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MANDALA(1月10日更新第一话第三章)
好像很久都没有更新了。不过在此还是先感叹一下:研究生考试终于结束了。不管考得怎么样,反正是结束了,终于又有时间消遣一下了。
话不多说,献出第一话第三章
2-6L 第零话
9L 第一话第一章
10L 第一话第二章
12L 第一话第三章
继续请大家多多批评
第一章 军议
脚步声由远及近,殿后军军师加兰•图瓦克看着安提罗克的哥顿走近营帐。他左手提着头盔,气喘吁吁,铠甲后的披风裂开了一个口子,大概是被树枝划破了吧。坐在右侧下首的马诺罗见到哥顿走进来,随手将右手边闲置的矮凳挪到了左手边,与右手侧的布鲁克隔开了一个空位。哥顿则一言未发,直接坐在了矮凳上。 “没有行礼,连个招呼都没有。”在名为军队的地方,对军师如此无礼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加兰对此有些不满,但是并没说什么。
“我还在想,如果你再过一小时还没到就去接应你。”马诺罗转头和哥顿搭起话来:“被老维恩尼尔追得够呛吧?”
“呿,简直是阴魂不散。”哥顿一边整理着凌乱的铠甲和破裂的披风,一边和马诺罗聊了起来:“我总觉得那老头不至于真的要赶尽杀绝吧,下马准备休整的时候看到敌军还在逼近的时候真是吃了一吓。最后还是退回到山谷里,丢人啊!”
“好啦好啦,以老维恩尼尔为对手,吾王麾下哪个将军没丢过这么一次人呢?算计的时候像狐狸,吃人的时候像猛虎,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咱们没被他咬下一块肉来,这比什么都强。”
“他是狐狸也好,猛虎也罢,糟糕的是我们没有一个好猎手。”哥顿说着,瞥了一眼加兰。加兰装作没看见,继续听着他们的对话。
“你那边怎么样?看到那老头本尊了吗?”哥顿似乎发泄了一些什么,心情变得稍微缓和起来。
“咳,别提了。只差一点就要见到创造神了。”
“这么严重?”
“我被那老不死穷追猛打,情急之下叫手炮队向敌军射击,本想吓住敌军。你猜怎么着?他们根本就不怕!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那个玩意就是个听响的摆设,但是我的马不知道!它被手炮的响声惊到,直接驮着我向敌军中央冲了过去。幸亏我的部下够机灵,把我从马上拉了下来,否则我连战死的荣誉都捞不着。只可惜我的那匹好马,就这么没了。”
“我就知道!那个木头棍子和那个棍子队就是累赘!大部队开始撤退的时候,霍尔伯爵说要留给咱们一些士兵。当时我还以为真能从殿下以外的人那受些恩惠嘞。结果他把一百根棍子、一百根棍子兵连同二十七箱火药丸子留了下来。这不就是在甩下包袱让咱们帮他背着嘛!”
“简直一派胡言!”坐在马诺罗右边的莱曼•布鲁克正是霍尔伯爵麾下的领主。此时听到哥顿蓦地抱怨到主公头上,不由得出言反驳:“伯爵阁下把花费重金组建的手炮队留给你指挥,是出于保护断后部队的一片好意!你怎能说出这种忘恩负义的话?”
“喂喂布鲁克老弟呀,好歹也是我们两个把你从乱军中救出来的,你何必这么不客气呢?‘忘恩负义’,这样的话多难听?”马诺罗听到莱曼插话,瞟了他一眼,便冷嘲热讽地说着:“如果伯爵老爷出于一片好意,给我留下一百弩手,那我此刻真要感激涕零了。你们那的手炮队从开战到现在,打死了几个人?我倒是听说他们每次上战场,你们还要专门配一队步兵保护他们,古往今来,战场上也只有主将有这么娇贵了吧?一百多个主将真是闻所未闻,要我说你们还不如组建一支‘主将队’,怕是老维恩尼尔也要望风而逃了。”
“你自己不会使用,不代表火枪没有用,只有无能的将领才会把责任推到士兵和武器的头上”莱曼辩解道,但是又遭到了哥顿的反驳“如果这个时代没人能用好它,它就应该从这个时代消失,老老实实地等到一个有人能使用它的时代。对于现在的王国军而言,那玩意就是带响的木棒,比短弓还差劲。”
“嘴上逞能的家伙,我看你连站在手炮兵面前,直面手炮射击的胆子都没有呢!”莱曼咧嘴笑了笑,挑拨着哥顿。
“老维恩尼尔可不是你这种站在那里让敌军射击的傻瓜!”哥顿对于这样的挑衅显然没有什么抵抗力:“你才是只有嘴上的功夫!我猜你自从开战以来就一直缩在营帐里,所以刚上了战场就差点被俘虏吧。如果我们不去救你,只怕你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狗眼看人低!不如我现在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莱曼猛地拉住了哥顿,拽着他向营帐外走去,却反被哥顿扭住了胳膊,动弹不得。铠甲与铠甲相撞,发出几声钝响。
“嘿!要打吗?”哥顿冷笑着,看着动弹不得的莱曼:“你先搞清楚自己在哪里比较好。帐篷外面是谁的人?是我和马诺罗的!你还真是不会挑地方啊!”
“都给我住手!”加兰•图瓦克终于忍不住插了嘴:“你们的本事都用在内讧上了吗?”
“哎哟,军师大人,您也在啊?”哥顿装出一副刚刚看到加兰的样子,松手放开了莱曼。却也不和加兰多说,而是转身对着马诺罗,摆出一副和马诺罗聊天的样子大声说道:“对了,阿尔,你有没有听说这件事?”
“是什么事呢?”马诺罗安抚了一旁的莱曼几句,便微笑着和哥顿一唱一和。
“这一次国王陛下动员王国诸侯出兵,抵抗那个什么帝国的军队侵略北方两省。”
“这我当然知道,我们就是来和那个所谓的‘帝国军’打仗的嘛。”
“你听我说,就是那位王室的血亲,王国诸侯中,领地之辽阔首屈一指的加斯巴尔王爷呀。这一次只带了八千人来!”
“八千人!”马诺罗故作惊诧地叫道:“神呀,只有八千人吗?”
“奇怪吧?我也觉得很奇怪,说起王国的诸侯,最大的就是那三大诸侯。三大诸侯里又以西南的加斯巴尔王爷的领地最大。身为王室宗亲,面对国王命令,居然只拿出八千人来。要说有什么事情让人看不下去,这恐怕是最糟的一件了吧!”
“一派胡言!”虽然明知这话就是故意说给身为亲王家臣的自己听的,加兰依然无法充耳不闻:“从王国西南部的领地带兵到最北部的边境作战,如此长途跋涉,需要耗费多少钱粮,动用多少人力物力,你们又怎么可能知道?”
“哈,说起长途跋涉,正南边的克莱曼公爵瓦尔加斯爵爷离北方边境只怕也不近,东南边同为王室血亲的亚历桑德罗王爷就不远吗?可是瓦尔加斯公爵派了足有两万五千人,亚历桑德罗王爷也派了一万七千人到这!难道他们就无需耗费人力物力?就连我们的侯爵阁下也带了一万余人来到这里,难道我们东部小藩就无需大量开支吗?”
“这种对比毫无道理!我主虽有大片领地,但是土地贫瘠、领民也不是最多。每年的钱粮收入根本无法与物产最富庶的南部相提并论。亚历桑德罗殿下和贵主上瓦伦丁阁下更是首屈一指的殷实诸侯,不论是面对谁,我们这穷乡僻壤都只有羡慕的份吧!”
“军师此言差矣。”马诺罗插嘴道:“贵族的领地是否富庶,那是他的家族世世代代苦心经营的结果。我主智慧过人,更兼爱民如子,昼夜为领地和领民操劳,所以才有今天的殷实。怎能把问题全都归结在领地上面?”
“说到昼夜操劳,”加兰答道:“难道我主便不是昼夜操劳?只是西南一角终究无法与东部相提并论。至少昼夜操劳那勾结海盗的事情,在东部海港找得到,在我们那里找不到。”
“军师不要欺人太甚!”哥顿冲动地吼了出来:“从前的‘海上诸侯’如今被称作‘海盗’,这根本就是当初先代国王陛下过于固执的结果。您所说的那些人,如今只能托庇于我主,无非是没有第二个去处,难道这也要怪到他人头上?他们在我们东部领地可是从未作奸犯科,反倒是帮我们的忙,协助我们贸易往来。如果王爷对此很羡慕的话,大可以上奏陛下,与我主换个位置啊!王爷去做侯爵阁下,我主去做亲王殿下,岂不心满意足?”
“这是……侯爵阁下的意思吗?”加兰的眼神变得险恶起来,与哥顿相比,两人发怒的方式有显著的差异。
“哥顿,别说了!”马诺罗急忙打断了刚要张口的哥顿,扯了扯他的手,示意他坐下:“累及主君立场,不是人臣之道。”
哥顿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只得尴尬地坐回了矮凳上,一时间整个营帐内异常沉默,谁也不想开口。直到一名传令兵走入营帐,对马诺罗说道:“启禀将军,派去联络的斥候回来了一个。”
“终于回来了!”一扫刚刚的尴尬,马诺罗显得有点急躁:“快让他进来报告!”
传令兵走了出去,过了一会,一名伤痕累累的斥候走了进来,单膝跪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道:“启禀将军……万分抱歉,任务失败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其他人呢?”马诺罗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也只得继续问下去。
“有一些已经战死了,还有一些恐怕是被俘了。”
“被俘?去联络友军的路上也遇到了敌军吗?”
“不仅如此,我们连续换了好几次路线,发现路上全都是敌军!所有和附近分散的友军联络的路线都被敌军卡住了!之后我们想着和去其他方向联络的斥候会合,想不到被敌军识破了意图,从背后追击我们。汇合之后发现其他的路线也是这样。最后我们被两个方向的敌军夹击,都走散了。我丢下了马,藏在草丛里捡回了一条命,恳请将军原谅!”
“那可恶的老贼!”马诺罗气愤之余,也为在加兰和莱曼面前丢脸而感到不安,不由得跺起脚来:“天罗地网啊!这么想赶尽杀绝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那老头手里少说也有一万两千人哪,能摆这么大的谱也是正常的。那个谁,你伤得也很严重了,没人会怪罪你的,赶紧回去养伤吧!马诺罗,你先坐下,来,坐下再说。”哥顿边替马诺罗打着圆场,把斥候送出了营帐。
“连联络路线都一清二楚。还有什么是维恩尼尔不知道的吗?”加兰眉头紧皱,自言自语。
“叫我怎么向司令官阁下交代呢?”马诺罗沮丧地坐着,左臂拄在膝上,左手顶着额头,叹息不已:“从第一次上战场到现在一个多月,除了失败还是失败。大概我真的没有用兵的才能。”
“别这么说。你们这些年轻后辈只是运气不太好,初次上战场就遇到了强敌罢了。就算是我,虽然十年前平叛,二十年前随我主出征北伐打过几次胜仗,但自从六年前遇到了维恩尼尔之后,也是鲜有胜绩。传说中曾经有过‘妖魔横行的时代’,人们被强大的妖魔欺凌。我想也就是在描述这种情况了。”加兰看着马诺罗如此消沉,也不禁劝慰起来
“可是我也不甘心。”哥顿说道:“等到一切都结束后,如果回忆起整场战争都只有失败的记忆,那还不如战死在沙场上,起码能保全武人的名誉。”
“如果现在就考虑那种事情的话,那还怎么打仗?”哥顿话音刚落,从帐外传来了这样的回应。紧接着,声音的主人,一位中年将领走进了营帐。众人见到他,都从矮凳上站了起来,右拳放在胸口,低头行礼。
中年将领走到了营帐中央最内侧的位置,转身面向众人,说道:“这么说,诸君都还活着?神明作证,维恩尼尔也不会在洛尔斯曼王国的土地上一直称心如意!所有在这里的人,再次报上你们的名字吧!”
“是!殿后军步兵队队长,瓦伦丁侯爵麾下马诺罗男爵之子,阿方索•让•马诺罗在此。”
“殿后军骑兵队队长,瓦伦丁侯爵麾下骑士,安提罗克的哥顿在此。”
“殿后军临时部队指挥官,霍尔伯爵麾下骑士,莱曼•布鲁克在此。”
“殿后军军师,休斯克尔亲王加斯巴尔麾下男爵,加兰•莱斯比•图瓦克在此。”
“殿后军司令官阁下,洛加亲王亚利桑德罗麾下男爵,基里亚科斯•德•卢卡斯在此。各位就座!”
“司令官阁下,您迟到了。”众人刚刚就座,加兰就开口说道:“按照之前的指示,您应该坐在这里等我们来向您报到。”
“抱歉,我在山谷巡视的时候遇到了国王陛下派来的传令兵。为安全起见,我一直将他送出山谷才转身返回。”
“哦哦,是有新的命令吗?”加兰有些兴奋,眼睛似乎变大了一圈。
“并没有新的命令,只是带来了两个消息。首先就宣布比较好的一个:主力军已经按照计划安全撤到了冷杉城堡,国王陛下以及诸侯们——包括在座各位的主君和吾主加斯巴尔殿下,全部安然无恙。目前正在重整军势,准备接下来的战斗。”
“这就是最好的消息!”哥顿激动地喊了出来,又转过头对马诺罗说:“阿尔,听到了吗?阁下他……阁下他安然无恙啊!”
“嗯,就算死也瞑目了!”马诺罗狠狠地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我们殿后军最大的使命也算是达成了。”加兰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又问道:“那么另一个消息是?”
“是坏消息。”没有人注意到,卢卡斯在宣布第一个消息的时候,表情依然十分严峻,只听卢卡斯慢慢地说道:“如各位所知,北方两省今年天气很糟,西边的福梅斯省下了太多的雨。福梅斯河于三天前开始涨水,最高骑士裘力斯•比西诺斯的军队被困在北岸无法渡河。传令兵说,现在没有人能够渡河到达北岸,所以没办法准确知道北岸的情况。但是北岸的军队如今只能背水一战,等待渡河撤退的时机,这是必然的。”
“啧,连最高骑士都没能撤回来吗?”莱曼咂了咂嘴,感叹着。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那位大人可是王国头号勇将,全国最强的三人之一。而且面对的敌人也不是老维恩尼尔那样的怪物。与其说是两军相持,不如说是最高骑士胜券在握吧!怎么会作撤退的准备呢?”
“比西诺斯将军性格彪悍,就算是形势危急,他也必定不会想到撤退,而是死战到底。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很为难了啊。”加兰好不容易露出的笑脸,此刻又变成了双眉紧锁。他试探地问着卢卡斯:“司令官阁下,陛下的传令兵就没有透露一点陛下的圣意吗?”
“没有。”卢卡斯答道:“我再三问过他,他也不可能隐瞒这种事情的。”
“但是这样一来,我们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啊!”
“还能怎么做,既然主力部队已经撤退完毕,接下来就轮到我们撤退了啊!”莱曼说道。自从听说殿后军的使命已经完成,他就显得十分轻松。
“布鲁克。”卢卡斯摇了摇头:“我们的任务可还没有完成啊!”说着,卢卡斯转向马诺罗,问道:“马诺罗,我命你派斥候去联络附近分散的友军,现在有回音了吗?”
“万分抱歉……”马诺罗羞愧地低下了头:“到现在为止只有一个斥候回来,而且他的任务也失败了。”
“只有一个?我记得你派出了三十余人啊!”
“是的,根据回来那个的说法,维恩尼尔在所有的路线上全都布置了拦截的军队,除了他自己逃回来之外,其余的或战死,或被俘,没有一个成功脱身。”
“这怎么可能?我们的联络路线都是事前精密计划过的,难道我们这里有维恩尼尔安插的奸细吗?”卢卡斯的反应急躁不安,一如之前刚刚得到消息的马诺罗。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加兰说道:“根据我对维恩尼尔的了解,那些事情不是他‘得知’的,而是他‘判断’出来的。”
“判断?”卢卡斯惊恐地说道:“维恩尼尔可是一路追着我们,刚刚来到这个地方啊!难道军师的意思是,我们要联络和接应友军,要争取在这个山谷会合,以及联络的路线和时机,他全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推测出来并加以阻挠吗?”
“恐怕就是如此。维恩尼尔的某些性格与吾主相似,在骑士精神上有着近乎刻板的观念。所以他从几十年前帝国内战时就以不使用间谍和刺客闻名。即便如此,他也几乎未尝败绩。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物。”
“这样说来,即便我们再派人去联络,恐怕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以军师的立场而言,我不得不这样说:我们的兵力有限,每一个士兵都很宝贵。不能再以这种方式枉送他们的性命。”
“但是联络被分隔的友军,和他们汇合。这可是陛下的命令啊!”卢卡斯不由得咬了咬牙。
“目前我们离悬崖也只差一步而已,如果我们在明天全军覆灭的话,那就万事皆空了。对于无能为力的命令,我建议您放在次要的位置去考虑。”
“难道军师是想说,要我们就这样对友军撒手不管,然后撤退吗?”哥顿瞪着加兰,逼问道。
“并不是撒手不管,而是爱莫能助。而且就算我们不再去联络友军,现在恐怕也是无法再退一步了吧。”加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不能再退一步,这是什么意思?”莱曼对此大惑不解。
“想一想吧,布鲁克。”卢卡斯叹了口气,似乎对于莱曼感到很无奈:“如果我们现在离开这里,那么维恩尼尔通过这个山谷之后会做什么?”
“那条老狗,当然会对我们穷追不舍。”
“连我都知道,完全不对呀布鲁克!维恩尼尔可不是一条普通的老狗,他会清楚地分辨出哪只兔子更肥!我们之前是他面前唯一的猎物,所以他对我们穷追不舍。但是现在西边可是有更大的猎物了啊!”马诺罗在卢卡斯开口之前抢先没好气地回答了莱曼。
“正是如此。”卢卡斯对马诺罗点了点头:“毫无疑问,维恩尼尔已经得知了这一消息。他通过山谷之后,一定会立刻转头向西,包抄比西诺斯的右翼吧。届时等于是我们出卖了比西诺斯大人。”
“所以我们现在既没办法与敌军抗衡,也没办法从这里脱身。”加兰总结道:“真是进退两难。”
“不论下一步怎么样,首先我们要把现有的军队重新部署一下。马诺罗,在这里的步兵队就是你的全部军队了,对吗?”
“司令官阁下明鉴,全都在这里了。”
“那么哥顿,你的骑兵队在哪里?我没有看到。”
“启禀司令官阁下,我的骑兵队在东北部的山峰上驻扎着,随时准备反击。”
“胡闹!如果敌军在山脚下围困的话,你的骑兵队岂不是要全军覆灭?立刻去把所有骑兵队都向南转移到这里,然后驻扎在东侧的山腰上!”
“但是,那样一来就没办法在敌军进入山谷的时候突袭其侧翼了!我主留给我们的精锐骑兵,可不能像步兵那样用来列阵防御啊!”
“你现在布置的位置,敌军不需要进入山谷,只需要在北面入口看一眼就一目了然,他们不可能给你机会去突袭的!撤回来!”
“可是司令官阁下,那样一来我们将失去对敌军造成威胁的唯一办法,就只有撤退一条路好走了啊!”
“如果我们在这里轻易地全军覆没,维恩尼尔一样会通过这里。既然这样还不如活下去继续战斗,起码国王军还多出接近三千士兵!”
“难道您已经打定主意要撤退吗?”
“我已经说过了,不管是战是退,都要合理地部署军队,你的骑兵队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不可以摆在送死的位置!”
“既然如此,末将哥顿有一个提议!”
“提议?什么提议?”
“我们现在正面交战的话不可能与敌军抗衡,但也不能就此撤退,那么我们就在这里稍作休整。然后由我安提罗克的哥顿带领骑兵队在今夜突袭敌军,攻其不备的话,或许能直接取下维恩尼尔的性命!”
“别胡说了!”在刚刚又回到听众身份的加兰又一次按捺不住,开口驳斥道:“敌军少说也有一万两千人啊,你的七百精锐骑兵虽然数量上也很吓人,但是去突袭一万余人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精锐的骑兵能够以一敌百,从古至今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王国的上万士兵被帝国的几百骑兵突袭而崩溃,这样的事情六年前不就发生过吗?”
“那个时候……带兵的那位阁下,虽然也是陛下之臣,但是他才能平庸,无法在战场上收拾局面也是事实。但是现在我们面对的可是那个维恩尼尔啊!他不可能给任何人这种机会的,你一定要搞清楚这一点!”
“诚如军师所言,对于这种冒险的提议,我是不可能允许的。”卢卡斯对加兰的话表示赞同。
“请恕我直言。”马诺罗这时突然开腔,但是并没有抬起头来,而是低着头,望着地面:“司令官阁下,军师,如果二位也不想就此撤退的话,尽管我也不同意这种鲁莽的行为,但是哥顿的提议很可能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了。”
“何出此言?”
