温情让少女受宠若惊,却胆怯地缩回了手,一脸羞愧地道出实情,“汉字什么的就饶了我吧,我一记东西头就疼得厉害,真的……”

  “哦呀真巧,阿晴那小子想偷懒的时候也爱犯头疼呢……嗯爱理大人的茶艺又精进了,要满怀感激地品尝呢,噗噜噗噜噗噜。”

  狠狠怒了一眼懒洋洋地吹着茶泡的吐槽役夕星,爱理又把温柔的目光投回少女这里。“……而且在家里,爷爷和前辈都天野来、天野去地叫我,慢慢的……也就不怎么在意了……”

  “嗯所以天野‘君’这称呼就是这么来的——哎呀你们听这水沸的声音好奇特啊哈哈哈哈爱理大人求您放下那只茶壶好吗!很危险的啊!”

  “既然这么喜欢它,那么跪在它的碎片上也是没关系的喽?如果你再多嘴的话。”

  爱理到底还是饶过了那只茶壶,因为这是作为茶道家的信条,更是作为妻子的宽容,还有作为姐姐的温柔,“别理他,小祈。今晚我不会让那家伙好好睡的……嘿咻。”

  她环住了少女娇小的肩膀,就像是在安抚赌气的妹妹。天野先是一颤,随即也沉浸于那温柔的触感之中。

  但是,这份温暖也没能持续太久:

  “咦,小祈你这里……”

  身后的温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谨慎的触碰,在后颈的发根处徘徊。

  “……是说那块疤吗?这个可是大有来头的呢。”

  天野自豪地抚摸着后颈那道楔形伤痕,“这个是和死神战斗的痕迹哦!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呃,反正也藏得挺深的,慢慢的也就忘记了。对不起啊。”

  话题生硬地终止了。爱理点点头,沉吟道:“只是有了这道伤痕,很多衣服都不能穿了呢……小祈有备用的发带吗?”

  “没了,全赖那头小野狼。”一提到阿晴,少女语气又忿忿不平起来,“下次见面,非叫他赔我一根新的不可。”

  “……那,这个给你。”

  爱理自袖中取出一方丝巾抖开,替少女扎了个简单的造型,拿出随身的铜镜,“看,比之前漂亮多了。”

  “哇……”

  镜中的少女身着巫女服,头扎高马尾,系住马尾的水色镶边丝巾展开蝶翼一样的双角,英气中又带着几分俏丽——如果不是巫女服的胸前留了几个脏乎乎的手印,这样的少女是完全当得起“神的侍女”这一称号的。同样的,爱理也注意到了这块白璧中的微微瑕疵:

  “巫女服,还是干净的好看呢。换洗的衣服的话,小春那边应该有适合小祈的尺码,我去找找……”

  咚咚咚咚。

  侧门响起三重一轻的敲门声,像是遵循着某种暗号,又重复了一遍。

  “来了。”

  夕星低声道,把报纸纳入袖中,移步门边以一重三轻的力度回敲过去,道:“剑寄秋心!”

  门外人答:“雪暖锋寒。”

  暗号丝毫未差,夕星却听出端倪,忽道:“长歌惊尘梦!”

  门外的人迟疑了一下,才回应道:

  “……明月挽悲思。”

  “欢迎回来。”夕星双手拉开门扉,灼灼目光直视着伫立门口的青年,张开的双臂好似要拥抱这位旧时的好友:

  “潮音。”

  “……哼。”

  但那位被唤作潮音的男子并没有回应夕星的热情。他的目光越过夕星冷冷扫视着庭院,锁定了走廊下那个扎着新发带的惹事精,“在下冬木时雨。你说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他提步入园,与夕星错身而过,留下最后通牒一般的宣告:

  “五年前,和‘星月雨’一起,死了。”

  天野没能听到两人交错时的对话,只见到前辈睬都不睬医者一眼,直向廊下走来。他仍穿着入城时的装束,一把三味线斜背在腰间,但不再刻意佝偻身形,更显得身材修颀,肩宽臂长;易容用的络腮胡子也已撕去,现出清俊而坚毅的容颜,但并不友善:

  “还愣着干什么!”

