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向远方的列车(既然被顶上来了我还是接着写吧)
驶向远方的列车[内部时间:第003753次运行;运行时间:我登上逐日高原的那一瞬间,只感到金光四射,仿佛要将人融化在这光的洪流里。逐日高原是我西部之行的最后一站,一路西行,我经过神奇美丽的九寨,壮观的梅里雪山,不朽的胡杨林,仍然不免于震慑于纯粹的光的伟大——不知几千年前,传说中西行的玄奘会不会把这灿烂光辉认作是神的光芒。初生的太阳,刺透常年萦绕在山顶的尘埃和云雾把光线洒向平整的草原,而其又反射出和谐的绿光。在辽阔的天地中,自由的气息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沁入,洗涤着我的灵魂,拂去旅途的疲惫。我就想一下子匍匐在地上,膜拜这不朽的瞬间,像一个虔诚的教徒叩拜神祗一样。此时,已经有一个人扑倒下去,那是和我同行的老叶。于是我也伏在地上,想象着自己成了一只纵横天宇的鹰或者一只肆意奔跑的豹。嘴边还不觉吸了一口新鲜的露水,我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老叶已经翻过身来,躺成一个大字,闭着眼,深呼吸,甚是惬意。只是大大的背包搁在他背上,样子有些滑稽——“就像一只死了的乌龟。”我说了出来。“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还不是背负着一个沉重的包。”老叶懒洋洋地说,“你说,到底谁像乌龟?”我们都像小孩一样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我们脱下了背包,装载着我们的食物,水和睡袋帐篷的背包落在鲜嫩的草甸上砸出了翠绿的汁儿。“呐,别小瞧我哟,我原来还是我们中学里百米赛跑的冠军呢。”老叶扭动着手腕脚腕说着,“要不咱来比划一下,看看到底谁才是乌龟呢?”我看了看老叶腆着肚子,每一次扭动身体的时候下巴和大臂上面的赘肉都跟着肚子以相同地频率抖动着,我笑了。毕竟,岁月和繁复的工作已经彻底压榨干了他青年时代的活力。我笑了,发现老叶也跟着笑,但这次笑的对象是我——他胖了,可我瘦了,殊途同归。于是我们开始奔跑,逃避似的,怀念似的又追寻着什么似的开始奔跑。我们尽情地奔跑追逐,直到我们喘息并出汗了,才想起这是高原,才想起我们已不再年轻。“好久……没有这么自在了”我在一个山坡上坐下,老叶也停下了。“是啊……太久了。”老叶一声叹息,他肉球一般的脸上露一个很奇怪的笑,“莫归,你知道吗?这光,让我想起了‘天国之门‘的辉煌。”对呀,回忆一下涌了上来,我想起那“天国之门”的光芒同样的摄人心魄。[星元纪元年元日前那时候,十六年前,当我们还年轻。崭新的磁悬浮列车在黎明前的黑夜里狂奔,装载着一车充满智慧与热情的年轻人,我们是参与最伟大的深空计划的精英。我也是其中一人,和这些踌躇满志的年轻人,多年后的同事,一起前往零塔利亚的基底大厦。安德鲁,零塔的帝君,一个星期前重建了全球通讯网后便开始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播出圣战胜利,世界达成统一联盟的消息:“一个星期后,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让我们庄严宣布为‘星元纪’的第一天,我会在基地大厦等着你们。”而现在我们来了。我们怀着梦想,对于未来的憧憬来了,我们愿意开创一个美丽新世界。天边亮了起来。“莫归,你说基地大厦会是什么样子的?“巴斯德兴致十足地问我。“如同群山簇拥着的宫殿,博大、庄重。”我说。“不,根据我对零塔历史的研究,零塔领导人喜欢象征,零塔的纲领体现着简洁与旗帜般醒目的特点。再想,零塔是在沧桑巨变中成长起来的,曾经沧海的人会怎样来表现自己的存在?因此,基底大厦应当是黑耀岩一样的颜色,通天塔一样伫立于荒原上。““漏了一点。