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龙之文书(maple story that about Dragon)

龙之文书-{ Instruments à Dragon}-

在枫叶世界久远的过去,人类曾一度摆脱愚昧的洪荒时代,迈入高度发达的文明且延续了数以千计的年月。在那些被人遗忘的日子里人们肩并着肩与恶劣的自然环境以及心怀不轨的人王做斗争的努力所谱成的浩荡史诗,在这或许只有皓洁的月亮与和煦的太阳能从头一一叙说清楚吧。 但是,仅就我本人亲身经历过的史实,就已经足够编成一部光怪陆离而又扣人心弦的有趣史集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略带自傲地想着,我就在这个毫无生气只有阴影作伴的晦涩宅邸中提笔撰下这本也许永远也无缘面世的回忆录。就算没人能够看见也无所谓,只要能够稍微令我忘却这日复一日的无趣时光,权当聊以自慰也好。当然如果有人能够读到以下的文字并觉得有趣的话,那便是再让人高兴不过的事情了。 废话至此,现在开始就请屏息静气地听我讲述在漫长的岁月中,在遥远过去的时光里我遇到过的有趣故事吧。 ——《龙之书》引言 奥古斯丁.索尔洛基.尼德霍格 第一章 前史时序女神露娜撒下的时之沙在枫叶世界的一隅冲刷沉积,形成了广袤无垠的辽阔大陆。在那之上有万年不化的极寒冰原,也有炙热炽人的无际沙漠。有趣的是经过历史的锤炼,人类过去不止一次地开垦险恶的极端环境,在所有大陆每个角落都建立了自己的文明。这个物种展现出优秀的环境适应力,用自身的顽强诠释了物种延续的铁则,最终在整个枫叶世界开枝散叶,爬上了食物链的高层。 在奥西莉亚大陆上,人类势力延伸扩张到了极限。除了无人敢于踏足的龙族秘境,西方的龙之森米纳尔内的哈夫林们同他们世代侍奉的主人们得以侥幸逃脱不断开辟疆土的人类的骚扰外,整片大陆可谓是千疮百孔。在人类有史可循的短短数百年间这块大陆不知被名为战争的燎原烈焰烧净了多少遍。而人类的文明就以大火之后的灰烬作为养分,在这块大陆上生根发芽,建立了大小参差不齐的数十个政权。 但是随着历史车轮的前行,人类与人外、氏族和氏族、部落和部落、国与国之间的吞并和厮杀都逐渐变得缓慢起来。人类的政权也出现了减少和巩固。到最后,人类社会的国家形态稳定了下来,众多小国被强大的邻邦吞并,大陆迎来了暂时的和平。 在炎炎沙漠中,图阿雷格人与贝因都人、柏柏尔人等先期移民在酷热之地里同各种邪物争战了许久,早在人类来到奥西莉亚前就惨遭巨龙蹂躏的沙漠原住民们最终挥起了白旗。沙之巨人和他们引以为傲的巨大蝎子退回了沙漠的角落,人迹罕至的夕阳之地并默默生息,远离绿洲并悲哀地等待着一族的消亡。而胜者们则在沙漠中各大绿洲落户,从此自称为阿里安特国民。阿里安特的术士们为魔法理论的完善改进作出了不可磨灭并令后世为之惊叹的贡献,他们在前一〇〇年甚至更早之前就开始研究魔法理论,在技术层面上的互相探讨和不休争论延续了几个世代,期间出现了许许多多成就不凡的伟大人物,在此就不一一列举了。最为令人震撼的是阿里安特王国中位处日落之地,莎翁小镇玛嘉提亚中各大学派对于生命炼金以及有机炼金命题的讨论。虽然阿里安特的公民对于他们绝密的炼金技术始终秘而不宣,但仅只是流浪的炼金师们点石成金的技巧便足以令人叹为观止。在名不经转的史学家神学家们撰写的小册子里,玛嘉提亚的黑袍术士研究出了重植世界树的方法这个传说始终是个令人感兴趣的素材。 而在奥西莉亚大陆北方这片新月沃土的东北部,在长久的日子里只有灰绿色皮肤的侏儒和最凶残的狼群才在苍茫的冰原上面活跃。阿鲁提伊特人去到艾纳斯雪域这片无人涉足的圣域前,只有崇山冰川和硕大无朋的参天冷杉上一圈圈增多的年轮默默地记住了那上面曾出现过的所有鲜为人知或不为人知——甚至不为巨龙所知——的故事。阿鲁提伊特人轻而易举地将狼群和侏儒赶入了冰川峡谷和寒冰森林,将邪恶的侏儒皇帝莱格斯和他的坐骑、诸狼首领芬里尔分别封印在寒冰峡谷的深处后,阿鲁提伊特人就在淡水资源充足的濒海土地上建立了自己的文明。艾纳斯民族被岁月和严寒锻炼出了隐忍稳重的脾气,他们体格壮硕、男子骁勇善战,女人贤于内政。艾纳斯人个个都是天生的猎手,更有人说雪域的婴孩刚一出生便是海量。他们自己酿造的酒醇香而清洌,其中又以甜型烈酒为最。他们将以冰原上的优质葡萄酿出的红色琼浆称为冰酒,白葡萄酒称为弗兰纳。而阿鲁提伊特人到底是怎么学会酿酒的,这个小问题恐怕已经早已被史学家们乃至他们自己遗忘了。 与环境的抗争告一段落后,人类们亦曾充分地享受过短暂的和平。虽然在整个枫叶世界的历史上这种和平无异于昙花一现,但却也说明他们并不是只懂得欺诈相杀并以此为乐的残酷物种。也许正是由于这种根本上的优越性,他们才能在一次次的磨练中觉悟出更好的生存之道,坚定地屹立在枫叶世界的万物之顶。 到了近些年月,这两个分别生活在冰火之地的民族在边境问题上的摩擦日益增烈。起初还只是边境村寨住民的小小冲突,但随着两个大国人口日益增加膨胀,土地资源再也满足不了人们生活需要时,战争便成了人王们首先想到的解决手段。而东边的人间仙境、世外桃源则因雾谷终年不散的雾霾和阴森恐怖、绵延数千里的幽暗林木的遮掩从而避过了战火。极东之地一度无人涉足,在悠久的时光里只有发源于奥西莉亚内海,逶迤前行,横跨整个艾纳斯冰原并把军国和里昂一分为二的提格瑞斯河一直源源不断地给这片丘陵盆地注入生机。在艾纳斯人定居之后才从彩虹岛出发,扬帆远航、一路乘风破浪,途经埃德尔斯坦后又再次启程的彭达人毕竟是少数,于是到达武陵盆地的人们幸运地并没有人多地少的烦恼,他们就这样一直与世无争地生活着。如果说骁勇善战,乐于穷兵黩武的艾纳斯人的拿手好戏是酿造人间之上的佳酿,而阿里安特的沙漠居民善于炼金掘石的话,武陵的彭达人恐怕没有什么过于见长的优点。他们信奉道教,认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他们向经历了长久年月仍正值壮年大地学习,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地度过了平静的年月。他们之中也有善于拳斗体术之人,在这些习练武术的人中又有通晓道法的人,于是便有了研究“兵器”的人在。他们使用风箱和铁砧的经验并不比阿里安特人来的老到,他们挥舞铁锤的力气肯定也不及艾纳斯人大上多少,就是这样,如果不是专门研究武陵文明的饱学之士,恐怕很难说明为什么后世出土的众多神兵和流传至今的许多利器都是出自武陵人之手。 前些年代,艾纳斯军国和阿里安特王国的领导人都已经上了年岁且终于令人安心地疲于战事。垂垂老矣的艾纳斯军王作出了人民喜闻乐见的让步,分出一块独立领交给拥有阿里安特国籍的艾纳斯人——裴迪楠大公来统治,这块小小的独立土地就这样被塞在两个大国间充当起了缓冲材料的角色。大陆的公民们为它取名为里昂大公国。 不知道是哪个无名的人曾经说过一句话:和平就像风中的肥皂泡,无论看起来多坚固牢靠也总会有被风吹破的一天。 在这焦土上将和平的肥皂泡戳破,更刮起了新一轮飓风的,就是被史书作者们公认为最为奸诈狡猾,残忍无情的人王。他是那样的乐战好斗,以至于在后世很长的日子里他的名字都被作为杀戮的代名词被人们所忌讳。但是他的一生指挥过许多超绝的战役,就连他的心腹们在兵家中也是令人称道的佼佼者。热衷于用兵之道的人在谴责他乐于掀起腥风血雨的战争狂热同时却也矛盾地对他的军事天才赞赏有加。 如果力求简洁又要想将他的事迹交代清楚的话倒也简单容易。说白了他就是一个手刃了艾纳斯先王然后自己爬上了宝座,指挥策划了无数下流勾当以打破两国和平僵局的戎王。就算在这世界上最为好斗的一族内也足够令人发抖的笔者虽然并没有能够去嘲笑这样的人类的立场,但是每当想起那时人们伴随着血液和泪流的惨绝抗争还是会让人不寒而栗。而在此将要讲述的,就正是这样一个无论经历了多少轮日月交替,无论经历多久时间的洗礼也仍让人记忆犹新、历历在目,仿佛发生在昨天的故事。大陆历,前263年(有关历法的换算 大陆历=标准历=军国历+247y=王历-456y,下文统一使用标准大陆历。) 时值仲夏,里恩虽位处艾纳斯与阿里安特两国交界之地,但实际上原先也是艾纳斯领土一部分,从北方维多利亚海吹来的凛冽海风掠过整一片冰原,最后翻越被南方人称为圣母峰的埃佛勒斯山脉,作为冷空气的下山风寒冷程度依然强劲,使得里昂的积雪虽不及艾纳斯军国内的深厚,却也终年不化,气候寒凉。 裴迪楠的王宫并不如艾纳斯首都或是阿里安特皇城里的宫殿来得富丽堂皇。事实上,这样一所执政官的办公休息场所更像南北两种不同风格派系的建筑师心血来潮的合作产品。里昂宫像大多数艾纳斯建筑一样,有棱有角,基础是一个规规矩矩的扁长方体。但是只要迈入过大门的人都会因为这南辕北辙、风格迥异的建筑手法忍俊不禁。