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系】雕刻艺术
我是一个雕刻家。仿佛是出生起就被决定好的事,命运并未过问我喜不喜欢雕刻。所有的计划和决定都是上帝安排好的事,人类只被赋予了努力工作和节俭生活的权力。这样说显得我像个严肃古板的清教徒。但无论如何,我并非不满意。我感激着神赐予我的每一天,尽心工作,别无其他。
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活儿。雕刻一个“艺术”出来,那人是这么说的。关于那人我虽然很好奇但也没有问什么。就像我刚才说的,计划和未来是上帝的事务,与其心存疑虑不如认真勤勉地工作。我二话不说地应承下来,然后我问那人什么时候要这个成品。那人对我说:“等你完成的时候我自然会向你要的,而且会带着酬金来。”虽然我还是有着一肚子的疑问,像“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完成呢?”“完成之后要怎么联系你呢?”,但那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而且跟我谈话的时候也好像心不在焉的。于是我决定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这个活儿上,而不去管其他。
我构想用一个人的形象来表现“艺术”这个主题。但是从来都是用艺术来表现“人”的主题。一下子倒过来了却叫人无所适从,我构思了很多的方案,在草纸上画出了无数的草图。一开始,我觉得这是个新鲜的题目。之前没有人做过所以也没有可以借鉴的经验,但做起来时却能涌现出很多的灵感。可当我吧这些灵感通通呈现在草纸上时,却对它们一个也不满意,于是我将它们付之一炬。
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在那之后我的脑子里变得空荡荡的,一点灵感也没有了,我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屋子里,拒绝了所有其他的订单,专心致志地想“艺术”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亲朋好友都觉得我变得奇怪,以往我家都是门庭若市,来找我雕刻的人络绎不绝,我也因此赚得不菲的收入。可是现在我的门庭渐渐冷清,亲朋们都觉得我不可理喻,还说我的性格变得古怪也容易生气,跟以前的我相差甚远。而我只知道我在尽心尽力地工作,以求实现上帝的荣耀——这一作为人类在世上生活的最高目的,再无其他。
我认为,艺术是属于神明的东西。但人类一直以来都是用自己的形象来冒充神明。我绝不去做那样的事,但因为身为人类的局限,我无法离开人类的框架去猜想世界是如何的。因此要想表现这一只有上帝才配拥有的东西,我想只要美到极致或是丑到极致才可以吧,总之那一定是极致的。
我家对面新住进了一个雕刻家,很快他家变得热闹起来,各种各样的人来请他雕刻,其中有很多是我以前的熟客,而相对的,我家变得越发冷清,许多朋友离我而去,从此我就没再见过他们。
因为我长期关在小屋里头,连吃饭也不出来。父母开始怀疑我。他们猜测我在偷懒,或是在做其他的什么事。我们终于吵翻了,我把他们赶了出去,从此我也没再见过他们。
开始时,门前的街巷一直都很热闹,有时甚至到了吵闹的程度。我无法忍受这种吵闹,这让我的创作无法进行下去,尽管我的脑中依然空空如也。我知道这都是那个雕刻家的缘故。于是我去跟那个雕刻家说,让他不要妨碍我的工作,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我是个认真勤勉地工作的人,身负着伟大的使命。那个雕刻家非常惊讶地看着我好一会儿,好像是看着从哪个外星空间来的异质生命一样。最后他对我摇了摇头,好像懒得跟我解释什么似的,挥了挥手让我出去。
可是我的创作依然毫无进展,已经有多少年了,我面前的稿纸仍然是一片空白。雕刻用的石料在刚接到这个活儿的时候就买好了的,可是直到现在也未刻一刀。上面蒙了一层灰,蚂蚁在上面穿梭着,据我所知,它们已在这上面的缝隙中安了不少的家。有些地方还长着苔藓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微生物。
从某天开始,我忽然听不到门前嘈杂的声音了。我向路人打听才得知,对面雕刻家生了病死了,然后对面的人家就搬走了,再也没有要下订单的人会来这里。这条街也逐渐变冷清,那之后,许多人家都从这条街搬走。我知道,那人很快要来验收我的作品了。
验收人是几十年前的委托人,虽然一副苍老的模样,但眼睛仍然十分有神。眼前这条街在几十年前时还是一副繁荣的样子,但是现在只有衰败剩了下来。就像哪里的废墟或是考古遗址一样。一户人家前坐着一个老头,他形容枯槁,骨瘦如柴,一看就是饥饿了很久而失去了饥饿的感觉的人。只有那双眼睛朝上翻着,那近乎疯狂的偏执,俨然世界之王一般的傲慢。
他看到那人就知道他为何而来了,他看上去奄奄一息,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他虚弱地往门里指了指。
那是一尊与现在的老人一模一样的雕像。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