“老叶插进话来,”基底大厦应当是双子塔,你想,数学中讲到的基底向量不是要一对吗?然而这就可以表示所有的向量,对于零塔来说就代表着对天下的掌握,这样的解释是行得通的。““或许。“我说。忽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快看,日出。”天尽头大放光彩,一轮红日喷薄而出。迎着耀眼的光,我看见一条笔直的铁轨伸向前方,仿佛伸向太阳一样。四周是一片茫茫荒原,铁锈色的的大地,生长着散乱的棕色枯萎的灌木。应该有大风在吹,黄色的沙急速飞舞。下一瞬,列车已经驶上了黑色大理石铺就而成的巨型广场。广场上有无数飞机起落,也有在隔离带前停满被迫停下的跨越荒原而来的汽车,在远方有另外几条铁路。列车平静的减速。终于看见了,基底大厦在广场的中央渐渐拔高,接着变得高耸入云,像是伸向苍穹的两只手。大厦是纯粹的黑色,连太阳的光都毫不反射。真的是双子塔。良久,我才把视线从基底大厦上面挪开,打量起现在身处的这篇荒原。荒原,不是因为自然的干旱而形成,而是因为战争。那场战争有人称为圣战,有人称为三战,也有人称为灭世之战,不过最终的话语权掌握在胜利者的手中。话虽如此,但这的确也是战胜者为数不多的战利品——死去的人心怀愤恨,活着的人苟且为继,尚未出生的人只拥有一片等着他们的有毒废墟。比如,这个荒原。它曾经在很长一段历史中都是一个国家的帝都,并且将再一次成为一个世界的帝都。……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密集,早先到达的人正在匆匆地向广场的中心走去。许多人都刻意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来迎接这一天,也有人来不及换衣服就赶来。少有人拖着行李,倒是有不少人抱着自己的孩子,甚至才出生的婴儿来见证新时代的黎明。列车停了。小小的站台上,安德鲁的三维投影作出了一个欢迎的手势。那也是一个年轻人啊,挺拔的身形,坚毅的脸阔,眉宇有着一股英气。“欢迎你们,远道而来的人们。我将代表零塔,十分钟后,我将在基底大厦前的光明广场发表演说。你们也可以在此看着我的投影。“我意识到这话并不是对我们说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安德鲁的投影。四面的人都停了脚步,听到这句话就这么凭空冒了出来,完全听不出是从哪里传来的,而且没有回声。 “快走,不然就到不了真的安德鲁面前了。”巴斯德,拉着我挤过人群。安德鲁准时出现在演讲台上,太阳在他的身后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人们的眼睛放出光来,沸腾了,高兴地挥舞着手,笑着,高喊着。时至今日,我已不能完全回忆起来安德鲁都说了些什么,我只知道那时候我的血液在蓬勃地燃烧。“今天,我们面临着一个新世界——”安德鲁似乎是这样说的。“一个从战争中苏醒过来的世界,她正在以她最完美最伟大的爱包容着她的子民,抚慰一切创伤,治愈所有的痼疾。今天,妻子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母,老人无家可归,大家都失去了珍贵的所爱。我们眼里满含泪水,我们身体遍布伤痕,我们衣衫不整,我们饥渴难忍,我们痛苦,我们悔恨,但是——我们还有希望!今天,我们聚集在这荒野之上,就好比我们站在新时代的门前。在这个崭新的时代,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拥有了自由,尽管现在我们自由得一无所有。但我们有改正人类错误的机会,我们有追逐梦想的机会,我们有重建那一切幸福和美好的机会。因为我们还有智慧,热情……爱与希望!”……“一个从战争中苏醒过来的世界,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前进着,而她将变得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加强大。