大厅和门廊并不由主梁承重,承担起整座宫殿的是如同阿里安特皇宫内随处可见的那种大圆柱子。而大理石上却没有阿里安特皇宫内那种奢华的金箔。走到议政厅抬头向上望去,可以看到宽阔巨大的黄色拱顶。外侧则是由较为廉价的黄铜琉璃瓦铺成。而因为里昂也时常雪飘漫天,所以裴迪楠本人对总是素裹白装的金黄拱顶到底是不是金砖堆砌也并不怎么在意。每到春雪消融,一连数月都会有汩汩雪溪从巍峨磅礴的埃佛勒斯山上泄下,流入裴迪楠命人修凿的护城河干涸的河床,将里昂宫围绕起来。在这里,春夏之景是最受欢迎的。 就在这样一个气候怡人的仲夏下午,裴迪楠正身穿便服在自己的居室内伏案而作。堆积如山的事务性公文使得他不胜烦躁,就连馨香诱人的上品红茶也无法打消他心头的抑郁。所以可以想象到当他集中思绪全力批文时却被急促而不规则的敲门声惊扰时是多么的不快。他带着凶恶的气势——当然大部分时间里他是和蔼近人的——打开了居室厚重的大门,正想劈头盖脸地对着不懂礼仪的新晋侍从骂个痛快时,不料奄奄一息跌进门里的却是自己的王后。她平日里光可鉴人的明媚双眸此时毫无生机,好像有人把那妙曼多姿的年轻躯体里面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一般,她一软倒在了主人的面前,紧紧捂住脖子的手终于松开,那里露出两个骇人的齿痕。从圆洞洞的齿痕里淌出沥青一样漆黑的本应为红的液体。 随着王妃进门来,被吓得浑身发颤、始终无法发言的幼小女童恐怕就是两人爱情的结晶,王女奥莉薇亚殿下了。她年纪尚幼,才及父王的半身高,跌跌撞撞地进门来,哽咽着趴在了母亲的身上。 俄顷,王妃拼了全力似的总算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音节。 “………逃——” 就连短短的音节也悄然而止。貌美的年轻国后在偌大的寝室内香消玉殒了。 受到极大震撼而变得手足无措的国王此刻慌了神色,在确定王后已经咽气后他匆忙从书桌旁取来了自己内藏短剑的手杖。 “奥莉薇亚,到底是什么人袭击了你的母亲——?” 这个问题再也不用王女本人来回答了。如同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从敞开的窗户外溜进室内的一队暗杀者正不怀好意地逼近父女二人。 裴迪楠怒发冲冠,大喝一声便拔出手中拐杖内的短剑。他一把将女儿推出寝室的大门让她逃命去。年幼的王女照父亲的命令去做了。门外慌乱的脚步声远去后裴迪楠刚刚放倒第三个刺客。虽然上任执政官以来他终日伏案写作,但此前他可是货真价实的武将一名。取得爵位后带兵打入沙漠腹地却不慎失手被俘,辗转多年依靠强有力的手腕在阿里安特活了下来并成了艾纳斯先王同阿里安特相互传话的信使。但实际上他骨子里仍是一个善于驰骋沙场的戎官,今日可见威风不减当年。 “来呀!来呀!”他浴血奋战,流畅地在居室内挥舞着铮铮短剑。“为了艾丽佩雷斯!” 以倒在地上的银发美人的名义,裴迪楠第四次怒吼着将短剑刺入敌人的胸膛中。他一脚踹开死去的刺客,对畏缩不前的喽啰们怒目而视。 剩下的刺客见独立领的大公双目似炬地向他们喷射着愤怒的烈焰,一个个战意顿失,都不敢上前。但身后就是三楼的窗户,被逼到墙角的众人又不好作鸟兽散,只能龟缩抱团,一致将武器对外以抵抗这名善战的国王。 “说!到底是什么人指示你们做这卑劣的勾当!我可考虑饶你们不死!” 一名刺客黑色面巾下的嘴唇刚刚开启,但还没来得及说出答案就软倒下去了。 从他背后的衣服里蠕动着爬行出来的是一条再小不过的小蛇。约莫不到十公分见长,只是成年人大拇指的粗宽,却通体漆黑,鳞片有如黑曜石一般褶褶生辉。小蛇一边扭动爬行一边悠哉地吐着信子。但就是这一条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畜牲却让那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七尺壮汉噤若寒蝉,像是见到什么剧毒之物一样一动不动,生怕贸然发言会招来灭顶之灾。 从窗外的什么地方随风传来了一句低不可闻却清晰缭绕在每个人心头的低语。 “杀” 嘶地弹起,小黑蛇扑向了裴迪楠,直取其咽喉要害。这老国王还未及动弹便撒手人寰、魂归天际了。而他的身上除了两个针孔一样的小黑点和逐渐干涸的血迹,其他的什么也没留下。 老裴迪楠走完他辉煌一生的同时,他的女儿,奥莉薇亚王女正奔跑在前往逃生暗道的路上。她虽然年纪轻轻不谙世事,但秉承了双亲的一切优秀品质。譬如王后的坚强和父亲的坚决。于是她竭尽所能地奔跑着,就算肺已经快炸裂开来,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灵魂正被丧亲之痛折磨不堪,但她依旧奔跑在逃生之路上。 快速跑过三楼走廊,右拐进入向下的回旋楼梯急急向下,期间奥莉薇亚碍事的长长睡裙几欲将她绊倒,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堪堪稳住身形继续向下。 她知道不能直下一楼进入门厅——那里聚集的暗杀者是最多的——想要逃生只能走密道。于是她在二楼拐出了楼梯,往左跑向厨房所在。 咚咚作响的心跳像是擂响的战鼓,在偌大的空旷宫殿内清晰可闻,它跳得是那样响亮,奥莉薇亚甚至为敌人听见自己心跳追上来的可能在暗自担忧。但是幸运的是二楼的走廊铺设有大红的绒毛地毯,它忠实地将王女的脚步声掩盖了起来,使她能够放心地加快脚步。 厨房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但这时后方却传来了响亮的叫喊声。 “一楼没有!” “三楼清理完了!” “到二楼去!” “明白了!” 绰绰的人影从楼梯上映了下来。奥莉薇亚见势不妙,也顾不得再往前跑了,只能一头撞入旁边一扇虚掩的小门。那是一个清洁间,里面堆满了扫帚和水桶,还有许多烦人的蜘蛛和蜈蚣,小女孩只好瑟缩在角落里,用一根扫帚棍顶住木门,自己则只能发抖了。 “你们到下面去准备,你、还有你跟我到厨房去!王女可能已从密道逃走,那可糟糕!” 三人份的脚步声匆匆通过清洁间门外直奔厨房而去。 “为什么知道……密道……?嗑啷?!”震惊的奥莉薇亚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水桶,水桶撞到墙壁上发出了清晰可闻的金属碰撞声。 “喂,旁边!那是什么响?!” “清洁间里!快!” “门被顶上了!” “那就撞开!你这头光说不练的蠢驴!” 两名壮汉肩膀撞击木门的声音。用来抵住木门的扫帚应声而断,眼看木门就要被冲破,奥莉薇亚也将一命呜呼的时候,一阵高亮的蓝芒在门外爆发出来。犹如蓝色火焰一样明亮刺眼的光从门缝内渗人房内,吓得几只蜘蛛从墙角上掉下了地板。 奥莉薇亚没有胆量打开木门查看情况,但喧噪的刺客忽然间就没了声息,沉默随着时间静静地流淌了许久。奥莉薇亚始终不敢打开近在咫尺的那扇门。因为在门隙中透入那道光的同时她也像那些蜘蛛一样被吓坏了。直到滚滚浓烟从一楼大厅扶摇直上,直灌入闷热的清洁间里时她才回过神来。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的奥莉薇亚再也耐不住了,一把打开了木门。而门外正是追来的那三个人的尸体。他们个个死状悲惨,瘫倒在地上。而其中一个刺客的半个身子已成焦炭,可见是死于高热——尽管他身下的地毯连一点影响都没有。 沉浸在极端恐惧中的奥莉薇亚跑入了厨房,从一个伪装成厨余废物处理管道的逃生滑道逃出了王宫。 从滑道冲出王宫后面空旷的雪地,因为失去平衡而翻滚着掉入护城河的奥莉薇亚吞入了一大口冰冷彻骨的河水。窒息中奥莉薇亚感到自己身体中仅有的一丝力气被河水瞬间抽走,没办法划水的王女眼看着就要淹死在膝盖深的浅水中的时候,一条有力的胳膊提着她濡湿的睡裙将她拯救了出来。 “下次如果要溺死,就请溺死在自己的血液中吧。” 里昂宫此时已被一阵冲天的火光所笼罩,浓烟袅袅,夏日无云的蓝空被漆黑的硝烟玷污了。在耀目的火光映照下,奥莉薇亚几乎看不见救了自己的人的模样。沾湿的银色长发贴在脸上将视野覆盖,她只能从声音里推测对方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少年。 “虽然我也是刚来,但我马上将要离开。在那之前我会送你一件礼物。”对方说,他的眼睛反射着金黄的火光。 “它也许能帮你活下去。我们会很快见面的……如果你不死掉的话。” 奥莉薇亚用尽所有力气,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到眼前之人上。然后她发现了。那个人的眼睛不是反射了火光才显得金黄——它们本身就是金黄。 直到奥莉薇亚丧尽最后一丝力气昏死过去前,两行眼泪才划过她姣好的脸蛋姗姗淌下。第二章 复仇

