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月兔思乡

1

我過去曾被眾人捧作昆蟲學之父法布爾再世,風光一時。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紀錄蟬一生的觀察日記在縣展覽會上獲得縣長獎。我想那就是我最受歡

迎的時候了。大家都叫我昆蟲博士,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能得到這麼光榮的稱號,大概是拜家庭環境所賜。

對了!田村家有三兄弟。

名聲傳遍大街小巷的秀才長男、運動全能的三男、以及平凡的次男。而那個平凡的次男就是

在下我。

聰明賢良的哥哥是爸媽的驕傲..而個性開朗活潑的弟弟,是大家的寵兒。出了兩位這樣引人

注目的兒子。我們家自然經常是熱鬧非凡。

在這骚動之中,平凡的我總是退居一旁。不管翻開哪本相簿,年幼的我一定是擺出雙手環胸

的姿勢,然後其中一隻手的手指擺在下巴。就這樣在一旁看著哥哥和弟弟,以及被兩人耍得團團

轉的父母。

現在仔細想想,我在田村家所培養出來的就是敏銳的觀察力……至少我是這么認為的。

這個觀察力便造就了法布爾再世…….

然而歲月不饒人,隨著學年的增長,身邊的朋友一個接著一個離開了愛好昆蟲的階段。交換

的東西,從金龜子變成電玩遊戲的怪獸;交換的情報,從哪裡的草叢抓得到蚱蜢變成哪家書店漫

畫和雜誌進書的速度最快。至於取代昆蟲圖鑑的,則是《人體的奧秘.男生和女生的身體構造圖

鑑》……

我失去了唯一的勳章。

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不知道是出於好意想安慰我遺是怎樣,被親戚的長輩這麼說的

次數直線上升。

『雪貞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有出息的男人的!」

附近的阿姨也這麼說。

「你將來一定會有一番大事業的!」

就連班導師也不例外。

「田村,我可是非常清楚你是個有潛力的傢伙……!』

……總歸一句就是:「雖然現在不怎麼樣……」

哼!這種事不用你們提醒我也心知肚明。而我現在,繼昆蟲之后的第二個興趣就是古代的風

俗史。

附帶一提,我現在最熱衷的是連藏時代的風俗——像是染著茶褐色的武士服,配上折烏帽子

(註:烏帽子,為成年後的男子戴在頭上的冠帽之一,随著時代、階級、年齡的不同,造型和塗裝各異。為

因應武家裝束及狩獵装束所要求之機能性,於是將烏帽子的上端折疊下来,發展出折烏帽子)。而不得不提

的莫過於鎧甲、頭盔、白系緘和紅系緘(註:日本的鎧甲是用一束束的線或是革绳,来連接细長的小鐵

片或皮革片所製成的。依使用的線的颇色,區別為白系缄、紅系缄等)……這些裝扮之美,華麗中不失

威武雄壯,箇中奧妙真是筆墨雜以形容。日本男兒本色,極盡在此。

啊啊!好極了!真是太美妙了!

現在正是該採取行動的時候——

就在這個時候.悲劇發生了.

事發昨晚。

起初,我只是在翻闐古典資料集,讀著讀著自然而然地緬懷起『朝亂起赴鐮倉」的情操。

當我回過神時,手裡正握著從老哥那裡借來的竹劍,三更半夜在自己房內的鏡子前,擺出武士的

架勢來——

只見我順勢拔出手中的竹劍。

「在下正是田村雪貞。就讓在下和你比劃比劃!」

小聲地嘗試著說了這個句子.

說時遲那時快,怱地房門應聲打開,竹劍的主人!!老哥出現在門口

「喂!!我的字典在這……你在做什麼啊?』

呀——

昨晚我差點尖叫出聲來。

只要一想起來,臉就仿彿要燒起來似地發紅發燙,羞得我像女孩子一樣用雙手遮住臉頰。只

能安慰自己,被看到那副德性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何況我還做過更見不得人的事情……啊

……可是……

「喂,田村!你有沒聽到我在問你問題?」

肩膀被人搖了幾下,將沉溺於思考中的我拉回現實。抬頭一看是一張不起眼的熟面孔,他是

我從昆蟲博士時代以來的好友!——高浦。

「嗨,高浦!」

『……啊?你根本沒聽進去嘛!」

高浦誇張地嘆了口氣.用手指著我的鼻子。

「我再說一次,這次你可要給我聽清楚了。嗯

我問你,現在是『什麼時候』啊?」

高浦歪著頭表示疑問的樣子不但很詭異,這個問題究竟想問些什麼也是個謎。不過被人當作

癡呆老人也不是很愉快,就姑且先回答他:

「現在是午休下半場時間。」

「不是在問你這個奸不好!就不能朝……嗯……曆法之類的方向去思考嗎?」

「曆法?那就是七月囉?」

順道一提,兩個星期後就是期末考。期末考結束後就放暑假。用準考生的術語來說就是決定

勝負的關鍵時刻。

「大錯特錯!你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呆子,搞不清楚狀況!正確答案是『國中生活最後的夏天』』!