“食物。”马诺罗依然低着头,仿佛字斟句酌般说道:“我们的食物快要没了,最多只能撑三天,而且第三天只有一餐。”
“这就麻烦了,如果稍微减少每一餐的供应量,能撑到五天吗?哪怕四天也可以。”
“司令官阁下,如您所知。”虽然语调低沉,显得忧心如焚,但是马诺罗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放弃了什么:“我们没有后勤部队,粮食都在士兵身上。他们自己带了多少粮食,自己心里一定都非常清楚。就算下令减少每餐的消耗量能够多延续一天,但是士气从现在起就已经变得低落,丧失斗志怕是也只在三天之内。我原以为撑到主力军成功撤退就可以紧接着撤离,因此并没有把它当成太大的问题,但是既然现在不能撤走,这就是最严重的事态了。”
“如果士兵丧失了斗志,那就全完了。”加兰又叹了口气。
“我想,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不是吗?”与其他人相比,莱曼似乎对此并没有过分地着急:“我们可以派少量军队,到周围去找当地的人家索要食物就行了。”
“那怎么行?”哥顿想都没想就否定道:“士兵们连食物都没带多少,又怎么可能带着那么多钱?不给钱而向农民索取食物,说白了那不就是抢劫吗?”
“在战争中,这种事也是很平常的。让国王的子民为国王军出力,哪怕把性命搭上也是天经地义的,何况我们仅仅是要点食物?”
“国王的子民不止是那些农民,你们布鲁克家族也是国王的子民,霍尔爵爷也是国王的子民。那如果我们在爵爷的领地作战,也可以去你们家里的仓库和爵爷家的仓库索取食物吗?”
“你胡说什么?”莱曼吼道:“你侮辱我,看在司令官阁下和军师的份上也就罢了,但你胆敢侮辱我主和我的家族,我今天非和你决一生死不可!”
“适可而止吧布鲁克老弟。”马诺罗无精打采地打断了激动的莱曼:“如果真像你提议的那样去抢食物,或许之后诸位的主君会夸奖诸位大局为重,处置得当。但是吾主瓦伦丁阁下可是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和哥顿处刑的。你的提议等于是想要我俩的命,哥顿恐怕比你还想决一生死呢!”
“不得放肆!”卢卡斯烦躁地挥了挥手:“布鲁克,坐下!”布鲁克只得坐回到座位上。
“总之,哥顿和马诺罗说得也有道理,何况当地的农民不仅是国王子民,也是当地领主的子民,农民的财产也是当地领主的财产。为了国王军和陛下的名誉,我们不可以多生事端。”
这样的军队真是令人烦躁,卢卡斯心里想着。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里面,不曾提到过营帐之内会有这样的事情。这群人名义上都是国王军的将领,但是各自都有自己的主君,也有自己的主意。军人就应该对主将的命令照单全收,然后坚决执行就对了,为什么这群家伙总是想着自己的那一套?他们总不可能面对自己的主君也是这副德性吧?难道同是初次上阵,所以瞧不起这个司令官阁下吗?说起来,自己虽然比哥顿,马诺罗这样的年轻人大个七八岁,但是最年长的还是加兰才对,为什么司令官阁下的重任会落在自己的肩上,而不是让加兰去收拾这烂摊子呢?虽然对加兰并无不满,但是卢卡斯心中不禁暗暗觉得加兰幸运地逃脱了本该属于他的一份苦差。
正在卢卡斯心乱如麻、无暇顾及周围的时候,其他人却都注意到营门外一阵骚动。一个稚嫩的童音在外面喊着些什么。过了一会,一个小男孩踉跄着冲了进来。卢卡斯这才如梦初醒,注意到这突发事件。
第二章 争论不休
冲进营帐里的这个小小的不速之客虽然闯进来的姿势难称优雅,但是腿脚似乎并没有什么不灵便。之所以说是“似乎”,是因为他穿着一件长袍,就连双脚也隐藏在长袍下面,更不用说双腿了。恐怕刚刚那副快要摔倒的样子,也是因为踩到了长袍的下摆吧。在战阵之上,这样的装束显得十分不合时宜。就像是穿着满是血迹的铠甲闯进贵族们的舞会中一样。但是和装束比起来,似乎在军营当中出现这种小孩子才是更加不合时宜的事情。本来思维就乱作一团的卢卡斯此刻更加迷惘,打量了那孩子好一阵,才想起问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你是谁?”
那孩子听到卢卡斯的发问,有些得意地挺起了胸脯,就像是一直在等待卢卡斯发问一样,故作高傲地答道:“启禀司令官阁下,小生是最高学院的学者,奉国王之命,作为这支殿后军的顾问前来,希望能够略尽绵力,为诸位将军排忧解难。”
“胡扯。”对于这精心准备的一长串自我介绍,卢卡斯仅仅用了这样一个词来回应。
“啊啊,对不起,司令官阁下。因为事情太多,所以刚刚忘了报告。这个孩子是我带回来的。”
“军师?您为什么要把这种小孩子带到军营里来?而且他还冒充是我们的顾问!”
“您瞧……”加兰耸了耸肩,说道:“我捡到他时,他也自称是我们的顾问。虽然很荒唐,但您应该也认识这身长袍吧?”
听到加兰这么说,卢卡斯又重新审视了一下那男孩身上的长袍:“这是……这不可能啊。”
“没错,虽然尺寸很小。不过这确实是最高学院正式学问生的长袍。这么小的一件,恐怕还是特制的。他毫无疑问是最高学院的人,而且维恩尼尔也从来不使用奸细,我可不能扔下他不管啊。”听到加兰这样的回答,那孩子显得越来越得意,加兰回答一句,他就跟着点一下头,似乎没意识到这和“证明他是随军顾问”完全是两回事。
“就算是学问生,也不是随便就能做随军顾问的,他为什么会被带到前线来?哪个学究的娈童吗?”莱曼随口说到,随即发现所有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本想立刻辩解,说出口时却是:“你瞧,我就是看他挺可爱的…”。说完才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只能尴尬地闭了嘴。
“小子,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我的名字……我叫……浮舟!今年九岁。”
“浮舟?那是怎么写的?浮•舟?还是你的名字叫浮舟?”对于这一极其怪异的名字,卢卡斯显得有些迷惑。
“不不,司令官阁下,我想那是一个假名才对。”加兰苦笑着提醒卢卡斯。
“小子!”听到加兰这么说才意识到自己险些受骗的卢卡斯有些恼怒,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如果你再敢说谎,我就要用我这把剑砍死你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快说!”卢卡斯一边威胁着,一边作势要拔剑,想要吓得他把实话说出来。没想到周围诸将却信以为真,哥顿抢上两步按住了卢卡斯的手腕,劝阻道:“司令官阁下,手下留情!”
“没用的没用的,这孩子坚持不肯说出他的真名。既然他确定是王国的孩子,我们又何必急在今天知道他的名字呢?”加兰也劝阻着,同时心里暗自庆幸——这个孩子的出现不论是吉是凶,至少冲淡了营帐里的紧张气氛。
“这位司令官阁下大人的脾气太坏了,这样的坏脾气是成不了名将的。史书上的名将要么坚毅果敢,要么勇猛过人,要么智慧超群,但是没有一个名将的传记上写着‘脾气很坏,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啊。”自称浮舟的小孩似乎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军队的顾问,居然摆出说教的架子,教育起卢卡斯来。卢卡斯只好心里劝慰自己“不要和无知小儿一般见识”。
“最高学院该不会真的派了这么个小孩子来当顾问吧?”哥顿发觉卢卡斯并没有真要拔剑的意思,稍微有些尴尬,松开了手,同时想要找些话茬。
“要我说,随军顾问就像手炮一样,都是些不切实际的玩意。”马诺罗抱怨道:“用随军顾问代替阵马官,听起来倒是很不错,但是阵马官起码能够预先调查战场情况,决定粮草调度和马匹安置。随军顾问能做到这些吗?更何况是这种毛孩子,他懂些什么?”
“这位发愁将军,您这么说就不对了……”
“等等,你叫我什么?”
“发愁将军,您从刚才开始,看着我的表情就是一副‘我们正为大事发愁,鬼才有心情理会小孩子’的样子。所以我就叫您发愁将军啦!”听着浮舟这样回答,一边的莱曼“噗”地笑了出来,但又随即忍住。
“您看,连那位浅薄将军也同意吧。”浮舟指着莱曼说道。
“小鬼!你说谁是浅薄将军?”莱曼瞬间改变了笑意,一脸怒容地喝道。
“可是……”浮舟似乎被吓了一下,退了几步,拉开了和莱曼的距离,然后才放心大胆地说道:“刚刚听完我的话,在座的五位将军里面有四位都很想笑,可是只有您笑了出来。作为将领,这里最浅薄的就是您了。”
“哈哈哈,小子,亏你看得出来。”哥顿听罢大笑着说:“连我听了你的话都很想笑,不过这位不是发愁将军,他是阿方索•马诺罗将军。以后不可以再拿‘发愁将军’来称呼他。”
“您瞧!”浮舟一边指着哥顿,一边对莱曼说着:“所谓将领,至少也应该像那位胡子将军那样胸襟坦荡,被人说了几句就恼羞成怒,那样是上不了史书的!”
“因为留胡子就被称作胡子将军,这倒是比发愁将军好一些?不过我是安提罗克的哥顿,不是什么胡子将军。”
“安提罗克的哥顿?”浮舟有些不解地问:“哥顿应该是名字才对吧?那么姓呢?”
“我……我没有什么姓氏。”
“唔……很奇怪,不过那好吧,哥顿将军。”
“对,没错,这样称呼我就好。”
“哥顿,哄小孩子可不是军人的本分,不要忘记正事啊。”加兰见哥顿竟然和浮舟聊了起来,不禁出言劝止:“孩子,托你的福我们总算能笑一笑,但是我们正在商讨大事,没有时间陪你,你就出去找些东西玩吧!”
“请等一下!”浮舟急忙说道:“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作为随军顾问来到这里的!”
“孩子,别闹了!再闹的话我也要生气了哦!”
“不不!我是认真的!你们不是想要打败帝国大公维恩尼尔吗?我是来教你们怎么打败他的!”
“满口胡言!”莱曼本来就被浮舟激怒了一下,此刻听到浮舟的话怒火更盛:“你把战争当成什么了?难道我们这些人冥思苦想,还不如你这小鬼?赶快滚出去吧!”
“所以说您是浅薄将军啊!我来问你,这个字是什么字?”浮舟一边说着,一边用脚在地上划出了一个奇怪的符号。脚藏在长袍下面,画完那符号的时候,长袍的下摆已经抹去了三分之一。
“这种随意画出来的东西,根本就不是字!”
“所以说,连我这小鬼都认识的东西,在您看来就毫无概念。不明白这一点的话,您还要继续浅薄下去。”
“臭小子!你再说一遍试试看!”莱曼站起身来,伸手想去抓住浮舟,但是手臂却被马诺罗一把抓住:“布鲁克老弟,传出去的话,大家都会说你打不过老维恩尼尔,却拿小孩子撒气哟。”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加兰心想,得赶紧回到正题才行,便喊道:“来人啊!”听到加兰的喊声,从帐外走进了两名士兵,加兰指着浮舟说道:“来人把这位顾问先生带出去!”
两名士兵听到命令,从两侧抓住了浮舟的胳膊,架着浮舟向帐外走去。浮舟又急又怕,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大喊着:“请等一下!我是认真的!为什么不听我说?”挣扎了几下之后,竟然挣脱了长袍,从袍子下面钻了出来。两个士兵抛下了长袍,想要再次捉住浮舟,没想到却被浮舟躲开。浮舟在帐内躲避着,继续喊道:“就算你们再继续争论下去,难道真的就能想出打败维恩尼尔的方法吗?反正也是徒劳,何不听一听我的意见?”一边喊着,一边停下了脚步。被两名士兵一下子再次捉住,这一次两人吸取了教训,死死地攥住了浮舟的手臂,将他拖向帐外。
然而,他们被突然站起的哥顿阻止了,哥顿一把推开了比较近的那个士兵,之后又是一下揽过了浮舟,将他从另一名士兵手上硬抢了过来。
“请说说吧,顾问先生。”他蹲下身子,让视线与浮舟的双眼保持在同一个高度,向浮舟问道:“我无论如何也想要打败维恩尼尔,一雪战败之耻,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这人疯了吗?”莱曼大叫着。
“哥顿,你要冷静,冷静呀!”马诺罗站了起来,一只手摇了摇哥顿的肩膀:“我知道你很想赢……我知道的,但是头脑不冷静是没法打胜仗的啊!”
“马诺罗,我明白你的意思。”哥顿先是转身捡起了地上的长袍,将它递给了浮舟,然后才面向其他人,说道:“可是,我们追随侯爵阁下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过了这么久,我们仍然没有把敌人驱逐出王国的土地,反而让他们从与我们交战前所在的地方推进到这里来。甚至连一场胜仗都没打过!”
“尽管如此,我们也不可能靠一个小孩子来扭转局面的。如果维恩尼尔会输给一个小孩子,我们也不会如此窘迫了!”
“可是军师大人!这样下去,这场战争的结局又将是怎样?北部三省六年前变成了北部两省,六年后又将变作几省呢?国王如今尚有九个行省,将来又将变作多少呢?”
“我们不会让敌人无止境地前进!主力部队只要稍作休整就能重新回到战场,国王的军队即将打败敌人!”
“可是国王的出身高贵的将领们,就在现在,就在这里,正在劝我不要与敌人搏斗!难道胜利会属于一群懦夫吗?”
“哥顿!你太放肆了!这里可是军队!”卢卡斯忍无可忍,高声呵斥道。
“司令官阁下!如果军队不做些什么的话,敌人会继续在国王的土地上肆虐!如今正是司令官阁下告诉我们做什么、军师告诉我们怎么做的时候!您还在等什么?”
“难道我不想做些什么来扭转局面吗?但是凭我们这支部队能做到什么?打败维恩尼尔只能由主力部队来完成!”
“如果人人都这样想,那么小股部队认为自己做不了什么而指望主力部队,那么主力部队的低级将领就要去指望高级将领,小贵族指望大贵族,小领主指望大领主,朝臣指望国王而国王指望神明。最终除了求神明保佑之外,谁也不会挺身而出将敌人驱逐出去!我们会输掉整场战争,一事无成地回到自己的领地吧!将来当我们自称‘领民的庇护者’时,难道不会感到羞愧吗?如果要面对这样的结果,那么本人——安提罗克的哥顿情愿战死沙场,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直到最后也不是一个不战而败的懦夫!”
“别把冷静当成怯懦!”
“如果您真的冷静,为什么不听一听这位顾问先生的建议?连听都没听过就断定不值得听,难道这能称作冷静吗?”
“这里是军队!不是一个小孩子冒充顾问就能提建议的场合!要我在这种时候陪一个小孩子做游戏的话,除非我疯了!”
“那么就由我来陪他做这个游戏,各位继续商讨各位的计划,我带着我的骑兵队去执行顾问的计划。阿尔,如果我战死了,就请把我的死讯带回去吧!”哥顿说着,抱起浮舟,向帐外走去。
“哥顿!你清醒一点吧!你还有弗拉维亚在等着你啊!”马诺罗连忙拦住了哥顿。
“如果我像个丧家犬一样带着战败的消息回去,弗拉维亚会怎么看她的未婚夫呢?”哥顿轻轻地笑了笑。
“安提罗克的哥顿,你确定要这样做吗?”卢卡斯的声音在哥顿背后响起。
“是啊司令官阁下,我是这么打算的。”哥顿头也不回地答道
“好吧,如果你执意要忤逆我这个司令官阁下的话。”卢卡斯怒视着哥顿的后背,口吻逐渐冷若冰霜:“我只好把你军法从事,以严明军纪。”
“请等一下!”马诺罗大叫道:“司令官阁下,请不要这么做!”
“军法如山,谁也不能违抗!马诺罗、布鲁克!我命令你们,把哥顿抓起来!”
莱曼听到命令,只好站起来,作势要扑向哥顿。但是马诺罗却一动不动,他盯着卢卡斯,说道:“那么司令官阁下,本人——阿方索•让•马诺罗,将与哥顿共同进退。”
“你……连你也要抗命吗?”
“正是如此。听了刚刚的争执,我不得不说我同意哥顿的看法。而且我要提醒您的是,现在外面有我的一千五百步兵。而您与军师大人没有能够直接指挥的军队,莱曼•布鲁克只有不到三百人。这支殿后军的行动将由我们来左右。就算您要将我们处刑,也要等我们都回到国王陛下身边之后。”
“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不会威胁上官。”马诺罗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要去尽我的本分——作为一个王国军人,也是作为一个男爵家的继承人。”
“可恶……”卢卡斯愤怒地咬着牙。这些人到底还是不是军人?他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配剑的剑柄。正要把剑拔出时,手背上传来了粗糙的触感——加兰•图瓦克察觉了他的动作,及时阻止了他。
“各位!如果在这里引发内讧,我们将永远无法赢得胜利,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注意到这一点。”
“军师说得对,请大家冷静一下,冷静一下!”莱曼虽然一直等着看哥顿和马诺罗两人的笑话,但是眼看事态即将不可收拾,也不禁慌张起来。
“抱歉,我失态了。”卢卡斯将手从剑柄和加兰的手之间抽了出来,哥顿和马诺罗也转过了身子。哥顿问道:“军师又有何看法?”
“我现在觉得我们不妨听一听这位小先生的计划。没错,哥顿,你说服了我。”
“军师,您也被蛊惑了吗?我们怎么有时间听一个小孩子的胡言乱语?”卢卡斯气急败坏地问道。
“司令官阁下,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还差一点就犯了巨大的错误。如果用这些时间的一半来听,这孩子的话也就讲完了。”
“让小孩子参与军队的决策,难道就不是巨大的错误吗?”
“您瞧……这不是一般的小孩子,最高学院的正式学问生个个都比一般的成年贵族还有学问,何况他是我们的顾问。”
“他不是军队的顾问,也没有当顾问的资格!说到底,我们这支临时的军队哪来的顾问!”
“阁下此言差矣。”加兰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仔细想想,王国上下大小诸侯也有数十位,这一次大部分都追随陛下出征。其中有像吾主这样率领数千精兵的,也有一些小领主只带了几百人甚至数十精锐骑士。但是无论军势大小,其中可有任何一支部队没有邀请顾问吗?”
“……没有。”
“正是如此,王国的每支军队需邀请一名顾问,这是陛下亲手写下的命令,也是六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心得。所以各诸侯都从最高学院邀请学者来作为随军顾问,有些诸侯德望不足或是人脉不广的话,邀请学问生做顾问也是有的。我们也是陛下钦点的独立部队,而且有近三千人之众,不是也应该有一名顾问吗?只是陛下顾念学者们的安危,才有了我们这个特例。现在既然有个正式的学问生主动要求做随军顾问,那么我们欣然接受,有何不可?”
“好吧,那么,这位小弟…………是叫浮舟吧。”卢卡斯指了指浮舟,说道:“你现在就是我们的顾问了,高兴吧!”
浮舟略带骄傲地点了点头,说道:“小生却之不恭啦,那么,关于这场仗…………。”
“但是!”卢卡斯打断了浮舟的话:“你始终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孩子,也从未上过军事学院。对于率领军队作战的事情你不可能比我们还了解。你不可以对作战的策略插嘴!”
“司令官阁下,既然他是随军顾问,那么至少我们应该听一听他的见解,总不能让他尸位素餐吧?”
“军师!难道您也认为他能打败那个维恩尼尔吗?”
“怎么可能?这里没人能打败维恩尼尔,这是明摆着的。”
“那就没必要听!”
“不对。”加兰微笑着说道:“他有没有妙计,那是次要的。”
“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我们什么都没有,却不得不去对抗最强的敌人。那就只好拿出九岁小孩一样无所畏惧的勇气了。”加兰站了起来,拉住浮舟的手,把他拉到了营帐正中间。摸了摸他的头,说道:“顾问先生,我敢说维恩尼尔一定没有你的胆子大。哥顿,你说对不对?”
“当然啊!”
第三章 可疑顾问的可疑方案
一个士兵为浮舟搬来了矮凳,马诺罗把自己的毛皮坐垫抽了出来给浮舟铺上,浮舟一边坐下去,一边把右手伸向卢卡斯,说道:“首先,小生需要一份作战地图。”
“作战地图嘛,给你。”加兰递来了一份折叠起来的地图,卢卡斯接过地图,展开铺在地上。然而,浮舟仅仅是看了一眼就问道:“这是啥?”
“您不是要作战地图吗?这就是。”
“诶,你们就看着这样的地图打仗的?殿后军连地图都比别人的差吗?”
“完蛋。”莱曼在一边摇了摇头,以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吐出了这样一个词。
“我们一直都用这样的地图打仗,不仅仅是这场战斗,也不仅仅是殿后军。”卢卡斯皱着眉头答道。
“那就怪不得了!”
“什么怪不得?”
“怪不得总是打败仗呀!”浮舟很轻松地说了这样的话,仿佛在他看来这是一件非常容易理解的事情。
“……就算是维恩尼尔,他使用的应该也是这样的地图。”卢卡斯耐着性子继续回答。
“您说了‘应该’,就是没亲眼见过咯?”。浮舟反驳着,卢卡斯不由得一时语塞
“虽然司令官阁下没见过,但是我见过。”加兰为卢卡斯打着圆场:“六年前,本人随国王出战的时候,曾经缴获过某支敌军部队的作战地图。虽然不是维恩尼尔用过的,但是想来他们也不会对各支部队差别对待才是。”
“哦,那么请问这些有棱有角的就代表了这片山区吗?”
“正是如此。”
“军师大人,请您走出营帐看一看吧。”浮舟摇了摇头,说道:“虽然没见过令主亲王殿下领地的山区,但是这附近的山可是每一座都各不相同啊。”
“承蒙先生指点,但我想天下各处的山都是各不相同的。”
“可是这些小箭头一样的东西都是长得一样的!”