大陆历,前249年

日上三竿也有些时候了,但坐落在提格瑞斯河以北数百里的瑞坦村独特的浓密晨雾使得大地看起来依然十分昏暗。

艾纳斯军国地处极寒之地,无论昼夜都时常能听见暴雪的怒啸。为了保暖,这里的居民们除了身着厚重的皮袄外还发明了各种御寒器物,例如被炉和暖炕。但若问到在这片茫茫雪地上最让当地人自傲的是什么,那定是当地酿造的那口感甘烈的葡萄酒了。

为了能够一品美酒,人们常常结伴夜行,花一整个夜晚泡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是大多数北方人相同的夜生活习惯。而在边境小村庄上的小酒馆,因其兼具落脚馆的住宿功能而比国都的大酒馆都更受欢迎——虽然进出这种场所的大多是不能见光的三教九流,但亦正因如此你才能在这里打听到大陆上的一切风吹草动。在现如今的世界,这种小酒馆早已摇身一变成为了情报贩子的安乐窝。只要你手中捏着几个银币,你甚至能在这里打探出皇帝屁股上的痔疮是否有病变。而这里出产的烈性冰酒更是成为了退役佣兵们摆脱梦魇的百忧解。

作为这种小酒馆的常客,一名体格壮硕的男人今天也趴在圆形榆木酒桌上呼呼大睡着。挣扎着破开雾霾刺入酒馆里的一束阳光照射在睡得正酣的汉子身上,他身上破旧的大衣和桌上码放着的众多昂贵红酒空荡荡的瓶子形成了奇异的对比。看来他是一个不完全的享乐主义者。

清晨的酒馆人气并不高,留在大厅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要么是宿醉未醒的醉汉,要么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稍微体面一点的人这时候都回到自己的居所,再不济也会花上几个铜板租下酒馆楼上的房间凑合一晚上。

但也有钟爱于清晨饮酒以暖血提神的人。吧台上,几个早出的樵夫正同留着八字胡戴一顶破旧毡帽的酒馆老板进行着作为一天伊始的闲聊。

樵夫中最年长的一位以豪爽的姿态大口吞咽着泛着泡沫的啤酒。

“特鲁,我带回的木材做成的桌子还好吧?多漂亮的纹路!”

店主奉承地回答:“托您的福,客人都不怎么吐在桌子上了。”

“哈哈哈哈,特鲁,最近瑞坦附近的村寨都传出有外人出没的消息,在伊恩镇弗莱明酒馆还能听见里昂王族的动向。你收到什么风声没有?”

特鲁狡黠地笑着,用手指做了一个噤声动作。

“弗莱明的人叫你来探我的口风,哼?想都别想。不给钱就从我嘴里套出话的人还没出生呢,老樵夫!”

“‘情报贩子嘴最牢,除非你用金子撬’这话真是一点都不假!亏得你长了一副糊涂相,脑子可是一点没糊涂,你说是吧?喂汉克!醉汉的屁股被太阳点着喽!”

特鲁脸上虽然还挂着营业性笑容,但心里早就想将这个家伙轰出酒馆去了。也不知道那个皱纹入脑的老头那生锈卡壳不灵光的脑子是不是又让驴给踢了,居然差人到另外一个情报贩子的老窝来挖情报。但就算这樵夫再惹人生厌,只要他付钱买了酒,也不好明着跟他翻脸。于是特鲁只得转过脸去装作擦拭酒杯。

另一个樵夫终于干掉了第三杯兑绿茶的弗兰纳,长出一口气后他涨着一张泛红的脸颊加入了话局:“嗝、要我说,伊恩镇的人就是一群异想天开的笨蛋。当年里昂王宫被付之一炬,残桓断壁,下埋焦尸百余,无一生还。大公的女儿奥莉薇亚当年未及金钗,怎会唯她一人幸免?想想也觉愚蠢,你也别当真。”

“同样是使斧头的,我可比你听到更多东西。大陆上时不时传出一些流言,谁也不能说这里面就没有猫腻呀!我们私下里说说——里昂为何一夜倾覆,这不明摆着是阴谋吗!要么是王国,至于另外有谁可能下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了。要我说无风不起浪,里昂王室肯定还有幸存,而且很可能是王女!”

“我看你是被弗莱明感染了。那酒馆里的人整天疑神疑鬼,弄得伊恩镇老传出些有的没的传言。”

“嘿,你爱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两个樵夫一边拼酒一边争得面红耳赤的当口,特鲁偶尔一回头,这才发觉酒馆一角的圆木桌子上已是空空如也。

“唉?!汉克那个混账,三瓶弗兰纳还没付钱呢!怎么就跑了啊!”

豪饮着啤酒的老樵夫大笑着说:“佣兵都不靠谱,个个贪酒好赌。跑了就跑了吧,下次来再向他要酒钱就是了。”

一般说来,汉克的宿醉至少要到中午过后才能完全醒过来。但是没等迎来午市的酒馆的噪音将他从睡梦中叫醒,一阵完全没来由的恐慌就将他的睡意完全驱散了。

离开酒馆后他尽可能快地奔跑起来,也不管体内正翻江倒海,硬是压制住强烈的呕吐欲望,他慌不择路地狂奔起来。

他在酒馆睡得正酣时感受到的,是来自于本能深处,刻印一般的恐惧——就像绵羊看见狼会害怕逃跑一样,汉克正为求生而逃亡。

喘着粗气的汉克在连续狂奔出数公里之后才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而停下来休息。他环顾左右,见并无异样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汉克气喘吁吁地打开了自己位于位于近郊山麓上的居所的大门。

“你回来啦。”

烧旺的炉火前破旧的沙发上坐着的是一位与汉克年龄相仿的妇人。妇人长着一张充满母性慈爱的脸,怀抱中是一名襁褓中熟睡的婴儿。而在沙发的另一侧则睡着另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男孩。

“……你的脸色很不好,发生什么事了?”妇人露出担忧的神色。

看着自己的家人,汉子恐怖扭曲、冷汗淋漓的表情才终于得到了稍许的松缓。汉克正想以最温柔的口吻告诉自己的妻子“没关系”时……他身后忽然被锤响的大门吓了他一跳。

示意妻儿缄声回避后,汉克通过木门的缝隙往外窥视。

站在木门另一侧的是一名浑身被旅行斗篷包裹,只能看清来人身后一根由银白色秀发编成的马尾和背着的一柄细长的兵器的握柄。

“武器商?”这么猜测着,汉克的大门吱呀作响地打开了。“什么事情?我不需要兵器……轰!!?”