  青年这一吼,把少女的三魂七魄都给惊掉了一半,“天野你还不快给我过来!”

  “啊,是……”

  天野恋恋不舍地回望了爱理一眼,悻悻地朝前辈小跑过去。刚到青年身边,便被青年扯过手腕,向庭院大门方向疾行:

  “我们走。”

  少女被牵了个踉跄,思绪却仍如堕云雾之中:“咦?喂喂,前辈你干嘛?这里不就是‘黄昏医馆’吗?再说我茶还没有喝完——”

  “这个人很危险。”时雨沉声,道,“而且我们要找的不是这个医生。所以——”

  唰,夕星不知何时拦在出口面前,然青年的手也按在了三味线的琴头上。

  “把剑藏在琴身里吗……是呢。那么名贵的‘白夜’,你是舍不得让它栖身琴中的。

  医者眯成一线的双眼里笑意如旧,“嘛,即使没有了‘白夜’,潮音你依然当得起‘星月雨’中最强之名——嗯,就像当年那样。”他点头,全然不顾时雨按住琴头的手正在越攥越紧,仿佛对面男子身上透出的杀意让他回忆起了什么,笑意越发显得捉摸不透。


  “——冬木先生,莫伤我夫。”

  廊下的女子再也无法坐视不管,终于出言相劝。时雨缓缓侧身,手却丝毫没有离开琴头,“姑娘是何人?”

  “我叫アリス。如您所见,是个茶道家。”

  女子欠身行礼,缓步踏入庭中:“不过在成为茶道家之前,我是这个小镇上最好的外科医生。”

  “您就是处方上提到的アリス博士吗。”时雨深吸一口气,向西洋女子微微躬身一礼,“家师的伤,多亏您照拂了。”

  “哪里,略尽绵薄之力而已。何况这份处方亦得益于外子从旁襄助,妾身何敢居功。”

  “——你看你看,我老婆就是会说话。”

  夕星故作无奈地耸肩摊手,“毕竟那种程度的旧伤,光靠兰医兰学是根治不了的;而且那个方子开了这么久,效力也有些跟不上了吧。”

  “是的,爷爷也抱怨说这药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奏效了……诶,前辈?”

  好不容易找到了个插嘴的机会,天野却被时雨突然显现的凝重神情夺去了说话的底气。夕星也暂时收回了戏谑的嘴脸:“哎呀哎呀。这么说,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吗?

  “还是说,已经到了‘药石无功’的境地呢——”

  “你住口!”

  青年喝住了医者饱含恶意的关切,沉声道,“我们是来找アリス博士帮忙的。你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哦?那还真不巧,作为她的丈夫及助手,我有资格为我们患者的健康着想——前提是,他还活着。”夕星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份被天野弄湿的报纸,“这是今天的报纸。虽说泽渡藩离这儿有点距离,但是上面的消息,你早就心知肚明了吧。

  “你还要瞒着这个孩子多久呢,潮音?”

  “……唔!”

  时雨如遭巨震,放在琴头上的手紧了又紧,终于无可奈何地松开。

  “——哎呀你们够了!”

  天野终于忍受不住这诡异的气氛,从时雨身后抢出一步来大声质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游马爷爷不是只是咳嗽而已吗?

  “严重什么的,活着什么的……为什么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哦,我倒忘了天野君不大爱看报纸呢。”

  夕星不以为意,将手上的报纸抖开:“这其实是三天前的新闻了。‘宝生院逆贼畏罪自杀,秋津社残党定将灭亡’,标题是这么说的。嘛,明仁政府在外国人面前唯唯诺诺的,对叛军残党倒是一点都不手软呢……”

  啪!