“这只是代表这附近的山罢了。”
“如果从地图上看不出山与山的差别,怎样才能有效得知真正的地势如何起伏呢?”
“这一点当然应该由各支部队的指挥官在实际作战时自行掌握。而且从前我们有阵马官,专门调查此类情况以为事前辅佐。如今阵马官已经被随军顾问取代了,所以顾问先生您也应该尽一份力。”
“既然如此,就由小生来重新绘制一份地图好啦!请给小生笔、墨水和纸。”
“现在去哪找那些东西,而且难道还需要重新去考察各处的地形吗?”
“没有必要,我们只要画出这周围的地图就可以应付这场战斗了。但是笔墨纸是必须有的。”
“我想,用这个东西大概可以代替笔和墨。”马诺罗说着,递过了一支细细的纸棒。
“哟,这不是碳棒吗?想不到马诺罗将军随身携带这种东西。”浮舟接过纸棒,喜形于色。
“瓦伦丁阁下时常告诫我们,不论何时都应该读一些书。所以我随身携带了这个方便在书上作一些标记。”
“哦哦,喜欢读书的将领通常是很有前途的。您喜欢读什么样的书?”
“正在读布兰科先生的《乌尔班一世评传》。”
“啊啊,那个还是不要读了?”
“不要读了?不是写得很好吗?”
“布兰科老师虽然学识渊博,但是没搞清楚他到底在写什么样的东西。传记这种东西,是用来总结历史人物一生的。也许一个人当了五十年的圣徒,却在五十一岁那年做下了骇人听闻的暴行。还有的人前半生举止荒唐,品行不端,但是最终浪子回头成为了众人的福音。开头与结尾完全不同的人生在历史上不胜枚举,因此在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急于盖棺定论,甚至为他立传,这种行为是不可取的。如今那位老人固然是今日之英雄,但他毕竟尚未入土,依然身居帝位。倘若他现在突然开始残杀功臣,倒行逆施,陷国家于凋敝,陷臣民于水火,那么后世所知道的乌尔班一世,与那本书中所记述的乌尔班一世将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到时候就算布兰科老师重新花费数载心血,重新写一本评传,难道将军您还要再弄一本,重新看一遍吗?”
“这样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好了好了!读书的话题到此为止!”卢卡斯挥了挥手,表示打断他们的对话:“现在回到作战计划的问题上来!”
“可是,还没有拿来纸啊。”
“我已经叫人去找纸了,在找来纸之前,请您先说明一下您的计划。”
“做不到,没有地图就没办法开始。”
“………既然如此。”卢卡斯咬了咬牙,除下了身上的白色披风,递给浮舟:“您在这上面画!”
“好的,请各位稍等。”浮舟接过卢卡斯的披风,将它铺在地上。之后跪在披风上面,从左上角画了起来。众将领在一边看着他绘制地图,却不知道他在画些什么。虽然内容颇为复杂,但是浮舟画得很快。片刻之后就站了起来,说道:“现在请大家看一看,这才是一幅确切而详细的地图。”
“……可是,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地图,请您说明一下这上面画了什么东西。”哥顿发问道。
“没见过吗?”浮舟听了哥顿的话,转身望着他,之后又转身,逐个望着周围的每个人,但是所有人都摇着头表示未曾见过。
“那么请容小生来为各位说明。”浮舟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张地图分为两个部分,本来我们需要三张纸,两张纸用来分别绘制这两个部分,第三张纸用来说明作战计划。但是如今我们只有这样一张……纸,因此只能把两个部分都画在这上面,至于作战计划就只能用语言说明,届时请各位动用自己的头脑来尽量想象。”
“两个部分?”
“是的,请先看右侧。这是比较直观的一部分,是这一地区的鸟瞰图——虽然说是这一地区,但是实际上只有方圆六里左右。中间的这个狭长的山谷就是我们现在脚下的弗斯山谷,这一点请大家记住。其余的东西各位应该能够自行理解了吧。”
“哦哦,仔细看来还真是有意思。”加兰看着地图,说道:“山谷两边的山采用了不同的形状,看起来真的像是高低各不相同。”
“军师明鉴,本应如此。”
“那么左侧的那部分,好像一个一个方尖塔的东西,那是第二部分吗?”哥顿问道
“正是,不过这不是方尖塔。”
“看起来很像。”
“因为它们本来就很像——这是这个地区的截面图。”
“截面图?”
“是的,就是说,如果有一把刀,一边向西一边向东,把我们立足的这个地方切开的话,那么切面就是这样的。但是依然有一点不同:在切面上我们只能看到一个面,但是这个图里把切面背后的山峰的切面也标记了出来。”
“听起来很麻烦,但是好像您要根据这玩意来说明计划?”卢卡斯追问道。
“毕竟是司令官阁下,那么接下来,就请各位仔细倾听我的作战计划。”浮舟说道:“首先请看这座山的切面:这是这山谷两侧最高的山,也是形成这个山谷西侧的主体。它最高的地方高达一千二百尺,而山顶最低的地方也有八百五十尺。”
“确实这座山谷西侧比较高而东侧比较低,因此我把我的骑兵队布置在了东北部。”
“有关您的骑兵队,请您过一会马上撤回来,否则小生的计划就没法实行了。”
“……我了解了。”哥顿点了点头,莱曼感到很惊讶。
“那么现在,小生想请各位看两样东西。”浮舟说着,从长袍中取出了两个大小差不多的石块,把它们并排放在了地上。
“左边的这一块,是我在山谷后侧随便捡来的,请问这里力气最大的人是谁?”
“力气最大的,当然非哥顿莫属。”马诺罗笑着答道。
“那么哥顿将军,用什么东西都好,把它打碎试试看。”浮舟说着,捡起石块递给了哥顿。
哥顿接过了石块,放在地上,拔出了配剑。用全身的力气斩了下去,连斩了两下便将石块斩开。“了不起!”诸将无不叹服。
浮舟笑了笑:“不愧是力气最大的人,小生还以为要多打几下才行。”说着,对哥顿伸出了手:“哥顿将军,请您把剑……啊,不,还是请您借给小生一面盾牌吧。”
“盾牌?您还太小了,我想使用盾牌反而会行动不便。”
“没关系,就请您把精锐骑兵使用的那种大盾借给小生。”
“那好,请您小心一点,不要伤着自己。”哥顿说着,拾起一面盾牌,小心地给了浮舟。浮舟双手接过盾牌,艰难地举了起来——实际上并不需要举得太高,因为浮舟比那面盾牌高不了多少——之后大喊了一声“呀——”便用盾牌的盾面砸向了他拿出的第二个石块。虽说是砸向,但是实际上是他整个人都随着盾牌倒在了地上。哥顿连忙抢上去,把他扶了起来,另一只手拿开了盾牌,之后便愣住了——盾牌下的石块已经碎成了四块。
“哦——”其他人也不禁发出了感叹声。
“如何啊?哥顿将军?小生的力气也不小吧?”浮舟说着,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之后说道:“各位所见到的这块倒霉的石块,是我在那座山的山顶上挖掘出来的。正如各位所见,它很轻易地就碎了——其实并不是小生的力量过人,而是这座山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内部结构变得非常脆弱,以至于在上面挖出来的石块全都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那么这和作战有什么关系呢?”卢卡斯问道。
“现在请各位继续看这座山的截面图,这座山的山顶,实际上并不是有巨大起伏的,如果实际爬上去就会发现,这是一座接近平顶的山。”
“您的意思是,这座山的山顶是平的?”
“正是。”
“可是您刚才说过,这座山的山顶高处与低处相差有几百尺。”
“没错。这就是问题所在。”
“请您解释一下。”
“这座山的山顶上”浮舟指着截面图的顶端说道:“小生在这里用了不一样的线条,不知各位有没有发现?实际上,这座山的山顶堆积了大小不等的巨石,最大的像一座小山,最小的比我还要矮,正是这些巨石形成了山顶高度的差距。而这些石头的下面的山体,正如我刚才演示的,是由泥土和这种非常脆弱的石质结构组成的。我们的胜算就在这里。”
“胜算?”
“正是如此,如果有第三张纸的话,可以很轻易地说明。但是现在就需要大家记在头脑当中。我的计划就是:在这座山的背侧,挖掘六条交汇在一个地点的深洞,这些洞一定要足够深,足够宽大才行。将火药通过其中两条填埋在交汇点里面,之后制作一条长长的引线通往洞外。此外,将马诺罗将军的步兵队向南撤退,撤出山谷,将哥顿将军的骑兵队布置在东侧群山的东侧。之后引诱敌军追击,当他们通过山谷的时候,我们就引爆火药,这座山的山体非常脆弱,一定会发生巨大的山崩,山顶的巨石将随泥土一同落下,将山谷中的敌军全都埋在下面,而跟在后面的敌军一定会产生巨大的恐慌,立刻失去战意。这时山谷南面的步兵队便可以向北追击他们,而哥顿将军的骑兵队在山崩开始的时候马上绕过东侧的山,向西北直取敌军右翼。大获全胜,唾手可得!”
“简直是痴人说梦!”莱曼喝道。
“这实在是有点异想天开了吧。”哥顿喃喃自语。
“不可能的!”卢卡斯断言,加兰也摇了摇头,说道:“顾问先生,虽然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但是这终归是无法实现的。”
“不!我们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我们具备实现这一计划的一切条件。”
“首先,挖掘六条隧道,我们没有那样的人手,也没有工具。”
“工具只需要派人到山谷南面的村落去筹备就好了,只要说明是借用,很快就会归还,然后许以将来的酬谢,那样一定有人愿意借给我们的!”
“人手呢?”
“军师大人!我们可是有三千多人啊!”浮舟说道:“就算骑兵队要预先到达布置地点不能参与挖掘,我们也有一千多人,一千多人不分昼夜轮流工作,两天之内一定能挖出六个合格的深洞!”
“那些士兵几乎都没有这样的经验。”
“小生来指导他们!只要几张纸,小生就可以把每一条山洞的设计和挖掘方法都详细绘制出来,只要所有人都全力以赴,这种事情根本就是手到擒来。”
“我们也没有火药。”
“小生看到了手炮队,有手炮队怎么可能没有弹药?弹药拆开就可以取出火药了。”
“我们有啊,有二十七箱呢,全都拿去拆开吧。”哥顿大笑着说:“哈哈,我开始感激起霍尔伯爵了,布鲁克老弟,请一定要替我谢谢爵爷!”布鲁克扭过头去,不与哥顿说话。
“如果下雨的话就全完了。”
“所以我们的山洞必须足够深,只要保护好引线,就能够顺利引爆。”
“既然如此,我们只需要挖两条就够了,为什么一定要挖六条?”
“为了通风。”
“通风?”
“没错,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是通风有助于火药爆炸,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二十七箱弹药的威力,真的足以撼动一座山吗?”
“小生可以保证。如果您想要争取胜利,就得相信这一点。”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应该马上行动才对。”马诺罗说道:“司令官阁下,您以为如何?”
“还有问题。”一直听着解说的卢卡斯说道:“顾问先生,我们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算我们能在两天之内顺利完成所有工作,我们的食物也将在完成之后耗尽。那么我们就必须保证维恩尼尔会立刻冲进山谷才行,否则我们的军队将先一步失去战意,或是饿死。那么,我们要怎样才能引诱他立刻追来呢?”
“这个问题确实是最麻烦的,司令官阁下果然不是虚有其表。”浮舟说着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就算您这样恭维我,我也并没有那样的计策。”
“小生听说”浮舟说道:“维恩尼尔是个很聪明的人。”
“虽然很惭愧,但是可以说他比这里所有的军人都聪明。”卢卡斯答道。
“小生还听说,他勇猛果敢,无人能及。”
“确实。”
“勇猛果敢与优柔寡断,不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因此他在作出判断的时候不会有丝毫犹豫。”
“尽管如此,他的判断一向非常准确。”
“那么,虽然这在随军顾问的职责之外,但是小生将向各位展示”浮舟泰然自若地说道:“即便是对于一个又聪明又果敢的人,一些煞有介事的小花招,依然是可以奏效的。”
第四章 “预示着我军的胜利!”
“大公殿下,‘那个东西’已经顺利运到了。”
“啊啊,期待已久。辛苦了!吉格斯。”
“属下诚惶诚恐,您现在就要过目吗?”
“嗯!带我去看看。”
维恩尼尔走出营帐,跟着吉格斯走到了“那个东西”所在的位置。原来“那个东西”是一门半毁的大炮。除了炮管完好无损之外,其余的部分已经几乎完全损毁,夕阳照射之下,在地面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我们也找到了两枚炮弹。”吉格斯说着,指了指损毁的基座旁边,那里摆放着两枚圆形的黑色炮弹。
“有没有试过它还能不能发射?”
“很抱歉,属下和其他人进行了多次尝试,但是这个东西已经完全丧失了它的功能。”
“那真是遗憾啊。”维恩尼尔叹了口气:“看样子,老夫有生之年终究是看不到帝国的军队使用大炮作战了。”
“请千万不要这么说!您老当益壮,依然是帝国的支柱!”
“不行啦,不行啦!”维恩尼尔略微地摇了一下头:“现在的老夫已经不比年轻时代,这一点老夫自己最清楚不过。况且皇帝陛下驾前人才济济,如今帝国的支柱是沙璐梅殿下以及年轻有为的朝臣们,老夫只是趁着还能拿得起骑枪的时候,想要多在马背上驰骋一下罢了。”
“殿下年轻时所向无敌,如今依然所向无敌,这一点并无不同。”
“啊啊,虽然由自己说出来颇像是自吹自擂,不过老夫身为武人,的确一直受到战神的眷顾。不论由谁看来,都是完美的一生吧。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法看到我军的大炮发射的一刻了。但是,拥有这一遗憾是因为老夫看到了这个东西。如果一生都不知道它的存在,那将是更大的遗憾。因此也应该庆幸自己拥有这遗憾才对。人生真的很奇妙,你觉得呢?”
“殿下,请恕属下冒犯,但是属下并不认为这个东西值得您如此着迷。”
“哦?说说你的看法。”
“失礼了,就属下所知,大炮这个东西,在战斗的时候需要六到八人一组才能操作。不仅移动和转向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完成,就连把炮弹装填进去,再打到战场上也需要专门的人员通过学习之后才能做到。而这一过程需要很久的时间,打出来的炮弹最多也就杀伤不到十个人。在这么久的时间里,我们每一个训练有素的帝国士兵都能够杀伤更多的敌军。况且这个东西很少能够准确地打中预定的位置,而我们的士兵绝不会对着空地挥剑。虽然这个东西声音巨大,能够惊吓对方的士兵和军马。但实际上这一点对于使用大炮的一方来说也是一样的,而且使用者离它更近,听到的声音更大,受到的损害也应该更大。因此就实际作用而言,大炮在战场上远不如将使用大炮的士兵派去直接杀敌更有用。如果需要飞行武器的话,我们有弓和弩,不论哪一种都更加准确而有威胁。”
“嗯,你说的话都很正确,几乎无可挑剔。”
“多谢殿下夸奖,但是既然如此,为何您依然如此喜欢它呢?”
“吉格斯,帝国最强悍的人是谁?”
“当然是殿下您了。”吉格斯立刻回答道,但是心里却在想着——为什么在说大炮的时候会突然提起这样的话题呢?
“不不,老夫可不是叫你恭维老夫呀。”
“殿下是帝国第一猛将,天下皆知无人能出其右。即便刻意不去恭维您,也很难找出第二人选。”
“老夫听说,洛尔斯曼王国的第一猛将是最高骑士比西诺斯,你也知道此人吧。”
“此人虽然没有与我们交过手,但是想来不会比陛下更强。”
“但是他从一个马前卒,仅仅依靠上阵厮杀就被拔擢为最高骑士,这可以说是一个奇迹。老夫自忖同样作为一个马前卒,即便到现在这把年纪,恐怕也没办法成为贵族吧。就敢于提拔他做贵族这一点而言,洛尔斯曼的先代国王确实是一个有胆识的人”
“麻雀就算在麻雀中再出色也无法与鹰隼相提并论,他怎能和殿下您相比?”
“不,就他的各种英勇事迹而言,在武艺与勇猛上绝不在老夫之下。但是老夫也并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他。吉格斯,你明白我要说什么吗?”
“属下驽钝,还请殿下明示。”
“如果在比西诺斯年轻之时,军中有一个士兵比他还要强悍,那么今日的最高骑士也许就不是比西诺斯。”
“殿下所言极是。”
“那么,大概可以断言,比西诺斯代表了一个国家最强的力量吧。”
“确实如此。”
“虽然老夫也不会输给他,但是你又说,老夫是皇帝麾下最强悍的人。虽然除了我们两国之外,还有那个岛上人高马大的蛮族们。但是老夫与他们交战,也未曾见过胜于老夫的强者。那么,大概我们两人,就代表了这片大陆的极限吧。大海的对面有什么,老夫不知道,也许有更强的人,但也可能没有。”
“殿下是这片大陆的极限,这一点毫无疑问。即便神之壁的另一侧另有一片大陆,也一定没有人可以胜过殿下。可是,这件事与大炮有什么关系?”
“不明白吗?”维恩尼尔笑了笑,接着说道:“在从前,一定也有如老夫和比西诺斯这样的人,但是他们用拳头也很难一次又一次地把敌人打死,只能依赖石块。在石块之后又开始使用刀剑,又使用战斧、战锤、弓箭,那之后又有了弩。如今又有了手炮和大炮。虽然后面这两种东西依然不如我们一直以来使用的武器可靠,但是武器的威力越来越大,越来越易于使用,这是毋庸置疑的。换言之,人类肉体的力量始终有极限——”
维恩尼尔将手掌抵在炮管上,感受着炮管的触感。
“而它,是无限的!”
“无限?”
“没错,它能够超越人类肉体的极限,无限地提升其力量。终有一天,这类兵器的威力会变得超乎你我的想象。它将成为令所有人恐惧的毁灭之神的化身。每一个想要征服他人的人都想要拥有它们,每一个想要毁灭他人的人都将依靠它们,它们将造就每一个国家的兴与衰,任何国家的军队,不论是步兵,骑兵或是弓箭手,手炮队,都将以它们为绝对的核心,战术的原点。未来的战斗将围绕着它的用法来展开——如果不从现在就开始研究它们,将来一定会被它们毁灭。这就是我如此执着于它们的原因。但是很遗憾,沙璐梅殿下对此似乎抱持着不同的意见,虽然老夫几次向陛下谏言,需要想办法着手研究大炮的制造技术,但是沙璐梅殿下始终会提出反驳。”
“莫非这也是殿下一直坚持掌握兵权,不肯让给沙璐梅殿下的原因?”
“啊啊……只要老夫还是帝国军的主帅,就可能领兵南征,一定有机会俘获一门大炮吧。老夫一直有着这个想法。所以,你知道老夫等你们把它运来到底等了多久吗?”
“请恕属下直言,沙璐梅大公殿下虽然贵为长公主,但是终究是一介女流。对于行军用兵不可能如殿下这样高瞻远瞩。这一点只要殿下您不去顾虑沙璐梅殿下的颜面而直言不讳,皇帝陛下一定能够理解的。”
“吉格斯,这些话老夫今天就当作没听到,不可以再说第二次。”
“抱歉,属下知罪。”
“你也辛苦了,去休息休息吧。”
然而,吉格斯却没有离开,而是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维恩尼尔也发现了他的神色并不是想要休息的样子。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属下还有一事不明。”
“说吧。”
“自殿下挥师南下以来,一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到了这里。然而我们已经在这里一动不动地驻扎了两天,为什么我们要在士气正盛的时候停止攻击呢?”
“吉格斯,你有看过关于战争的戏剧吗?”
“曾经在剧院看过很多。”
“舞台上的战争,是演员扮成交战双方,虚假的厮杀。即便如此,如果胜者和败者的演员有任何一个表现不佳,那么这场戏剧也会索然无味吧。”
“确实如此,属下曾经见过拙劣的演员毁掉了整出戏的事情。”
“现实的战争也是如此,并不是胜者一方的事情。当胜利者出现的同时,也就有了失败者。任何一场胜利都是胜败双方同时完成的。如果有任何一方不予配合,一方不肯让出胜利,或是一方没有去争取胜利,那么就算强行去打赢,这场胜仗也将是非常拙劣的——惨胜,僵持,或是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无论哪一种结果,都不是一个将领乐于接受的。在这之前我们一路高歌猛进,不过是因为敌军一直在将胜利拱手相让,即便如此,出发时的一万五千人如今也只剩下了一万三千人。而这两天我们遇到的敌人虽然仅仅是残兵败将,却依然没有打算将胜利让出,如果强行进攻,不过是浪费帝国士兵的生命罢了。因此我们要等待才行。”
“请恕属下无礼,按照殿下的说法,难道胜利是要等待对方的失误吗?”
“战争与比武是一样的道理,你在比武的时候,不是也要寻找对方的破绽,或是制造对方的破绽吗?”
“可是,如果对方总是不露出破绽,我们岂不是要一直在这里止步不前?”
