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轻喜剧系】我与钠的约定
我与钠的约定
序
不知道有没有人遭遇过这种事：自己明明记得清清楚楚放在某个地方的物品，在某天突然就不见了。听起来好像很平常，因为人总有记忆出错或放错东西的时候。
最近一段时间，我有两样东西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之所以说「消失」，是因为我几乎是找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有找到。一件是U盘，一件是一本我看到一半的小说。U盘的体积小，找不到是情有可原的，但小说的消失就不可理解了。
唉，虽然很想像这样叹气，不过在他人看来，这只是我自己的失误，和消失没有一点关系。所以我只能把这件事埋在心里，虽然想起来的时候会很懊恼，但日常的脚步并没有因此而停下。
——直到暑假开始后的第二天。在我拉开衣橱门的那一刻，我的平凡生活被画上了休止符。
01 金发の姬
「嘎啦嘎啦……咔咔、啪嚓啪嚓……库库库……呜咕。」
坐在我床上的金发少女，舔了舔她那纤细的手指，眼神中还是没有流露出一丝满足，她表情冷淡地，指向了我的手机。
我当然没有马上起身，乖乖地去把自己的手机拿给她，而是怀着怨念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喂，那个，我要吃。」
少女简短地这样说道，声音毫无起伏。她的视线仍然停留在我的手机上。
「……你给我适可而止吧！突然出现在别人房间的衣橱里，又自顾自地说一些鬼都听不懂的话然后莫名其妙地命令我去给你找吃的，趁着我发愣又擅自把我抽屉里的游戏光盘全部都翻出来然后、然后、然后——把它们都吃掉了啊！你竟然把它们都吃掉了啊？！喂！我可不记得和衣橱里的魔法少女还是精灵什么的订过契约啊！如果你是我的幻觉，那么听好了。我现在闭上眼睛数三下，立刻给我消失！——一、二、三！」我猛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
少女不但没有消失，还拿起了桌上的我的手机准备塞进嘴里。
「哇啊！把手机还给我！不要再碰我房间里的任何东西！」
我一把将手机从她手中夺过，然后试图用整个身体挡住我的书桌与书架。
看到我这么激烈地反对她的行为，少女感到无聊似地看向旁边，嘴里发出一声「切」来表达她没达到目的的不满。
直到现在我才有了机会来好好观察一下这位少女。
在我眼前的这位少女，有着一张西方人的面孔，精美的五官与一泻而下直到腰际的金色顺直长发以及那澄澈无垢的苍蓝色瞳孔让她获得了超出凡人的美貌。不仅如此，她的穿着——一身纯白的修道服，不，这样说并不准确，说是修道服只是因为它完美地勾勒出了少女纤细而高挑的身体，虽说锁骨以下的部位有些残念，不过一个正在发育中的妙龄西洋美少女的身体就这样被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我面前了。奇怪的是袖子的部分，并不与紧身的衣服相配，直到手肘为止都还是紧紧包裹着她的上臂，但下臂的部分就变得宽松了许多。紧接着便是紧贴大腿的纯白裤子，裤管到膝盖的部位也呈现出喇叭花一样的形状。颈口附近的几颗带有中国风的盘扣，则与她的秀发颜色相同，是用金色的丝线盘绕而成的。
这身不知是哪个时代亦或是哪个国度的奇异装束，意外地与这位少女的容姿十分相配，但她那没什么起伏的表情让我对她的印象分打了个折扣……不对，现在不是给这个奇怪的少女打印象分的时候！
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衣橱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到底是怎么把那些光盘吃下去的啊？这家伙的胃到底是什么做的啊！
一时间，我的大脑被一大堆问号所占领。
「冷静下来，未海！」我在心里暗示着自己平静下来。
嗯，让我来想想……游戏中的主人公遇到这种情况的话会出现什么样的问题选项呢？
「那个，请问你的胃是什么做的？」
「钢铁。」
少女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哼，果然是这样么。——喂，才没有这种选项！给我老实回答，你这家伙，是从哪里来的？」
「衣橱。」
表情冷淡地回答道。
「那不是明摆着的吗！我怎么会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真是的，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这才对啊，最先问的应该是名字嘛，知道对方的名字是进行交谈的第一步。
少女这一次没有马上做出回答，她有些困惑地看着我，然后将目光移向了贴在我墙上的化学元素周期表。
「……就叫那个吧。」
她指着Na的元素说道。
「钠？」
有人会用这个做名字的吗？
「嗯，请叫我钠吧。」
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对这个名字颇感怀疑，但我还是接受了。接下来，要问个现实点的问题了。
「不好意思啊……请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衣橱里？」
为什么身为房间主人的我倒用上了这么客气的口吻啊……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才意识到这点。啊，大概是这位真真的侵入者太缺乏身为侵入者的自觉了吧。
「唔……貌似『硫』这个发音也很好听，要不要叫『硫』呢……」
钠完全没注意我的问题，依旧注视着元素周期表。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还有你的名字原来是你自行决定的吗？！」
可恶，要吐槽的地方太多，大脑已经忙不过来了。
虽然我很憧憬小说主人公与美少女奇遇的事情在我身上发生，但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超展开我绝对不要！
「嗯唔……但是『钠』的金属偏旁又很惹人喜欢，果然还是叫『钠』比较好吗？……」
钠无视了我的吐槽，继续沉浸在对自己名字的抉择中。她单手托着下巴，非常认真地盯着元素周期表。说实话，这确实是一副让人陶醉的光景，钠专注的神情真的很可爱……
但我还不至于沉迷到忘记自己该干什么。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我用手拍了拍她的肩。
「…………！」
触摸到了。是触摸到了吗？……我的心沉了下去，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没有注意到我的手还停留在钠的肩头，没有收回来。
钠转过脸来，用清澈的苍蓝色眼睛看着惊讶到说不出话来的我。
「你……」
我只挤出了一个单词，却再也无法说下去。
脑中盘旋的问题只有一个——你是人类吗？
为什么，明明碰到了钠的肩膀，却没有一点实感，好像无痛症患者的体验：明明看到自己触碰到了什么，却完全感觉不到。是我出问题了么？不，左手捏着的手机，清晰的质感就在我的手掌中。是……钠，你到底是什么？
我呆立在原地。
钠什么也没说，她默默地将手伸到我眼前。白皙的、纤细的手，没有任何异于常人的地方。不是透明的，不是幽灵之类的东西……
然而，接下来。手指触碰到了我的脸颊，接着是手掌，贴着我的脸颊，然后慢慢地，顺着脸颊轻抚到脖子。
柔软、光滑、细腻……在这个过程中，我所预料的这些感觉，全都被「无感觉」所代替了。
「什——？！」
察觉到了这一惊人事实的我，本能地向后退去，以至于最后跌坐到了床上。
「感觉得到吗？人类。什么都没有对吧？没有体温，没有形状，连触感也没有。空空如也。」
钠平静地说到，她观察着刚刚触摸过我的右手。与其说她是在向我展示自己身体的异常，不如说她是在通过我的反应来确认自己身体的情况。但在确定了自己的身体没有实感的事实之后，她接受了，当作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接受了。比起我来说，她应该更在意才是吧？那可是她自己的身体。
钠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神让我从心底升起了一丝悲哀。不明原因的悲哀。