『……喔……」

我陷入呆滯,習慣性地又開始咬起鉛筆筆桿,將視線移向窗外。

中學生活最後的夏天?.天底厂可沒有感性到會記上這一筆的月曆。

窗外夏日的午後晴空萬里。耀眼鮮明的一片淺藍令人神清氣爽。蟬鳴由遠而近由近而遠…….

噢,真是風雅啊!油蟬和茅蜩的合奏。

邊聽著牠們交織出的夏日恊奏曲,手指邊轉起鉛筆來。桌上是一張寫到一半的升學志願調查

表,今天是繳交的最後期限。

寫到一半時,腦海裡突然重現昨天那一幕,因為實在是太丟臉了。讓我當場停筆寫不下去.

第一志愿學校那一欄已經填好了,就剩學年、班級,座號與最後署名。

田、村、雪、貞!

雖然說是老王賣瓜,但我遺是要說這真是個出色的名字啊!雖然誰都沒有這麼對我說過,只

有我私底下想 這名字還真有那麼點聽起來像武士的名字.

把寫完的調查表交給高浦。實不相瞞,這男人從以前就一心想坐上班長的位子《沒想到居然

還能成為候選人》,是個連回收調查表這種索然無味的工作都能樂在其中的變態。

「喔,田村交了,打個勾!嗯,看樣子還有幾個人還沒交…….等等不對不對不對這不重要,

回到剛剛的話題!國中生活最後的夏天!」

這不折不抑的變態男眨著雙眼,彎身湊了過來。可是就算要我再多說些什麼也——

「不怎麼樣啊……我能說的也就只有這句話。如果這樣也好的話,就請你繼續說下去囉!」

與其繼續討論這個話題,我還比較想挖挖鼻孔。好,就動手吧!

「噢!你根本就不明白!少跟我說什麼不怎麼樣啊的,你早該注意到了吧?再這樣渾渾噩噩

地過下去的話。可就要徹底落後了!一』

高浦突然握住我的手。那是雙熾熱的手。一時之間,彼此凝視的我們……眼神蹦出耀眼的火花……咦?

「我……落後?」

「早就不知道落後多遠了!看這個!」

高浦從胸前的口袋掏出了一張折了一二折的紙片。打開一看.是一張A4大小的通訊錄.上頭

記載了全班同學的名字和電話住址。我的身體稍微往後挪了一下。

「你這傢伙難道一直隨身攜帶這玩意兒?.走火入魔了……」

「再給我仔細看清楚,重點是這些線!」

高浦手指的應該是他自己畫上去的線,而這些用鉛筆畫的線,就連接在那些排列整齊的名字

之間.

「首先是這對。這裡,鈴木干夏和……這裡,野村。聽好了.,這兩個人從上個月起開始交往

了哦!」

「什、什麼?」

聽到這晴天霹靂的消息,上半身不禁往前煩,伸直了背部。居然有這種事,那個「老媽子」

鈴木千夏和「33B的小貓崽子」野村,這兩個人在一起心跳加速小鹿亂撞眉目傳情卿卿我我?

「無法、無法想像啊!」

「無法接受對吧?」

無視受到震撼的我,高浦的自動鉛筆一面發出令人不舒服的聲音.一面把連在鈴木和野村兩

人名字間的線描得更加清晰。

「現在驚訝還太早。林和小林、天野和石岡這樣驚人的組合都出現了!這一帶似乎一到了這

個月馬上就成雙入對了。然後還有這裡跟這裡……這個跟這個…….這個則是跟隔壁班的橫山…….

還有:.這對好像已經分手了.這對也分了,現在是這個跟這個…….大概就是這樣……」

在班級通訊錄……不。應該叫作「情愛地圖」比較貼切的這張紙上,我的視線隨著自動鉛筆

的線移動,差點沒頭昏眼花。一道道描繪出來的線大多連接著兩個人的名字,要不就是在途中便

斷了。。時而蛇行,時而分支,時而單向通行,就這樣朝著四面八方延伸。

繞過少數幾個特定的名字。

「是什麼時候演變成這樣的?」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顫抖不已的手指,輕輕地摸了一下周圍空白,顯得有些突兀的我(和高浦)

的名字。這真的是個非常非常悲哀的事實,我《和高浦》的名字,連同少數其他幾個人的名字,

就這樣被排除在那堆錯綜複雜的黑線之外,醒目得不禁讓人悲從中來。原來如此!現在我不得不

同意了。我(和高浦)確實是落後了。就在我還傻傻地挖著鼻孔時。同班同學之間早就被錯綜複

雜的線段,毫不遲疑地互相連起來了。

『誰叫這是最後的暑假呢!要是沒有留下美好的回憶豈不是虧大了?』——我聽到女生們是

這麼說的.而且這些傢伙大多是在上個月底努力尋找對象、緊迫盯人,不然就是在這個月初.