“吉格斯,如果你和一个没有任何破绽,也不会发生任何失误的对手比武,难道你还想着要赢吗?”维恩尼尔看着吉格斯,露出了微笑,而吉格斯则默然不语。
“哎呀……”突然,维恩尼尔瞪圆了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南面的山峰,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吉格斯,高兴吧,你可以去做出发的准备了。”
“诶?”听到维恩尼尔的想法这么快就发生了变化,吉格斯有一点不知所措。
“你看,那是什么。”虽然是对吉格斯说了这样的话,但是维恩尼尔并没有面对吉格斯,也没有用什么方式告诉吉格斯“那”是指什么,只是一直望着南面。吉格斯顺着维恩尼尔的视线望去,之间南面的山峰上,升起了数道烟柱,直冲天空。
“烟?”吉格斯不由得脱口而出,又过了片刻,他恍然大悟道:“啊,属下明白了,已经是傍晚了,那是敌军生火做晚饭时升起的烟。”
“吉格斯!仔细想想!”
“咦?不是吗?请殿下明示。”
“冲在最前面追击敌军的人不就是你吗?你难道见过敌军的后勤队伍?”
“未曾见过……啊,他们没有运输军粮的人,应该是由士兵自己携带干粮才对。这样一来就不需要生火做饭。”
“不仅如此,他们就算携带了干粮,也不可能带了太多。按照老夫的判断,他们的干粮最多在三天之内消耗一空,现在应该已经所剩无几了吧。那么,他们现在生火,所为何事?”
“他们很可能是去山谷南面的农民家中掠夺了食物。”
“不对!你看一看黑烟的规模吧。就算是我军要生火做饭,恐怕也不会有比这更多的烟才对。他们到底在哪里弄得到这么多食物?就算弄到了这么多食物,全都在今天煮熟,恐怕既不便于携带,也没法长久保存。”
“可是,不是生火做饭的话,还有什么事情要燃起这么多火呢?就算是夜晚的篝火,也不需要这么大的规模,更不需要在日落之前就全部点燃。啊,属下知道了!他们在夜间将要有大规模的行动,因此需要大量的火把,换言之他们要在今夜进行夜袭!”
“但是,黄昏时就全部点火,岂不是等于告知我军吗?有头脑的将领不会这么做。”
“请恕属下驽钝,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很简单,这是做给我们看的。”
“殿下认为,这是虚张声势?”
“没错,他们作出这样的假象,一是显示他们可能有食物用来生火做饭,可以长期抵抗;二是显示他们可能要在夜间进行某些行动,反客为主。故意要引诱我们这样想,是因为他们即将向南退却。”
“殿下英明!这正是我们追击的最好时机!”
“不,现在断言还为时过早。也许老夫现在的想法,也是受到了敌军误导呢?故意让老夫认为他们在虚张声势,反而想要在我军追进山谷的时候在两侧的山峰伏击,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殿下思虑周详,属下难以企及。那么首先派出少量军队进入山谷,试探敌军如何?”
“没有那种必要。这个山谷两侧的山峰树木并不茂密,就算想要设置伏兵,也难以有效地隐蔽。我们只要不急于进攻,就可以把他们的打算看得非常清楚。先等一等吧,等到月亮升到最高空的时候,你派两个斥候到山谷中去打探。派眼睛最好的人去,两侧有没有伏兵,很快就会知道。”
“可是,如果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撤走了,就很难捉住他们了吧。”
“没有必要捉住他们。”维恩尼尔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们只要在清晨出发,占据山谷南面的谷口,就占尽地利之便,进可攻退可守。更何况如今我们还有比西诺斯这条大鱼,那三千人算的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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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来与你交战的,维恩尼尔!”
“但是你的军队已经踏上了我的国土,乌尔班•罗曼诺夫。”
“我无意与你为敌。我率领军队经过这里的原因,已经对我的臣民们说过了,想必那些话已经传到了你的耳朵里。”
“你的话可以愚弄无知的大众,但是骗不了我!”
“如果你认为我的话是谎言,那么你就指出来,我的话究竟哪一句是虚假的?我的军队都在这里,如果你能戳穿我的面具,他们的意志一定会动摇吧。那将是你兵不血刃就真正打败我的一刻,做得到的话,你就来试试看!”
“就算你的言辞再怎么千变万化,也改变不了你背弃神圣盟约的事实!”
“神圣的盟约已经被我的敌人们践踏了!这一点你和我一样清楚!”
“只要神圣同盟还在,盟约就不会被毁弃!”
“如今的神圣同盟,不是你我祖辈所缔结的那个高洁的同盟,它早已无法保证自身的公正,遑论盟约的权威!”
“所以你要与我们为敌?”
“不,我要取缔这个同盟,但我无意与你为敌——维恩尼尔,来加入我们吧!”
“……你已经疯了。”
“我没有疯!你是整个神圣同盟最强的男人,没有人比你更勇猛,更善战。我想要取缔这个同盟有如一只蚂蚁去摇撼山峦,但是如果有了你的帮助,我一定能够完成这一伟业!”
“我不会帮助你的,既然你来到了这里,迎接我们的就只有一场殊死搏斗罢了。”
“我们已经较量了很多次,难道还不够吗?”
“如果你觉得已经够了,那就退兵吧!只要你现在退回去,我可以向皇帝求情,赦免你的罪过。”
“……维恩尼尔,就算你想做皇帝的帮凶,也是无法避免皇帝对你的欺凌的。”
“你说我受到欺凌?”
“难道不是吗?你的国家和我的国家都是被大国欺凌的小国不是吗?你所应得的东西真的都得到了吗?你所争取来的东西真的都落在了你的手里吗?你战功赫赫,但真正得利的是你的臣民吗?他们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正是由于他们辛勤劳动的成果被那些大国不断压榨着,你身为君主却只能欺骗他们说:‘我们并没有受到欺凌’,难道你不觉得羞耻吗?”
“……”
“回答我啊,维恩尼尔!到底是谁在欺骗自己的臣民!我们两人的军队都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回答我!”
“……背叛同盟,那样的事我做不到!”
“这个同盟终将死去,这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洛尔斯曼王国的军队时常在同盟南面的小国境内骚扰,当所有的小国都被大国压榨殆尽之时,也就是他们被吞并之时。一定会有人来灭亡这个同盟,这件事是由我们来做,还是由南面的敌人来做,抑或是等待海的另一侧的世界派出武人来做?究竟哪一种才是最好的结局?”
“取缔同盟之后你又能怎样?无非是取而代之,自己做同盟的皇帝,不是吗?这样下去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循环,不是吗?”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打算加冕为皇帝——但不是所谓的‘神圣同盟’的皇帝,而是一个统一的国家的皇帝!”
“统一的国家?”
“没错!我将把神圣同盟诸国整合为一个统一的大国,这个国家幅员辽阔,人口众多,足以与南边的那个王国抗衡。这样一来我们将不再惧怕任何外敌!而原来神圣同盟的臣民,将是同一个国家,同一个皇帝的臣民,不再有大国小国之分,不再有无端的轻视和侮蔑,原本是大国出身的人与原本是小国出身的人平等共存,共同为一个国家的强盛而努力。这将是前无古人的伟业,值得我赌上一切去完成!维恩尼尔!为了完成这样的伟业,我需要你,你要不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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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一个梦,一个令人怀念的梦。从床上爬起来的维恩尼尔,隐隐地有些头痛。
那之后已经过了四十年啊,快得就像做梦一样。当年那个男人所说的,能够和南边的王国抗衡的统一国家如今就屹立在大陆的北部。伟业真的完成了,是经由两人并肩奋战完成的。那个男人赐予了自己如此精彩的一生,还有什么能与这比拟?为了那个人,赴汤蹈火实在是算不了什么。今日所做的一切,不正是对这精彩人生的小小报偿吗?
“大公殿下,吉格斯将军在帐外等候多时了。”
“啊啊,知道了。叫他在外面稍等,老夫马上也要出去。”
“是。”
维恩尼尔穿好了铠甲,走出了营帐。对于老人的身体来说,铠甲显得比年轻时沉重了许多。吉格斯在帐外看到他,立刻躬身行礼。
“殿下!昨夜派出的斥候已经在日出前回来了!他们一直走到了接近南面的谷口,没有受到任何攻击,这表示两侧山峰并无敌军。如殿下所料,他们真的逃走了!”
“为何没有叫醒老夫?”
“因为殿下说过要清晨出兵,既然一切在预料之内,属下不忍打扰您休息。”
“辛苦你了,人老了就会时常变得倦怠。不过托你的福,做了一个好梦。”
“属下愧不敢当。”
维恩尼尔望向东方,朝阳照射在大地上,让他的眼睛有些睁不开。过了片刻才变得适应起来。
“多美的朝阳啊!”他感叹着。
“是!美丽的朝阳,正是预示着我军的胜利!”
维恩尼尔只是笑了笑,说道:“这个时候,敌军的将领可能也在说‘美丽的朝阳,预示着我军的胜利!’呢!”
“这个…………属下以为,那是不可能的!敌军此刻已在绝望边缘,不可能存在与我们抗衡的想法。”
“既然如此,至少这美丽的朝阳,就让胜者与败者共享吧!吉格斯,吃过早饭我们就出发,你来打头阵!”
“遵命!”
第五章 “冲锋!冲锋!冲锋!”
“说真的,军师,从开战到现在,我可是头一次徒步行军。真是有点不习惯。”
“我也是一样,司令官阁下。”加兰苦笑着答道。
“不管怎么说,终于到了这一刻,维恩尼尔到底会不会来,那座山到底会不会崩塌,很快我们就会知道了。”
“是啊,这两天里,所有人都已经竭尽全力了,正是尽人事听天命。说起来,从刚才起就没见过顾问先生,您有见到他吗?”
“根据勤务兵的说法,他昨夜说‘要对山洞的情况进行最后的检查’,就去了西侧山峰。想必现在正在负责挖掘工作的布鲁克那里。”
“呵……小孩子也会有这样的责任心,真少见。”
“那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啊。”
“嗯,点燃衣物和马尾毛制造黑烟的方法,确实不像是一个小孩子想出来的。如果真能把维恩尼尔骗进山谷,他就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的谋士。干脆我退位让贤,由他来做军师好了。”
“如此说来,到底是希望维恩尼尔上当还是不上当,军师您真是要左右为难一番呢。”说罢,两人一同大笑,周围的士兵也跟着笑了起来。
“真是神奇啊,这种情况下,我们这样的军队,居然还笑得出来。”加兰望着周围士兵们的笑容,脸上写满了感慨。
“军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我有种奇怪的感受。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兵力,粮食也吃完了,绝大多数士兵都非常疲倦。我这个司令官本身是一个没打过几场仗,不,是只打过几场败仗的大外行。下令执行了一个异想天开的计划,而提出计划的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九岁孩童。无论在谁看来,我们都只不过是一群自取灭亡的疯子吧。但是我却觉得自己就在距离胜利非常近的地方,简直触手可及。从前我并不觉得自己能够看到战斗的结果,现在我觉得战场就在自己的心中,可以看到胜利的所在。或许,我也变得不正常了吧。”
“我想,您一定是在心中期待着这场战斗的结局。”加兰答道。
“当然,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死是活啊。”
“司令官阁下,我有一个想法:不管最终是胜是败,我们都不可以责怪顾问先生。”
“当然!这本来就应该是由我们负责的事情,把责任推给小孩子,那样的事情我可做不来!”
“不,我想说的不仅仅是这个。我认为不论战斗是胜是败,只要我还活着,就要好好照顾他。”
“是啊……至少,那是一个九岁的勇士。将来一定会成为王国的栋梁吧。”
“正是如此,如果我们战胜了,那么他将是第一功臣,国王陛下想必会赐予他爵位和领地,那时他的地位甚至会在我们之上,就不需要我们来替他操心了。”
“但是如果战败了,他什么都得不到的话,就应该由我们来照顾他,是吧?”
“嗯,届时我打算奏请吾主,收他做长公主殿下的陪读随从。”
“说起加斯巴尔殿下的长公主,已经六岁了吧?”
“正是,另有三岁的少主殿下和刚刚周岁的小公主殿下。让那孩子陪在他们身边,对于三位殿下的成长都有好处。”
“确实如此,那么我也和您作一个约定。这场战斗如果战败了,我们两人活下来的一个,就负责照顾那个孩子。”
“那真是太好了。”
这时,一名传令兵分开周围的士兵,闯了进来。他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步过来的,猛然停下脚步,一时间说不出话。过了一会才夹杂着喘息报告说:“司令官阁下,军师大人,马诺罗将军派我传话:敌军向山谷内进军了!”
“什么!真的吗?”卢卡斯失声叫道,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他上当了!他上当了!”加兰大笑起来:“司令官大人!我退位让贤了!喂,你们!”他指着周围的士兵们,说道:“从现在起,不要叫我军师,叫我‘图瓦克将军’,懂了吗?”
“这样一来,就看计划能不能顺利进行了!回去告诉马诺罗,一定要确切掌握发射焰火信号的时机,一切全在他手里了!”
“马诺罗将军另有报告:昨夜顾问先生去见过马诺罗将军,他令我们砍伐粗大的树木,并堆放在指定的地点。他说敌军看到我们以树木阻塞路口,一定会更加相信我军真的已经撤退。敌军最前面的队伍必须清除障碍,这样他们前队的前进会暂时停止,后队则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前进,确保敌军尽可能多地进入山谷。同时树木堆放的地点接近山的南端,一旦发现树木正在被人剧烈撼动,就可以发射信号开始引爆火药。”
“……这小子滴水不漏啊。”卢卡斯低声说道。
“司令官阁下,您现在有何想法?”
“我正在竭力回忆,我九岁的时候究竟在干什么?”
“启禀将军,已经再三确认过了,四条引线完好无损。”
“有没有照那小子说的,试着点燃一段看看?”
“试过了,烧了二十尺,燃烧很快,而且不会熄灭。”
“哼,涂过油了当然好用。”布鲁克说着,用手抹了一把脸。已经用清水洗过一次的脸上应该已经什么都没有,变得干干净净了。但是负责洞窟挖掘以来,自己也被司令官强迫着去拿起铁锹挖土,从那以后就总觉得脸上粘着尘土。吃饭的时候,睡觉之前,甚至仅仅站着监工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用手抹脸,想要擦去脸上的灰。大概直到战斗结束之前,这个毛病是改不掉了吧。
“小人总觉得,四条引线是不是太多了。”
“有什么办法,那臭小子非说每个山洞都要再搞一条备用的引线。拜他所赐,老子可是连内衣都搭进去做引线了。现在身体像是吸在铠甲上,可恶,可恶!不过是一个娈童!”
“那小子仗着自己受到司令官阁下和军师的信任,狐假虎威,着实令人看不惯!”
“狐假虎威的还有马诺罗!他在谷口等着打仗,咱们在这边挖洞不说,连上阵的机会都捞不着。他还得了便宜卖乖,说什么:‘布鲁克老弟,万一战败了,你们那个位置是撤退最方便的,真是让人羡慕呀。’气死我了!”
“那个人真是厚颜无耻!”
“说到底,都是那个臭小子妖言惑众。不过是长得可爱就如此放肆。九岁的正式学问生闻所未闻!不过是哪个玩他的学究做的好事罢了。你看着吧,这场仗如果打赢了则罢,如果输了,哼哼……我非扒了那小子的皮不可!”
“将军说得对!到时候我一定把他捉来献给将军!”
“嗯!看我如何炮制他……好了不说了,我们现在牵着引线下山去!免得耽误了时机,被司令官问罪。”
“还是有点远啊。再靠近一点!”安提罗克的哥顿一只脚踏上了马镫,却被副官拉住了。
“将军,不行啊。我们离敌军只有不到一里了。前面全是开阔地,只要走出这片树林,一定会被敌军发觉的。”
“让他们看到的话,就决一死战吧!”
“可是维恩尼尔看到我们的话,立刻发觉有变,下令撤退了怎么办?”
“……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哥顿说着,把脚放回了地面,不住地来回踱步。
“将军请稍安勿躁,不管有多迟,决战一定在今天。”
“没错,而且负责冲进敌阵的是我们,再好不过了。”
“末将一定追随将军,寸步不离。”
“你贴着我做什么?哪里有敌军,你就去哪里,不要管我。”哥顿说着,提起了骑枪,转身面对骑兵队的士兵们,高声训起话来。
“所有人都听着!如你们所知,我们的食物和草料都已经没了!如果弄不到食物,连人带马大概都会饿死在这里!但是托司令官阁下,军师大人,顾问先生的福,我们今天就要与敌人决一死战,只要消灭他们,他们的军粮、草料就全都是我们的!到那时不仅是我们,整个殿后军都会得救!
“对于我安提罗克的哥顿而言,这场战斗只有两个结局——胜利,或是死!当然,就算胜利,我依然有可能战死。但是如果失败,我是绝对不会活下去的!
“我们这里有轻骑兵、有重甲骑兵!整个殿后军所有的马都在我们这里。所有的草料也都在我们这里,而且已经被我们的马吃光了。但说到底我们也就九百多人,连一千人都不到!
“你们也很清楚,就算敌军像麦粒一样满满地堆在那个山谷里,也挤不下所有人。在山谷外面的敌人少则七八千,多则一万!如果顾问先生的计划落空,那么所有的敌军都没有死,我们面对的就是一万三千人!
“就算是那样,我依然会毫不犹豫,第一个骑上马,冲向敌阵!因为让我躲在树林里活下去,实在太可耻了!我来到这里,是作为战士来到这里,绝对不要在这里成为懦夫!战场自古以来就是战士的墓场,我不需要有人跟在我后面为我收尸!所以到时候,到底要不要随我冲出去,一切由你们自己决定!”
“怎么回事?传令兵!去问问怎么回事?”队伍的前进突然慢了下来,渐渐的接近停滞。吉格斯心里有些不安。
“报告!前队报告说,路口被一些砍下来的树木挡住了!他们正在清理障碍!”
“这山谷里哪有什么树木!”
“据说像是敌军在山上砍下来的,然后搬到这里堵住了路口!”
“哦,怪不得昨晚斥候没有继续往南走。天真的家伙,以为这样能拖延时间吗?”吉格斯轻蔑地笑了笑。如果把砍伐和搬运树木的时间都拿来直接逃走,或许他们真的就得救了。毕竟大公殿下对他们根本不屑一顾。
“但是这样不行啊,后面的人还在前进,这里会越来越挤。你,”吉格斯指着一个传令兵下令:“你去告诉前队,让他们抓紧时间!免得动摇军心!你,”他指了指另一个传令兵:“现在去把情况报告大公殿下,就说我们会尽快清理出一条路来。请大公殿下不要担心!”两个传令兵分开前后的人群,从缝隙中挤了出去。
看这个样子,就算传令兵再善于奔跑也跑不起来了。吉格斯稍微有些焦急,但也只能停在原地不动。
过了半晌,前面的队伍终于开始移动。“很好。”吉格斯自言自语,随即大声下令:“所有人继续前进!”
想靠这点小伎俩阻碍我军前进,那群人真的打过仗吗?吉格斯在心底嘲笑着敌人的无能。猛然间听到从南面传来了什么尖锐的声音,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时,发现从南面升起了一道焰火。
信号?敌军发射的信号吗?他们没有走远?是反攻的信号?可是两侧没有伏兵呀!他们要发射信号给谁?该怎么办?要先报告大公殿下才行,可是来不及了。要先让军队停止吗?要后退吗?后面的军队还在前进,这时候向后退也来不及了吧。不对,就算再怎么样,我们是不会输的,没有必要怕他们。那就应该前进。可是前面真的没有陷阱吗?各种思绪一时间在吉格斯心里涌出,乱作一团。他没有立刻下达什么命令,而是在马背上愣住了,目光依然停在南面的天空,追寻着已经消失的焰火。
一声巨响在身体的右侧炸裂开来,吉格斯如同被惊醒一般回过神来。士兵和马匹都被巨响吓了一跳,开始出现骚动。
“撤退!快撤退!”吉格斯慌忙地叫道。虽然不知道敌军在做些什么,但是他感到了危险的降临。“传令兵!传令兵!去告诉大公殿下,情况有变,快后退!”
然而一切都已经在那一刻凝固了,就在吉格斯掉转马头,走了几步的时候,左侧山顶的巨石随着泥土从天而降,一块接着一块,有大有小。山坡上的泥土和石块被其带动,也开始向下掉落。整座山仿佛从中间断裂了一般,几乎是整个顶端的部分向山谷砸了下来。
吉格斯在神话故事中听说过“天谴”这个词。对于神明究竟要怎么惩罚人类,不同的人曾经给出过不同的说法。就连教坛的牧首和祭司们有时也各执一词。说到底,典籍上提到天谴时,有时会给出明确的描写,有时不会给出。而对于不同时代,对于不同目标的天谴,神明使用的方式也众说纷纭。“天谴”这个词更像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不是一个事件或者手段。是不是愚昧的人类有时会把并非神明意志的灾难也解读为神明的惩罚呢?
“天谴,原来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这就是吉格斯临终前最后的一个念头。片刻之后,他和这一想法都被掩埋在了土石之下。
“所有人!上马!”大地在颤抖,就像是一场地震来临。马匹有些不安,甚至连自己的双脚也很难稳稳地立在地面上。然而哥顿就像他之前说过的,没有丝毫犹豫,跨上了马背。
“报仇雪恨,就在此刻!冲锋!冲锋!冲锋!”
身体似乎变得无比轻快,就连风也被踩在脚下。是因为摆脱了一切负担,所以才能欣然赴死吗?身后跟来的轻骑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超过自己,跑在前面。“不能输给他们!”哥顿想着,每一个人都是勇士,在这样勇敢的军队面前,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呢?维恩尼尔又有什么可怕?