尾音是汉克壮硕而年迈的身躯轰然撞上客厅中唯一的沙发时发出来的。而要问到为什么他无缘无故会撞上沙发……根据他胸前的脚印,那是因为来客踹了他一脚吧,我想。

汉克艰难地直起身来,在此之前他从暗处摸出了自己惯用的匕首:“哪里来的毛贼……居然抢到前任佣兵团长家里来了。”

并没有被汉克恶狠狠的警告吓退,伫立在门口的身影只是静静地解下了身后兵器上所缠绕的细长布条。

兜帽里的脸汉克无法窥见,不过细布条下的兵器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战矛摩珂吗……?”汉克紧攥着匕首的指关节微微放松了一下。“是吗……是吗。小姑娘是十几年前里昂王宫里唯一的那个幸存者吧?我可以称呼你为奥莉薇亚殿下吗?”

奥莉薇亚很轻地点了点头。

“那么……活下来的兄弟们,全都是你杀掉的?”

奥莉薇亚答道:“不全是。”

“唔,也有被灭口的吗。…虽说乱说话的人死了活该…不过那种事情就算说出来也没什么人信的吧?”自嘲地笑着,汉克再次攥紧了匕首。

奥莉薇亚握着战矛摆好了架势。

“别紧张……我没有垂死挣扎的打算。”汉克最后扯着胡子拉碴的嘴角笑了笑。“替我向妻子和孩子们道歉,也请不要为难他们。……没办法将欠下的酒钱还清了真是遗憾。

要我说这是白费力气…不过尝试一下总没坏处。你也先别急着动手。”老佣兵手执匕首,做了几个深呼吸像是要平复下心情一样。

“杀掉裴迪楠的是…呼噜…是,…嘎、咕咕,咳咳!”

在奥莉薇亚惊讶的注视下,一条黝黑的蚯蚓一样的小蛇从老汉克的喉咙钻出。佣兵见状并未惊慌,他带着一脸的痛苦表情挥刀斩向那条黑蛇。被切断头的毒物抽搐了几下,化为一缕黑烟凭空消失了。

躺倒在地的汉克身下流淌着新鲜的赤红,它们逐渐积聚而成了一个血泊。

喉咙受创而无法很好发声的罪人仰视着赎罪的对象,咯咯地说出了忏悔的最后遗言:“唔……咔、唔!”

躺在血泊中逐渐变冷的尸体带着遗憾而又满足的神情,它胸前的项坠在主人倒地时磕在地上弹开了。那里面是汉克和他妻儿的合影。

奥莉薇亚一边用细布条再次将战斧包裹起来一边以无人可闻的声音低声说道:“幸福的家伙。”

门外忽然传来打破宁静的喧哗,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这幢仍然笼罩在晨雾中的近郊小木屋。奥莉薇亚将木门稍微打开一个缝隙并往外窥视。

“歹徒!他们收到风声要来抓你。快,把前门闩上,快啊,从后门跑。”

从里屋里匆匆跑出来的妇人看了一眼汉克的尸体,也没表现出任何过激的情绪便拖着奥莉薇亚往外跑。

穿过后门进入到一片灌木丛中,借着灌木的掩映二人发足奔入更茂密的树林去。

“孩子他爹就是害怕有一天我们会不得不逃命,才选了这么一幢容易逃生的房子住下。”妇人驾轻就熟地在浓密的树林中穿梭奔跑,而穿着旅行斗篷的娇小身影则紧随其后。

“……为什么?”奥莉薇亚不解地问道。

“汉克曾经嘱咐过我,如果他退役后仍有想要取他性命的家伙,那必定就是十几年前在里昂王宫里的人——也就是你,公主。”妇人奔跑着,头也不回地说道,“这几年来佣兵团的残部陆陆续续地死掉了。一些像刚才汉克那样死于那剧毒的畜生之下,一些则被你制裁了。

“事实上汉克作为最后一个佣兵团的幸存者,早就被连同这瑞坦村一样被严密监视起来了。总而言之汉克就是一个鱼饵,杀掉裴迪楠的人想用他来钓出公主你这条大鱼。所以,他让我在他死掉后帮助你逃命。”

奔跑了许久,二人进入了漆黑的林木深处。在这儿,除了妇人的解释,就只能听见鸟儿的叫声了。

“然后他还让我告诉你,你复仇的终点并不是佣兵团的人。”妇人终于转过身来,和她冷静的话语相反,她脸上早就洪水泛滥,一塌糊涂了。

从幽谧的密林深处忽而传来一阵狼嚎。

“糟糕,这里的郊狼数目可不少。我们到底还是被牠们发现了。”

树木上的鸟类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奏乐。这是危险的掠食动物群正倾巢而出的信号。

林木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野兽怒吼。嗅到了鲜血味道的畜牲们正蠢蠢欲动。在目击到牠们之前,狼群就已经完成了对食物的包围。

奥莉薇亚再次解下了战矛上缠绕的布条。她竖起耳朵等待着狼群进攻前的嗥叫,然而她最终听见的却是什么庞然大物正缓慢地接近的声音。

——那是一匹比务农的耕牛还要壮硕的巨狼。虽说奥西莉亚大陆上妖怪精灵成千上万,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但是在这样一个幽暗的环境里看见这样一匹致命的生物,还是难免让人毛骨悚然、倒抽凉气的。不过撇开牠会将人当晚饭这一点不谈光看毛色和外貌,那不容质疑地是一匹惹人喜爱的高贵生物。如果有幸能够得到这样一匹狼的毛皮,想必能够卖出不菲的价钱呢。

追随着巨狼一起从林木深处现身的是上百条郊狼。牠们无一不饥渴地低低咆哮着,在喉咙里欢呼着得到食物的欣喜。

头狼蹲在地上对着陌生的猎物端详了半晌,随即引吭长啸,所有郊狼得令后便蜂拥而上,势要将奥莉薇亚和汉克夫人用来填饱肚子。奥莉薇亚在同时将战矛挥出,只见沉重的金属造物在她手中却如毫无重量一般举若鸿毛。超过人类动作极限的挥击带动了空气,一道无形的利刃将十来只狼瞬间击杀,狼群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奥莉薇亚回头拉起呆若木鸡的汉克夫人一同冲过缺口直往山上跑去。可还穿着长裙的老妇人踉跄了两步就跌倒了。奥莉薇亚回过头来看时妇人摇了摇头,用嘴型让奥莉薇亚自己快走。

奥莉薇亚跑得像一阵风,甚至连最快的野狼都被她抛下一截。呼啸的风声掠过耳边,是被掩盖了还是根本发不出声音呢?她没有听见老妇人的惨叫。她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那是狼群都被自己引来而不去对夫人产生兴趣的原因。沿着山麓一路向上,跑出林木线后视野开阔起来,在身后紧撵的狼群像黑压压的浪潮,呼哧作响地紧随其后。奥莉薇亚不作停留地冲上一条较为平缓的羊肠小道。奥莉薇亚在松软的粉雪上像一只机灵的仓鼠一样轻灵,积雪的群峰在她的脚下如履平地。

忽然,不知怎地从旁蹿出一个手执长矛的黑衣战士来。“在这!”他往后面大喊一声并将长矛向奥莉薇亚刺来。奥莉薇亚在奔跑中身形一侧避过矛锋,却不慎失足踩到一块突出的光滑岩石,失去了平衡的奥莉薇亚从山坡上一滚而下。眼角的余光中她好像看见群狼不再追逐她而是直奔那黑衣人窜出来的那片树林去了。

奥莉薇亚拼命想稳住身形,可无奈身下的积雪并未冻硬无法受力,她就这样一路下滑,从一个冰架上跌落山崖,不知幸或不幸,山崖下面滔滔流淌着一条奔腾不息的白水。小河自西向东,水流湍急,必定是提格瑞斯河进入艾纳斯后在埃佛勒斯山脉处产生的支流,直灌入里昂之北的内陆地区。噗通一声,奥莉薇亚便隐形于奔流的河水中了。