也就是說告白熱潮正在我們身邊蔓延。」

告白!.

「熱潮?」

「少露出奇怪的表情。你沒有感覺嗎?.’如果是現在就行得通、只有現在才辦得到‘的氣

氛。就算破甩掉出了洋相.一日一畢業就不會再見面,,要是成功的話,就有美好的夏天正等着自

己。更何況,先不管這個關係是否能維持下去——這也是女生說的,有戀愛經驗和沒有戀愛經驗

的人,分進去的組別就會不同。」

『……組別是什麼啊?」

「我可是很清楚那些女生說的話的意思喔!就拿這張通訊錄來說,你不覺得人類已被分成兩

種了嗎,」

我看著情愛地圖。然後馬上就明白那傢伙所說的話。首先,一種是埋沒在黑線漩渦中的名

字。至於另一種,就像我和高浦這樣。遠離一切混亂、周圍一乾二淨的名字。

這也就是說::

「跟戀愛有緣的一邊,以及與戀愛無緣的另一邊……」

「沒錯!換句話說,就是受人歡迎和乏人問津.像我們這種相貌不起眼、個性也不起眼、所

有的一切都不起眼的不起眼人種……』

「很明顯的就是乏人問津的那邊……』

沙……沙沙……

「喏.屬於’這邊‘這組很慘對吧?嫵論如何都不願意對吧?.我們要是再繼續這樣下去,到

二十歲還是處男,三十大關還未婚,四十歲頭禿光,五十歲,嗯——」

我倒抽了一口氣。到底會變成怎麼樣啊?.到了五十歲,究竟會有什麼樣的悲劇發生?

「不管了,總之我絕對不要變成那副德性!所以我要搭上這波熱潮,交個女朋友!然後在邁

向高中入學這新的人生階段前,加入’另一邊’。的行列!這就是我的想法!」

當場虛脫——

「我說你啊……」

「田村你難道就願意繼續這樣下去?」

「是不願意沒錯啦……」

就算我再怎麼不起眼。好歹也是個正值青春期的正常男生。在談戀愛以及和戀愛絕緣之間,

我當然是想要去談戀愛的那一邊,就此步上陽光普照的人生大道。

但是!!

「我說高浦……我們的世界可是非常狹小的。鎮上…….不,充其量這個教室差不乡可以說是

世界的全部了.。沒錯吧?」

「欽,恩.是這樣沒錯……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

我點頭回應高浦,緩緩地站起來。然後,

「你剛才是說想要交個女朋友對吧?那你就試著張大眼睛看清楚了!在我們的世界裡,這些

女友候選人們的德性!」

環視了一周四四方方熟悉的教室.

『那真的……嗯……很惡心啊!身為妳的朋友啊……還是建議妳…….去醫院比較好!啊!妳

肚子會餓嗎?』

看吧……

『我昨天去了靜香學姊(大一歲)的家,遇到一個開徒麗羅亞《聯結車》的男生,他一口就

乾掉了一瓶魅瑠苦(牛奶)呢……』

我就說吧……

『老娘現在精神快不行了(笑)!要是其他的人格(紅.聖龍.狂夜)跑出來的話,妳們就

等死吧《笑》!最好不要把我惹毛喔《笑》,大家部說那笑容霹靂無敵恐怖的說~』

這下子懂了吧?.

「怎麼樣高浦,這就是!!」

「啊?田村剛才是不是一直盯著我們啊?」

「真的假的?看什麼看啊?.要收錢喔!?』

這就是班上女生的真實面貌。

我連這句話都無法說完,就發不出聲音無力地趴倒在桌上。這是怎麼回事,這裡是動物園

嗎?.我到底要怎樣被這些傢伙吸引.就此墜人情網、然後告白?.誰來告訴我哪裡才有我「想要交

往」的對象啊——

「田、田村,振作啊!不過才這麼一點打擊!」

「我已經不行了…….你就一個人……到’另一邊‘去吧……不用管我了……我就在’這一邊‘

終老一生好了……」

「田——村!別死啊!」

「再、會了……」

啊啊,真是短暫的一生.我緩緩地閉上眼瞼,黑暗就這麼開始吞噬起我那空虛的心靈::

「噗?」

恐慌!