“冲啊!”哥顿大吼着。
“哦哦哦哦!”共同驰骋着的骑兵们的吼声,就像是狂风咆哮,回荡在原野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维恩尼尔的声音有些颤抖。
“启禀殿下!山谷西侧的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倒了下来,把山谷里的我军…………压,压在下面了!”
“这怎么可能?”维恩尼尔惊呼道。
妖术吗?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以人力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如果掌握了妖术,那么自己应该早就失败了才对。
难道是神明的旨意吗?帝国对于领土的欲求过于贪婪,导致了地母神的愤怒吗?山峦轰然倒下,这不正是地母神惩罚人类应有的方式吗?
不可能的!地母神怎么会庇佑异教徒呢?
异教徒并没有受到庇佑,只是帝国的军队,只是自己受到了惩罚,仅此而已。
“吉格斯……”维恩尼尔低声叨念着。吉格斯一定已经死在山谷中了吧。山谷中的士兵一定谁也没能逃出去,还有比这更惨烈的吗?
“不要慌张!立刻后退!前队不可转身,防备敌军进攻!”虽然突遭变故,但是维恩尼尔很快便冷静了下来,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名将。然而士兵们却并非戎马一生的老手,军队变得越来越混乱,有些士兵开始慌不择路,四散奔逃。有些士兵甚至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镇定!镇定!敌人会攻过来的!要且战且退!他们只有三千人,不是我们的对手!”
尽管尝试了多种努力,但是士兵们的情绪依然十分恐慌,无奈之下,维恩尼尔只能与军队一起全速后退。忽然听到身后的稍远出传来了一个稍带兴奋的声音:“维恩尼尔!纳命来!”
那不就是维恩尼尔吗?哥顿无比兴奋,立刻催马冲了上去,一边大吼着。维恩尼尔见到哥顿冲来,倒转马头,挺起了骑枪准备迎击。
仿佛就在一瞬间,哥顿就冲到了维恩尼尔面前,举起骑枪向维恩尼尔刺了过去。维恩尼尔左手举起盾牌阻挡,右手挺起骑枪反击,而哥顿也以盾牌相迎,两人几乎以一样的姿势,犹如猛烈撞击一般,身影交织在一起。
腹部传来了疼痛,而右手传来了阻塞感。哥顿仿佛被凉水泼在了头上。自己的骑枪虽然刺穿了维恩尼尔的盾牌,但却被盾牌卡住,无法再向前伸出哪怕一点。而维恩尼尔的骑枪不仅刺穿了盾牌,连坚固的铠甲都刺穿了,甚至还刺破了自己的腹部。
实力的差距,哥顿脑子里想出了这个词。抬头看着维恩尼尔时,没有戴着头盔的老人的略带嘲讽的表情一览无余,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就像是在哂笑自己的自不量力。
“呀——”哥顿用拿着盾牌的手握住维恩尼尔的骑枪,拔了出来。然而维恩尼尔只是挥了一下骑枪,甩脱了他的手,接着挥了第二下,砸在哥顿的右手腕上。剧痛的右手不由得松开,刚刚拔出的骑枪掉落在地上。维恩尼尔又挥了第三下,就像是对小孩子说教一般,砸在了哥顿的右肩。胜负似乎已经揭晓了,尽管能够出乎维恩尼尔的预料,做出超乎想象的事情,但是依然没有人能够击败他,夺取他的性命。
顾不得右手的疼痛,哥顿拔出了腰间的短剑。维恩尼尔周围的亲卫队涌了上来,而哥顿的骑兵们也冲了上来,双方展开了混战。
维恩尼尔见哥顿拔出了剑,又挥了一下骑枪,再次准确地砸在了哥顿的右手腕上,哥顿的短剑应声落地。
然而,这正是哥顿的策略。他双足早已甩脱了马镫,在维恩尼尔将短剑砸落的同时,他以全身扑到了维恩尼尔的马上,死死地抱住了对方。维恩尼尔惊慌之下,抛下骑枪想要把哥顿推开,然而两人已经失去了平衡,双方跌下马来,维恩尼尔的一只脚钩在马镫上,被马拖着在地上移动了十余尺才摆脱,而哥顿一直死死把他按在地上,马拖着维恩尼尔走了十余尺,哥顿也被维恩尼尔拖着走了十余尺。
如果说维恩尼尔有什么失误,那就是没有戴着头盔。哥顿的双手掐住了维恩尼尔的脖子,却又被维恩尼尔双手扳住双臂,硬是扳开。
一个横冲直撞的轻骑兵冲了过来,虽然看到双方的将领都在地上,却依然来不及停住。马腾空跃起,一只马蹄踏在了哥顿背上。哥顿吐出了一口血。
如果没有这一击,自己当时一定就死了。即便在很久以后,哥顿依然喜欢援引这件事来说明“因祸得福”。
吐出的鲜血喷在了维恩尼尔的脸上,甚至喷进了维恩尼尔的双眼。暂时失去了视力的老人下意识地松开了双手,想要擦去蒙在眼睛上的鲜血。而解放了双手的哥顿,虽然意识已经变得模糊,依然抓住了仅有的机会,抽出了维恩尼尔腰间的短剑,横在维恩尼尔的颈部,毫无犹豫,也毫无怜悯,就那样切了下去。
“这大概就是命运吧。”颈部传来剧痛的时候,维恩尼尔出现了这样的想法。尽管这年轻人还很弱,但他能够夺取自己的生命。这一定是神明作出了选择——抛弃老去的人,而选择了青春年少。旧的东西一定会死去,新的生命则会焕发勃勃生机。就如同大炮和手炮最终一定会代替弓弩和刀剑。这一刻,正是自己应该飒爽谢幕的一刻,可惜姿态过于狼狈了。
“我是安提罗克的哥顿。”那年轻人说道。虽然声音听起来已经有气无力,但是蕴含着青春的力量,那是最深邃,最强大的力量。
“陛下……”维恩尼尔呼唤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永恒的安眠来临了。
“维恩尼尔已经被哥顿将军杀掉啦!”周围有士兵在欢呼。哥顿虽然听到了声音,但是一直没有理解它的含义。他仅仅是趴在维恩尼尔的尸体上,一直笑着,无声地笑着。也许,声音本身就没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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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好累,他想着。但是没有办法,没有喘息的时间,没有歇脚的空闲。时间是有限的,很快就要结束了。就连这有限的时间,也是自己竭尽全力争取来的。
因此,他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了山。
要找到“那个东西”,一定要找到。如果今天找不到,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只要自己的推测没有错,“那个东西”就一定在这座山里面。而这座山已经被炸毁了,“那个东西”一定会露出地面。只要仔细找,一定找得到。
他寻觅着,不时地咳嗽几声。爆炸和山崩,使得山上的灰尘很浓厚。脸上一定满是灰尘了,然而顾不得这点小事。
那是什么?一个奇异的东西夺去了他的视线。他抢步上前,将它捡了起来。
啊,这奇异的形状。这是什么东西?是由什么材料做成的?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材料,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找到了。
啊啊,终于找到了。漫长的旅途,漫无目标的追寻,这一切终究还是到达了终点。在没有向导的大海中,自己发现的第一片大陆,如今就握在自己的手里。还有比这更令人感动的事情吗?
他握着那个东西,仿佛握住了自己的心脏。不知不觉间,已经涕泗滂沱。
是太过感动了吧?甚至没有发现,在乱石中,一个一息尚存的帝国士兵瞧瞧摸了上来。大概是躲避马诺罗的追击,逃到了这里吧。
直到士兵的影子遮住了阳光,他在猛然惊觉,站起身来想要逃走。
然而已经迟了,士兵抬起了脚,一脚蹬在他的脸上。
他沿着山坡滚了下去,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个东西”。
大概死定了吧,士兵看着他向西面滚下山去,然后便颤颤巍巍地向北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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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迹!这是不折不扣的奇迹!”加兰大喊着。
“如此一来,我们眼前已经是一马平川!”卢卡斯附和道,随即开始向帐内的士兵下令:“你去派遣斥候,联络附近的友军,告知我们得胜的消息!让他们都聚集到这里来!
“你派传令兵去冷杉城堡,将我军获胜的消息禀报陛下,告诉陛下,我们就在这里死守,不会离开。请求陛下尽快出兵援助我们,迎击帝国军的主力部队!
“你去安排人手,将在附近借来的工具全都物归原主!对了,清点一下战利品,拿出三分之一来分给他们作为报酬。”
“有关这件事,既然借东西的马诺罗和哥顿都还没有回来,就由我来负责吧。”加兰说道。
“那便劳烦军师了。”
“不是说了吗?我已经卸任了,司令官阁下。”加兰笑着笑着,突然严肃起来:“说起来,顾问先生依然没有找到吗?”
“没找到吗?”卢卡斯说道:“那可不行!你们快去找,这里所有没任务的人都去找!必须把顾问先生找到,不可以有任何闪失!”他大叫着。
“那么,我也暂且告退了。”加兰也跟在出去寻人的士兵身后走出了营帐。卢卡斯一个人立在空无一人的营帐里,突然像是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了一般,颓然倒在了地上。
“真漫长啊。”他喟叹着。
尾声
“哎呀哎呀,从战场上归来喝到的第一杯酒,比平时更具风味。太令人陶醉了。”
“砍死你喔。”
“啧,这位是哥顿•安提罗克阁下!您为何如此愤怒?是谁胆敢冒犯虎威?”
“阿尔……你明知我现在不能上战场,也不能喝酒,就别这样调侃我了。”躺在床上的哥顿无奈地说道。马诺罗哈哈大笑着。
“你瞧,你现在有了陛下册封的爵位和领地,连姓氏都是御赐的。我总得拿点什么和你攀比才是。”
“你迟早要继承马诺罗家,你我无论何时都是平起平坐,干嘛要羡慕你早晚会有的东西?”
“哈哈,抱歉抱歉。自己的朋友成了国家的英雄,总是有些不太平衡。”
“你也是英雄啊,如果没有你率军追击,我大概也就回不来了。”
“别这么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瓦伦丁阁下争光。”
“侯爵阁下真是有两个好将领啊。”加兰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进来。
“哟,军师大人,未能迎接真是失礼了。”马诺罗急忙站了起来,为加兰搬来了座椅。哥顿也努力想支撑着坐起来。
“不必客气。”加兰阻止了哥顿:“伤势如何?”
“还是老样子,他得躺倒战争结束才行。”马诺罗答道
“别胡说,我还能上战场呢,只是侯爵阁下严令禁止罢了。”
“你已经把整场战争要立的功勋都拿到手了,接下来安心养伤,也是军人的义务啊。”加兰说道:“我今天来,是为了说一点事情,关于顾问先生的。”
“哦哦!”哥顿兴奋地问道:“终于,找到了吗?”
“很遗憾,还没有。”加兰神情痛苦,摇了摇头:“杳无音讯,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找不到。而且国王军的每一个随军顾问我们都问过了,没有哪个人带了学生或者……或者娈童。”
“这可真是奇怪了,顾问先生总不会是从天而降吧。”马诺罗感到十分疑惑。
“现在麻烦的是,宰相阁下和文臣们都希望我们能这么想。至少也要对外这么说。”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确,宰相阁下希望我们停止寻找。对外宣称是神明派来了使者,给我们启示。因此我们战胜了维恩尼尔。”
“胡说八道。”哥顿气愤地翻了一下身子,用手稍微支起了自己:“这种亵渎神明的谎言,能随便说吗?”
“哥顿君”加兰叹了口气,说道:“所谓宰相,就是能面不改色地亵渎神明的人。”
“那种人也能治理国家?”
“按照宰相阁下的说法,这样的谎言,也正是为了国家的安定。”
“难道您能信服吗?”
“当然不能!”加兰斩钉截铁地说道:“虽然表面上我会遵从宰相和朝臣的意见。但是我已经奏请吾主,希望用亲王家的力量暗中寻找那个孩子。该是他的东西,一定得还给他才行!”
“卢卡斯阁下的意思呢?”
“也是如此。我建议你们也这样做。布鲁克君对此不甚热心,我并没有告诉他。”
“我们明白了。但是此事仍需尽快。”虽然哥顿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马诺罗插话进来,没有让他说出口。
“放心吧,我们一定要找到他的,就算花上二十年也一样。俗话说,报恩报仇不怕晚。我们都要耐心一些。”
“话虽如此,但是时间不等人啊。”马诺罗摆出很认真的样子,说道:“给一个没老婆的村夫十枚金币,他就能去妓院鬼混很久了。但是等到他八十岁再给他,他就算还想去,也是力不从心。”
“哈哈哈,虽然例子很糟糕,但是道理没有错。”加兰笑道。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今后依然希望与军师您保持联络,就算战争结束也是一样。”
“当然,对我来说,你们就是我的后辈。”
“哥顿,别这么不开心。”马诺罗转向哥顿,劝慰着说:“想想好的一面,起码你现在有了真正的爵位,新的姓氏。在你的祖父面前也可以扬眉吐气了。他一定很后悔当初把你逐出家门。”
“管他呢,我倒是很庆幸自己离开了他。”
“而且”马诺罗说道:“等到战争结束了,你就可以回去对你的弗拉维亚说:‘我可是为了娶你,才立下了赫赫功勋。你命中注定的男人除了我,还能是谁呢?’”
外之章
其一
子民们!我的子民们!在我眼里,你们曾经仅仅是“一群人”,你们认识我,但我却无法一个一个地认识你们。但是今天,你们聚集在我的城堡下,我才发觉我与你们每一个人都不是孤身一人!你们表现出的绝对的忠诚把我和你们紧紧连接在一起,使得我们所有人的灵魂同在!(民众欢呼声)
想必很多人已经知道了,我亲自率领军队,取得了战争的胜利。但是我们的儿郎们响应号召,奋勇作战得来的果实,已经被那几个大国摘走了!(民众骚动)事前承诺过的论功行赏,给我们应得的那份土地的承诺,已经变成了一纸空谈!他们什么也没有留给我们,只是让我们的孩子在战场上枉送性命!(民众骚动)所谓的大国,他们没有在这场战争中派出军队,甚至他们已经十年,二十年没有亲自派出军队作战了!但是这些年来,我们在不断的动员中出兵,战斗得来的土地和金钱,却全都落在了他们手里!子民们!告诉我,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没有!没有!”)
不错!这违背了最基本的公道,也违背了古老而神圣的盟约!数百年前,先辈们为了诸多国家团结一致而缔结的这个神圣同盟里,如今尽是一些大国压榨小国,大国欺凌小国的景象!幅员辽阔,军队众多的大国用自己的威势来恐吓和驱策小国,让我们这些小国的军队替他们上战场,而他们自己不流一滴血,就将我们夺来的成果抢走!选帝侯们仗着自己有能够选择下一任皇帝的权力,也无耻地从中分一杯羹!子民们,你们说,世上有这样的盟友吗?(“没有!没有!”)这难道不是对神圣盟约的背叛吗?(“毫无疑问!毫无疑问!”)
正是!无论是我们的朋友或是敌人都有目共睹,神圣盟约已经遭到了无耻的背叛。这个同盟如今也已经名存实亡!曾经那个怀着崇高理想的同盟已经不存在了!如今这个所谓的同盟,不过是大国禁锢小国的枷锁,压迫小国的工具,以及发动内战的借口!那些大国已经把一个个小国压榨殆尽,根本不顾他们的生死!而其中一些不甘心就此凋亡的反抗者,就被他们冠以背叛者的名号!还有比这更蛮横的吗?他们是要让小国的每一个子民从出生起就成为他们那些大国的奴隶,直到死去。这是凭什么?难道同样是人,仅仅出生在小国就低他们一等吗?在神的膝下,难道我们不是一样的吗?然而在这副枷锁中的每一个小国,都无法逃脱这样的命运,今日是其他人,明日就可能轮到我们!(怒吼声)如果我们现在不救自己,届时将没有人能够拯救我们!因此,从现在起,本人——上克拉米亚侯爵乌尔班——在此宣布,取缔这个虚假的“神圣同盟”!为此,我们将消灭一切阻碍我们的人!子民们,随我奋战吧!为了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尊严,我们的未来!(欢呼声)
——神圣同盟内战前夕,乌尔班一世的动员演说
爱卿维恩尼尔率军出征,屡建奇功。战死沙场系天灾之故,虽兵败未为耻也。若无爱卿挥师前进,而依计划等待朕之大军,则朕必将战死于山谷乱石之中。盖爱卿之歿,乃以己身代朕战死。爱卿之尸身即朕之尸身,当以帝王之礼下葬……(中略)………此役战死之士卒,抚恤金,丧葬费等一切费用,皆以十倍与其家族,任何人不得擅自削减……(以下略)。
——摘自乌尔班一世《终战诏书》
其二
北方的第二次侵略战争以王国的胜利而告终,与其说这出乎侵略者的意料,不如说这结局令交战双方都感到意外。以至于在和谈时战胜者甚至没有任何领土或是赔款的要求,反而像是战胜者从战败者那里获得了名为“和平”的施舍。而戏剧性的弗斯山谷大捷,则在战后被解释为“神明派出使者下凡,引导了国王的军队”。那个所有当事人都信誓旦旦地坚持其存在的小男孩被当成了神的使者。国王的臣子们似乎一致认为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参战的将领们及其家族都被加官进爵,而取下维恩尼尔首级的哥顿则被授予了正式爵位,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宰相的看法是,这种解释有助于增长国王的威严。而最大限度地夸张国王军将领们的能力与魅力,也将使得人民对于国王的敬畏更加根深蒂固。令他本人也感到意外的是,朝臣们——不论是他的盟友还是政敌——没有人提出反对的意见。然而朝臣们的想法也是显而易见的:如果那个小孩真的被证明存在,那他将是国家的救星,理所当然地会成为国王的新宠儿。尽管年幼,但他一定会被立刻授予高官厚禄,他的家族也将受到荫蔽。不论从前多么平凡,多么低微,但是仅凭几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就会有一个不知有多大的家族跻身于国家的顶层,成为朝臣中的新秀,这是不言而喻的。而这样的小孩子,他的父亲会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俗汉吗?他的兄弟姐妹会过着粗野的生活吗?很显然,他背后的家族很可能有着一群有才干,有能力,有见识的人。他们作为国王新的臣子,将有可能对一直以来维持着危险的均衡的势力分布造成决定性的影响。而这样的新来者,不用说,在朝臣之中是绝对不会受欢迎的。
有人说历史学者是一群事后贤人,只会对已经发生过,无法改变的事情提出不同见解。然而就算这种评论是恰如其分的,当经历过那个时代的所有“事后贤人”都提出一致的见解的时候,这种见解很可能就是正确的。而如今所有的“事后贤人”们都一致认为王国错过了一个复兴的绝佳机会。
神明派出使者下凡,引导了国王的军队。这种解释确实有其魅力。也显示出了国王依然受到神明的庇佑,是天命之王。然而在经历过战败和叛乱,朝臣的威信受到损害的时代里,“神明的使者”这一神话中常出现的桥段就更加像是神话。然而让这一桥段变得略微真实可信的方法是有的——真正找出那个小孩,把他描绘成神明的使者,这才是可行的方法。事实上,真正的神明是有限的,而被人为地塑造出来的肉身神明是常常出现的。历史上任何一个王朝的兴盛,总是离不开这样的造神运动。一个活生生的人通过夸大与虚构,能被当成是神明,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而且一向颇为有效。从后来的发展上看,如果当初真的采取了这一方法,无疑将是王国的一步妙棋。然而这也仅仅是当时能够想到的多种方案中的一种,它最终是出于怎样的考量而被舍弃,这才是历史学需要注意的。毕竟当历史学者真的依据历史的后续来批判先前之时,他就真的成为了“事后贤者”。
——摘自雅克•巴内加《内战史》
其三
夸其科斯的食尸鬼传说
常言道“道听途说不可信”,然而世人却总喜欢对一些神乎其神的事情照单全收,之后添油加醋,加工成更加神乎其神的东西。即使是一些很普通的事情,经过了口口相传,反复多次的加工之后,也可能变得面目全非。夸其科斯的科尔家的惨剧就是这样一个例子。
事情要从全大陆人尽皆知的弗斯山谷之战说起。皇帝乌尔班一世在战争结束后发布了诏书,宣布“此役战死之士卒,抚恤金,丧葬费等一切费用,皆以十倍与其家族”。对于绝大多数家庭来说,这都是一笔可观的财富。而对于夸其科斯的乡绅科尔家来说也是一样。
在那场战役中,科尔家的次男战死。长男贝贝托•科尔继承家业的同时,也继承了他弟弟的抚恤金和丧葬费。而这位贝贝托先生是一位比较贪心的人,他不仅拿了可观的抚恤金,就连他弟弟的丧葬费也克扣了大部分,只用了很少的金额建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立了一个比室内的挂画大不了多少的墓碑。事实上那场战役中战死的士兵的遗体基本上都无法被送回家乡,不论是被压在乱石下的,还是战死于山谷外原野上的,因此立衣冠冢是一个普遍的做法。而那笔可观的丧葬费,如果全都用在建衣冠冢上,事实上是太过奢侈了,因此绝大多数家庭都留下了一部分。但是拿到了一笔高额丧葬费后立了一个像这样寒酸的坟冢,克扣了大部分丧葬费,这样的事情还是少数,而且不论如何都让人觉得这位兄长实在是没什么手足之情。
凭借着这一笔横财,贝贝托立刻从一个小地主变成了当地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不仅建起了气派的宅邸,还买了周边大量的土地,生活也变得逐渐奢侈起来。这样张扬的做法引起了很多人的嫉妒,也有一些人从开始就对他克扣丧葬费的做法十分不屑。因而关于他财产的来源的传闻就在街头巷议中变得越来越广为人知。不论是羡慕者,嫉妒者还是不屑者,他们对于贝贝托的做法都感到极度不满,各种诋毁之词接踵而至,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比较一致的说法上:贝贝托克扣丧葬费的做法,简直就是在他的弟弟战死之后,接着啃食他弟弟的遗骨。
平心而论,从修辞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恰如其分又不失神韵的形容。人们能够广泛接受这一说法是有其道理的。然而当这一流言越传越广,传出了夸其科斯,传到其他地区时,就开始逐渐走形了。后来这句话就变成了“夸其科斯的乡绅科尔平时以尸体为食,连他弟弟死后的尸体都吃掉了”。再后来就变成了“夸其科斯有个食尸鬼叫科尔”。