我们正在认识一个崭新的无边无际的世界,我们谈论着不可思议的话题:控制宇宙的资源,征服生命的荒漠;创造空前的合成物质以补充甚至代替古老基本物质;净化海水以供我们饮用;开发海底以作为财富与食品的新基地;预防疾病以使寿命延长几十岁;调节空气以使冷热、晴雨分布均衡;使生命成为有史以来最扣人心弦的那些梦境与幻想。我们还谈论着深空计划,是划时代的理论和划时代的工程计划的完美集合,建立起太空基地,从宇宙中获得源源不断的能源,并开启向通往那些遥远星球的飞跃之路,把文明的种子洒向远方。”“今天,将会引发一股风暴,毁灭未死将朽的枯木,催生新生的力量,加快改变的步伐;风暴就要来临,席卷每一个有人哭泣的角落,扫除一切废墟,重新建立起属于我们自己的辉煌殿堂!”安德鲁将双臂伸向天空。而太阳的光经过精确地反射变换,从双子塔间放射出五彩,变得无比辉煌。整个基底大厦就像是一扇打开的大门,把璀璨的光放了进来。那真的是无比灿烂的光芒。“简直就是天国之门。”有人喊道。“我们得到赐福了,我们有救了!”“今天,我宣布新时代来了!”安德鲁喊道。我的眼睛湿润了,我们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高呼这个崭新的时代……[内部时间:第003573次运行;运行时间:“怎么,想什么想的这样出神?来喝一杯。”老叶不知什么时候过去从背包里拿出几罐啤酒,递给我一罐,自己打开一罐啤酒,我们把酒一口干了。又打开两罐,喝了下去,肚里又有了一点暖意。看看我们自己,四十左右,老叶不仅有了啤酒肚,脸上也胖得不行,我跟难民一样又黑又瘦,都也失去了年轻的风采。“哎,我只是回忆起了一些往事。”我说,“老叶,你还记得我们当年的誓言么?我挑战的是核燃料能源领域,你研究的是发动机原理,巴斯德做的是复合材料,我们曾说要把我们的专业特长综合一下,造一辆世界上跑得最快的跑车,然后我们就开着这辆车一路飞驰,环游世界后再骄傲地回家。但是现在,巴斯德走了。我们过了十六年才有所成就。我们才得以解脱。”“我们可算是幸运的了!你想,原来那些科学家,哪一个不是七老八十才得的诺贝尔奖?我们现在都可以过上逍遥日子,四处游玩,不是很好嘛。”“你想家吗?”我突兀的问。“想啊,想得紧!可惜哎,那次连续工作了十九个月没有回家,回家时竟找不到路了……不是我找不到路了,是我找不到家了——她们搬走了!因为受不了我常年在外。有哲人说过:‘只有迷过路,才不会忘记’然而我已经老了,错过了,就不再。”老叶声音哽咽,他抓过一瓶啤酒整个灌下,像是咽下自己的泪水。“其实,我也想啊。好久没有回去看看父母了。这次旅游结束了,我要回故乡去,看看还是不是我记忆中模样。我还想在故乡开一个小店,就这么回事。”我说。太阳一点一点地升高,日光变得刺眼。“行了吧,该Exit的时候了。”老叶说。一阵天旋地转。[星元纪十六年十一月十三日这一切都是影像。我一无所有,有的只是回忆和妄想。我断开虚拟设备连接,回到现实。屋内,冷光灯照亮了老叶苍白的脸。散热器的风扇呜呜地旋着。在狭小的室内,墙壁泛着土色,我感到是那么逼仄。没有旅行,没有逐日高原,现在是“星元纪”十六年。我们的研究将要成功,离投入实际应用只有短短的一小段距离,却因为一个命令下来,停了。这么冷酷的事实,我怎么忘了?怎么可能忘了?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欺骗自己了?梦醒。十六年来,如同一场幻梦:一个人,在黝黑的海里潜游,像是在深海里寻找童话般地水晶。找了很久却找不到。在水中,只有若有若无的触感就像浮在空中。然后感到水面的光的波动,像是北极极光;听到脑海中出现水声,像是夏雷的轰鸣;感到手脚的麻木,肺部的挤压,失去体温,迫切需要一口新鲜空气,光和热以及坚实的大地。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上浮、上浮。但却迟迟上不来。