  半湿的报纸被一道黑影刺个对穿挑上半空,随即化作漫天纸屑簌簌而落。夕星却笑意依旧,仿佛在欣赏一场久逢不至的好雪。

  “大凰先生!”

  黑影凝固在少女手中,薙刀的刀刃正搭在夕星肩头。时雨正待喝止,却被夕星以眼神劝住。

  “我敬您是爷爷的救命恩人,又在小巷里救了我一命,前面的话我可以当做没听到。但我们宝生院流派行事光明磊落、素来与世无争,不是您信口几句胡诌就抹黑得了的!为了流派的名声,天野技艺再怎么不济,也不能叫您再说下去!”

  “呵呵,其实你很厉害哟。”

  仿佛是为少女慷慨激昂的陈词所打动,尽管被人兵刃加身,夕星的笑意仍然丝毫未减,“仅凭一把木刀就能在转瞬之间把报纸削成碎片,不愧是当年‘秋津三骏’的门下高徒呢。只是,”他也不点破,只似笑非笑地望定少女的眼睛,目光还特意往她胸前打量,“报纸是死的,人可是活的哟。”

  天野怵然一阵心虚,刀尖不禁有所动摇:“那、那又怎么样?你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医生罢了……”

  “‘手无寸铁’呢……解释起来稍微有点麻烦啊。”

  夕星略感失望地叹了口气,稍稍侧了侧身。天野不疑有他,身旁的时雨却惊呼:“天野当心!”

  嗵。

  天野只觉小腹似乎被什么戳了一记,当即痛得弓下身去。纵使眼力卓绝如时雨,也只能捕捉到深红剑鞘蛇信般缩回夕星袖间的那一瞬:“天野……你!”

  “听我把话说完,逃犯先生。”

  夕星冷冷喝住时雨的动作,拈起少女沾着虚汗和尘土的脸,摇头叹道:“天野君,得罪莫怪。怪只怪我们‘大凰会’的消息太过灵通,道场的大门刚破,消息就已经到了在下的案头。要是天野君还是不肯相信在下的话,”他若有所指地望向时雨,“你的冬木前辈,又为什么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呢?”

  天野闻言如遭雷击,投向时雨的视线中尽是希冀,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水面上一根漂浮的稻草,“前辈!前辈你快说句话啊!大凰先生他在开玩笑的,对吧!对吧……”

  “天野!”

  时雨沉痛地别过脸去,艰涩道:“……他说的,全是事实。宝生院先生他,确实已经……”

  当啷,薙刀失去了手的凭依,和它的主人一齐委顿于地。“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出发前还笑得那么开心,说等我们回来一起过新年,怎么会突然……呜、呜呜呜……”

  “……哼。”

  夕星从齿间掷下一丝极轻极浅的怜悯,视线转回青年,“回到正题吧。实际上在你们来这之前,宝生院老头儿就向我们大凰会修了加急文书,信中说不日将有使者怀璧前来,望大凰会念在当年玉川、秋津二藩曾共举倒幕大义的情分上,保他们平安云云……

  “‘倒幕大义’,呵呵。你们倒了幕府还不够,连天皇陛下都要倒吗?什么‘清君侧’,分明是以下犯上!一帮不忠不义之徒!”

  “嗯……”

  听着医者的骂声,时雨不发一言。多年的浪客生涯,让他见证了不少明仁政府的弊端,但东南一役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正义。关于这一点,那把被封印的‘白夜’最明了不过了……

  “嘛,不过大凰会也不是一群忘恩负义之徒。既然宝生院老头儿请到了蔺相如,我们就不会当那言而无信的昭襄王。”

  他的瞳孔随眉毛一起缓慢下移,懒懒地瞥着跪伏地上尚自抽泣的少女:

  “要送的‘和氏璧’,就是她吗?”