奥莉薇亚落水后因为过于惊恐,手足乱划一通后终于失去了意识,被河水推送着浮浮沉沉地往东边去了。当她再次回复意识时,顶上的太阳早已踪迹难寻。

夜凉如水,一轮新月挂在漆黑的夜空。奥莉薇亚看了一会逐渐暗淡的长庚星和逐渐升起的北极星相互交替,觉得体力恢复了几成身体也并无大碍,便掀开毯子坐了起来。

嗯,毯子。

…………

“诶?”奥莉薇亚对自己覆盖在身上的毛绒织物投以了疑问的音节。但是一条毯子自然不会回答她的疑问。于是她只好自己审视起周边的环境来。

不知名的白水河依旧在眼前奔腾流淌,北岸则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往西看还能依稀看见自己曾滚落的山头的影子,而身后则是南方的伊恩树林,再往后恐怕就能看见磅礴的埃佛勒斯山脉最高峰了。

身上的衣服暖烘烘的,已经干了。跌落山崖造成的划伤和骨折已经得到了很好的包扎,嘴里残留着一阵像是某种药酒的辛辣,肚子里暖哄哄的毫无饥饿感。浑身像是充满了活力,又有了使不完的劲。

起风了。从东边刮来的阵风带来了林木的清香和一阵热浪。

等等……热浪?

再怎么说这也是积雪终年不化的雪域之地,怎么可能寒风里会夹杂一丝热浪呢?奥莉薇亚借着月牙儿惨淡的光芒努力向右边看去。

好像有一个人同一条壮硕的狼两个影子围着一团似火的黑影坐在地上。

奥莉薇亚攥紧了战矛……

“王女好像醒了。”粗哑低沉呼哧带喘的声音。

“醒了?那她为什么不作声?你倒是早点说啊。等等,我弄出点光来。”

一丝橘黄色的火光迸裂,一个巴掌大的火球凭空出现。一个在昏暗火光中现身出来的白发少年托着火球走近奥莉薇亚。

“站住,白发术士!在你报上自家姓名前再靠近我可就要对你不客气了!”奥莉薇亚威吓道。

“嚯呵。对自己两度的救命恩人用这种态度说话吗?小姑娘!”一开始那粗哑的声音从奥莉薇亚的颈项之后传来。吃了一惊的奥莉薇亚刚想挣脱却感觉两排牙齿压在了脖子上。

“快把你的牙齿拿开!王女刚刚死里逃生,就别再吓唬人家了!”

白色头发的少年急切地说道,压在奥莉薇亚脖子上的两排牙齿这才终于放开。一条巨狼从黑暗处走入火球照明范围内,奥莉薇亚再次吃了一惊,那不是自己在山上树林里看见的群狼之首吗?只不过此时的巨狼比起森林里那会像是整整小了一圈,不再那么庞大骇人了。然而毛色和气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绿森森的眼睛里露出一种慑人的光。

“嗯……首先该是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奥古斯丁·索尔洛基·尼德霍格,亦叫‘龙王’。这边这匹通人话的白毛巨狼是我的差使,牠是狼王芬里尔的后代,你可以叫牠作毛毛。”

“那么,龙王,你……不,我为何在此?”

“我从瑞坦村开始一路追踪佣兵头子汉克·尼克斯。他进了房子后你也尾随而至。然后那一群黑衣的杀手也到了。我知道那房子有后门可逃于是便没多加阻拦。后山上的狼群听我的差遣奉命保护你免受伤害。但是你以为狼群是来伤害你的反而越跑越快,最终失足坠崖落入白水,我就紧赶慢赶地将你捞上来了。”

思忖良久,奥莉薇亚才再次开口:“汉克夫人还好吗?”

“还好,除了受惊过度外。”

“你是何人?”

“再次途经至此的旅人罢了。现在是旅途中的休息时间。”

“你到底是何人?”

“真固执的家伙……”揉搓着本就不甚整齐的苍发,少年转手捏碎了火球。

他闭上又睁开了眼睛。

直视着少年双眸的奥莉薇亚忽觉寒冷的夜晚变得冰冷刺骨,脊髓像是被冰锥剜刮,心脏被无形的手一把攥紧。

那是一双灼目的金眸。猫一般的兽瞳散发着霸道的野性,睁开眼的同时龙王像是高大了数倍,散发出一种上古的威严。

“问汝。”龙王开口说道,声音隆隆作响,“汝可曾体会过濒死般的恐怖?”

奥莉薇亚的脖子像是被压下一样不由己地点了一下头。

“汝可曾见识过空无一物的黑暗?”

奥莉薇亚又点了一下头。

“最后,吾名为何?”

“奥古斯丁·索尔洛基·尼德霍格。”轻若游丝,奥莉薇亚喃喃地念出了只听过一次但却无比深刻地烙印在自己脑海中的名字。

“你这不是认识我吗。”金光烁逝,龙王再次点燃一个小小的火球。“我们十几年前应该见过一次。那时候你还不到我腰高呢。”

“十几年前?”奥莉薇亚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少年来。“你莫不是用了什么法术迷了我的双眼吧?我看你也不过十五岁的人样。”

“在这大陆上又不是只有人类才能用两条腿走路。至于我到底是什么来头嘛……解释起来太麻烦能不能不要介意了呢?”

“主人,北岸有些麻烦的家伙靠近了。熄掉火。”壮硕的白狼伏在雪面上低声提醒道。龙王听罢再次捏碎了火球,用白色的披风将自己和奥莉薇亚盖住。

只听得一阵歌声渐行渐近。

“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延伸远方/送我上战场!

家乡彼岸/黄金海洋,澄空如碧/芦苇荡漾!

如今硝烟弥漫上方!爱我的人她在远方!

刀枪剑戟抛光磨亮,谁来平息怒火满腔?

军国骑士哪怕风霜,他们个个人强马壮!

先闯虎穴再入龙潭,敌夷贼寇尽归罗网!

以此回报我们君王!高贵欲滴我的女王,

金发女郎吾王胸膛,骑士歌谣漫天徜徉!

天运佳佑永存荣光,凯旋而归傲然首昂!”

等到河岸警卫队的歌谣远去,只剩空谷回响,龙王才一把掀掉厚重的披风。

“怪事,”在黑暗里他疑惑不解地自言自语,“怎么我就没听懂呢?女王?金发女郎?这巡游歌唱的是哪位夫人?这歌真怪,真怪。”

“有什么怪的,女王唱的当然是希娜斯啊。希娜斯女王。”

“噢?你知道她?”龙王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倒想知道这大陆有谁不认识她!女王貌可倾城泪可覆国,就连高高在上的精灵和翼人也没有敢与她媲美的。不过除了样貌之外其他的我一无所知。”

沉吟半晌龙王决定改变话题:“那怎么办,你现在看见了,白水的北岸全是人,也不知是敌是友。你是冲过去抑或是向回走?”

“汉克夫人说我的复仇终点并不是佣兵队的人……我想搞搞清楚真相。神通广大的术士,十几年前你救过我一次,这次就不能再帮帮我吗?”

“帮你是没问题,但我可不是什么神通广大的家伙。在现在这片土地上正发生怪事。这土地本不该如此。在这里我连赶路只得靠两条腿。”

“这是怎么回事?”