“对不起,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说。两个人联机接入虚拟设备就可能互相看到对方内心一些隐秘的地方。之前,我还一直没问过老叶他离婚的原因。老叶只摇摇头,说:“好累呀,现在我只想睡一觉。”说罢,他仰头躺倒在霉迹斑斑的床单上,用力地阖上眼,努力地驱逐着脑内的什么一样。如果忘记了,真好。窗外,雨在下,我听得真切。[星元纪五年四月六日似乎也是在这样的一个灰蒙蒙的雨天,我第一次来到了老叶的家里。战后的天空一直都是灰色的,下雨的时候雨水更是带着那些铅灰色的脏东西落了下来。那时物资非常紧张,水电都是施行配给制的,所以到了晚上整个零塔利亚都像是一片鬼蜮,每家每户最多亮着一盏昏黄的电灯。我跟着老叶像是赶尸人一样撑着黑伞走在漆黑的雨夜里,时不时遇到一个和我们一样的沉默的路人,大家都无话可说,只是擦肩而过。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老叶来到了一栋筒子楼里面,在一扇褐色的门前站定,对我说,到了。老叶开了门,我跟着走了进去,发现有一个人影正坐在柔和的灯光下。“空帮哇……”(こんばんは)一团头发这样对我说着,把我吓了一跳。仔细想想的话,我仍然记得老叶他妻子的模样——那是一个小个子,有点驼背的,老是盘着一大团黑色头发的东方面容的女人。但是我却不怎么回忆得起来她的面容,只记得她那一头长得过分的头发,像是四月里蓬勃生长的野草,又像是精心折叠起来的锦缎。因为我听不懂她的话,一时有点尴尬。我望了望老叶。“就是晚上好的意思,晴子她还不怎么会说汉语。”老叶拍了拍我的肩,接着他又转过头对他妻子点了点头,指着我说,“莫归。”“蘑菇。”她模仿着说。于是我们就一起笑了起来,一扫之前的尴尬气氛。接着,晴子就开始摸黑从厨房里往外面端菜,我和老叶坐在塑料桌子前努力地寻找着话题。“房子还不错吧?”我问。“真的不错,真的谢谢你了。”老叶诚恳地说。我四下打量了一下,屋子并不大,也就十来平米,也没有什么家什,就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加上一台电脑。其实,这种条件放在现在也只能算是一般。“哪儿的话,她是大海东边那儿的人吧?”我岔开话题,看着晴子忙碌的背影说。“嗯,”老叶沉声说着,“你也知道,战争中那个地方全部都沉到海里去了。”我默然。“听说你有个女儿呢,怎么没看见她?”我换了一个话题。“睡了。”老叶说。“多大了?”“四岁,白天走社区托儿所去。那丫头每次出去都很高兴呢。”老叶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小孩子就该多出去玩玩嘛。”我也笑了,“整天闷在家里多没意思。”“是啊——”老叶的笑容忽然消失了。我知道,老叶难得回家一趟,并没多少时间陪陪他女儿。这时候,晴子已经把菜都端上了桌,她面对着我,跟老叶坐在一起。菜很简单却弄得很精致,两个腌鱼罐头,一盘炒蛋,一大碗凉拌折耳根,还有糙米饭和三杯清冽的果酒——事实上这顿饭已经是相当不错了。“嘛,也别老说我的事儿了,我们今天不是主要为了感谢你而办的这个家庭聚餐吗?”老叶举起了酒杯,“谢谢你,莫归,谢谢你把那么难得地分配房子的机会让给了我。”“啊里噶多购咋一嘛习达……”(ありがといございました)虽然我听不懂,但我从她的郑重的表情也看出她也在说谢谢。“我本来就是孤身一人,有没有房子关系不大的,住宿舍就行。老叶啊,你可是有家室的人了,怎么还能把嫂子丢在一边跟我们混宿舍呢?哈哈哈,这房子不给你给谁啊……”我笑了起来,继续说:“呐,老叶,你也别为我担心。现在的生活是苦了点,毕竟战争才过去五年,一切都还没发展起来。喂,你该不会是忘了我们三个人当年的誓言了吧?你,我,巴斯德,我们三个人曾说我们要造一辆世界上跑得最快的跑车,然后我们就开着这辆车一路飞驰,环游世界后再骄傲地回家——那个时候,你说我们还在乎这样一套房子吗?”“是啊是啊,毕竟一切才开始呢。”