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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唐●风瑟瑟时银丝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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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这几年又老了不少。我挥着剑想着。

今年十七,老头子怕是养了我有十一年了,剑也练了十一年,比起老头子应该不差吧。我手中的墨剑在空中划出了一段黒绸,绸上没有一点褶皱,这速度是十一年不断挥剑练出来的,比起老头子当年在我面前展示的那一手也差不到哪。

“师父,今天的课业完了吧?”尽管已经挥了十一年的剑,但终究适应不了这种高强度的动作,毕竟随着我年岁的增长、速度的加快,剑也变得越发沉重,挥剑次数也变得越来越多,时限则变得越来越短,更遑论挥剑方向的要求越来越偏,左右手起手式的要求越来越刁钻。此消彼长之下,我能完成任务已属难得。

老头子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我练剑。卯时山间的风舞动他一头白发,而他脸色漠然。十一年的岁月,他就这么坐着,我就这么练着,一天一天的过了来。每一次我这么问他,他都是用行动回答——不说话即是继续。

又过了一会儿,老头子才起身离开,而我则到晚上练剑的水潭里洗个澡,然后下山打工赚点小钱。

山下有个小镇子,人不多却相当繁华,热热闹闹的。镇子附近有个大帮派,老头子不常下山,却也震慑得那些痞子不敢捣乱。我在镇子里常接些来往邻镇跑腿送东西的活儿,这些活的报酬不多,但起码能买上一两个烧饼,而且这些活儿还可以锻炼我的轻功脚力,另外就是可以趁空看些书识些字。老头子不教我识字,却曾引我去见镇上的教书先生,小时候在山上无聊时,便拿教书先生的书来嗑书度日,几年下来倒也看了不少。

但多数时候,都是抱着剑,马步直拳地过。

老头子现在应该是在坟前发呆吧?十一年了,除了最初的一年老头子陪我下过山几次,他几乎没有任何活动,早晚看我练剑之余就只是待在山上的一个坟前望着墓碑发呆,偶尔下山一次也只是为了帮我换把更重的剑,要不就是我病了送我去镇上牛鼻子郎中那。

也就是近来发觉他老了不少才多了些想法,换作平时,就算我已经在边跑腿边看书的过程中练就了心分二用,我也绝不会想那么多。

入夜,我提着用铜钱换来的吃食回山,老头子坐在不大的石头上,身前是肉香四溢的兔子和不断舞动的火焰,一头银发被火焰染成红色。

“师父,你的。”我把一个大饼扔了过去,随着地坐在火堆旁。老头子接过油饼,静静地吃了起来。火光照亮他平静地近乎漠然的脸。虽然老头子是收我当徒弟,我却早已把他当做了唯一的亲人,我和他也都不是扭捏的人,所以我总想叫他一声老头子,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他的脸我都会下意识的喊师父。

“修道的人求长生,师父,我们学武的人求什么?”

默然良久……

“活着……”老头子开口道,仍是毫无感情,但话里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也许老头子只是习惯了十一年毫无感情的语调罢了。

“活着?”我看着跃动的火焰,思索着这两个字的含义。

老头子用刀把兔子分成两份,一份给我一份自己吃,吃完后,老头子起身离开。

夜色下,老头子背影单薄。

“明天开始,我教你什么是剑……”

要出师了?我眼睛一亮,火速打发了手里的兔子,收拾收拾后就开始了我晚上的修行。

……

之后的三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得下山找牛鼻子郎中要金创药。老头子的剑极快,我的只稍慢,老头子的脚快,我也只慢一点,但即使只差一点,我在一开始也全然不是对手。好在老头子没下重手,也好在后来我进步了不少能与老头子对上几招,不然身上怕是没一处好的——有时真的怀疑这个死气沉沉的老头究竟是不是人。

说是教我剑,其实也就是每天执剑对练,老头子打起来也不说话,就这么和我对练,一如我练剑时。

要是这样再过十一年也不错呀。

我挡住老头子的一剑,转眼间却又中一剑,剑脊击在膝盖上不一会儿便肿了起来。十几招下来,我便跟过往三个月里每天一场的对练一样倒下,躺在地上直喘气。老头子大概觉得今天的课业差不多了,转身要走。

“师父!”我喘气,老头子停住,侧头。

“总有一天我会打赢你的!”我大喊,“然后我要带你下山吃遍江南!”

没错!我要让老头子吃好穿好睡好!