“有一种从未见过的伟力在作用着,束缚着这片大地。如果你选择我成为旅伴,可能有的时候会走得很慢。”

“这我倒不介意。”

“善解人意是你的美德,小姑娘。我的意见是事情一件一件办、路一步一步走。难道你离开了十几年从未思念过故乡吗?在这局面深入军国是不明智的,还不如回家看看,也好避过这风头。山穷水尽之时就回到原点去看看,重新考虑一下也许会发现新的线索。”

“就依你说的办。趁着天黑好走路,我们往南走。多赶几里路可能十二天左右就能到里昂。”

龙王惊叫起来:“这可有几千里路呢!十二天?我又不是什么飞毛腿。”

奥莉薇亚轻笑道:“哪有几千里?从山脉鞍部翻过埃佛勒斯,渡过提格瑞斯然后往北走过寒冰峡谷,往南一折就到了里昂的北部边界,最多也就几百里路。我们最好冒险折回瑞坦弄点家什和口粮,口粮能带就带!埃佛勒斯上除了雪没别的可吃。”

“你不指望用那玩意塞饱肚子,对不对?”略作担心地确认一句,龙王开始打发王女去休息,“再睡一会吧,过几个小时天不亮就进瑞坦去。还得找间成衣店把我这宽袍大袖的惹眼着装换掉。”

第三章 启程

朝雾聚拢,星月隐潜时二人结伴渡过白水河,一路猛冲翻越山坡和郊外的大片空地,找到一个警戒不那么森严的缺口再次混入了村子里。

“我们是在一个杂货店里采购以求节省时间还是每间都去一下?走远路所需物资太多,集中购买的话可能会惹人怀疑也说不定。”经验丰富的奥莉薇亚担忧地看着商铺开始营业的市场街,说出了自己的犹豫。

“没时间磨蹭,这里到处都是不怀好意的耳目,拖久了反而不利脱身。冒一下险在某些时候是必要的。走吧,我先去一下成衣店。一个小时后到特鲁的酒馆找我。”

说罢二人分手而别,各忙各的去了。

龙王走向东市的成衣店铺,清晨的路上行人并不多,昏暗的光线和浓雾中看不清五米外的人脸。但是他一身青蓝的华美法袍反映着逐渐暗淡的星光,银丝般的刺绣褶褶生辉引人侧目。

“换掉这身行头肯定是正确的选择。”暗自低语着,龙王一边想着穿这么一套拖沓的袍子翻山越岭将会是多么痛苦,一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伊芙成衣店!老爷?啊啊,是少爷!这头白发真漂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呢?”不知不觉中已经踱到店铺前面的龙王被伙计的大嗓门吓了一跳。一间朴素的小店铺里陈列了诸如棉袄和皮衣这样的夹克大衣,也有针织的套衫。

“给我最结实的。”不多说一句废话,揉了揉让人误会的一头苍白头发,龙王扔出几枚金币。 “用先王金币可以吗?还是说只收新币?”

“这个就行这个就行。”双眼放光的伙计一见来了大买卖赶紧压低了嗓门。“伊芙!老板娘!到货仓去,取几件上好的皮子来!要貂皮的!少爷,您还要点什么?这钱太多了!啊,这样吧,毡帽!下雪天没顶帽子怪难受的。坎肩和毛背心这刚好有现成的,拿去吧。”

“手套和靴子你这有没有?”

“靴子还真没有。不过隔壁就是鞋匠高登的店铺,我给您去把他叫醒吧。”

热心的伙计匆匆跑出店门开始叩打鞋匠的木门,让他快点爬起来接活儿。头发花白眼睛老花的老者颤巍巍地打开了木门,不满地抱怨着邻居剥夺老人休息时间的恶行。但一听有生意,老者就来了精神,把提着刚买的衣服的龙王迎进了店铺里去。

喋喋不休地抗议朝日无光清晨寒冷的高登把客人接进店子后马上又关上了木门。凛冽的寒风一下子就被挡在了门外,屋内炉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叫人舒服。

“好衣服,少爷。有这么一套衣服怪惹眼的,嚯。”高登摆弄着修鞋的工具,从柜子上拣了几双好料子做的靴子给龙王试脚。“试试看,牛皮。硬底,爬山最棒了。”

龙王一边放好手上的衣服一边套弄着靴子,开口与鞋匠闲聊起来:“村子外围好像驻扎了不少兵爷?进来的时候被盘问得够呛,就差没把我这身行头扒掉搜身了。”

“嚯,嚯嚯,那的确不好受。对,兵爷。世道不太平。”鞋匠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告诉客人一个惊世秘密似地小心翼翼地说道,“近郊木屋里的佣兵长,醉鬼老汉克被杀掉了。妻子不知所踪,留下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哭哭啼啼。说是有人杀掉了他们,然后凶手跑掉了。”

“一个佣兵死了用得着围起村子?”龙王故作惊讶。“汉克大人肯定屡立奇功,得到军王赏识吧?”

“嚯嚯,你不知道?嗯?嗯,不知道?”老翁乐呵地点起了烟斗,吐出一个小烟圈。

龙王掏出几枚金币,递到鞋匠手里:“愿闻其详。”

老翁掂量着足值的金币,沉甸甸的金子在鞋匠满是老茧的手里磕碰得叮叮作响。

“年轻人总是喜爱穷根究底。”他最终下了决心一样握住了手中的金币,吐出一口大大的烟雾。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数年前——特鲁那时还是酒馆里的学徒呢!从前任酒馆主的口里总能打听到有趣的事情。而且大多都是些危险的情报。当年鞋匠还年轻,手里有几个闲钱就喜欢到酒馆喝酒听故事。在那里他听见了,关于里昂灭亡的一些谣传。可怕、可怕!”像是被寒风打了个趔趄,老人颤抖了一下,他用拐杖捅了捅炉火,噼啪作响中火焰更旺了。“十几年前里昂皇宫被付之一炬,军国和王国互相指责对方有意要打破和平局面掀起战争,眼看着边境又打起来了。每个人都认为是对方策划的谋杀,艾纳斯的战将裴迪楠·里昂大公和阿里安特的宝石艾丽佩雷斯在火堆里一命呜呼,化作焦炭,死状悲惨。

要知道无论是裴迪楠将军抑或是阿里安特王室的艾丽佩雷斯对于两国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这一把大火犹如钝刀锉肉,烧在了两国的眉毛上。虽说两国王室都扬言要找出对方的犯罪证据,可事实上哪有那么简单?于是他们就把希望寄托到小奥莉薇亚身上去了。里昂唯一的亡国女,幸存者,王室嫡系。找到她,一切问题的答案都会浮出水面——也就是说,可以名正言顺地开战了。

话题回到死掉的老汉克上来。当年他刚搬来瑞坦,终日混迹在酒馆里,同一些三教九流厮混在一起。大家都不喜欢他,因为这家伙酒品不好。唯一愿意给他续杯的除了酒保就只有老鞋匠高登,也就是我了。也因此,我偶尔能听见他撒酒疯时说的一些胡言乱语。多年相处下来,我终于得出一个猜想——老汉克参与了对里昂的暗杀行动。而老汉克的死……嗯,我估计也能猜出个大概。”

高登拉动皱巴巴的老脸露出老人特有的慈祥微笑,指了指房子的拐角:“到里面去把你这身行头换换吧。不是我说,你穿成这样想悄悄出村子那就是妄想。也代我向王女问好,现在老骨头高登要继续躺回被窝里去了。说话太耗体力。出去的时候记得带上门。”

“真是个了不得的老头。”龙王目送着蹒跚地走入卧室的老高登的背影。

高登关上了自己卧室的门,龙王走入屋子里一间堆满制鞋用品的杂物房,将一袭长袍换成了亚麻色的皮大衣。披上坎肩、戴上毡帽后再换上高登亲手制作的牛皮硬底靴,白发的少年立马成了一副当地人的样子。除了那股衣物无法掩盖的英气,龙王此刻看上去就像是哪里的乡绅引以为豪的长子那样,落落大方,英俊帅气。

对自己挑选的服饰颇感满意的龙王穿戴整齐后注意到自己换下来的行头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不像是能够轻松地随身携带的样子。于是他习惯性地把手一招,想要打开自己用来储物的小型黑洞将杂物丢进里面去。

但是龙王的“储物间”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顺理成章地出现。洁白的电弧在鞋匠的杂物间里四处崩裂,龙王眼前的空间只微微开了一个口子,那是远不足以将东西放进去的大小。

“又来吗……”龙王不悦地蹙眉,撇了撇嘴。

“吾父亚历山大!吾名奥古斯丁,在此恳请,开放后庭之门。”

从黑暗里传来了答应的声音。古老的巨龙语言相呼应和,室内爆发出一道最亮的白色光芒,此后所有电弧都消失殆尽。只留下一个漆黑的洞口停留在那里。

“不管这道力量是谁的,好像不怎么友好啊。总之这梁子算是结下了,日后得要小心啊。”

龙王嘟哝着弯腰拾起换下的衣服鞋子,将这些行头一股脑全扔进洞里,然后探手从中取出自己的短杖"白虎"。他同熟睡的高登打过招呼后就推开门走出了鞋匠的家。

 东方喷薄欲出的朝日光芒黯淡,晨雾袅袅中的瑞坦村仍笼罩在一抹模糊的水汽中。奥莉薇亚提着买好的口粮和御寒用的毛毯、野外用的引火绒之类走进了特鲁酒馆。几个早起喝酒的人正三五成群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说地,并不算非常吵杂。推开门后奥莉薇亚扯下了兜帽,一头长发如流光泻银一样散开然后被她熟练地用单手缚成了一条马尾。

“早上好女士。请问要点什么呢?咖啡?弗兰纳?冰酒?”