这样的流言引来了诸多好奇的冒险者,这里不得不说存在一个命运的玩笑:贝贝托张扬的做派和越来越傲慢的为人使得他周围的人越来越疏远他和他的家族,他交不到新的朋友,故人也渐渐离去。事实上在科尔收到那笔钱十年后,科尔的巨大宅邸已经门可罗雀。只有乌鸦和野狗才会经过。而周边的土地都是科尔家族的私产,外人也不会去涉足。因而科尔家巨大的宅邸变得越来越荒凉,远远看去,比起人住的地方,更像是食尸鬼的阴暗巢穴。闻讯而来的好奇的人们甚至不敢接近,仅仅是在远处看过去就失去了勇气。而这也使得传闻本身更加像是真实的。
这一传闻越传越广,终于传到了皇帝的重臣们耳中。重臣们对此感到恐慌,、便求助于地母神教的大司祭。大司祭对此自然不敢怠慢,派出了包括两名高级司祭、七名牧首在内的队伍前往夸其科斯。
就像前面描述的,科尔家的宅邸看起来几乎就是鬼怪的巢穴。以至于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战斗,仅仅学过法术的牧首们十分恐惧。第一个闯入宅邸的牧首是如此恐慌,以致于他直接施放了他所知道的最强力的法术——事实上,他对于自己的法术到底有多么强大也毫不知情,毕竟他平生从来没有施放过。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作者亲自去科尔家宅邸的废墟去调查的时候依然感到触目惊心:宅邸的二层地面破了一个圆形的大洞,直径大概有两个成年男人的身高。而那个大洞原本的地面直接砸在了一层的地上,有一半陷入了地面,就像是地面上隆起的一个圆形石山。据说当时在一层的所有人,包括贝贝托的夫人,两个儿子都被压在下面。贝贝托本人也身受重伤。他的妹妹,侄女被飞溅的石块直接从身体中穿过,就像是火枪的枪弹一样。贝贝托的妹夫当时在二层,随着地面落到一层,全身骨头几乎都摔断了。
当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误会的时候,事情已经无可挽回——科尔家族的人或是死,或是濒死,一个当地最有名的家族就这样灭亡了。
然而,事情至此依然没有结束。这一误会的经过被重臣们整理后直接呈递给了女大公沙璐梅。女大公无比震怒,直接下令将贝贝托•科尔收押,等候处决。同时宣布彻查当年克扣丧葬费的家庭,并全部加以逮捕。一时间全国沸腾。事实上,由于那笔钱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因此几乎每一个拿到的家族都会被一些人暗暗嫉妒。而嫉妒他们的人则趁此机会去揭发他们——不论他们有没有克扣丧葬费。事实上仅仅是后来查实为诬告的案例就有七十起之多。被收押六天后,贝贝托死于狱中。在那之后的两个月里,陆续有两千余人被收押,其中九十人被急匆匆地处死。而这件事也终于被皇帝乌尔班一世所知。乌尔班一世立刻紧急下令停止追查并释放所有犯人,理由是“战死的士兵们绝不希望他们的家族因此遭到厄运。”这件事才宣告落幕。
——摘自马克西米连•盖克兰《奇闻考察实录》
其四
……首先,我们根据事前制订的计划调查了门托尔村周边的地区。由于本人的独断,将调查的重点放在了当地裁缝、理发师以及贩售饰品的商人身上。我们注意到,在他们对于门托尔村村民的形容当中,都提到了他们的“皮肤很好”。虽然描述各有细微的区别,但是他们一致提到那些村民的皮肤“呈现美丽的淡粉红色”。另外,当地人提到,该村村民普遍暴躁易怒,好勇斗狠。同时,根据当地领主提供的说法,在当地出现的恶性案件中,该村村民犯行极多,但集中于斗殴事件以及临时起意的杀人事件。本人以此为线索作出了初步判断………………(中略)
……根据前文提及的判断,我们可以确定群体死亡事件的主因并找到了证据。经证实,该村从七年前开始使用一种朱砂的加工品处理种子。原因是这样处理过的种子能够抵抗害虫的侵蚀。而我们随即找到了种子的样本,将与本报告一同呈递……
……当地领主以及教会一致反对我们关于挖掘死者遗体并进行调查的建议,然而本人在三个空屋中找到了三个无人认领的遗体,并私下进行了解剖调查。在死者的遗体中,本人发现了数粒已经变成露珠状的液体颗粒。并可以确定此即所谓的“五月露水”。同时本人进行了该村土壤的调查,也发现了同样的颗粒。死者遗体的样本以及土壤的样本同样与本报告一同呈递……(中略)
……幸存的村民提供了部分死者的遗物。通过对村长遗物的调查,我们发现了遗留的账单并得知该村使用的朱砂加工物来自于该地区二百里外的朱砂矿。根据朱砂矿主人的说法,由于使用这种方法处理种子以防治虫害的效果明显,已经有数个村子开始效仿,其中最早的效仿者也已经使用了长达三年。我们对这些村子进行了逐一探访,发现这些地区部分居民的皮肤也出现了极有魅力的粉红色,而村民的人格是否与门托尔村的村民相似,目前尚不得而知。据悉,一部分毛皮商人也将朱砂用于毛皮处理,而一些风化场所内也流传着使用朱砂的加工品来治疗“风化病”的方法……(中略)
……由于XXXXX(此处被涂改)某些原因,我们已经知道某些地区的黏土可以解除“五月露水”之毒。然而这种方法经过试验,在幸存的村民身上并无效果。我们建议前面提及的其他村子立刻停止使用处理过的种子,这种方法已被采纳。然而门托尔村的土壤已经受到“五月露水”的严重污染。本人曾建议将幸存的村民全部撤离,并封锁当地的土壤,禁止播种。以待毒性自然消失或等待最高学院提出更好的解决方案,然而遭到当地领主严词拒绝。理由是“如此则会影响领地的收入以及安定”。…………(以下略)
——摘自秋叶•拉普利《门托尔村集体死亡事件调查报告》
猫·头鹰 发表于 2012-11-9 22:27

首先,LZ贴的太长了+排版有点看不过来。二,连着那么多帖会惹麻烦的。
三,关于冷兵器的征战,在下资料贫乏 ...
居然当天就有人看完了,太让人感动了。在发之前忘了研究排版,发出来之后发现效果不怎么样= =好像WORD上面的段首空格不能直接复制到这上面来。
其实我也是下笔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很多具体的东西不懂。稍微查了一下资料,但还是做不到每个细节都能搞清楚。然后我只好告诉自己:如果有啥知识性的错误,就拿“幻想系”糊弄过去好了= =
第一话
第一章 婚礼
钟声响起,那声音有些过于接近,以至于不像在远处听起来那样悦耳。整个小镇都陷入寂静,聆听着小教堂的钟声。镇子上稍微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聚集在这里。即便是在一些重要的宗教节日或是纪念日里,这教堂也从未接待过这么多信徒。地位稍微高一些,更加受人尊敬一些的还能在室内找到一个正经的座位。有些比较有“先见之明”的人,自己带来了凳子,但是看到比自己要“有身份”一些的人也不得不找个地方站着,他们手里的凳子反而成了一种累赘:既不能心安理得地坐下去,也不甘心把凳子让给他人,如果让它就那么闲置着,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确切地说,藏在哪里。毕竟可能有一些“聪明”人,看到它就搬来坐了下去,那可太让人难受了。
不管是民风再怎么有凝聚力的地方,能让一个小镇的人聚集起来的事情都不是特别多。而这一次,让这些多少有些傲慢的小镇名流们放下各自手头的事情,聚集到这个狭小教堂的原因似乎显得和他们中的多数人都没什么关系:镇长奥姆老爹的独生女儿雪莉,那个镇长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在今天出嫁了。
新郎自称阿尔伯特•拉尔,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即便如此,他长相英俊,谈吐优雅,风度翩翩,出手阔绰,又带着一个颇有本事的随从,显然不是等闲人家的子弟。更为难得的是,他对雪莉•奥姆一片痴情,自从七个月前路过这小镇,看到了雪莉之后就呆在这里再也没离开过。催他返乡的信从南方来了一封又一封,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搪塞敷衍。呆到第四个月上,居然从他的家乡来了上百人的队伍,就是为了把他带回去。阿尔伯特不仅强硬拒绝了,更扬言雪莉嫁人之前他绝对不会离开这个镇子。不知镇长最后看中了他的家世,他的长相才华,还是他的痴心,总之是决定把女儿的一生交给他了。这件事的意义不仅在于镇长的千金终于找到了如意郎君,也在于迷人的雪莉终于和那个“乡士家的臭小子”划清了界线。对于镇长来说,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欣慰的了。在婚礼的操办上,镇长也是下足了工夫,提前一个月就给整个镇子里所有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发了请柬,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无论如何,请一定要来参加。鉴于镇长说话一向没什么修饰,这一句直白得有些过分的话让人看着不禁胡思乱想。
每一个熟悉镇长为人的都敢拍着胸脯保证,镇长绝对不是一个会在女儿的婚礼上索要贺礼,借机敛财的家伙。实际上,每个来参加婚礼的人都有一份绝对不算微薄的礼金可拿,婚礼结束后,还可以参加丰盛的宴席。但是如果接到了请柬却不去,惹得镇长不高兴的话,他将来会不会记下这个仇,甚至挟私报复,这个就没人敢保证了。镇长的想法早就跟大伙宣扬过:雪莉是我的宝贝女儿,比我的命还重要。她的婚礼,当然要让全镇的人都高兴地前来祝贺。从有钱可领的角度来说,虽然是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喜事,但是跑一趟就有不菲的回报,这的确是相当值得高兴了。有这么好的事却偏偏不去,这的确容易被误会是不把一镇之长放在眼里,因此而被记恨了也是情理之中。利与弊就摆在天平的两边,孰重孰轻一目了然,教堂里摩肩接踵的场面,正是所有人一致得出的结论。
“多美啊。”屋子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但是站在屋外的姑娘们的窃窃私语却还是从人群的缝隙中挤了进来。新娘的婚纱是镇长专门去大城市里订做的。上等的丝绸和圣洁的婚纱,每一样对于姑娘们来说都是梦想的拼版。而柔顺的栗色短发,白皙的皮肤让人无法说清到底是婚纱让新娘更动人,还是穿在新娘身上才显得婚纱更美丽。
主婚人是已经上了年纪的神官,也是镇里唯一的圣职者。实际上这镇子上不到五十岁的人当年都是由他来主婚的。对于结婚誓词,神官曾经多次开玩笑说,就算是喝醉了酒昏睡过去,他也能在梦话里倒背如流。今天也是一样地轻车熟路,虽然声音不够洪亮,但是不失庄严气象。
“我要分别问(嘎嘣嘎嘣)两人同样的一个问题,这是一个很长的问题,请在听完后(咔嚓咔嚓)才回答:阿尔伯特•拉尔(嘎吱嘎吱),你是否愿意娶雪莉•奥姆为妻,按照(咕嘟……)古老的教训与他同住……”
就要说不下去了,老神官感到有些局促。那个花样百出的杂音简直比他的声音还要大,简直就像是故意发出来的。他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下声音的来源,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巨汉正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烤饼干,然后一股脑地塞进嘴里,又发出了“嘎嘣嘎嘣”的咀嚼声。
“……在神面前(嘎嘣嘎嘣)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嘎嘣)她、尊重她、保护他,像你(嘎嘣)爱自己一样。”
“我愿意。”新郎阿尔伯特毫无迟疑地回答,虽然在这种场合,结婚双方的回答基本都是毫不迟疑的,但是不知为什么,从阿尔伯特的嘴里说出这话就显得比旁人更干脆。他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教堂里不该有的杂音,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一直以来,老神官深居简出,与阿尔伯特没有什么深交,但是就婚礼上的表现来看,神官不由得暗自赞叹这个年轻人的确是个优秀的人。然而,在这句“我愿意”说完之后,立刻又响起了“嘎嘣嘎嘣”的咀嚼声,仿佛是对于神圣誓言的嘲弄。
在多数人都找不到座位,只能站着的情况下,第二排的座位是一个很重要的位置。镇长本人当然要坐在第一排,那么一般来说,第二排就得由“最关键的客人”就坐。然而这个在别人的婚礼上大嚼特嚼的巨汉一个人就占了几乎三个人的空间。虽然他体格巨大,但是占一个半人的位置也就足够了,占了多一倍的空间完全是因为他的姿势过于放纵。他双臂横搭在长椅背上,左手从口袋里源源不断地掏出食物,右手拿着一个铁制的方形扁壶,每吃几口还要喝一口水。所作所为完全就是刻意为之,连一点掩饰的打算都没有。
在他身边站着的年轻人似乎和他关系不错,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吃了。谁知他只是笑了笑,又掏出了一把饼干,递给了那个年轻人,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说:“来,你也吃点。”
你干脆大声说出来算了,神官在心里抱怨着。在别人的婚礼上做这种事,真是没礼貌到了极点,干嘛还装模作样地把声音压低呢?
“别吃了,学究。”年轻人推开了递来的饼干,低声对巨汉说着:“那个巴宾斯在瞪着你呢!”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那个被唤作“学究”的巨汉听了他的话之后,反而抬高了声音。“随他去吧,他还能找我决斗不成?还有,别叫我学究!”他说着,随后转向了新郎,说道:“喂,阿尔伯特!你的随从很没礼貌哦!”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抬高到简直像是故意喊出来的。“你还有脸说别人没礼貌……”不知何处,有人小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嗳,秋叶啊。”阿尔伯特转过头来,笑着说道:“凭你我的关系,巴宾斯怎么敢对你失礼呢?不过等到婚礼结束之后还有宴会,我可不许你现在把肚子填饱,宴会的时候逃掉啊。”
“多么有风度的人”外面的姑娘们议论着。尽管阿尔伯特钟情于雪莉,但是镇子上为他倾倒的年轻姑娘不在少数。有不少人都是抱着羡慕与嫉妒交织的复杂心情来参加婚礼。阿尔伯特此刻的表现,更提高了在她们心中的完美形象。也有不少姑娘直接对没礼貌的秋叶低声咒骂起来。
“宴会嘛,那是老爷子们喝着酒,说些废话的地方。”秋叶嘿嘿笑着,高声回答道:“虽然喜欢聊天,但我可是滴酒不沾的。虽然你是外乡人,不过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看。每一次有青年团的弟兄结婚,我们大伙都是连吃带喝,一直庆祝一整天。虽然我不是青年团的,但我是‘自己人’,所以我也去凑热闹。这是我们这的规矩,我在这里吃东西,正是把你当成了自己人。你有没有把我当自己人,这我就不知道了。如何?你让不让我吃?”
阿尔伯特无奈地笑了笑,未置一词。然而坐在对侧第一排的镇长再也按捺不住,站起来怒吼着:“秋叶!你不要太过分!是蒙托利沃叫你来捣乱的吗?”
“镇长……”面对镇长的怒吼,秋叶慢悠悠地答应着,也缓缓地站了起来,一边说话,一边挤开旁边的人,向两侧座位中间的过道走去。
“您说什么话,我可是完全听不懂。新娘的父亲在婚礼上大发雷霆,这不太吉利吧?”说话间,秋叶已经走到了过道上,他转身面对着宾客们接着说道:“那天是您大清早就亲自敲开了我家的门,把请柬交到我的手里,所以我今天才会来这。我是您【请】来的,怎么可能是谁【派】来的呢?说到底,这是从小一起长大,十九年的好友的婚礼。可是却有人没来,这是多么识时务啊。今天来到这里的,也有很多青年团的人,可是有关他们的头领,半个字都没人提,反倒是您先提起来了。大伙都这么识相,您究竟在怕……。”
话还没有说完,秋叶感到背后有一股力量在拉着他的肩膀。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带着白色手套的雪白手臂在眼前闪过。
手臂就像是和手套融为一体,漂亮极了。新娘雪白的手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的那一瞬间,秋叶心底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雪莉手从半空中垂下,似乎给秋叶一个耳光是一个无意识的行为。她低下头,眼神来回游移着。秋叶凝视着雪莉,本来口若悬河的一番言辞不知被忘到哪里去了。
很想说些什么,但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只能尴尬地咧开嘴,试图笑一下,却怎么也发不出笑声。尝试了几次都笑不出来之后,他猛地转过身,向着教堂的大门外冲去。人群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但他还是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重重地摔了一跤,魁梧的身躯倒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很快就爬了起来,不等站好就俯着身跑了出去。雪莉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
这一次跳了三下,蒙托利沃•阿尔法罗站在石桥上,不断地捡起石子,掷向平静的河面。
“这样好吗?”一个特有的低沉声音对他说着:“蒙特,二十岁的现任乡士,青年团头领,就靠打水漂来打发时间?”
“这么快就结束了?”蒙特反问着。
“对我来说,结束了。”秋叶走到他身边,背靠着石桥的护栏,双臂搭在护栏上,就像他坐在教堂的椅子上一样。左手又掏出了一把饼干,递给蒙特,说道:“吃吗?”
“不要。”蒙特简短地拒绝了。
“聪明。”秋叶把饼干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几下,右手拿出了别在腰间的方壶,用拇指推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把饼干送了下去。然后说道:“太硬,不喝水很难下咽。”
“你该不会真的去捣乱了吧?”
“当然是真的。”秋叶说着,把水壶的盖子盖好,又别在了腰间。
“何必呢?做这种没用的事情。”
“我也很想问你,为什么能装作没这回事?”
“她父亲选择了拉尔,我还能做些什么?”
“起码可以让那个奥姆老爹知道,有人对此很愤怒。”
“然后呢?她该嫁给谁还是嫁给谁,什么也改变不了。你去捣乱又改变了什么?”
“我就是不想让奥姆老爹称心如意。就算改变不了结局也无所谓。”
“为了我?”
“……”
秋叶一时语塞,蒙特则露出了讽刺一般的表情,他望着河面,看都没看秋叶一眼,说道:“别骗人了。在一起这么多年,你难道还想瞒过我吗?喜欢雪莉的不止是我,你也一样,不是吗?”
“是不是呢……”秋叶沉默半响,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我早就放弃了,早在我去最高学院学习之前就放弃了。对于我来说,她最后嫁给你就是最好的结局。我和她的关系仅仅就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昨天如此,今天如此,永远如此。”
“那是你自己的愿望,别把事情全都推到我身上。”
“如果你一直不是她的恋人,我也不会指望你。你们结婚对我有何好处?只不过是你的话,相对可以接受罢了。但是她嫁给来路不明的男人,要跟着那个人到异乡去,这个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呵。”蒙特哂笑着。
“很好笑吗?”
“你和拉尔不也很要好吗?”
秋叶看了看蒙特的侧脸,又拿出水壶,推开盖子,猛地灌了一口水。
“没要好到能接受他抢走雪莉的地步。”
“那你就自己去把雪莉抢来啊。”
“真奇怪,你的恋人被阿尔伯特抢走了,却要我去抢回来?”
“有什么办法?”蒙特把一块石子狠狠地向河里扔去:“她父亲一直都很讨厌我。但是她父亲很欣赏你。”
“你知道的,我完全就不是讨女孩子喜欢的那种人。”秋叶摇了摇头,接着说道:“长得太壮实,身板太大,又是圆脸,五官也很一般。你和阿尔伯特都是讨女孩子喜欢的长相,呆在你们身边,根本没有女孩子会注意我。”
“她们会注意的,你这么显眼。”蒙特笑着调侃道。
“总之!”秋叶不耐烦地说着:“就算我想抢走雪莉,也是有心无力。直到三个月前,她注视的一直是你而不是我!把你和我摆在一起,除了某些贪财的会选择我,其余的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
“那就是所有的女孩都会选择你。她们都是贪财的。”
“别胡说了。”
“我没有胡说,她们都会选择有钱人,不是吗?。”蒙特装出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就连雪莉也一样,三个月前还是我的恋人,最后却选择了有钱有势的公子哥。”
“……啊,对了。”秋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雪莉刚才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蒙特随口问道,接着就被秋叶硕大的手掌拍在了脸上。秋叶没有保留任何力气,这一下拍得蒙特眼冒金星,几乎昏了过去。
“就是这个。”秋叶怒视着蒙特,答道。
蒙特没有还手,也没有发问。只是站在那里,苦笑了一下。
“居然会动手打你,真是想不到。为了那个如意郎君真是什么都肯做啊。”
“别再装傻了。”秋叶的语气不再随意,而是变得非常严肃:“我从王都回到这里不过九个月的时间。自从我回来之后,你有哪天是陪她度过的?不是和我在一起,就是和青年团的人在一起。她每次来找你,都被你几句话打发走了。你真的有用心对待她吗?还是当她是一条已经上钩的鱼,或是你的所有物?”