老叶也跟着点头。一想到充满希望的未来我们就打心底地露出了微笑。“不过,汽车可过不了大海啊,怎么环游世界呢?”老李笑着问。“北冰洋现在不是整个冻得跟一块大冰疙瘩似的吗?我们从冰原上冲过去。”我说。“那一定很美——到时候我还要把晴子她俩带上,晴子她说她最喜欢雪了。”“没问题啊,到时候我们三家人等于在玩自驾游呢——横跨整个世界的自驾游。”“真不错啊,我该从哪儿开始呢?”“嗯,先一路向西走吧……”就在我们越说越兴奋,越来越激动的时候,我们的手机响了——工作上有紧急任务要求我们马上赶过去。没办法,抓起雨伞我们便奔出了家门。老叶还没来得及多吃两口家常菜。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他熟睡中的女儿。没来得及说一句再见。我没看见晴子她的眼神,被她的头发遮住了,但我能够感到有一种火辣辣的东西一直烧着我的背,一直到老叶关上了门。那感觉,好像是我硬生生地拆开了他们的家庭一样。现在想想,可能老叶和她之间的裂隙从那时就埋下了。“不回去再看看?”我问。“回不去了。”老叶说。[内部时间:第004192次运行;运行时间:0:48:我走出了房间,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雨在下,几个月来都是这样,战后环境一直不能恢复到以前的水平,十六年一直如此。雨,带着久不弥散的尘埃和细菌,污染和腐蚀任何暴露在外的东西:黒森森的枯树,锈蚀的标识牌,废弃的城市落满了枯萎而后又消逝的野草和破纸片。头顶罩着阴云,深空基地巨大的建筑群是山一样沉重的背景,压得我踹不过气来。我穿着贯身的黑色雨衣,和周围的暗色调融合一体。我像在泥泞中跋涉,我感到一阵眩晕。能想象吗,这就是零塔利亚,这就是零塔的帝都,这就是世界的首府啊!二十来米宽的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孤单的侧影。一切寂静,只有淅沥沥的雨水从屋檐滑落。大家都上哪儿去了?人们都在哪儿?我茫然四顾,却寻不到一个答案。终于在视野的一角,我发现了一段回忆之所在,在写着东区51街的标识牌边有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店——那是一个小酒馆。记忆中,这个小酒馆似乎没有名字,不过由于它坐落在零塔利亚东区51街人们就叫它51街酒馆。仔细想想,我又连它究竟是不是酒馆都不能肯定,毕竟我在那儿买过早点也喝过茶。喝酒的时候也有,不过那一般都是我和巴斯德一起去的,只有那么几次。说起来还真是有意思,我第一次到老叶家做客那天也是我最后一次跟巴斯德喝酒的那天。“你知道,我不喝早酒的。”我那时这么对巴斯德说。“我知道,这不已经是中午了吗?”巴斯德把趴在桌子上头抬了起来。巴斯德原本是个很地道的棕色肤色身体很结实的小伙子,他说的汉语也很地道,甚至还带点方言口音,不过他不幸染上了酗酒的毛病,他一般到了晚上就不那么地道了。然而我还是知道的,他在五点钟以前都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没想到,他近来越发地放纵了。“借我三百块钱。”他拨弄着空酒瓶,开门见山地对我说。我不由得有些生气。我午饭都没有来得及吃大老远赶过来就是为了来给你付酒账的?上次如此,上上次还是如此……我都借了你多少了?上千了吧?可是我并没有这样质问出来,我只是猛地冲过去抓住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已经很久没理了,一把将他提溜起来,让他那一双浑浊的灰眼睛不得不正视我的目光。“看着我,你这个魂淡!”我咆哮着。他挥舞着胳膊想把我拨开,可惜没能成功。虽然他曾经比我要壮实不少,但是酒精和颓废已经完全消磨掉了他的精力,让他变得是如此的无力。不得已,他转动了两下眼珠子,才将视线聚焦过来。“够了,放我下来,莫归。”他的声音听着清醒了些许。