“温冰酒。再来一杯热咖啡吧。”

奥莉薇亚挑选了一张近门的桌子坐下,不动声色地将行李都裹起来捆成包裹,以便携带。

在奥莉薇亚的冰酒仍未喝净,咖啡早已冷却多时,昏暗的朝阳将无力的光射入酒馆灰蒙蒙的窗里时,作一身本地人打扮的龙王才匆匆推门进入酒馆。

“嗬,在这在这。”奥莉薇亚招手示意。“真让我吃惊,你简直让我认不出来。这身行头真不赖!帅小伙奥古斯丁,好小子龙王!”

咯咯笑着一口吞掉一杯已凉的浓黑咖啡,龙王呸呸地啐了几口,随后大声呼酒保上酒水以漱口。

“苦透了,这玩意我不喜欢。”龙王嘴里仍残留有咖啡的醇苦,“以后饮料给我酒就好。不要看我这样子就以为我喝不了啊!你的事都办妥了?买够了十二天的干粮?活命的东西都带上了?酒水付了钱?”

他又是一口吞下酒保送上的弗兰纳,随后抖擞精神,说道:“那就走吧!”

点头应许后,奥莉薇亚从怀中掏出几枚银币拍在桌上。将行装挎好时她想了想,又从怀里取出了几枚银币放在自己的酒钱旁。

迈出酒馆后负责收拾的酒馆伙计收起了银币,数了一下后大叫幸运。

“怎么了?”酒馆主特鲁问道。

“那一桌客人多付了酒钱。”

“多付了多少?”

“我看看,一、二…多了一瓶弗兰纳的钱!”

“那真是赚到了。”

两人最后一眼回望变成沙盘模型大小的瑞坦村是在远处的小丘上。随即迎着这片土地终年独有的寒风,他们年轻而又过于厚重的背影终于消失在彼方的山峦里。

第一二三章至此完结

是一年前初三时候闲得慌用来消遣的东西

现在也是闲得慌

想看看反响再决定要不要续写

来来,不用客气,尽管评论吧。

留着等更

-不坑了 努力学习努力填坑。

第四章 跋涉

二人一路无话低头赶路。他们一直南下,到傍晚时分才撞上一条小道,看起来像是在城镇中通商往来的行脚商和运货的驴队经年累月地踩出来的。虽然道路并不宽敞,但是在翻越众多山包后,这样一条小路对一脚深一脚浅地艰难前进的二人无疑是有益的,可谓聊胜于无。踩实了的冻土和松软的粉雪比来,旅行者总是更喜欢前者的。

“虽然不是很适合打雪仗。”一边跺了两脚想要缓一缓冻僵的腿,龙王打趣道。

奥莉薇亚惊讶于一天赶路下来龙王脸上并未出现疲惫之色却反而稍显红润,就像在表明对于他,这种程度的只不过是儿戏罢了一样。

“腿比我短,赶起路来却不含糊呢。”奥莉薇亚说着还昂了昂头,作出一种俯视的样子来。

龙王露出不是太高兴的表情,解下水壶仰脖灌了一口里面装着的烈性酒。吐了一口酒气念叨了一句:“真没礼貌,要知道论年纪我可比你大得多得多得多。…我又不是愿意才没法长高的。”说完他就瞥了一眼自己手上唯一的一只戒指,那眼神分明放着怨念。

“不过我一点都不为这个烦恼。长得年轻没什么不好的,而当我需要弥补身高让我失去的威严时我一般就这样做。”

龙王用力瞪了一下奥莉薇亚,虽然黑眸子没有变成烧人的金色,但被威慑过的奥莉薇亚还是瞬间缩了缩脖子。

见自己唬住了奥莉薇亚,龙王得意地咯咯直笑起来。直到被嘲笑的王女因为恼羞成怒威胁要揍他才罢休。

走得也累了,于是乎二人也不商量就选了个小包头的背风面,垒起挡风墙燃起篝火来准备过夜了。

“你的身高和你的戒指有什么关系,喜欢恶作剧的术士?”奥莉薇亚好奇起来,指着那枚朴素的戒指问道。

那其实只是非常平常的一枚戒指。如果龙王还穿着那套金银刺绣的华美法袍,估计只会被忽略掉。那么一个小小的铁环,上面嵌着不知道是水晶还是玻璃的小珠子,在夕照晖映下懒洋洋地透着橘红色的光。

但是龙王听见她问,却只是笑着,一脸讳莫如深地举起戒指来,用手掌挡住了夕阳的光。

这时候奥莉薇亚才发现,原来那水晶一样的圆珠子里面,不停翻滚着一抹极其黯淡的蓝,虽说几乎没办法在日光下辨认,但是如果非让她形容的话,那是一抹如火的蓝。蓝得纯粹而澄澈,翻滚得虽慢却给人永不停息和势不可挡的感觉。更奇怪的是,奥莉薇亚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蓝色非常的眼熟。

“如果现在给你一间爬满虫子放满扫帚的小屋子,也许你能快一点想起来?”龙王说着放下了手。“你见过这颜色,没错。当天你之所以没死全是因为这枚戒指。这抹蓝色当时肯定是觉得无聊了,才把我丢到你老家的。”

奥莉薇亚想起来里昂宫殿起火前噩梦一样的经历,头痛起来,想了一下才明白龙王在说的是什么。

“那么说当时那像火烧一样的蓝色就是你?是什么魔法吗?”

“这不是魔法……”龙王用奥莉薇亚听不懂的话骂了一句什么,恨恨地感叹开来,“这是不靠谱的神迹。

魔法一般说来都很靠谱,至少不会没有提前通知就把你扔到一群杀气腾腾的佣兵中间。”

取过烤干了的柴火往火堆里扔,龙王显得有些郁闷。

奥莉薇亚再去问,龙王却不回答了。

过了一会,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天空开始暗下来。天上没什么云,几颗亮得早的星星闪耀起来,月亮也渐渐爬上夜幕下的苍穹。

二人一直闲聊,直到子夜,喝了酒的奥莉薇亚酒劲上来,才一头倒了睡过去。龙王只好从包袱里扯出厚毛毯给她裹上,一直卷了三层才作罢。看着像粽子一样的奥莉薇亚,龙王笑笑开始拨弄起火堆来。把火捅旺了之后他和衣往地上一躺就进入了梦乡。

清晨,启明星刚刚升起。这一天,龙王是被奥莉薇亚的巴掌扇醒的。

“怎么?”吃痛醒了过来,龙王迷迷糊糊地打了个颤,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痛的。

“…………”怔怔地住了手,奥莉薇亚一脸可怕地盯着龙王逐渐恢复血色的脸,被自己打的地方还红出了五个指印。“你不是冷死了?”

龙王回过神来,摇摇头说很明显他还活着。

“可你刚才明明就冻僵了。”

“没事,这天气并不能奈我如何。”

一连灌了几口酒,奥莉薇亚才镇静下来。

“真是吓人…”嘴里抱怨着,奥莉薇亚就想去把火堆弄旺起来。

这时候,她第二次被吓到了。

只见几丈开外的火堆被弄得一片狼狈,火几乎熄灭了,只有零星几块木炭和顽强挣扎着的粗柴还冒着光。

将要熄灭的火堆周围布满了脚印,相互交叠混乱不堪,看起来是一大群野兽来到这里,烤烤火,把火弄垮就走掉了。

奥莉薇亚镇静下来,刚想回过头找龙王商量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却看到长相年轻的魔法师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自顾自地吃着一大块看起来像肉的东西了,他不时擦擦嘴角的血,似乎一点都不关心奥莉薇亚这边的事。

奥莉薇亚走近看了个清楚,龙王手上的是新鲜的崽鹿肉,一整块的大腿肉还淌着血,龙王烧也不烧就这样野蛮地吃着。

“这是什么东西?”奥莉薇亚一早起来到现在已经不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崽鹿肉。大腿上的。”龙王停也不停地大嚼特嚼。“要么?另一条腿我都给你。你买了盐我记得?来上一点这早饭就完美了。”

“我当然知道这是崽鹿肉…”奥莉薇亚开始有点不耐烦,“我的意思是,你半夜还跑去打猎了?”

“不是我。我没那么勤快。”龙王摆摆手,血沫星子向四处飞去。“是我们四条腿的老朋友。它和它的伙计给我们送的早餐。”

原来那一地狼藉是这么回事。奥莉薇亚恍然大悟之外又奇怪起来。

“你好歹烧熟了再吃啊?”