老头子看着落日余晖染红的云,满头白发被风舞乱,良久才抬腿。

“你还有两年……”

……

然后又是每日早起,山顶练剑,下山打短工,午后和老头子对打,晚上再练剑接着就睡觉。尽管每天重复同样的生活十分枯燥,但对本是孤儿的我来说,带老头子下山过上好生活,让他真真正正的活地像个人胜过我心中的一切。

两年,我的剑大有长进,身子也长了不少。而老头子,则老地越发地快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腐朽的气味,有种风中残烛的感觉。

这两年间我换剑的速度几乎是以前的两倍,现在手中的这把剑足足是两年前的四倍重。但即使是这样,我现在的挥剑速度也比两年前快的多。可不论我怎么快,老头子的剑都快我一分,我才知道这两年间老头子一直没尽全力。

“十四年了,师父。”我躺在水中,任瀑布的激流击打我的身子。十四年每夜在水潭中练剑让我有了副好身子,可以无视夏末秋初的寒气。老头子坐在水潭旁的大石头上,如十四年前的漠然。

二十岁的我丰神俊朗、剑眉星目,而老头子现在则是老态龙钟、行将就木。当年年少之时老头子是一方俊杰,纵使是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仍能从镇上的江湖人士那看到老头子的画像。那时的老头子风姿更甚于我,眉宇间更是锋芒毕露的桀傲。

“十四年了……时间到了……”老头子难得地不是对着墓碑自言自语,转过头来看着我很久才又开口,“七天内,打败我下山……”

老头子没有起身,我知道我还得继续练剑。山风舞乱老头子一头银发,月光洒在老头子身上,老头子屏心静气看着我,仿佛身于彼岸的默然。

“七天内?”我没有把握,但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反驳这个决定,因为老头子从不会改变他的决定。

所以……我只能拼命、拼命、更拼命!想到此,我拿起极重的墨色重剑,不断直劈。剑在空中划出一段黑绸,我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快!再快!更快!

……

第一日,空中开始凝结成片的云,我卯足干劲全力以对。

我执黑剑,老头子执精钢剑。我知道要赢很难,却没想到输得那么容易。

全力出战的老头子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实力,看起来脸色也更像一个人了。老头子与我对上数十合,然后一剑击在我的后膝。

“不知道什么是剑,你赢不了。”老头子的话里难得地有了点生气。我无暇去注意,心思全放在老头子的话上。

第二日,云厚了,夏末的风夹杂着闷热的气。

我输了,输得一塌糊涂,因为我一直在想什么是剑。

老头子执着剑站在这昏暗的的天地间,一头银发被风舞乱,脸色在环境的映衬下呈现出不正常的殷红。

“剑是什么?”老头子问

“……不知道。”

“是武,剑客的武!”

第三日,云更厚了。

我还是输了。

“武是什么!”老头子问

我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

“活着!”力量!我感到手中的剑传来了极大的力量!

第四日,云凝结成浓重的铅灰色,风又起了。

“剑是什么?”老头子问

“是我!我活着,剑便是我的剑,武便是我的武,我就是胜者!”我抄起墨剑,一脚踏地袭身上前。

老头子嘴角生疏地往上一提,接着寒光一闪,我本能的用剑去挡,却不知挡哪。

结果自是输了。

第五日,雨开始下了,老头子丢给我一把精钢剑,远轻于那把墨剑,结果我赢了,轻而易举。

我拿着那柄精钢剑,想着刚才我打败老头子就像之前他打败我一样容易,感觉异常可笑。

“……下山吧。”老头子转身,一如他十四年里一样地抬腿离开。

“师父!”我大喊。看到老头子一头银发被风舞乱在雨中,眼睛开始朦胧。

我知道,老头子也许要去见她了。

“哀莫大于心死,走吧”老头子一头银发舞出无边的萧索和落寞,身影在浓浓的阴郁中渐行渐远。

第六日,大雨倾盆。

我在那个坟前找到了抱着剑的老头子,他倚着石头坐在地上,一头银发披散着看着墓碑,仿佛世界仅剩下他和这个坟一样的自言自语:

“我记得你说过别整天舞刀弄枪的……”

“我记得你说过要我常回家的……”

“活着……很难过啊……”

我忽然想起十四年前老头子在街上看到我,收我当徒弟后,带我下山引我去见教书先生时:

“他叫什么名字?”夫子问

“……随我姓周,名字……”他看着我

“离!”我大喊,这是他教我的唯一一个字,是那个坟里躺着的人的名字

“周离!”

……

“师父!”我跪下,任大雨淋湿我全身,淋湿我的脸。

老头子没看我,雨打湿他满头银丝,闷热的天气中散发着沁人的寒气。

天上落下的雨顺着我的脸划下,舌尖一触,满是苦涩。

“我死之后,把我和它埋在她旁边,在上面种上一棵梨树。她说过她喜欢梨树的……”老头子抚摸着剑,眼睛似乎透过了墓碑、穿透世界、到达彼岸。

我无言以对,唯有应是。

“以后就自己靠自己了……”老头子的声音越来越细,直至不可闻。

雨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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