蒙特皱起了眉头,却只是看着河面,没有答腔。
“自从阿尔伯特来到这里,陪伴雪莉的人就一直是她。不管雪莉想要什么,他都会尽力办到。他是在这里啊!在我们的家乡,不是他自己的家乡!他也不是想要什么就能拿到什么。但是不管要付出多大的努力,他就是会去做!你呢?你又做了些什么?蒙托利沃和阿尔伯特,哪一个是真心喜欢自己,关心自己,你让雪莉作何感想?你喜欢一个女孩子的心,究竟是以什么形式表现出来的?你和那个人的差距,真的只是钱和出身的差距吗?换做是我,也一样会对你绝望的。如果是你,你会作何选择呢?你不觉得雪莉她一直想方设法接近你,和你说话的样子很可怜吗?”
“闭嘴!”蒙特大吼着,打断了秋叶的话。秋叶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人沉默地站在桥上,隐约从远处传来人群的嘈杂声。婚礼似乎已经结束,大概已经在准备宴会了。
“我回去了。”秋叶生硬地抛下了这句话,向桥的另一端走去。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蒙特问道。
“走。”秋叶停住了脚步,但是没有回头。
“走?”
“嗯,离开这里,去旅行。”
“为什么?”
“你仔细想想,我可是得罪了镇长啊。”秋叶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奥姆老爹是个喜欢记仇的人,虽然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但终归是觉得别扭。总之我明天就走,到处逛他三个月,然后我就可以回王都了。”
“回最高学院去吗?”
“嗯,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学者,当然是要回去的。”
“那么,你要去哪里旅行?”
“不知道,总之先离开这里,然后慢慢想吧。”
“我也去,一起走吧。”蒙特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说什么?”秋叶回头看着蒙特,疑惑地问道。
“我说带我一起走吧,去旅行。我这辈子没去过太远的地方,只去过城里。你也带我到处走一走吧。”
“青年团怎么办?你的家怎么办?”
“我家里只剩我一个人,和你一样……”
“不一样,我王都的家里还有妹妹在。”
“好吧,和你在这里的家一样!”蒙特不耐烦地说着:“至于青年团,没有头领换一个新的就是了,又不是军队!”
“好啊,我知道了。你也回去做准备吧,明天早上在我家会合,尽快出发。”秋叶微笑了起来:“这一次的旅行,会很有意思吧。”
第二章 纠纷
“稀奇。”秋叶听到了敲门声,但是没有过去开门,只是这样自言自语了一个词,然后继续站在灶台边熬汤。蒙特居然会在门没锁的情况下先敲门,而且是以一种极有礼貌的,又轻又缓的方式敲门,难道是被失败的恋情改变了本性吗?只要放着不管的话,过几秒钟就会恢复本性,直接推门走进来吧。按照对蒙特的一贯了解,秋叶这样预测着。然而慢悠悠的敲门声一直响个不停,似乎是打定主意要等秋叶去开门一般。“烦死了!门没锁!”秋叶扯着嗓子向外面大吼道。
就像是试探一样,门被推开了一点,发出了难听的吱呀声。听起来推开的那个缝隙连递进一根竹竿都不太够用,但是外面敲门的人已经挤了进来。传来的是秋叶很熟悉的脚步声,却不是他在等待的那个声音。“啧。”秋叶咬着牙咂了咂嘴。可恶的蒙特,磨磨蹭蹭的。他心里抱怨着。如果蒙特这时候也在这里,大概就不必面对这样的烦恼了。
“秋叶……”雪莉在背后轻声唤道。
秋叶只是背对着她,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装作看着汤锅的样子,然后拉长了声调说道:“新娘子在婚礼第二天一早就跑到独身男子的住处,不太合适吧?能请你回去吗?”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雪莉的声音有些颤抖,仅仅是听在耳里就让秋叶有些承受不了。是转过身去,诚心诚意地道个歉比较好吧?有个声音这样劝他,他不禁狠狠地眨了一下眼睛,甩开了这样的想法。
“你瞧……”不论内心的想法如何,秋叶此刻说起话来依然带着一点嘲讽的语气,甚至还有点像是在笑。在最高学院的讲台上讲课时,秋叶也总是能像他德高望重的导师们一样说话,在必要的时候作出合适的口吻,对于他来说不是一件难事。“如果被其他人看到,不知会被说些什么。就算你不在乎,难道阿尔伯特也不在乎吗?还是说,你们一夜过后,已经彻底地一心同体了?”
轻浮的口吻,挑拨性的言辞,充满敌意的态度。虽然雪莉看不见,但是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不正经的邪笑。堪称完美的伪装,秋叶在心里想着,这样总行了吧?
“对于我们的事,你真的这么生气吗?”雪莉在背后问着。
真是不依不饶啊。秋叶从牙缝里深吸了一口气。小时候,经常想一些话题来搏雪莉一笑,但是她总是一副听不懂的表情,听完之后笑一笑,说着“秋叶懂得真多呢!”。就算是今年从王都回来,跟她久别重逢,说起自己的事情,她还是那样的表情,还是听完之后笑一笑,说“秋叶越来越有学问啦。”。在想和她多说些话的时候,她总是轻易地结束话题,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反而要认真追问呢?
“生气?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秋叶说着,用木勺搅拌着锅里的汤。“我还是建议你现在回到阿尔伯特身边去。一夜缠绵后他也不想你一大早就无影无踪吧?如果你喜欢,就带一点汤回去尝一尝……啊,算了,还是不要让人知道你到我这里来过的好。你就从后门出去吧,不要从前面走。”
“秋叶,别这样”雪莉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但是又停顿了一下,像是鼓起勇气一般抬高了声音:“昨天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你对我和蒙特的事情很生气,所以才会那样做。这是我的错,但我还是打了你。我知道很难得到你的原谅,但是……”
“别说了……”秋叶打断了雪莉。已经不行了,认输吧,秋叶告诉自己。他转过身,苦笑着对雪莉说道:“明明是我去捣乱的,你这样,我怎么办?”
“秋叶,请你相信我,我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女人。”
“雪莉,”秋叶严肃地回答道:“无情的人是蒙特,这一点我比你和蒙特自己都更了解。你会喜欢上阿尔伯特,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没有生气,也没有责怪过你。你就抬头挺胸,做阿尔伯特的夫人就对了。”
“你不怪我?”
“要怪也只能怪蒙特吧。”
“那你为什么……”
“就是因为你一点错都没有”秋叶说道:“喜欢上谁,没有错。和喜欢的人结婚,没有错。和无情的家伙一刀两断,简直太明智了。就是因为这样,如果我不站在蒙特那边,就没人和他站在一边。”
“竟然是因为这种理由……”雪莉低着头,喃喃自语。
“所以该道歉的人是我啊。”秋叶说道,脸上依然挂着苦笑:“我很担心,你会因为这个恨我。但是你今天来找我,说明你肯原谅我。虽然很为难,但是我真的很高兴。”
“我怎么会恨你呢?”
“我可是一个很招人恨的家伙啊。从前有一个老师非常喜欢我,不仅教给我很多东西,而且为我的前途出了很多力。我在最高学院能有今天的地位,可以说是托他的福。但是现在他却恨我入骨,简直想要褫夺我的学者资格,把我赶出最高学院……啊,又说起无聊的事情了。抱歉,你要喝一点汤吗?”
“我已经吃过早饭了。”雪莉摇了摇头,之后挽起袖子,说道:“你还没吃的话,我来帮你做早饭吧。”
“做得太多的话,阿尔伯特真的会胡思乱想啊。”
“他知道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会乱想?”
“那也不行。更何况我也吃过早饭了,现在是为了做干粮才熬汤。”
“做干粮?”
“是啊。”秋叶说着,指了指厨房桌子上的一个木盆,里面盛着面粉:“干粮这种东西,吃起来通常是味道很差的。如果加了糖做成像点心一样的东西,保存时间就会变短。如果加了盐,或者像有些人那样带着豆酱,搭配起来吃,又会变得口渴。所以我要先熬一锅汤,然后做干粮的时候直接把汤搀在里面,就能做出更好的干粮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东西?难道你要出远门吗?”
“是啊,在你的婚礼上做出那种事,短时间内会被人议论个没完吧?我要出去避一避风头,当然蒙特也要走。”
“抱歉,都是因为我。”
雪莉双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胸前,头也一直垂着,就像是要哭出来一样。秋叶禁不住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搭在雪莉的肩上。雪莉的头顶只到秋叶的锁骨,她抬起头,仰望着秋叶。
“记得我当年去王都求学的时候,你还比我高一些,很多时候都要由你来保护我。时间过得真快。”
“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弟弟。”
“确实如此。当初曾经有过那样依赖你的时光啊。”秋叶微笑着说道:“所以我现在的心情,也正如同看到自己的姐姐找到了一个好丈夫一样。你的选择没有错,阿尔伯特是一个优秀的人,而且他的家世绝对不简单。根据我的推测,他很可能是克莱曼公爵的重臣家的子弟。你们也会很快启程去南方吧。”
“是啊,五天后就要启程了。”
“想不到告别的时候来得这么快。“
“你在王都的时候,一直都很想念你。本来还想趁你从王都回来,多和你相处一段日子。可是阿尔伯特的家里一直在催促,只能仓促地选了婚期,又要急匆匆地离开”
“……事到如今,就不要说这些了。”秋叶突然感到说话是件如此艰难的事情。如果想要和我相处的话,不论多久,只要你开口,就算一辈子和你在一起也可以,这个傻女人为什么察觉不到呢?
“以后,大概很难见面了吧。”雪莉悲伤地说着。
“一定会有再见的一天的。”秋叶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着:“不仅是我,蒙特也是一样。我们三个人一定会再次笑着聚在一起,相信我。”
“嗯……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回去吧,雪莉。”秋叶说着,轻轻地推开了雪莉:“回到阿尔伯特身边去,虽然在婚礼上我不能说,但是现在可以说出来了,我衷心祝福你们。”
“谢谢你,秋叶。你能这样说,我也可以安心地离开了。”雪莉说罢,行了一个礼。
“保重。”她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等一下!”秋叶喊道,雪莉又回过头来。
“……没什么,保重。”秋叶挥了挥手,尴尬地笑着。
真的没什么,只是想再看看你的脸而已。
这一次,雪莉真的离开了。
一直到把干粮都做好,蒙特依然没有依约到来。虽然这个人对于时间一向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是把约好的“一早会合”拖延到正午实在是很不寻常。秋叶正在考虑要不要去蒙特家里看一看的时候,又是一阵敲门声传来。急促而粗暴的声音表明外面的人肯定不是雪莉,但是既然还懂得敲门,肯定也不是蒙特。秋叶懒洋洋地走到了玄关,拉开了门,看见一个青年团成员站在门外,挂着一脸焦急。他没等门全被拉开就推了一下,把秋叶推得后退了两步。
“学究!不好啦!头领正在和铁匠吵架,眼看要打起来了!”
“别叫我学究!你说蒙特和铁匠吵架?在哪里?”
“在铁匠铺里。你快去劝劝他们吧!”
“铁匠铺?蒙特上门找茬吗?”秋叶急匆匆地出了家门,反手把门拉上,一边走一边问。
“好像是去买东西的时候吵起来的。对了,你们要一起出远门的事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
“真羡慕你们啊,我也想到处去旅行。果然自由身就是好。”
“你很希望父母去世吗?”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就算我家老爹老妈不去世,也不用那么整天管着我嘛!”
“旅行不论何时都可以,还是多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吧。我现在想要和先父再见一面也是不可能的。”
“嘴上这么说,可是你把你妹妹抛在王都自己回来了。”
“我是被处分所以才回来的。”
“哦哦,记得你确实说过。”
“我的事情怎样都好,现在闭上嘴,全速跑到铁匠铺去!”
一头冲进铁匠铺的大门,看到铁匠伦恩和蒙特相互瞪视着,两人中间有一把单手长剑横放在石头制成的小桌上。蒙特一边拍桌子一边大吼着:“我说过了!你这玩意哪里值十个金币?”
“你磨破嘴皮也是十德克,不让价!”伦恩不为所动。
“你改行抢劫去算了!”
“别唠叨了!买就给钱,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
“可恶的奸商,你再说一次试试!”蒙特说着站了起来,挽起了袖子。
“想打人?还有王法吗?”伦恩见状也站了起来,退后几步,然后扯着嗓子大喊道:“乡亲们快来看呀,青年团头领强买东西不成要打人了!”
“可恶,打的就是你这强盗!”蒙特抡起拳头,向伦恩的脸上挥去,秋叶忙抢步上前拉开了他。
“一大早不见人影,原来在这里耽误时间。”
“秋叶!别拦着我!看我教训教训这个家伙!”
“怎么回事,先说来听听。”秋叶竭尽全力才按住了蒙特,因为是一路跑来,又在这里费了不少力气,说起话来已经气喘吁吁。
“秋叶,你听我说。咱们要出去旅行,我想带着青年团平时用的木枪来防身是不够用了。就一大早来这,想买一把剑。”说着,蒙特拿起了石桌上的剑:“看,就是这把。你看这玩意能值多少钱?”
“这把剑嘛……”秋叶看了看蒙特手里的剑,答道:“大概也就二十枚银币。多花十枚的话,在法比安城里能买到比这个还好的,我们也可以等到了城里再买。”
“可是这家伙!”蒙特一指伦恩:“这家伙开口就要十德克!十枚金币!二百五十枚银币!这样的家伙该不该揍他一顿?”
“十德克?”秋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对伦恩说道:“我说铁匠老兄,你要是骗骗外乡人我也不说你什么,咱们都是从上几代人就认识的,你这么一把剑要卖十枚金币,好意思吗?”
“说是十枚就是十枚!有什么不好意思?”
“你这辈子做过的东西,哪样能值十枚金币?把你这铁匠铺子所有货捆在一起,折价二十枚金币都没人要。”
“哪来那么多废话!不买就快滚!”
“漫天要价还出言不逊,今天真给你十枚金币,明天你就下地狱,懂吗?”蒙特大吼着,秋叶死死地按住他,不让他站起来动手打人。
“伦恩!你是故意拿我们开心吗?”秋叶问道
“鬼才有那个闲心。”
“那么,蒙特,你不要买了,我来买这把剑,要多少钱?”
“也是十枚!不二价!”
“也是十枚?不管谁来买都是十枚?”
“都是!”
“这么说,你这里的剑一直卖十枚金币,只是我们不知道?”
“没错!就是这样!”
“你该不会是在骗人吧?”
“我干嘛要骗你们!”
“真的不再改口了吗?”
“别再啰嗦了!”
“既然如此。”秋叶说着,嘴角浮现了微笑:“我们到了城里之后,就这么报告给领主大人的征税官,没问题吧?”
“……学究,您说什么来着?”伦恩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
“别叫我学究!”
“那个,秋叶小哥,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听好,我和蒙特要出门旅行,所以才来买一把剑,以便防身。但是蒙特是这里的领民,我要和他一起走,必然要先去拜见领主大人请求他允许,懂得这个道理吗?”
“是,是。当然明白。”
“既然去拜见领主大人,自然也可能见到他的征税官。届时是否要说些闲话,那是我的事。比如说镇子上有个铁匠,一直以十枚金币一把剑的价格卖东西,真不知赚了多少钱……这样的新鲜事,我想征税官是很爱听的。”
“秋叶小哥!您可千万别这么干啊!”
“那我就不辞辛劳,再问你一次,这把剑到底多少钱?”
“这个嘛……十德克。”
“还是十枚?不见棺材不落泪吗?”秋叶大叫道。
“学究,啊不,小哥,我这也是很为难啊。”伦恩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不瞒您说,是镇长他……”
“果然如此啊。”秋叶不等他说完,点了点头。拉着蒙特的胳膊,说道:“蒙特,我们走吧。既然是镇长的报复,没必要非为难伦恩不可。”
“看来,这里果然容不下我们了。”走出铁匠铺之后,秋叶说道:“抱歉,是我连累你。”
“那可恶的老头子……”蒙特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虽说是我捣乱在先,但也不能让他这么欺负我们。你现在到我家去,把我准备好的行李拿着。然后把你的行李也准备好。我们在镇长家大门前汇合,最迟今天傍晚就出发。”
“我的行李已经准备好了,不如直接各自回去取了行李就走。”
“还有点事要做。”
“你要做什么?”
“在我们离开之前,送给那老头点令人难忘的礼物……现在,我要去找一个干净的水桶和一个干净的水舀子。”
在此补充说明一下小说中的货币设定。为了尽量简明一些,去除不必要的因素。这里设定的是1德克(金币)=25银币=2500铜币。德克这个称呼源自 杜卡特 。购买力上来说,普通的行情下大概4-7枚铜币购买一升稻米。不同的地方价格有浮动。
第三章 墓园夜话
镇长的家堪称是整个镇子最显眼的地方。作为镇上唯一的三层民宅,不仅被一个种着很多花草的庭院围绕着,庭院之外还另有一片宽敞的空地。说起当地的民风,比起春天开什么花卉,多数人都更关心春天播什么种子;比起秋天落叶的凄凉,多数人都更关心秋天谷堆的高度;比起冬天的雪后是怎样的银装素裹,多数人都更关心冬天的腌菜缸有没有填满。因此把能种点青菜的庭院拿来种花,把能够开垦成耕地的空地闲置着,这在当地人看来是镇长独享的奢侈。就像是城里的有钱人会在一顿晚餐里摆上全家吃一整天都吃不完的菜一样,因为“有的是”,所以要拿来糟蹋。如果连糟蹋的魄力都没有,就不过是一个吝啬鬼罢了,怎么配当镇长呢?
当蒙特背着自己的行李,抱着秋叶的行李,嘴里吃着从秋叶的行李里面拿出来的干粮走到镇长家门前那片空地的时候,一看就看见秋叶正在那里等待着。只见他席地而坐,身边放了一个装得满满的木桶,木桶上面还有一个舀酒用的水舀子。“是酒?”这样的第一反应在脑中出现时,蒙特感到一阵兴奋感从体内穿过。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秋叶除了烹饪时放入调味的酒之外,平时是滴酒不沾的,兴奋感也就消失了。
“这个味道不错哦。”蒙特走到秋叶身边,放下秋叶的行李,边吃干粮边搭话。
秋叶听着蒙特的说话声,发觉他嘴里在吃着什么东西,抬起头来看见他在吃自己做的干粮,不禁惊呼道:“蒙特!这可是要在路上吃的呀,你怎么现在就吃起来了?”
“有什么办法?”蒙特辩解着,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那个死老头好像‘关照’过全镇的人了,刚刚我想买个面饼,他们居然管我要一枚金币。”
“好啦好啦,我还不是被他们敲了五枚金币去。一个水桶,一个水舀子,一碗酱油泡白饭。好在水是我自己去打来的。”
“金币金币,这个镇子已经变得开口就是‘金币’了,可恶!”
“而且是租金。等我用完了他们还要拿回去的。好在白饭不能出租。”
“该死的老头子。”
“我不会放过他的。临走之前给他留点回忆。”
“哦?你要怎么做?”
“你退后一点,然后坐下慢慢听吧。”说着,秋叶从水桶里舀起水,一饮而尽。没等蒙特退后坐下便向着镇长的住宅放声大吼起来,蒙特本打算多退上几步,但是那声音太大,惊得他直接坐在了地上。
“镇长!蠢货!”秋叶大吼着。仿佛连镇长家的窗子都轻轻震动起来。
“让全镇的人刁难我们,是你的主意吧!真亏你那生锈的脑袋想得出来呀!让全镇的人陪你做这种无聊的事情,你以为自己很得人心吗?实话告诉你,大伙儿只是见你今天这样报复我,就怕你明天报复他们罢了。表面上对你言听计从,其实心里一个比一个瞧不起你!只怕你自己还洋洋得意,但那不过是不知羞耻罢了!
“没错!我是到你女儿的婚礼上去捣乱了,你要恨我就尽管来恨吧!但是你虚活了一把年纪,竟然连冤有头、债有主这么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去捣乱的人是我,与蒙特何干?你挟私报复,只管报复我一个人就够了!为何要连蒙特也一起报复?你这样做不过是显示出你心虚罢了。你以为你自己绝口不提就没人知道你的想法,但那正是欲盖弥彰!
“你把你的宝贝女儿嫁给了来历不明的南方人,旁人就不会猜疑?难道你觉得镇子上的人都是傻瓜吗?如果真像你说过的那样,你只是随女儿喜欢,那为什么自从那小子来到这里,你就百般阻挠你的女儿和其他男性见面,却惟独总是打发她去找外来人?你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看到了一个有钱的买主,然后想方设法把你的女儿高价卖掉罢了!像你这样利欲熏心的父亲真是世间少有!镇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心里自有一番结论,不过是给你留几分薄面做黄泉路上的礼物,所以没有人说出来罢了!
“阿尔伯特!你这个白痴!娶了老婆就飘飘欲仙了吗?忘乎所以了吧!你真的以为你的身份埋藏得那么深,这个镇子上只有你和你的随从才知道吗?我告诉你吧,你的岳父大人神通广大得很。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他老人家都清楚得很!毕竟他活了太久,吃过的盐赛过你吃过的米。就算脑子不怎么样,但你始终跳不出他的手心!