「是空的呢……是空洞的，我，以及我的身体。」
最后，如是宣布道。钠抬起脸，露出了像孩子一样的单纯表情。
「什么意思……为什么？」
我一脸茫然地发问。
「正如你所见，人类。我是不存在的存在。」
钠轻描淡写地说道。顿了一下后，她细长的眉毛轻轻向下压了压。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告诉我，她不愿承认自己接下来要说出的事实：
「因为我是——人类的空虚呢。」
好像听到了侦探小说中被主角揭开的真相，我的大脑迅速将从钠出现在衣橱到现在的所有片段都联系了起来。
名字，因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以就自己命名了。
身体，因为本身是人类的空虚，所以给人虚无的感觉，也就是没有触感。
但是，从哪里来？这个最为重要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释。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钠再次开口了。
「喂，人类。我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衣橱里的？」
「这个我怎么会知道！这是我想知道的事情才对吧！」
这家伙脑袋进水了吗？
「啊……这样么。」
钠有些失望地垂下了肩膀。看起来她不像是在开玩笑，那种对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苦恼的表情绝对不是能够简单地装出来的。
「可恶……没有。没有得到这个信息。」
看来钠并没有在自己的记忆中找到答案，她有些厌恶似的闭上了眼睛，轻轻摇了摇头。从窗外射进来的晨光将她那长长的金发照映得有如海上的波浪般让人心神荡漾。
「呃，别着急……慢慢想。」
看到钠这个样子，我不禁开始安慰起她来。话说回来，钠大概不是没有身为侵入者的自觉，而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一位侵入者吧。换句话说，这家伙好像缺点什么……是常识吗？
「……人类，你知道进化论吗？」
突然地，钠抛出了这样的问题。
「嗯。问这个干嘛？」
确实是缺乏常识呢，现在肯定了这个想法。在这种情况下，要和我讨论进化论什么的，她不会就是所谓的电波系少女吧？
「人类从古至今一直对自己的存在感到不解，无法得知自己从哪里来、怎样产生，所以创造了这一学说来解释吧？虽然进化论目前还有许多漏洞，而且最初的进化论也并不是针对人类这一物种而提出的学说……但总而言之，我暂时借用它来说明我的存在吧。我从哪里来，这个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只知道，在我有了自我意识的那一刻，我诞生了——就在那个衣柜里。就像进化论所宣扬的：在某个特定的未知条件下，某个时间和某个地点，出现了最初的生命单位，之后渐渐地，一个完整的生命诞生出来，然后不断进化，最终形成了现在的人类。」
「我是人类的空虚，从人类诞生以来，我就一直存在着。就像细胞的形成到原始生物的出现一样，起初我没有形态也没有意识地存在着，人类的空虚不断增加我便不断进化，在进化的过程中，我只是本能地吞噬掉某些非生命体来维持自己的存在。直到时机成熟，也就是人类的空虚堆积到一定程度，我便成为了现在这个有实体的样子，同时拥有了自我意识和一定量的知识。也许就在刚才，你打开衣橱的那一刹那，我诞生了；也或许是，我一诞生你就打开了衣橱；还有可能是……」
「STOP！啊哈啊哈……就算我脑子比较好使，一下子被灌入这么多脱离常识的知识还真有点吃不消啊。意思就是你其实是个刚刚出现在我衣柜里的新生儿对吧？」
我做出了明智的选择——打断了钠将要继续下去的，如同坏掉的水龙头般源源不断流出来的话语。我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用余下不多的脑细胞思考着，如果钠之前是没有意识地存在，以吞噬一些非生命体的物品来维持自己的存在的话……难不成——
「喂，你之前是不是吃掉了一个U盘和一本小说？」
「那个我怎么可能记得？不是说过了吗，我现在才获得属于自己的意识，之前的记忆什么的可是一片空白呢。就连对自身的知识也只有最基本的『是什么』、『从那里来』、『如何出现』之类的，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复杂的事情？搞不好是你自己失手放在哪里弄丢了吧。会想到『自己丢失的东西跑进了别人的胃里』的家伙还真是缺乏常识呢。」「我可不想被刚刚才吃下好几个游戏光盘的家伙说成是没有常识啊！」
确定下来了，绝对是钠吃了我的U盘和小说。
「呼……」言归正传，暂时，接受吧，虽然还无法全部理解，不过总算知道钠的胃不是钢铁构造也知道钠不是电波女那种只是在人类范围内算是怪异的东西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吃光盘那种不好吃的东西啊？」
「当然是因为无聊呗。」钠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人类感到无聊或空虚的时候，不是也会选择吃东西来填补自己心中的空缺吗？我只不过是在模仿人类的举动罢了。」
是么，用食物来填补空虚，这也算是钠的本能了吧。不过，她吃下去的东西，先不说异常过头了，真的没问题吗……
「除了正常的食物，我是什么都能吃的哦。」
表情并无变化，但从口气听来钠似乎是骄傲地说道。
话说这种事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么……
「这样啊，但是，这样一来——」我不会成为她的猎食对象吧？！
「不会的哟，刚刚不是也说过吗，人类不在我的食物列表内。」
钠读出了我心中的意思，摆了摆手说道。
这样就好……暂时松了口气。不过，这不就是从反面来说「人类也属于正常的食物」吗？果然还是不能对这个危险的家伙掉以轻心！
「不过，我对自身的知识，就好像你对外面世界的知识一样少得可怜。……虽说从刚才一诞生，大脑就已经被填充了大量的信息，但比起你来说，也许最不清楚现在状况的人是我呢。」
这家伙，在话中隐藏了我是家里蹲的意思啊。我才不是那种生物哦，我只是因为夏天太热没有出去而已。况且，因为父母丢下我一个人而去进行夏日的甜蜜旅行了，所以我要负责打扫屋子和自己做饭，根本没时间坐在电脑前。本来是计划今天上午打扫屋子，早早起了床，但没想到吃完饭回到房间后，觉得衣橱有些不对劲，打开之后才发现了一位金发的美少女，也就是现在的钠，正像个熟睡的婴儿般蜷缩在里面。
回忆到此为止。
「算了，我也相信你说的话了。毕竟能吃下那种奇怪的东西到现在也没有一点异常，肯定不是人类了。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搔了搔头，等待着她的回答。
「不知道。」
没有半点犹豫地回答了……
「啊啊，真没办法，我到底是好运过头了还是坏运过头了？……唉，你肯定也没有其它可去的地方了吧。这样吧，反正我最近也是一个人住，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提供没人住的客房哦。」
客房就在我房间的隔壁，是专门为了有客人或亲戚来时准备的，现在来说是最适合钠居住的房间。不过，就这样让一个美少女在父母不在家里的时候住在家是可以的吗？不会违背道德吗？……可是——如果在这样的大热天把这个无依无靠的少女赶出家门才是最不人道的做法啊！而且我可是个品行端正的好青年，别说是做那种事了，就算是游戏我也是只玩全龄版的哦！
「你干嘛突然和我拉开距离啊？」
正在我为自己纯洁的道德感感到自豪时，我突然发现钠往后退了一大步，而且还用冷冷的视线看着我。
「总觉得你在想一些恶心的事呢。我要不要就这样逃出你家呢？」
钠用如冰一般的表情对我说出了这种伤人的话。
「呜！别一脸平静地说出那种过分的话啊！会伤害到我的！」
「果然应该远离你么。」钠说着，冰冷的眼神已经变成了一种在鄙视水蚤那种恶心又渺小的生物的眼神。
「远离我你还能去哪里啊！我可是好心给你提供住所的大好人呐！」她真的一点也没搞清状况啊……
「嗯……好吧，看在你诚心诚意挽留我的份上，我就暂时住下了。敢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的话就吃掉你。」
钠抚了一下耳边的长发，金色的光辉向我刺来，好像公主一样，不，应该是女王一样的威容让人不敢反驳。