  “是的,是她。”

  时雨沉稳而坚定地颔首,轻轻将天野从地上搀起,“她身上的印记,想必聪明才智若你,一定已经了如指掌了吧。”

  少女抽泣道,面上泪痕犹在:“……我是?玉石?哎——”

  衣袂声动,竟是夕星出手擒住了少女的手腕,食、拇二指紧扣其脉门,用力收紧。

  “先生,你……你!”

  天野眼中忽地燃起赤色的坚毅。方才的一击之仇,再加上师门噩耗的刺激,使得怒意暂时压制了痛楚,敢和夕星这等一流高手对视:“来啊,来啊!我们宝生院流派绝不会……不会……呜呜呜呜……”然而不过一息之间,难捱苦痛的悲鸣又从喉间不争气地漏了出来。

  “哦。”

  似是不耐,夕星干脆地松开了禁制,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呼啊……跟预想中的差得很远呢。这孩子,就是那个老头子让你全力保护的,‘那个人’的女儿……吗?”话还没完又是一个哈欠,眼角挤出的那颗泪,落在天野眼里莫过于最大的讽刺:“你到底有完没完——前辈你别拦我!你还要容忍他到什么时候!”

  “天野!”

  时雨怒喝,一把将少女扯回身后,对夕星道:“天野愚钝无知,请少会长恕罪。还请少会长依照承诺,送我和天野离开冬默——”

  “银元三百,每人。”

  夕星揉揉惺忪的睡眼,向枪客亮出三个手指,旋即再加上两根:“两个人五百,不二价。”他向凉亭里的女子招招手,那女子将一个玉瓶放到他手中,“看在‘倒幕大义’的份上,这已经是最公道的价钱了。”话毕,半满的玉瓶里终于不情愿地滚出了几粒碧色的药丸。青年一边服药,一边抬起眼皮道,仿佛已将二人视为砧上鱼肉。

  天野大喊:“前辈他这是坐地起价!别答应这臭财迷!”

  时雨虽未明言,但微皱的眉头已道尽一切,“……少会长真是生财有方。”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药甫入口,夕星便长舒了一口气,言语中却仍满是疲累,“在商言商罢了。而且近来镇上局势吃紧,这个价钱还有可能提高。不过,”他的眼神骤然温和起来,望向时雨身后的远方:

  “如果是潮音亲自来拜托我,哪怕是倾家荡产,我都会送他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这话好似一阵暖风,驱散了少女的满面愁容,却融不开时雨冰霜密布的眉间。良久,他才做出了最后的回答:

  “我记得我告诉过少会长您——您所说的那个人,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啪,他打开随身道具箱,从里面翻出那顶金冠,“这件金器虽说不是纯金打造,却是飞鸟时代的旧物;此外,”他踌躇片刻,终于从怀中摸出一张轻飘飘的当票,和金冠一起双手交予闻讯而来的女子,道:“这是镇西当铺的当票。我有一把宝刀存于此处,目前市价应该不低于一百块银元。”

  “等一下!那不是就前辈的——”

  天野失声惊呼,但看到爱理将手上的金冠交到夕星手上,她忽地明白了什么,颤声道:“前辈,难道你要……”

  “知道了就给我闭嘴!”

  时雨再三喝止,尽量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不忍的表情,转向夕星,“如此一来,要渡一个人也绰绰有余了吧。最快什么时候可以成行?”

  “两天以后。”夕星粗略地翻看着当票,一面随口作答。未几,又抬起头意味深长道:“如果阁下需要,我倒是可以再宽限一日。”

  “哈,就不劳少会长费心了。”

  时雨再次执枪在手,一步步退向门口,在门口站定,“日出之前,我会再回来。如果少会长依然秉承从商之道的话,还望您万莫食言。”

  “这话我原句奉还给你,潮音。”

  夕星在远处道,身边的女子也向那两人淡淡一礼。“不论是逃犯还是潮音,我黄昏医馆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前辈!”

  砰。

  厚重的大门合上,将少女的恸呼关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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