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系】《לקוות》

让我们来说一个故事。

让我们来说一个有关黑暗、阴郁、痛苦和悲伤的故事。

冬季的波兰小镇上，白雪覆盖着一望无尽的平原。北风如同刀剑，毫不留情的在由木板的土墙构成的建筑物之间切割着人们的侧脸。人们穿着黑白色条纹的统一制服，将银色的冷色调时间装扮得一片黑灰。那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黑白相间的布片。褴褛的人们蜷缩在甚至不能遮盖身体的布片里，挥舞着手中的工具。在附近高塔里穿着厚实呢子大衣的军官监视下批命干活。严寒随时会带走他们的生命，但他们不停拼命干活的原因不仅是抵抗寒冷。他们不能停下。但凡停下的人都被送进了隔壁带着铁丝网将他们隔开，栽种着时令鲜花，并有乐队昼夜演奏着歌曲，和这里比起来如同天堂的仓库里。他们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只知道他们中时不时就有人被选作特别队员，去焚烧从仓库里送出来的，扭曲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尸体们残破不堪，年幼和衰老，男人和女人如同濒死的章鱼般纠缠在一起。就算用斧子砍断手脚都不能分开。迄今为止，这样的尸体不知道烧坏了多少焚尸炉。

当一天终于过去，在看守长达四十分钟的点名之后。人们终于松了口气。虽在这一天里又有人离开了这里，但他们中还是有人活了下来。所有的痛苦都让他们感受到他们还活着的事实。人们纷纷散去，有的回到他们塞了五个人的，六英尺宽，三英尺高的宿舍里；有的无所事事的靠在铁丝网上，双目无神；有的蹲在墙角默默祷告，祈祷明天的来临。一个小女孩跑到一个围绕着木板和铁丝网的，没有人的角落里。女孩将一只手扶在铁丝网上，另一只手合拢了布片，虽然在布片里她还穿了一件衬衫，但这依旧抵御不了远离海洋的内陆的冬季严寒。她泛红的鼻尖微微耸动着，干裂的双唇微微张开，在风雪中吐出一团白色的气雾。女孩正大了双眼，她的视线越过了铁丝网，越过在春天会开出美丽的三色堇的，现在却白雪皑皑的平原，越过由雪花组成的雾。落在了终日冒着烟灰的焚尸炉上。吐着煤灰与骨灰的的烟囱口泛着火苗，成群的卡车往外运着要被卖给农民当肥料的骨灰。这种廉价的肥料一直被这个国家的农民所欢迎，虽然他们不知道原料是什么。但那些死去的人们无疑已经遍布这个国家的土地上了。

女孩默默地站在铁丝网前，注视着仓库前的人们。直到卡车散去，军官们离开，黑灰色的人.流涌向了这个方向。她的唇冻得发紫并在微微颤抖着，泛红的鼻尖变得通红，脸颊也不再维持健康的肤色。但女孩一直站在那儿，维持着这个姿势。就好像这世界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孤独地站在这个充斥着暴力、死亡与绝望的世界上。她憔悴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就会倒在这无人问津的雪地里，被风雪埋没直到春天的三色堇花开。但女孩固执的等在铁丝网前，她与死亡只剩一墙之隔，她不介意跨过那一道障碍。

背后传来沙沙的，雪地被人用脚挤压过的声音。但可以听出那个人的体重很轻，如果是成年人踩过雪地，雪地会因为压力瞬间融化，听到的只会是鞋子被雪水沾湿发出的滴答声。来的人喘着粗气，用稚嫩的声音在她背后喊着。她回过头，一个戴着帽子的男孩挥舞着一件衣服在不远处对她叫喊着。

“凯普瑞斯！凯普瑞斯！你看我找到了什么！”男孩挥舞着手上的衣服叫着她的名字，女孩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但瞬间又被恐惧所取代。

男孩跑到了她的面前，将衣服拿到了她面前，兴奋地对她说：“凯普瑞斯，你看我找到了什么，从运送物资的卡车上掉下来的。大概是被风刮到了雪地里，我再回来的时候捡到的。居然没有被看守发现！”