「那在下还真是感激不尽……」
再做抵抗也是没有用的。就这样，我触动了「将公主（女王？）留在家里」这个条件，走上了无法回头的「公主路线」。
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嘛，就这样吧，故事才刚刚开始，就如我刚刚开始的暑假一样。
02 赤り颜の少年
「……就差一点了……」
「……你输了。」
画面上显示出「游戏结束」以及「WINNER:PLAYER2 LOSER:PLEYER1」的字样。
「好无聊。」
我身旁的少女将游戏手柄放下，呆呆地盯着电视机屏幕说道。
……这种话被一直赢的家伙讲出来还真是不爽。
顺便一提，现在是傍晚，我正坐在客厅陪着这位叫钠的少女玩TV游戏。从单人小游戏到双人冒险游戏再到双人对决游戏，我们两个已经玩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了。起初我还在教她游戏手柄要怎么用，结果现在她倒比我还厉害了，真不甘心。
不过这也说明她的适应性很强，如果无视她那身奇装异服，大概就这样让她一个人到街上去也没问题——不，请让我收回这句话。
我的脑中浮现出了今早刚与她结识的景象。如果在大街上钠也这样毫无顾忌地将什么奇怪的东西像嚼薯片一样吃掉了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嗯，差不多该准备晚饭了。」
我揉了揉疲惫的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接着向厨房走去。
「对了。」我突然停在了厨房门口，回头对钠说道，「在我做好饭之前，你不准碰这个屋子里的任何东西，明白了吗？」
「……真无聊。」
钠面无表情，口气却透露出不满地说道。
「就算那样也先忍着。」这样说着，我又像哄小孩似的补充道，「吃完饭带你去好玩的地方哦。」
不一会儿，我从厨房端出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蛋花番茄面。
「你也来吃吧。」
钠正坐在沙发上看育儿频道的动画节目，她有些不解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嘛……我知道你吃的东西都不一般，但也没有规定不能吃普通的食物吧？」
听我这样说，钠没有反驳，她听话地坐到了餐桌上，学着我的样子拿起了筷子。
「这是什么？」
她用筷子指着番茄说道。
「番茄。」
我一边回答，一边迫不及待地吃下一口面。
但钠还是没有要动筷子的意思，她凝视着面里的东西，又夹起了一个鸡蛋，问道：「这个呢？」
「鸡蛋……」
「……」
「我说，你吃光碟的时候怎么没这么谨慎啊？反倒是吃正常的食物的时候要犹豫半天。」
钠没有回答我的话，但她将鸡蛋放进了嘴里，接着她开始吃面，然后是番茄，葱花，面汤……
几乎是没有停顿地以神速吃完了满满一碗蛋花番茄面。
「呃……」
连我这个正在生长期的少年都没她吃得快。
「人类。」她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巴后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唔？」这时，我嘴里正包着一口面。
话说这个早就应该问出口的问题为什么到了现在才问我呢？算了，不能凭常识来衡量这个少女——我定下了这样的结论。
「未海……」
「未海。」
钠认真地看着我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这不禁让我感到有些不自在。
「未海做的东西很好吃呢。」
然后发自内心地说出了这种话。
「呃，这个，还好啦……」
第一次被人表扬自己在家里随便做的饭，这感觉说是高兴不如说是惭愧。我把脸埋进碗里，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未海脸红了。」
「没有！」
「耳朵也红了。」
「怎么可能！」
「噗……哈哈，哈哈哈……」
钠笑了出来，很自然地笑了出来。话说回来，钠出现在我家以来，就没怎么表露过太多表情，现在她竟然笑起来了，而且还笑得那么开心……
我是不是攻略出了什么不得了的CG了啊喂……
我默默地吐槽道，但心里却不知怎的感到从未有过的高兴。
若干时间后……
「钠，你确定要穿着这身衣服出去吗？」
我们已经吃完了晚饭，准备去家附近的商店街散步。虽说夏日夜晚的温度让人感到凉爽，但那是在穿的是短袖短裤的情况下，像钠这种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我看着都觉得热死了。
「不然呢？」
钠抚弄着耳边的头发说道。
「嗯……好像我这里也没有能给你穿的衣服……」
怎么办才好呢？
「未海。」
钠突然呼唤我道。
「嗯？」
「把手拿过来。」
「哈？」
我疑惑地把手伸给了她，钠用自己纤细的手接住。和早上一样，「没有感觉」的感觉。
「我觉得热量也应该感受不到我吧。」
钠用这样的方法向我证明道。
「你是想说你也感受不到热量吧……表达方式超有问题。明白了，总之你不会中暑就行。那走吧。」
晚上的商店街比白天还要热闹。这也是应该的，毕竟白天天气太热，况且成年人也都有工作，所以没有多少人会在这里闲逛。
但现在，有带着小孩的母亲，还有悠闲的老人，也有成双成对的情侣，还有来这里的书店看书的学生……总之是个绝对不会让人感到寂寥的地方。
不过，话说回来，人多了也不见得是好事啊。
我和钠走在路上，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妈妈，外国人耶！」
一个小孩子牵着妈妈的手，指着钠兴奋地叫道。
「不要用手指着别人，很不礼貌呐……」
母亲则有些难为情地拉着小孩快步走过。
「什么呀？COSPLAY？」
一个学生走过，小声地对着他的朋友说道。
「是的吧。不过那妹子长得还真不错哦！」
……诸如此类的私语。
不过钠并没有在意，她正专注于商店街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漂亮门面和橱窗里的什物。对钠来说，这些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吧，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讶和兴奋，只是静静地观察着我们经过的每个门面。
大概，身为人类的空虚，愉快和满足，高兴和充实对于她应该是十分抽象又不可能接近的感受吧？况且她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就已经被赋予了这个世界的一些常识，所以也不可能像个古代人一样做出大惊小怪的样子了。
虽然这样说，但那个时候的钠，却发自内心笑出来了……本身是人类的空虚，却能体会到快乐吗？……
算了，本来我也不擅长想这些复杂的东西。
看着钠专注于商店街的各种景象的可爱模样，我不禁也感到了满足。
这时，钠在一家小的饰品商店前停下了脚步。
吸引她目光的是一条十字架形状的银色项链，简洁的设计和金属的质感，看样子很受女孩子的欢迎。
店里的服务员很热情地走了过来。但我现在却只想逃走，要说为什么，这是我刚才的一瞬间注意到并且意识到的一个问题——这里放着的十字架项链，不是一条，而是两条。
成双成对。
「你们是想看情侣项链吧？刚好，这一款最近很受欢迎呢。」
但已经来不及了，服务员面带微笑地说出了我最不想听到的话。
「我们不是情侣啊……」
我马上否认道，但这样做只会让气氛变得奇怪。
「啊，不是吗？」
服务员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打量着我们。
她是我妹妹——难道要这样说吗？相貌差距太大了吧……况且钠的外表明显是外国人，兄妹关系不成立。
那么，她是我同学——话说有这么晚还带着同班的女生出来逛的男生吗？
正当我苦于思考要怎样说明我和钠的关系的时候，我发现钠已经拿起了其中一条项链，在她抬手的那个空当，我的脑中突然扫过一幅可怕的场景。
我下意识中迅速地伸手阻止了她的动作，并且用我自认为是小声的音量提醒她道，「这个不是拿来吃的哦！」
钠无言地看着我，她的表情好像在说「谁要吃这种东西啊」。而离我们最近的服务员当然也听到了我这句白痴的发言，她在看我的眼神中增添了一丝对精神病人的同情。
……已经无法挽回自身的形象，我低下了头，默默地取出钱包，瞥了一眼标价后便马上付了款，接着一把拉住钠的手，以最快的速度「走」出了饰品店。