我松手放开了他,一言不发地坐在了他的对面,准备听他到底准备说些什么。不过巴斯德却开始继续抓起一个酒瓶子往自己杯子里倒酒,他的手颤抖着,好些都洒了出去。好不容易等他掺满了一整杯,他出乎意料地把杯子推到了我的面前。“尝尝吧。”他说。我撮了一小口,我只能感觉出来这里面掺了水。“感觉里面掺了水,怎么了?”我问。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说:“是啊,掺了水,这酒可是有二十年的年头好酒啊——结果却像是劣等酒一样掺着水在贱卖。”我不明所以。他转过身,指了指酒馆的阴暗处的一角,那里有几个人蹲在墙角里,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工业酒精中毒。”他简明扼要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这时巴斯德闭上了眼睛,眉头像沙丘一样隆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徐徐吐出,将整个人放松了下来。然后,他才开始解释起事情的原委。“新的酿酒厂一直没有发展起来,所以市面上的新酒很少,大家喝的不是几十年前的陈年老酒就是工业酒精兑出来的劣质酒。为什么酿酒厂发展不起来?酿酒是需要粮食的,但现在哪儿来这么多的粮食?不说别的地方,就我们脚下这块土地,一百年后都不可能有庄稼结出饱满的种子。更别提各地反复无常的气候,空气和雨水中无数的有毒致病和放射性的东西——整个地球的环境都恶化得不像样了。说真的,你我现在还有一日三餐可以吃我都觉得这是个奇迹。”“组织里面不是还有一批人在研究藻类合成食品吗?据说能够工业化的话,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人的饥饿问题。”我说。巴斯德的瞳孔突然剧烈地收缩,像是遭到了巨大的刺激一样死死地盯着我,良久没有说话。“你相信吗?”最后他只问了这一句话。我点了点头,觉得他过于神经敏感了,难得科技不应该是一直进步的吗?难到所有发展中的问题不可以在发展中解决吗?他叹息着摇了摇头,再次把手伸向酒杯,“那我就没有其他的话了,信与不信已经决定这是两条不同的路,没有交叉点,没得说了——哦对了,借我三百块钱。”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很悲哀。看着好兄弟一步步滑落深渊我却无能为力,还得在表面上保持相对的正常,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明明说好了要一起努力,一起奋斗,结果走到半途就不得不分道扬镳。我依然相信未来而他却充满怀疑。“适可而止吧。”我也没找到太多合适的话语,只是把钱掏出来丢在他面前就起身离开了。没想到,当天晚上他就出事了,巴斯德他欠我的一千多块钱一欠就是一辈子。那一夜,后来也被称为“血染帝都之夜”。[星元纪五年四月六日零塔利亚,是零塔的帝都。我和老叶当初乘着列车来到零塔利亚的时候,这儿除了一座基底大厦还只是一片荒芜;现在方圆百里内变成了黑魁魁的钢铁森林。之所以零塔在短短五年内就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就,一方面,是因为战后的人们在拼命建设着自己的新家,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零塔所实行的“深空计划”。“深空计划”说起来可以非常庞大复杂,甚至可能超过了一个人想象力所能到达的极致,以至于没有人能窥见他的全貌。——它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五年建设计划,它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各种物资的配给调度,所有生产生活的安排和预计以及最有可能突破的科技进展,它是无穷,它是“零”。