“镇长!你觉得的那点秘密,我会不知道吗?我告诉你,这个镇子上没有哪件事能瞒过最高学院的学者!自从你家宝贝女儿和阿尔伯特越走越近,你就拜托你城里的弟弟暗中调查他的身份了,对不对?你弟弟连续调查了两个月,结果亲自从城里跑到这里来跟你报喜,对不对?这很奇怪啊!你当初是托人送信拜托他的,明明他托人送信回复你就是了,为什么非要自己跑来呢?
“因为阿尔伯特不是一般人嘛,他是‘南方的大人物’的公子哥嘛!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定心花怒放了,是不是?可惜你啊,一得意起来就爱喝酒,一喝酒就爱拉上几个有头有脸的人一起喝,一拉上人一起喝就喜欢喝个没完,一喝个没完就喜欢胡说八道。至于说出了多少秘密,嘿嘿,你就自己想去吧!
“我知道,你是一定会来报复我的。毕竟你处心积虑,暗中筹谋了这么久的一桩姻缘,我却跑去给你捣乱。所以我也不打算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既然你连蒙特也不打算放过,我就和他一起走!但是你对我如此不仁,还指望我忍气吞声,接着保守你的秘密,那简直是做梦!我现在把你那点秘密全都抖出来了,你来接着刁难我啊!可惜啊!我要走人了!你的女儿也快要跟着你的女婿大人去南方了!‘南方的大人物’的家可不是会让儿媳到处乱走的地方,你很快就会成为孤家寡人,直到老死,知道吗?到时候你卧病在床,气息奄奄的时候,看看身边空无一人,就仔细忏悔自己多行不义吧!”
秋叶一边骂着,一边从水桶里舀水喝。一直骂到桶里的水见底。才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提起行李,站了起来,转身对蒙特说“这样就差不多了,快走吧!”接着便快步朝镇子南面走,蒙特见状连忙也站起身,追了上去。
两人一路无语,默默地走到了小镇最南端。即将离开小镇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秋叶突然开口说道:“以这种方式开始旅行,很不舒服吧?”
蒙特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秋叶,刚才你说的事情,有多少是真的?”
“是啊,有多少是真的呢?”秋叶轻声笑着。
“我不想猜,你直接告诉我。”
“那就等我们走出镇子再告诉你吧。这种事情,难道非在故乡谈论不可?”
“好吧。”蒙特说着,追上了秋叶,和他并肩向南走去。
当两人彻底走到邻镇的地界时,已经是黄昏时分。蒙特停住脚步,又问道“现在已经到了邻镇,可以告诉我了吧?”
“如果我告诉你全是真的,你要怎样做呢?”
“……也不会做什么。已经是和我无关的事情了。”蒙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哈哈哈哈……”秋叶看着蒙特的样子,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放心吧,全是我瞎编的,没有一句是真的。”
“从头到尾,都是你临时想出来的?”
“对我来说,都是些信手拈来的瞎话。”
“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说到意义。”秋叶望着夕阳,一边向前走,一边慢悠悠地说道:“镇长那样刁难我们,其实也没什么意义。我们多花的钱,不会落在他的口袋里。我们买不到的东西,也不会送给他享用。他只是想让我们感到难受罢了,对我们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不是吗?”
“你也没有真的让雪莉结不成婚。那老头面子受伤,就让我们的钱包受伤,还算公平。”
“对我来说当然还算公平,但是对你来说呢?你又没有去捣乱。我就是因为这一点才要给他点教训。”
“胡编乱造也能给他教训?”
“语言的效果,常常不在于它是否真实。”秋叶答道,眼睛依然望着夕阳:“而是在于,听到的人会产生怎样的感受。”
“老头子听了一定会很生气,但也仅仅是生气而已。”
“他生气不生气都无所谓,如果仅仅想让他听,我直接贴到他耳边去骂就行了,何必伤害我的喉咙,喊得那么大声?虽然听起来是在指着鼻子骂他,但是实际上,我是说给阿尔伯特听的。”
“阿尔伯特?”
“没错。”秋叶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所谓‘南方的大人物’,只是我自己的推测罢了。但是多半不会有错。正因为如此,那个人才从一开始就隐藏自己的身份,直到现在也不敢公开……不,镇长现在应该也知道了,不过当然是阿尔伯特亲口告诉他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对于他来说,最担心的事情应该就是自己的身份暴露出去。因为一直担心,所以听到别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会格外害怕。就算镇长马上就会解释说一切都是我胡诌的,但阿尔伯特和他的随从心中终究不免要产生一些猜疑吧?这样一来,他也会更加急于带着雪莉回到南方去。镇长很快就会成为孤身一人,这一点倒不能说是胡诌了。”
“这样……也太恶毒了吧?”
“蒙特。”秋叶转过头,望着蒙特:“我刚刚说是为了你去报复镇长,但是这句话你也可以看作是胡诌的。”
“胡诌的?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会产生报复的念头,固然是因为他在刁难你。但是在我看来,这也是婚礼上捣乱行为的延续。雪莉嫁给了阿尔伯特,或许今后再也无法见面。或许你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但是对我来说,如果要为这件事找一个责任人的话,那毫无疑问就是镇长。他把雪莉嫁给了别人,不是你,更不是我。”
“真是不讲理的说法。”
“是啊,我毫无疑问是一个恶人吧。”秋叶说着,苦笑了一下。
“恶人做事也要找一个有意义的目标,你这两天又是捣乱又是威胁又是诬蔑,可是我们既没有阻止雪莉出嫁,也没能让她留在镇上。就连一把剑都买不到。”
“总会做一些没有实际作用的事情,也算是学者的通病了。至于剑,反正也没什么用,买不到就买不到吧。”
“谁说没用?遇到盗贼、山匪就有用了。”
“我们走的这条路虽然不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也算是条大路了。这么多年,我在这条路上走过少说也几十次了,从没遇到过你说的那些东西。”
“就算是遇到野兽,也需要防身的武器,有总比没有强。”
“防身武器?有啊!”秋叶说着,掀开了外衣的一边,露出了内侧缠在腰间的一条略宽的皮革腰带,腰带上面固定着七把短短的单刃匕首。比一般的匕首还要短上一半,顶部略微有些钝。
“这是……匕首?”蒙特拔出了一把,仔细端详着。
“大致上就是那类东西,匕首也好短剑也好。但是从用法来说的话,应该叫它飞刀吧。”
“飞刀?”
“嗯,把这个东西投掷出去。对于你这种瘦子来说,运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直接从胸口穿过后背。很危险的武器。”
“我可没听说过你还有这么一手绝活啊。”
“蒙特,我可是个博物学者,也是个考古和矿山的挖掘家啊。”秋叶以说教的口吻答道:“这十年来我东奔西走,荒山野岭,风餐露宿,都是些最危险的地方。最高学院就是针对我们这些人开设了专门教授投掷飞刀的课程。如果这门课的考试不通过的话,是没法拿到挖掘家的最高级认可状的。”
“还不如学习剑术,带一把剑有用。”
“我有学习剑术,看这个。”秋叶从肩上卸下行李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了一本薄薄的书,递给蒙特看:“被称作‘剑圣’的米尔斯•塔凯的剑术心得。手稿就收藏在最高学院的大图书馆中,我特地抄录了这么一本副本。”
“不,这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而且据说这里面写的都是些奇怪的东西,社会的结构,生命的组成什么的。”
“这就是所谓的剑术心得啊,我的剑术全都是从这里面学来的。”
“连招式都没写的东西,你怎么学?”
“要靠自己的领悟啊蒙特。”秋叶说着,收起了那本书:“总之,我认为自己仅仅领悟了百分之一,但是已经不能说是不通剑术了。将来慢慢研究的话,总有一天能够成为剑术高手。”
“你要等到那时才把这些‘飞刀’换成剑?”
“换成剑?不需要,我就用这些。”
“为什么?”
“这玩意的优势在于用最便于携带的武器造成严重的伤害。挖掘家不可能两手空空地跑到深山老林里。挖掘工具,帐篷,住宿用的必需品,食物,水。我有时会想,这么多年经常背这么多东西跑来跑去一定影响了我长高……”
“不,你已经够高了。”蒙特打断了秋叶。
“总之!我们可没有多余的地方来带一把剑。带飞刀已经很多余了!我这个放飞刀的腰带都是特制的,和其他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按照规定,挖掘家应该携带十二枚飞刀,但我截短了腰带,只带了七枚。”
“那不是违反了那个规定吗?”
“嗯,后来我亲爱的导师杜克•托斯卡曾经责问我为什么违规。”
“说起你的导师,记得确实是最高学院的院长来着?”
“嗯,是啊。”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当时回答说:‘我的身体爱出汗,腰带下面总是会被汗水浸透,有时还会因此发生皮肤疾病。’”
“你就敢用这种理由搪塞最高学院的院长大人?”
“怕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种实话也行得通,最高学院还真是随便的地方。”
“只要对修行和研究有益,最高学院基本是个各行其是的地方。有我这种只带七枚的,也有比其他人带的都多的。”
“哦?有这样的人?”
“嗯,马克一般携带十五枚,他总是说‘要应付一切可能性’。马克你知道吧?我跟你提过的。”
“啊,是那个跟你关系很好的马克西米连•盖克兰?”蒙特问这句话的时候,不知怎么,心中有一点不高兴的感觉。
“没错。我们迄今为止所有的考古研究成果,都是我们两个一起去挖掘的。但是我从来没见他用过三枚以上。所以说,带七枚足够了,不用担心,明白了吗?”
“好吧好吧,就当是这样。但是就算你有了武器,我可是手无寸铁啊。”
“关于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等咱们到了城里,我会想办法给你弄一件武器的。”
“说起来,你白天似乎在铁匠铺说过,要去拜见领主大人。”
“是啊,你毕竟是领民嘛。”
“怎么办?我可是从没见过那位大人啊。”
“没关系的,说到底不是我去拜见他,是我给他机会拜见我——大概你们都不觉得我有什么了不起,但是我可是很有名气的,将来你就知道了。”
“是,是,学究大人。”蒙特露出一副根本就没当回事的神情,随口敷衍着。
对于故乡的人们来说,一生中绝大多数都在生身的小镇中度过。如果没有特别的需要,是不会轻易走出镇子的,更不用说是去往领主大人直接管辖的大城市。反倒是从城市中时常有税官之类的小官僚跑到镇子里来,有的是来征税,有的是来检查土地,还有的仅仅是路过镇子,就想过来耀武扬威一番。镇上的人们对于城市的概念不过如此,蒙特也不例外。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走出小镇,去往城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也记不清从镇上出去之后到底要走哪一条路。只是跟随着秋叶的背影,一边聊天一边前进而已。虽然不知道这条路正确与否,但秋叶毕竟是在王都住了十余年的学者,大概总不会搞错吧?虽然小的时候不过是一个拖着鼻涕跟在自己身后,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跟班,但是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差距已经变得这么大了。自己是不是浪费了太多人生呢?蒙特不禁这样想。
“终于到了,休息休息吃点东西吧!”秋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思绪拉回了眼前。蒙特这时才发现月亮已经爬到了头顶。他向四周忘了忘,发觉并非置身城市之中,甚至连城门也望不到。“秋叶搞错了”他想道。然而心里却有些暗自欣喜,秋叶也会犯这种错误,可见两人的差距也并没有达到遥不可及的地步。
“你说到哪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嗯?你不知道这里吗?很有名的,看那边。”秋叶指了指道路一侧。借着月光,蒙特看到了远方一个高大的物体矗立在旷野中,好像是一个巨大的雕塑,又好像是一个过于突兀的纪念碑。在它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花圃和草坪,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
“啊……我知道这里……”蒙特喃喃道。
“克莱曼烈士墓园。”秋叶很热心地介绍着:“抗击北方入侵的战争结束之后,由南方的克莱曼公爵瓦尔加斯兴建的战死的南方士兵的墓园。说起来,阿尔伯特的家族,大概也是克莱曼的贵族吧。”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听到阿尔伯特的名字,蒙特的心情变得有些糟糕:“可是我们要去的不是城市吗?干嘛要在这里停留?赶紧走吧,夜里的坟墓可不是活人呆的地方。”
“走?现在继续走的话,只怕要彻夜赶路了。等到了地方,我们就只好花一个大白天蒙头大睡,然后明天夜里就会睡不着。城市里可是有宵禁的呀,到时候我们只能在屋子里相互瞪着对方,坐到天亮。”
“那也不能在这种地方过夜吧?这里修得再漂亮也是坟墓!”
“放心吧,跟我来就是了。”秋叶说着,向墓园中走去,蒙特只好紧紧跟上。
墓园比蒙特想象中要大得多。虽然巨大的纪念碑在视野之内,但实际上距离很远,走了好一阵子才走到纪念碑前,而它实际的大小又令蒙特吃了一惊。两人向花圃的深处前进,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个帐篷。帐篷被牢固地固定在地面上,看起来从插入地面的楔子到帐篷本身都是特制的,非常牢固。尽管如此,很多地方明显地出现了修补的痕迹,显然已经被用过了很久。就在蒙特为这个不合时宜的东西感到惊讶时,秋叶突然开口说话,让他吓了一跳。
“不知道有没有传到咱们镇上,几年前有过这样的传闻:这个墓园中长眠的士兵们,灵魂在这个墓园上空飘荡,每逢月圆之夜就会显示出飘渺的实体。这样的传闻不止一次出现,很多人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曾经见过战死者的灵魂在这里出现。”
“……说真的,你这样突然开口讲话,比什么战死者的灵魂可怕多了。”
“啊啊,总之,马克是一个喜欢对这种事情寻根究底的人。他在前年下决心要一探究竟,就拉着我跑到这里来,我们一起在这里搭了这个帐篷。做得不错吧?”秋叶一边说着,一边用燧石生起了一堆火。当火燃起时蒙特才发现帐篷的门口竟然有一个柴堆。虽然已经有反复使用过的痕迹,但也有明显是新添的木柴。秋叶捡起了一支点燃的木柴当做火把,掀开帐篷的门帘钻了进去,蒙特也跟了进去。
帐篷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狭窄一些,地上也摆着一个柴堆,秋叶用火把又生起了一堆火。借着火光,蒙特看到了一些坛子和罐子,以及一个简陋的铁锅。
“啧,看来马克来过了,还把我留在这里的咸肉干都吃光了。”秋叶砸着嘴:“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们两个当时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历经四个月圆之夜,然后发现那些传闻都是捕风捉影,这里根本什么都没有。那之后我们也没有撤走这个帐篷,而是作为在这里的一个歇脚处,每次路过这里,都在这里休息。”
“太疯狂了,这里可是公爵大人修建的墓园啊!”蒙特低声说道。
“怕什么?反正这里根本不会有人来。而且这地方大得过分,就算有人来拜祭,也只会到纪念碑那里,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终究是不会让那个公爵大人知道的。啊,马克留下了不错的东西……”秋叶掀开了一个坛子的封盖:“是腌芥菜,要吃吗?”
“咸的还是酸的?”
“咸的。”秋叶一边回答,一边用木勺向外挖了一勺芥菜。
“嗯,我要吃一点。不过在坟地过夜,亏你们想得出来。”
“虽然听起来有些不舒服,但实际上也就是普通的野外罢了。”秋叶一边啃着干粮,一边打开了另一个坛子:“哦哦,这是晒干的野菜,真不错啊马克!”说着,从坛子中抓了一把干菜出来,扔进了铁锅里面。
“野菜?”
“是啊,对于考古学者来说,分辨各种能吃的野菜是挖掘工作的保障。话虽如此,我和马克都不能算是单一的考古学者。我是博物学者,他是专研古文字和民俗学的古典学者。不过我们都通过了考古学者的测试,拿到过考古学者的资格就是了。”
“不不,我没有问你那个。我问的是,这些野菜难道是这个墓园里面摘的吗?”
“当然,这种东西就是要就近筹集吧。”
“这可是墓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啊!土地里全是尸体啊!我可不要吃这种东西!”蒙特吼着,将锅从火堆上端了下来,推到了一边。
“这种事情,”秋叶从锅中取出了一片叶子,直接塞进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说:“你听我给你解释过就明白了。”
“吐出来啊!别吃下去啊!”
“蒙特,你说,”秋叶没有理会蒙特的劝阻,而是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葬礼这种事情,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那不是你们研究的东西吗?”
“啊啊,总之,从我们能找到的最古老的文字记录中,就已经能看到把死人埋进土里这种事情了。虽然也有火葬,水葬,或者天葬这类事情,但是埋进土里,这是比文字本身还古老的仪式了。不是我自夸,马克和我都算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古文字专家,在我们破译的古文字写成的文献中,也有过类似的记录。”
“那和你吃这些东西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土葬这种事情,不知道延续了几千年,也许几万年——那么,蒙特,你认为世态更迭,又经历过多少次沧桑巨变呢?”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在这边大陆东南部出海向东的话,会有很多小岛。其中也包含教会圣典中说的绝对不能靠近的‘恶魔之岛’。但是在一些古老的记载中,没有所谓的‘恶魔之岛’,只是记录着矗立在大陆东南部,凡人决不能靠近的‘恶魔之山’。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难道你是说,‘恶魔之岛’从前是‘恶魔之山’?”
“如果考古学的结论没有错,那么就是这样。从前和大陆连在一起的地方如今变成了大海。换言之,如今世界的面貌和从前未必是一样的。如今我们耕种稻米和小麦的土地,从前也可能是荒野。既然是这样,那么我们收割稻米的时候,脚下也许就踩着古代人的遗骸。我们从小到大,不知吃过多少粒白骨之上长出的作物。只不过是你想到和没有想到的差距罢了。此为其一。”
“这还真是一套拐弯抹角的歪理。难道还有其二吗?”
“有啊。不过这个比前面那套理论更复杂一些。”
“那算了,我不要听。”
“那就一起来吃吧。”秋叶说着,抓起野菜干递给了蒙特。蒙特挡开了他的手。
“我不要听,也不要吃。”
“那你就当成一个故事来听吧,只是记住,千万不要到处乱说。”
“不能到处乱说?”
“是啊,是比在墓园里搭帐篷要严重得多的,仅仅是给别人讲一讲也会招来灾祸的故事。”
“你这么说,我反倒很想听一听了。”
“先说说结局吧——这些野菜想吃就吃,不用顾虑什么。因为你的脚下根本没有尸体。”
“……你说什么?”
“抗击北方入侵的那场战争,王国军虽然获胜,但是也战死了接近两万人——虽然多数都是在最初的节节败退中战死的。追随国王来到北方战场的贵族们,他们的军队都受到了巨大的损失。克莱曼公爵瓦尔加斯也不例外,因此他在战争结束后,花费巨额的金钱购买土地和名贵的大理石兴建了这个墓园。将追随他来到这里,战死沙场,无法回到故乡克莱曼省的烈士们安葬于此……一般来说,故事都是这样讲的。”
“还有后续吗?”
“算不上是后续,只是对这个美好故事的深入追究罢了。你知道这里埋着多少人吗?”
“怎么说也有两、三千了吧?王国军一并战死将近两万,克莱曼公爵的军队可是王国军的一大支柱啊。”
“最高学院在战后组织撰写这场战争的历史,由我的恩师杜克•托斯卡亲自主持,动员了一百余名学者进行调查和访问。最终调查到了一万七千六百八十名战死者的名字。虽然不敢说这是全部,但是恐怕被遗漏的人不超过五百个吧。而那些被遗漏的人,基本都是些孑然一身平民百姓,因为连他们的亲族都一个也找不到,所以才会被遗漏。”
“居然能调查得这么细致,最高学院真是厉害。”
“那可是一百多个学者啊,能够调查到的范围不仅仅是整个王国,可以说遍及整个大陆也不为过。但问题是,最终这个调查结果并没有记载下来,而是作为秘密资料锁在最高学院大图书馆最深处的档案室中。”
“为什么?这不是白忙活了吗?”
“问题就出在克莱曼公爵的军队,根据我们的调查,仅仅得到了一百七十名战死者的名字。换言之,这片可能装得下一万张床墓园下面,仅仅躺了不到二百人。”
“二百人?这不可能!难道整场战争下来,南方军只战死了不到二百人?”
“按照恩师的原话来说,如果这被证实是学者们的失误,那么他愿意亲自向天下人谢罪,多少次都无所谓。但是重新检讨整场战争的经过,与我们调查得到的结论是可以吻合的。”
“难道说那个公爵大人花费这么多人力物力,就是为了埋葬不到二百具尸体?”
“所以,这样的结论绝对不能过早地向世人公开,对谁也不能说。事后很多参与调查的学者也在私下谤议——说到贵族率领军队为国王作战,无非是拿领民和部下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功利和国王的欢心。如果说贵族的利益在于仰面而笑,向国王献媚。那么像克莱曼公爵这样不惜血本收买领民和部下的心,就是背对着国王,向领民和自己的军队而笑。这种行为真的没有什么深意吗……?”
“太可怕了,从走进这个坟地起就一直听到一些可怕的事情。”
“所以这种事情一定要埋进心里,像埋葬尸体一样。在最高学院,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已经是一种共识了吧。但是像克莱曼公爵瓦尔加斯这样的人物,大概会赶在那之前就把一切秘密都公开给世人呢!”
“……你好像很喜欢这种事。”
“不管怎么说,我可是学者啊。”秋叶摇了摇头,说道:“学者要向智慧致敬,不论它的出现令你喜欢或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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