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充满我胸中的只有后悔与尴尬，服务员在后面喊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未海。」
走出几米远后，钠呼唤我的名字道。
「干嘛？」
我没好气地回道。
「你给的是两条项链的钱，我这里只有一条哦。」
「……」
我已经郁闷到说不出话来了。被误当成傻瓜，又被坑了钱……我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
又走了一会儿，我激动的心情终于平息了下来，这时，钠又开口了。
「未海，『情侣』是什么？」
偏偏问到了这个问题……我现在对这个词的好感度为负值，因为我把刚才到现在的所有厄运都归咎于这个词上面了。
「……就是互相喜欢的男女。」
这样的解释应该没有问题吧？啊啊，怎样都好啦，我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互相喜欢……吗。」
钠回味了一遍我说的话，接着突然将一直握在手里的十字架项链拿近眼前开始端详了起来。我们现在已是走在回家的路上，唯一的光源来自于道路两边路灯暗淡的橘色灯光，没有商店街灯光的炫目，但即使是在这种拙劣的人造光照映下，那条项链也还是散发出优雅的气质。好像钠一样……这项链和她还挺般配的。
「谢谢你，未海。」
凝视了一会儿项链之后，钠竟然对我说出了这样的话。这句突如其来的感谢之言让刚刚才放松下来的我变得不知所措。
「什、什么啊，突然这么说……」
「我很喜欢哦，这个。」
「……别误会了。这个又不是专门为了你买的……」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感到了后悔，钠是人类的空虚，但毕竟也算是个女孩子，被我这样说，她会不会受伤呢？——但是，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承认这是为她买的，那我们不就真的是情侣那样的关系了吗？那种轻浮的话我是说不出来的。我只是，把钠当成暂时住在我家里的客人而已，只是把她当做一个缺乏常识的幼儿来看待而已，除此之外别
无它意。
也许会被她讨厌吧……但我只想对自己诚实。
整理着自己的复杂心情的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在一边的钠已经自己将项链戴在了脖子上。
「所以说，我只是因为当时的情况才——」
察觉到钠的动作，我立马补充道。
「未海真是个有趣的人呐。」
钠好像看透了我心中的想法一般眨了眨眼睛，虽然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语调中却充满了「真的对我很感兴趣」的意味说道。
「……」
才出生一天的家伙不要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说出这种话啦！
「我会一直戴着它的。」
钠说道，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平淡，但其中却增添了几分认真。
「……随你高兴。」
憋了半天竟然还是只说出了这样的台词，我还真是个不讨女孩子喜欢的家伙。
「嗯。感觉空洞……稍稍被填补了一点。」
钠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十字架项链说道。
「哈？」
迷惑于钠所说的话的意思，我傻傻地反问道。
「总之，谢谢你，未海。」
「都说了不要感谢了嘛……」
我把头偏向了一边，借着眺望远处那辽阔的墨色天空让自己平静下来。
「未海脸红了。」
「才没有。这种话说第二遍的时候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哈、哈哈……未海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今天是第二次，钠第二次对着我毫无顾忌地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嘛……该怎么说呢，虽然和这家伙在一起时会遭遇一些麻烦，但当她对我露出这样的笑容的时候，我却会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希望能持续下去吧……钠呆在我身边的时光，还有她的笑颜。
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我和钠就这样并肩踏在回家的路上。
03 摩天轮の上
「还给我！把它给我啊可恶！……」
「不……不行……！」
「呜……哇啊！」
「呜！」
「咚！」一声，一男一女就这样在双方都失去了平衡的情况下一起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便出现了见惯的擦边球镜头：男方的手按在了女方的胸部……
说明一下吧。和往常一样的平和的早晨，睡醒之后在床上发呆五分钟，
按照惯例洗漱完毕，自己做好早餐然后吃掉，一边进行着种种不着边际的幻想一边保持着一颗平常心度过暑假的又一天——要是平常的我的生活规律应该是这样的。
不过现在，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与笔记本电脑相连的宽屏电视上播放的《我的妹妹不可能这么可爱》的动画第四集。虽然房间里开着冷气，但此刻的我却因为看到了京介大哥在和妹妹桐乃争夺快递包裹时不小心摔倒然后压在了桐乃身上的场景而感到一阵不明原因的燥热。
说起来我也是一个动画宅，这种司空见惯的俗套场景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冲击力了，更别说让我心跳加速身子发热了。
只不过——比起往常那平凡的早晨，我的身边多了一位金发的美少女，自称是人类的空虚，名为「钠」的奇妙少女。
再怎么说，和女孩子一起看到这种场景，我想任何一个正常的男生都会感到不自在吧。
不过钠并没有在意，她还是专注地盯着屏幕。
「呃……有趣吗？」
我试着问问看她的感想，但其实我已经猜到了她的答案。
「没有。」
钠很诚实地回答道。只是直率地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没有一点遮掩。
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人说成「无趣」，或许应该感到沮丧才对，但在了解了钠的本质和性格的情况下，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了。甚至，我还有点喜欢钠这种率直的性格。
「不过你还是坚持看了这么多集呀，辛苦你了哟。」
我这样调侃钠，没想到她的回答让我一时语塞。
「和未海在一起看就不会觉得那么无聊了。」
钠轻松地说出了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实，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屏幕。
听着钠用好似冷淡的声音道出这句话的同时，她的潜台词：「只要和未海在一起，做什么都不会感到无聊。」也直接闯进了我的脑中。
是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还真是伟大啊，可以说，我现在的行为就是在填补着全人类的空虚呢。不过说到底毫无怨言地陪着钠，填补着人类的空虚的做法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也不知道。
思考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我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果汁。
啊~果然夏天喝冰镇的果汁最棒了！
「对了，未海，今天早上电话有来电。」
这时，钠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对我说道。
「啊，是么。」