“我试图一次性烤熟整头小鹿。我失败了。”龙王指指四散的火堆,“然后我决定抓紧时间,也算是趁新鲜,吃它个原汁原味的。”

“我们又不急,就是把烹锅架起来…”

“急,”龙王打断了奥莉薇亚,虽然他的表情上写满了没能吃上炖鹿肉的遗憾,“很急。我们没时间了。”

“啥?”奥莉薇亚不明白。“急什么?”

“快起风了。马上要到风季,然后呢就是冷得要死的冬季,我没有信心在冬天的大山脉里晃荡太久。长久的旅行生活让我学会和时间赛跑总是有利无弊的。”

龙王固执地塞给奥莉薇亚一条鹿腿,奥莉薇亚推辞不过也就接过来撒上盐吃了起来。

艾纳斯冰原年分三季,占十二个月里前五个月的,是所谓的暖季。所有适合耕种的土壤在这几个月里全部被利用起来,冰原菜和冻土稻可以收一次,如果幸运的话马铃薯可以收两次。

被称为风季的六月和七月,西风刮起后不到一个月时间,整个雪域都会被大风覆盖。偶尔有一两场小雪倒也不妨碍什么。一直到八月份中旬,艾纳斯就彻底陷入沉沉的冬眠之中,直等到第二年气温回升,农夫才会到地里把去年栽下的甜菜拔出,改种回将要吃完的稻米。

不知道是不是长年颠沛流离所致,奥莉薇亚似乎在提出要横跨埃弗勒斯山脉之前完全没有考虑过风和气温的问题。

“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啊…”龙王听说这个以后很直接地就把这句话随着叹气一起吐了出来。

上一次奥莉薇亚跨越埃弗勒斯已经是几年前了,她能平安活下来那完全是运气使然。衣衫单薄不说连食品都不怎么足够,最后几天完全是用体温捂热的雪来充饥的。

“光之雅典娜在上,”她说,“一点风真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吗。”

虽然看上去纤细修长,但奥莉薇亚的身体确实比军国很多武夫都来得结实,清楚了这一点,龙王不免还是松了一口气的。但是他依然坚持加快行进速度,就算星夜兼程也要赶在冬季前走出军国疆土。

饱餐一顿后二人掩埋了火堆,重新回到通商的小道上。才刚南行没多久,就撞上了好运气。

“哟,居然在风季前能见到旅行者。”一个赶着二驾马车的中年男人在路上停了下来向路边走着的二人脱帽致敬,“为您效劳,少爷,也为您效劳,美丽的女士。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往哪去?天寒地冻的真不容易呐!”

龙王装模作样学着男人的样子向他还了一礼,就道他们从瑞坦出来往南去,至于目的地自然是乱报的,也不知道露馅没有。

虽然这男的看上去有些商人派头,但是眉宇间和胡须下的笑容无不露出一股彪悍的气势来。敢运着货向别人搭讪的也一定不是善类,更何况奥莉薇亚还背着一看就是武器的东西。龙王暗自推测这要么是个卸甲归田,不农而商的兵油子,要么就是个贩盐的。

要小心应对才行,龙王心里说。

“诶这大哥,不嫌弃捎我们一程呗?一样往南去,有个伴不是更热闹嘛!”奥莉薇亚说。

算了,也罢也罢。龙王心里说。

显然雪域的人神经都有点大条,那个男人居然哈哈笑了起来。

“是热闹,我喜欢热闹。但是你看,我后面的货架已经满了……”

推托之词没能说完,因为龙王掏出了一个小袋子,而里面叮当响个不停。

“听起来像银币。”男人眯了眯眼睛。

“先王金币。”龙王抖了抖袋子。“听着,只需要捎我们一小段路,这就是我们的路费了。”

事实上,龙王付的钱足够买下整一马车可能装下的任何货物,但男人只给他们清出来一小块地方,只够坐下两个人,腿还伸不直。

卸下来的货物被放在其中一匹马上,男人把它从绳套里解开了。也不用怎么吆喝,马儿自己就跟着马车走了起来。

顺便一提,那些用干草盖着的麻布货袋都泛着盐白,看起来这人还真是个私贩。

马蹄嘚嘚一路向南。沿途覆盖白雪的土包长得几乎一样,景色不久就变得乏善可陈,于是两人开始和车夫聊起天来。

“我叫布莱德。”一边赶车,男人开始自我介绍。“我从海边运一些必需品给内陆的人,换几瓶弗兰纳的钱。”

“往返内陆和海边的盐商现在却在南下。你是要给王国送盐吗?”

“小姑娘,不要说啊,会死人的啊。”布莱德佯怒着提高了嗓门,“不是。不是去给王国的官老爷送,我们的人在那边也得吃饭,也得要盐。

我其实很不喜欢新王现在的做派。不过既然已成定局,我也无谓和钱过不去你们说是吧。”

龙王似乎是没听太懂,但他从奥莉薇亚迅速转阴的表情上约略还是猜出了什么,然后布莱德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里昂那些兵爷个个都是大客户。特别是首都过去的那几个大佣兵团总是大单大单地买补给,有几个哥们贩水果都发了迹,我再跑几趟也就能回家娶媳妇啦。如果不是正规军有死命令不能找我们这些私贩买东西,罗瑟琳早就被老子把到手了!”

没成想布莱德打开了话匣子就一头热起来说了一大堆。看来他并不是喜欢热闹而单纯只是话唠罢了,一路上又找不到话伴,就憋得慌。现在逮着人了自然不肯放过这样一个大说一通的机会。奥莉薇亚自从听了军国驻兵里昂这个消息后就没什么精神,龙王只好旁敲侧击地向布莱德搭话,半晌下来愣是被他套出不少情报来。

略过布莱德说的许多废话,龙王了解到现在军国和王国之间的关系并不乐观,甚至可以说都有些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在里面了。

里昂大公一族被灭后不久,军国的队伍就开始开入里昂,宣布里昂重纳艾纳斯领土

并开始蚕食里昂另一半原本属于阿里安特王国的领土来。

王国军自然不愿意,无奈在位的阿里安特三世,也就是和艾纳斯先王一个时期的老头,在派兵援疆这事上磨磨蹭蹭,等到援兵开到里昂边界才发现,早日失去联系的边军已经全数阵亡了。里昂全境的实际控制权早早地落在了军王手上。

“王国里都是一些软蛋。”布莱德于是总结道。

这话自然是有失偏颇的。如果说军国的将士是自小被冰雪磨练出来的,那么黄沙滚滚的王国里走出来的士兵一定也不差多少。追逐着绿洲而生存的这个民族领土意识想必是相当强的,他们在长久的岁月里甚至曾经一度将边界往西方推去,直到他们在米纳尔地界上的龙之森林里失去了一支军队才罢休。

现在王国对外的软态可以说只是国王一人的问题,其实布莱德也清楚明白,一个胆敢向巨龙的领土出手的民族,不可能会让这么一块肥沃的土地被占领而忍气吞声。军王也肯定是认识到这一点,才派遣了大量的士兵驻扎在里昂。

里昂,很可能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作为火药桶存在。只要等到阿里安特三世这个十四年来一天天失去人心的王被推翻或者随便怎么死去,那么这场仗就肯定得打,而且肯定无比惨烈。

充分理解了形势,龙王就不再跟布莱德搭话了。这个人说话带大量主观感情色彩,要从中提炼客观的事实是相当累人的事情,龙王靠着货架的拦板闭目养神,一边忖测奥莉薇亚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消化这些情报的。无果,很快他便放弃了,开始打起瞌睡来。

恍惚中,布莱德的一声招呼吵醒了龙王,他抬起头来才发现布莱德并不是在跟他打招呼。

一行穿斗篷戴兜帽的人从旁超过了布莱德的马车。他们骑着的是雪地上最快的大型动物,一种叫做提提的雪地鸵鸟。幼年期的提提被叫做提提阿纳,等到羽毛由灰变蓝,就改叫提提奥。这种鸟踏雪无痕,比马跑得快上几倍不止,就是同时也颠簸得厉害所以才不怎么有人喜欢骑它们。

那几个人并没有理会布莱德,直直地就冲了过去,拐个弯很快就消失在道路尽头了。

“真要了命的怪人,”布莱德纳闷道,“这样跑,屁股不得开花儿啊?”

看方向,只能大概知道这群人也是南下的旅人,而困乏交加的龙王却懒得去思考这些人的事情,打了个哈欠便又睡了过去。

马车还在摇摇晃晃地往南驶去。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