“零”,空前绝后的超级智能计算机,零塔的核心,在那一夜被破坏了。一把本来只是装饰品的长刀村正,以无比精准的力道和角度切断了“零”第一思考回路和主处理模块间复杂而脆弱的链接,彻底捣毁了“零”的核心。[内部时间:第000997次运行;运行时间:“安德鲁·普斯特!”一个粗嗓子暴躁地直吼着零塔最高领导人的名字。“你这个白痴是在将人民带向毁灭!”他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咆哮着。“乌科勒基夫,你才是愚蠢至极!你们是准备糟蹋掉三千年的人类文明所提炼出的最高成就吗?”安德鲁也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大吼着。如果不是亲眼确认过面前这些人是全世界的最高领导人,如果不是确定这是发生在基底大厦的最高会议室,莫妮卡完全无法相信这些高高在上的掌握着接近俗世的神的权柄的人竟然会像一群小孩子一样吵架。莫妮卡躲在墙壁里的夹层里,虽然看不见外面那些人的表情,但她可以推测出那一张张面孔一定都是或焦虑或愤怒或激动的。莫妮卡她只是一个杀手,她自信不会如此失态,可以做到足够冷静,冷静到任何时候可以朝任何目标扣下扳机。只需要一个暗号,她马上就可以突破天花板的吊顶跳下来一枪轰爆安德鲁的头颅——她已经依靠声音辨别了安德鲁的位置。不过还不到时机,她还得死死地趴在狭窄的夹层中。“安德鲁,你知道吗?这个月非洲又饿死了两百万人啊!整整两百万啊!被轨道轰炸过后的土地满是各种放射性残留,几乎根本长不出任何植物!而且加上全球气候的恶化,我告诉你,安德鲁,在那边我每天呆在室外的时候都跟一条摊在铁板上的煎鱼一样——好不容易生长出来的作物又全部枯死了!那边根本活不下去了啊!”“安德鲁,别管那个‘深空计划’了,几亿人都要饿死了啊!”“这些还不都是你们的错!‘零’早就推演出了今年的灾祸,乌科勒基夫,你们明明有六个月的时间让那些人离开那片土地,迁徙到西伯利亚那边去,那里冻土不完全化开了吗,正适合耕种……”然后,莫妮卡她听见了摔凳子的声音。“少跟我来这套……你以为仅仅是拿枪炮就可以把那些人从他们世代生息的土地上赶走吗?告诉你,不可能!哪怕那片土地再贫瘠再不适宜生存,总有人选择死在那里!”“离开,最多会死七百万;不离开,会死两千万——‘零’的推演结果你都看过的。这是只是个简单的计算题!因为你的愚蠢……”“简单的计算题?因为你所谓的计算题就可以让几百万人暴动你知道吗?饿死的两百万人里面一半都是死于自相残杀。”“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尽力挽救尽可能多的人。否则你以为我们制定的‘深空计划’是干嘛的?如果一切都按照计划来的话,最多十六年,也就是一代人的时间,我们就可以建立起划时代的人类联邦基地。所有人都可以吃饱,所有人都可以找到容身之所。”“去你妈的‘深空计划’,我告诉你: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人类可以按照程序计算出来的轨迹生活,我不相信为了苟活下去人们可以舍弃一切,我不相信你……”这正是莫妮卡和雇主约定的暗号。霎时几条身影凭空出现在最高会议室里,莫妮卡明白到她那些人并不是唯一的选择。还好,他们的目标都是相同的。枪声响起。可是安德鲁却早有准备地后退了一步,一个环形的玻璃罩子凭空生出将他罩在了里面,将所有的子弹挡在了外面。同时,最高会议室的门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打开,不需要瞄准就直接向人群扣动了扳机。安德鲁笑了。“可惜啊,这次我没告诉你们‘零’又一次推演出了结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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