想起来，我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是听到了电话的铃声。
「我接了。」
「这样啊……」
父母不会早上来电，我的朋友当中也应该没有哪个笨蛋会那么早打来电话的，所以大概是电话广告，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打来电话的人叫元嗣。」
「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把刚喝下去的果汁喷出来了。
我的朋友当中也应该没有哪个笨蛋会那么早打来电话的——让我收回这句话！因为元嗣就是那个会在深夜或者大清早打来电话的笨蛋啊！
「咳咳咳！你接了电话？」
顾不上去擦喷到了餐桌上的果汁，我连忙问道。
「嗯。」
「你怎么能随便接别人的电话！」
「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钠皱了下眉头，困惑地看着我说道，「因为你在睡觉，所以就帮你接了，有什么问题吗？」
真不知道应该夸奖钠有了为别人着想的一面还是责备她多管闲事……
「咳……那他说什么？」
正当钠要回答，一阵急促的铃声插进了我们的对话之中。
我马上向声音的来源处，玄关的通讯座机走去。
「喂喂~阿海吗？我是元——」
啪。
听到从话筒那端传来的声音，我果断地挂掉了电话。竟然拨通了玄关的座机，也就是说……那家伙已经到楼下了吗！
钠接着回答我的问题：
「他说要来你家玩，顺便请你去看电影还是什么的……未海你周身的空气怎么变成黑色了？」
「没什么……」
我只好这样回答了，毕竟这也不是钠的错。
元嗣，我的同班同学兼友人，长相帅气体育万能，成绩中上学习认真，性格开朗容易接近——有这样的朋友我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但是——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完美的人的。元嗣也有他的另一面，这个另一面就是……
「叮铃~」门铃在我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甚至连一个对策都没想出来的时候响了起来。
钠也因为好奇而跑到了我的身后，现在对她说「去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准出来」已经太迟了。没办法，只能直面这突如其来的考验了！
我打开了门，站在我面前的是身穿一件蓝色花衬衫的高个子友人。
「哟，阿海！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
元嗣用爽朗的声音对我说道，接着夸张地张开双臂，就要抱上来——但他要抱的对象显然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钠！
钠敏捷地躲开了这个笨蛋的拥抱，我则默契般地将身子挡在了钠的前面，并快速地用手掌挡住了元嗣硬要贴上来的脸。
「你给我收敛一点……」
「不要这么冷淡嘛，阿海！我好不容易才来你家一次耶！我是真的很想见你啊！」
「你是想见可爱的女孩子吧？」
「那、那当然也是到你家来的……原因之一啊！本来打电话来是想约你出来看电影的哦！不过电话接通之后从里面传出来的是超可爱的女孩子的气味啊，所以我就飞奔过来了！」
即使被我用手掌遮住了脸部，元嗣也能在看不到任何东西的情况下为自己刚才的行为狡辩。
穿着轻佻、发型轻佻、言谈轻佻、举止轻佻……这就是，元嗣被其他朋友称为「轻佻男」的原因了。和只对二次元的美少女感兴趣的我不同，他是只对三次元的美少女感兴趣的那种人，而且，他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哪怕只是从他眼前经过的可爱的少女。最喜欢做的事是找同班可爱的女孩子聊天，得意技是搭讪同校的学妹并在三天之内赢得人家的好感，爱好是在网络论坛里和年下的女孩子交谈……总之是个和我的性格完全相反的家伙，我能和他成为朋友还真是个奇迹。
「看电影？你哪来的电影票？」
「老爸公司的福利啦！一共三张票，今天就要过期了，但是他们都没时间去看，所以我就来找你咯！真是的，你连我这个朋友都不相信吗！」
「嗯嗯，我们两个一人一张，那剩下的一张呢？」
「这就是凭你的大脑不能想到的东西了哟，BOY~如果去电影院的途中碰到了可爱的女孩子，当然就可以邀请人家一起去咯！」
「我的大脑也不想往那方面想！笨蛋！」
「嘛嘛~但是现在你家已经有一位美少女了，所以呢，哈哈哈……好痛！」
被我一记手刀正中脑门的元嗣哀号了一声后，终于从自己的妄想世界中脱离了出来。
「呜……」
「要想我们陪你一起去看电影也可以。不过想都别想碰这个少女哦。」
我冷冷地对可怜的元嗣提出对他来说十分残酷的要求。但这可不是因为我不能忍受他的作风才提出的要求，这是因为，钠的身体给人虚无的触感，如果被这家伙知道了钠的真相，解释起来一定很麻烦。
「诶诶诶——！好过分！为什么只有你才能呆在她身边我就不行呢！而且我还没问你，为什么家里会有这位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超犯规的金发美少女存在啊？而且竟然还隐瞒着我！你到底把你的挚友当成什么了啊！」
「我也是昨天才发现我们家有这样的美少女的啊！」
糟糕！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昨天？才发现？」
元嗣一脸疑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钠。
「啊——啊啊，是啊！那个……妈妈的外国朋友的女儿，暂时住在我家，不行吗？」
「……」
「未海，你的朋友哭了呢。」
钠在旁边提醒我道。
「喂……你别哭啊……」
「呜呜……不可能的！这种好事不可能只发生在你身上！可恶！真是太可恶了！我今天也要带一个美少女回家！哼！我不会输给你的，阿海！」
原本还处于受打击的颓废状态的元嗣，突然抬起头来用燃烧着斗志的眼神瞪着我。
我说这种事有什么好竞争的吗……但是为了让我的笨蛋友人打起精神来，我只好这样说道。
「是是，我知道了，我们就一起去看电影然后找到更可爱的女孩子和她搭讪好吧？」
说出这句话的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几个小时后我们真的遇到了相貌能与钠媲美的少女。
从开放着冷气的电影院走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仿佛要把大地烤熟一般的正午的太阳。元嗣右手拿一杯在出口处买的冰咖啡，左手挡在额前遮住太阳的毒辣光线。我也抵挡不住这炎炎烈日的气势而把眼睛眯成了细缝。只有钠，若无其事地喝着元嗣给她买的冰乌梅汁走在我的旁边。
「那个……钠酱不热吗？」
元嗣向我发问。对于钠的名字，他没有提出一点疑议就接受了，在这一点上我还是很佩服他的。
钠感觉不到热量——当然我不能这么说，于是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来搪塞过去。
「大概他们国家的环境比这里还要恶劣吧，所以钠已经习惯了哟！」
「啊……是这样啊。」
因为太热的关系，元嗣也没有了早上那样喧闹的劲头，所以他没再问什么，而是喝了一口咖啡，无言地走在我们去餐厅的路上。
本来电影院内也是有餐厅的，但那里的消费不是像我们这样的高中生能承受的起的，所以我们按照元嗣的提议准备一起去离这里不远的韩国烤肉馆吃午饭。
就在这时，元嗣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睁大了眼睛望着不远处的什么。
接着原本没有精神的他突然兴奋地开口叫我道。
「喂喂，阿海，我看到我命运中的女神了啊！」
「什么女神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位银发的少女停在了一家冷饮店的前面，她一直望着店内的价目表却无动于衷。
然而，不光是我们注意到了这位少女，其他路过的人的目光也完全被吸引到了她的身上，有的甚至停下来给她拍照。虽然说钠在和我们来电影院的途中也赢得了不少回头率，但与钠显眼的外貌和穿着比起来，这位银发少女的给人的感觉只能用耀眼来形容了。
首先是出众的身高，目测的话至少有一米七甚至还要高一点。然后是有些自然卷的银色长发，像波浪一样顺着她的脊背流泻至大腿根部。