“你疯了吗！”女孩揪住男孩的衣领，瞪大了双眼。瞳孔缩放，泪水瞬间挤占了眼眶。强烈的不安与恐惧在她脸上放大，身体都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虽然男孩比她高大，但也不由得为女孩散发的气势愣住了。

“科瑞恩你疯了吗！”女孩使劲摇拽男孩的衣领，踮起脚尖把脸凑近男孩，“你忘了去年伊莱恩因为拿了一双鞋而被他们带走的事吗！还有三个星期前被杀死的姑娘们。当我是我们都在下面看着。虽然她们是很勇敢，但你难道也想和他一样吗！”

男孩慌乱地看着女孩，不由得后退一步，把手搭在女孩的肩上，眨巴着眼睑看着女孩说：“不是的……凯普瑞斯，我只是觉得……你难道不冷吗？”

女孩怔了一下，继而又对着男孩吼道：“那又怎么样，和我的感受比起来，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呃。”男孩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把衣服披在女孩肩上，把女孩包裹在里面；他看着女孩的眼睛，就像看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过了一会儿，当女孩渐渐冷静，男孩才对他说道。

“凯普瑞斯，”男孩轻声的呼唤女孩，“你还记得我的母亲和弟弟吗？现在他们都离开了，我无数次曾想要放弃，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我也想和他们一起离开。但我做不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泪水依旧不曾拭去，女瞪大眼睛看着男孩。

“因为你还活着，我就不能死，我还没有看着你离开这个地方。你是我和所有提前离开的人所承载的希望。”男孩摸着女孩的头，如此说道。

女孩在男孩的怀里抽噎着，她看着男孩的眼睛，虽然充斥着疲惫但却掩饰不了里面蕴含的勇气。男孩神情坚毅，女孩在他怀里就像坐拥整个世界，尽管他无法给予这个世界什么，即便未来黑暗且漫无边际，但这个世界还在颤抖，还有着鲜活的生命，他就无法放弃。他必须带着这个世界前进直到他生命终止的那一天，直到将这个世界带出这个地狱。即便他将永远成为这个地狱里墓碑上的铭文，他也要这个世界在他离开前看到天堂的光辉。

“我们……会离开吗……”女孩疑惑的看着男孩。在寒风中颤抖。

“会的，凯普瑞斯。我们终将有人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会到有别的，更好的人的地方。进入遥远未知的某处。那里是没有杀害别人的地方，我们会有更多的人到达那个地方，也许会有一千个人，会到达目的地。在不久之后。”男孩拂去女孩眼角的泪水，轻声安慰着，“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应该节省。我们没有钱，所以一定要节省健康和力量，只够我们支持很长时间。也包括泪水。我们会需要它们很长的时间，在未来。这些我们都需要节省。我们还活着，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礼物。倘若我们失去了，那将是多么悲伤的事啊。”

“可是……你能不要离开我吗，直到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女孩直视着男孩问道。

“那么，离开的时候一起吧。”男孩这么说着，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如果有机会的话。

“嗯！”女孩合上衣服，拉起男孩的手，对他展露出笑颜。

“那就说定了哦！”

“嗯，”男孩牵起女孩的手，冰冷而又脆弱，让他不由自主的握紧；他牵着女孩的手走向宿舍，突然又停了下来，好像想起什么像女孩问道，“哦对了凯普瑞斯，今天是几号来着？”

“1945年1月26日，怎么了，科瑞恩？”

“没什么。”男孩简短地回答，心里涌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他抛在脑后。他牵着女孩的手，消失在了由木板构成的森林里。

银白色的平原又恢复了宁静，再过几个月，这里就会开满美丽的三色堇。在铁丝网的尽头，一队穿着绿色制服的军官拿着步枪站在金属大门下，用警惕的目光巡视着铁丝网后的人群。在他们头上，写着“Auschwitz Monowitz”的金属招牌覆满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