接着是精致得无懈可击的相貌，完美到接近人偶的赤色瞳孔……毫不夸张地说，不论是从相貌还是气质来看都是超出人类的绝美的存在。也难怪元嗣会把她形容为「女神」，我想不论谁看到了这位少女都会发出类似的感想吧。
不过她的穿着……如果我没记错，那应该是《魔法少女奈叶》第三季中已经成熟的高町奈叶变身后的装备吧？我说！这里有一位比钠还要奇怪的大怪人呐！大热天的穿着比钠的衣服还厚的魔法少女套装，而且还煞有介事地拿着「烈日之心」的魔导器——到底是热爱COSPLAY到何种程度啊！……
「哦呵呵，我来了~我的女神！」
元嗣带着一脸大叔的笑容向那边跑了过去，我还来不及阻止他就已经站在了那位少女的面前。
「……」
钠有些无语地指了指那边的元嗣，而我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反正等一下那家伙就会哭丧着脸回来了。」
肯定会遭人家的白眼，然后被冷漠地拒绝搭讪，最后一脸颓废地回来的。
好吧，我承认，就算我万般不愿意，但我也不得不佩服我的这位友人有时候确实能办到一些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
「您的牛腩石锅饭。」
咔，服务生把托盘放在了我对面的桌子上。
我对面坐着的是……三无属性的魔法少女奈叶……是的，说白了就是刚才碰到的银发少女。元嗣……元嗣那家伙竟然顺利地和她搭上了话（虽说只是元嗣单方面在说话，但银发的少女似乎没有一点抵触），并且……并且只是为人家买了一杯果汁，然后就顺利地、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地——把她带到了我们面前。
「你在COS高町奈叶么……」
最初见面的时候，我忍不住这样吐槽道。
「……」
银发少女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便将她的名字默认为了「奈叶」。
奈叶是个很好相处的家伙，虽然到现在为止这家伙都没说过一句话，但只要我们问她问题，她就会用摇头或点头来表达自己的意思，真是性格温顺到没有任何戒备心的少女。
坐在奈叶旁边的元嗣兴奋得不行，吃几口饭就会看一眼奈叶，然后一脸大叔笑地继续高兴地吃饭。
而我也只是把奈叶当成一个狂热于COSPLAY魔法少女的电波女。
只有钠，表情虽然和平时一样冷淡而没有精神，但自从遇到奈叶后就变得静默了许多。虽说平时的钠也没有多少话……嘛，这大概是我的心理作用吧，钠可能只是在一天内连着遇到了两个陌生的人，有点不适应而已。
就这样，吃完饭的我们从餐厅走出来，然后，看到了一张大幅的游乐场宣传海报。
于是，在元嗣「呀嗬！我们今天就HIGH到最高点吧！」的号召下，我们四个人一起来到了「星海游乐场」。
尽管天气很热，但太阳的光芒已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消失，并且即使是在这种天气下，游乐场也仍是颇受年轻人欢迎的场所，不论到哪里都能看到成群结伴的青年男女一边说笑着一边在长长的队伍中等候着。
我们先去了鬼屋，除了元嗣一个人被吓得不轻之外我和另外两个少女都没事。
接着去了玩了「疯狂咖啡杯」，四个人都被转得晕头转向才出来。
然后是经典的「镜之迷宫」，多亏了元嗣不断用他坚硬的脑门撞上镜子和玻璃之类的迷惑障碍物我们才能顺利走出迷宫。
再然后是中奖射击游戏，我和元嗣还有钠都被奈叶精准的射击技术吓了一大跳。
接下来是过山车……
夕阳柔和的金色光辉布满天空的时候，我们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项目没有玩。据元嗣说，这个项目就是要等到太阳落山之际才可以开始玩。
「就是要这样才有意义。」
元嗣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道。
在我们前面的，是一座巨大的摩天轮。大概是因为傍晚时的景色最适合坐着摩天轮观看吧。
「嗯，知道了。话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个巨型的熊宝宝放下呢？」
我无奈地指了指元嗣怀中那巨大的熊造型毛绒玩具，那是奈叶在射击中奖游戏中赢得的礼品。
「才不会放下呢！今天晚上也要抱着它一起睡觉！因为这可是奈叶酱送给我的啊！」
无可救药的吾友……
终于，轮到我们了，我和钠先坐上了摩天轮，就在我还在想这么小的 空间要怎么坐下四个人的时候，工作人员给我们拉上了拉门，元嗣则在外面一脸恶作剧地笑着说道：「这个是恋人摩天轮哦，阿海~」
「什么？！」
这时，摩天轮启动，我已经没有了可以跑下去揍元嗣一顿的机会。
可恶……虽然很想这么抱怨出来，但因为钠就坐在我的对面，我也不好说什么。
和钠单独两人在一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却是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而且，元嗣那个笨蛋还那么大声地喊出来「这是恋人摩天轮哦」，本来是用来让人放松心情的摩天轮内的空气都紧绷起来了！
也不知道钠有没有听到元嗣说的话……希望她就算听到了也不知道那个词的意思。
我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热了，这样下去一定又会被钠说「未海脸红了」。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想拥有元嗣那样厚脸皮的性格。
我不自然地看向窗外的景色，尽量把停留在钠身上的余光也集中到游乐场外围的山上的那些茂密的树丛上。
不过，安静的空气一直停留在我们中间，钠并没有开口说话。说起来，自从遇到奈叶之后到现在，钠确实是一句话都没说呢。
难不成她在生气？不对，钠没有生气的理由，她只不过是人类的空虚……对啊，她只是人类空虚的堆积物，那我为什么还要在这里不明原因地紧张呢？明明知道她连人类都算不上——更别说是女孩子了。可是——回想第一次见面，钠在说出自己是人类的空虚时，那不愿承认的表情……说不定她并不希望别人把自己当成人类的空虚来看待。所以我把她当成普通的女孩子，给她吃面的时候她会那么高兴吗？……
此刻，钠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希望能一直在一起。」
「什么？」
我转过头，看到钠正专注地看着我。
「我想和未海一直在一起。」
钠一脸认真地说道，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这句话在普通人看来意味着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
我的目光在包厢里游离着，最后很没出息地落在了地上。摩天轮缓缓地移动着，一丝丝凉风从开着的窗户溜进来，我的额上却冒出了汗珠。「我们现在不就是在一起玩吗？干嘛说这种话……」
「嗯，现在在一起，以后也要在一起，一直在一起，就这样约定吧。」
别擅自做决定啊喂……虽然这样吐槽着，但是，我的答案也是肯定的。
「那当然了吧……不过为什么突然地……」
为什么要突然这样说啊？
「因为我喜欢你，未海。」
喀嗒。
这时，我们的包厢到达了摩天轮的最顶端。
从这个位置眺望到的风景是最美的——元嗣曾这么向我介绍。应该说在这个时候，不论是谁都会抓紧时间向外眺望并拍照，但此时我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我面前的少女的身上。
我半张着嘴，却无法说出一个音节。脑袋里一片混乱，就像长时间蹲在地上然后忽然起身的感觉——晕眩，视界中只有黑色……
告白……我被告白了吗？
这样的想法隐约地闪现在我脑中，但我的身体却整个地僵住了。
那个随便出现在人家衣橱里的家伙，那个喜欢吃光盘来填补自己空洞的家伙，那个仅仅凭一碗番茄蛋花面就能满足的家伙……现在，在向我告白？
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了……
对钠来说，她明白自己说出的话的意义吗？还是说，这只是她不带任何杂念的单纯的感情抒发呢？……
我不知道在钠看来我现在的表情是怎样，也许是惊讶异常或不可思议。但明明能若无其事说出这种爆炸性发言的钠在看到我的反应后，她自己的脸上不知怎的也染上了一层樱晕。或许这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吧……总是说我脸红的钠自己也有脸红的时候。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总之对我和钠彼此来说都应该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我的喉咙终于能够发出声音了。
「这、这样啊……」
结果说出来的就只有这种废柴的台词……我还真是没用啊。
摩天轮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停止了转动，我们的包厢又回到了地面，但我的心却仍然停留在钠向我告白时我们所处的那个高度。
04 消る
「唔……虽然很不甘心，不过既然奈叶酱是和你们同路的也没办法了……」
还抱着大熊宝宝玩具的元嗣有点遗憾地说道。
「不过，哼！我还有奈叶酱送给我的信物哦~」
然后像小孩子一样向我炫耀道。那个玩具什么时候成了「信物」了我都不知道……
「得了得了，你快上车吧。」
「那下次再见哦~奈叶酱！钠酱！」
终于被我催上公交车的元嗣不舍地向我们，不对，应该是只向着两位少女挥手告别道。
钠用看傻瓜的眼神目送着元嗣远去，而奈叶却很认真地朝着元嗣挥了挥手。那家伙今天晚上肯定会兴奋得睡不着吧。
唉，接下来就是和钠还有奈叶一起回家了。
幸好现在的时间已经接近深夜，街上已经没有了一个人，不然和这两位引人注意的美少女走在一起的我肯定会引起不少人注意，甚至是招来男性路人嫉妒的眼光的（这一点在游乐场时我已经有了体会，只不过元嗣那个家伙因为神经粗大所以没有察觉到）。
奈叶会和我们同路一段时间，所以我现在的心情还算轻松。但等她和我们分开后，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钠。
从摩天轮上下来后，我和钠都没有再和对方说话，而且连看着对方也做不到。幸好元嗣只顾着和奈叶讲话了，不然我和钠之间突然变得异常的气氛肯定会被他察觉。
最后我们一起去吃了廉价的快餐晚饭，又逛了一会儿商业街，就坐车回来了。
我抬头望了望夜空，令我吃惊的是，夜空中缀满了点点繁星。在城市中这可算是非常罕见的景象——这难得一见的美丽星空让我一时间忘记了今天所有的疲惫和紧张。
但就在下一秒，突如其来的事情发展让我傻了眼。
嗵。
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传入了我的耳中，我条件反射地回过头来，只见钠一声不响地倒在了地上。
「喂！钠！」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我慌忙地蹲下身查看钠的情况。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在触碰到钠的身体时，我感受到了她的触感，但这并不是值得我高兴的发现——因为她的全身几乎像火烧一样炽热，就算是隔着一层衣服我也能感受到。
「钠，喂！你怎么了？」
我扶起钠的头，只见她的脸好像发高烧的病人一样红透了。她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痛苦表情，钠如此虚弱的样子我从来都没见过也没想过，此时的我只能不知所措地不断呼喊她的名字。
「我想起来了……」
终于，过了一会儿，钠痛苦的表情消失了，但她身体的状况却没有一点改变。她用平常对我说话的语气说道，但音量却小得只有离她距离最近的我能听到。
「我是人类一直以来空虚的堆积物具象化后的存在……」
「这个我知道啊！」
我焦急地说道。我只想知道你现在到底怎么了啊，钠！
「所以是，多余的存在。」
「怎么会？我可不觉得你是多余的啊！」
「应该被销毁才对……对了，被定期销毁。啊啊……我想起来了，第一次诞生，是在一个叫作『教堂』的地方，当天晚上，我就被销毁了；第二次诞生，是在土地被烧焦的战场上，在那里度过了一夜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就被销毁了；第三次诞生……呵呵……」
钠像孩子一样对我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是在未海家。……所以这次……也要被销毁了呢。」
但我却没办法像她那样笑出来。到底是什么啊，什么销毁啊！骗人的吧？可恶！不要再和我开这种劣质的玩笑了！我……我可是——也想和你一直呆在一起的啊！
「Time up.」
这时，从背后传来了我从未听到过的声音。毫无机质的声音，根本无法想象是从人类的嘴里发出的声音——从奈叶的口中发了出来。
我僵硬地回过头，看到的是奈叶原本是赤色的瞳孔现在好像血液一样开始流动了起来。一开始把这异常的瞳色当成是美瞳的我真是太傻了……
然而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莫名的恐惧感已经侵入了我全身的每个角落，大脑在第一时间传达给我的信息是——眼前的银发少女，根本就不是什么人类。与刚见面时带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奈叶现在全身散发出令人恐惧的气息，那个温顺的三无少女的身影已在她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钠的额头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最后，如同烙印般的红色的神秘图案出现在了钠的额上。
虽然看起来很痛苦，但钠还是呢喃着对我说：
「这两天……和未海在一起的时光都很快乐。一定会留下美好的回忆的……就算无法带走……这份回忆，也一定会存在于某处吧？」
……是的，会存在于我心中。但是钠，我不会让这份回忆只存在于我心中的，也更不会让它消失，我要把它——延续下去！
钠的话语把我从冰冷的恐惧中拉了出来。
我开始行动，刚刚的恐惧感已经告诉了我：银发的少女非常危险。凭着直觉，我选择了首先带着钠逃离这名少女的身边。
「Target Locked.」
当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我已经抱着钠奔跑了起来，姿势是最耗费臂力的公主抱，但我已经没有时间把钠背到背上——我能做的只有奔跑，好像要连身后的空气也丢弃一般用尽全力地飞奔。
在这时，我只有相信自己的脚力和体力，拼命地向前冲刺。
我的汗水滴落在了钠泛红的脸颊上，钠用细小的声音问道：
「未海……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呼……呼……」
我只顾着喘气，根本顾不上回答钠的问题。
「那家伙是神的使者啊，是定期来消除『多余之物』的我的神的使者。……前两次也是那样没有怨言地被她销毁的……为什么，要带着这样的我逃跑呢？……」
「呼……因为……呼……因为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呼……」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就算如此我也必须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钠：
「因为我也……喜欢你啊！」
虽然没办法低下头看钠的表情，但钠此刻的表情一定也和在摩天轮上，被她告白的我一样惊讶得呆住了吧？我的感觉这样告诉我。
明明是紧张得不行的状况，我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甘甜的味道。原本只是一味地想着逃离而不抱希望地在奔跑，现在我的心中却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一定能够度过的吧？一定能逃离今天晚上的一切，然后又回到和钠相遇的那个平和的早晨，和钠一起看动画，一起玩游戏，一起吃晚饭，一起逛商店街的吧？一定是这样，因为我已经很努力地想要留住钠，想要和她一直在一起的心愿已经无法改变。
「未海……」
钠的声音变得更小了，好像她吐出的气息只会在空气中停留一瞬就消失一般。
「呼……呼……听我说，钠，如果我们今天……逃过去了……那我就去把那串十字架的项链……拿回来……」
不行了，已经到达极限了……我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竟身不由己地跪坐在了地上。
……
「Target Locked.」
在我停下后不知过了多久，背后又响起了冰冷的声音，但现在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我已经没有了恐惧的意识。我只能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住钠纤细而又虚幻的身躯。……虚幻？被流进眼睛的汗水阻挡的视线逐渐清晰了起来，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手中的重量其实已经少了许多，不仅如此，钠的触感和形态……正在变得虚无……
「Heaven chains.」
奈叶，不，神的使者已经来到了我们的面前，但我现在连抵抗的力气也没有了
本来拿在她手中用来COS的道具——「烈日之心」的魔导器，现在已完全脱离了它本来的样貌，长长的银色锁链从银发少女的手中延伸出来。
「呵……原来是伪装成魔杖的神器么……你真的很喜欢COSPLAY啊……」
长时间的奋力奔跑让我的脑子也变得不太正常了，在这种时候竟然也能若无其事地跟这个危险的少女搭话。
「Catch on.」
银发的少女面无表情地继续说着口令，接着，银色的锁链迅速捕捉到了在我怀中的钠，并缠满了她的全身。
「……可恶……这是什么啊……」
我一边神志不清地说着胡话，一边试图用所剩不多的力气将这些锁链从钠身上解开。
但我马上就发现了自己是在做无用功。乏力的手指只能在坚硬的锁链上胡乱拨弄，锁链连动都没动一下。但就算我现在充满了力气，也毫无办法，因为这名少女……是神的使者啊……
钠在这时已经失去了意识，安详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再也不会醒来一样……
「呜！可恶！可恶！可恶！」
发觉了自己在这强大的神之力面前的无能，我更加用力地掰动着钠身上的锁链。不知不觉中，某种温热的液体从我的眼中流出，很快布满了我的脸颊。
「不是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吗！不是做了约定吗！你给我醒过来啊！」
对锁链束手无策，我只好狼狈地摇着钠的身体，任性地想要叫醒她。
但金发的少女已经没有了任何意识，不论我如何呼唤她的名字，如何摇晃她的身体，她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明明上一刻还在幻想着和钠度过的无数美好时光，在向着希望奔跑着。但下一刻就变成了这种状况。
果然……现实和动画是不一样的吗……
我……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啊……不能拯救最重要的人……
最后一句口令的发出，宣布着一切的完结。
「Destroy.」
话音落下的瞬间，钠的身体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便破碎成点点荧光，消失在了黑暗当中。
我只能呆呆地看着钠在自己的怀中破灭，却无法做到任何事。
银发的少女完成任务之后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只剩下没用的我，坐在地上用空洞的眼神望着黑夜的深处。
……
以后也要……一直在一起。
最后出现在脑中的，是钠在摩天轮上对我说过的那个约定。
05 约束
大概是一个星期之后的早晨，我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脑中还残余着清醒前做的一个梦。记不得梦中之人的面容了，但它那头金色的长发却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我和一名自称是人类的空虚的金发少女相遇，和她共度了短暂却愉快的两天，最后还和她互相告白了……想想还真是像在梦里才能经历的事。但是这不是梦，因为梦是不会以现实的残酷来结尾的。
钠已经消失了。
——这是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接受的现实，直到昨天，我还在假装钠呆在我身边，因此重复地做着和钠一起做过的事。
……我把手伸向床头，拿起了在那里的一串银色的十字架项链，把它举到眼前端详。
这是我去商店街买的，因为钠已经不在了，并且那名曾为我们推销这串项链的店员也似乎完全记不得钠了，所以我便干脆又花了一次钱买下了它。
我想，钠也一定，戴着这串项链在某处游走吧？
想到这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中又涌上了一股无法言喻的苦涩和沉重。
不知不觉我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失神地望着对面墙壁放置着的衣橱。那里，是钠第一次出现的地方。钠消失后的好几个早上，我都曾抱着侥幸的心理拉开衣橱的门，像傻子一样期望着钠会从里面出现。
但是都没有……
「钠，你到底去了哪里啊……」
我不自觉地将自己对钠的思念转化为了话语，轻轻说出了声。
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衣橱里传出了些动静。
因为过于思念钠以至于我现在的精神都变得不正常了么……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唰」一下，衣橱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从那里面出现的是……
「幻觉……呵呵……我已经出现钠从衣橱里走出来的幻觉了啊……」
「你在说什么啊？」
一如既往的冷淡声调，一脸没精神的金发美少女——就这样从衣橱里走了出来。
「……」
「……」
我和钠就这样对望了数秒后。
——「你你你你你你你……怎么又出现了啊！！！」
受到了过于巨大的刺激，我不顾只穿了睡衣和一条裤衩的形象，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指着钠，语无伦次地叫道。
「难道你不希望我出现吗？」
钠用平静的声音反问道。
「我、这、当然希望！我每天都在希望你出现啊！」
我没有丝毫脸红地说出了这种害羞的话，要是以前的我绝对做不到。
「但但但但、但是！那个、这个，那天晚上你不是……不是被销毁了吗？」
「是啊。本来要再次诞生的话应该是几个世纪以后了，那时候你恐怕都已经变成灰了吧。不过——那是在前提是『我是全人类空虚的堆积物』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事。然而，我现在——」
「现在？」
「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空虚。」
「哈？」
「我消失后的那几天，从你这里排放出来的空虚还真是多得要命。」
原来空虚还可以用「排放」来形容么，不要说得我好像是只会排放废物的污水管一样啊！
也就是说——钠不在的这几天我一个人堆积起来的空虚堪比全人类在几个世纪中堆积起来的空虚咯？开什么玩笑！
「不过等等！那这样神的使者不是又会……」
「就算你所排放出的空虚足以再次将我召回到你身边，不过，别得意忘形了，你不过是全世界70亿人类中渺小得如水蚤般的一员而已。你的空虚还不足以招来那家伙。」
钠打断了我想说的话，态度有些高傲地说道。
这家伙，从一开始见面就一点都没变！
但我——还是最喜欢这样的你。
「嗯咳咳……」
钠罕见地咳了两声，然后换上了一脸认真却又带着温柔的表情。
「我回来了。」
这该不会是从哪部动画里学来的台词吧？嘛，怎样都好，重要的是，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钠的脸颊染上了一片绯红。
「你脸红了哟。」
所以我没有好好地回答她「欢迎回来」，而是用她曾经调侃我的话作为了回答。
「没有……」
「头上开始冒烟了呢。」
「怎么可能……」
「哈哈，傲娇属性的钠啊，哈哈哈！」
我爽朗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以后也要，一直在一起哟。
我不会忘记的，因为这是——
我与钠的约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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