突然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不明飛行物體完全蓋住我的瞼.我嚇得趕緊一把抓住它.。

『這是什麼鬼東西啊!」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

「嘩!」

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甚至覺得時間似乎已經停止。

距離近到甚至能隱約感受到體溫。

就在鼻尖前十公分的位置——

那個人站在那裡。

然後!!

「對不起……』

幾乎是同樣高度的視線。

那小得讓人不由得懷疑自己眼睛的嘴唇輕啟,發出的聲音細微到讓人感受不出一絲情感。

「對不起」對方這麼說。

「那個……可以麻煩你嗎?」

那個……。.可以麻煩你嗎?對方確實是這樣說的。

「我說……那個……是我的。風一吹就飛到這來了.」

我說……那個……是我的.風……:嗯?

「啊?完、完了!」

等我突然意識到的時候,已經無法挽救了。蓋住整張瞼的不明飛行物體——眼就可以馬上

認出是一張升學志願調查表,就這樣被我揑在手裡,變成皺巴巴一團了。

「抱歉——」

她——對了,她的名字是——

「抱、歉……松澤……』

應該沒錯吧……松澤…….印象中……名字還蠻奇怪的……沒錯!

松澤小卷。

淨白小巧的臉蛋上,一雙咖啡色眼睛閃亮得有些不尋常。那雙眼珠子直盯著我瞧。一不小心

就讓我目不轉晴地盯著那玻璃珠般澄澈的瞳孔。

「我現在就把它攤平!」

在尚未理出頭緒的情況下,我正準備攤開皺成一團的升學志願調查表!!

「不用了……」

她搶走了志願表。不對,那本來就是松澤的。是「拿」回去。

『這個!」松澤直接把那團揉得跟紙屑沒兩樣的東西遞給高浦,就這樣走回窗邊的座位。她

穿過桌子間狭窄的縫隙走動,裙子下的臀部和小孩子的一樣小.穿著統一規定襪子的脚踝簡直就

像羚羊一樣。單薄的肩膀、纖細的背,遺有……喂喂喂,那樣的身體哪裡能塞得下內臟呢?.這麼

說來,難道妳從不排泄的嗎?.

「等等等等……田村?.你什麼時候活過來的?.」

這種髮型好像是叫作了bob cut吧!長度及肩的頭發絲絲飄逸,閃閃動人。松澤搖晃著一頭秀

髮走回座位上,一臉無趣地朝窗外看去。

「田村——喂——田村喲!」

從不大聲嚷嚷,也不和那些粗俗的人鬼混,松澤只是獨自一人靜靜地仰望天空。即使被風吹

亂了頭髮也絲毫不以為意,就像個瑭瓷娃娃一樣。

什麼嘛!

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

不是有她在嗎?

松澤小卷。

升上三年級之後第一次同班的傢伙。在這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這號人物.據說好像是在升國

中時才搬到這個鎮上,是個無從得知過去的神祕女孩。

印象中成績好得出類拔萃——我會知道是因為升上三年級之後,模擬考的成績一律都會公布

出來的緣故。

不就有這樣一個松澤在嗎?

就在前一刻我第一次和她說話。

第一次在那麼近的距離之下看著她。

究竟是為什麼?那閃閃發亮的眼睛、那潔白光滑的皮膚,晶瑩剔透.像是會發光似地,已經

讓我移不開目光了嗎?

當我注意到的時候——

「對不起,我錯了。」

道歉的話語已經脫口而出了.

「至今都沒有察覺到妳的存在。」

「田村——快給我回過神來,你現在兩眼發直喔——」

「我之前都不知道妳是個如此完美的女孩…….喂、高浦.松澤那傢伙很可愛耶!」

「呃……你是認真的嗎?」

我這時方才回過頭來,抬頭仰望高浦那張到剛剛為止,都被我抛諸腦後的不起眼的臉.

當然是認真的!說這種謊話有什麼好處?那傢伙真是亂可愛一把的!看哪!她那和其他人

截然不同的文靜舉止!」

就在我正準備伸手一指的那一剎那!!

『!』

松澤豪邁地打了個噴嚏,

「喔——真是強勁有力。她捂著鼻子……..流鼻水了嗎?不愧是松澤,手帕是粉紅色的耶!」

「我、我說田中,你該不會……上

「我會把你口中的’該不會‘化為現實!我要和那傢伙一塊步入’另一邊’!」

我一個人笑了出來,毫不猶豫地宣言。雖然高浦發出了「咦耶」的怪聲。但誰理他啊!誰叫

松澤是那麼完美呢!至今都沒有察覺到還真是對她過意不去……等一下?

「糟了!讓我看看剛才的情愛地圖!」

察覺到某種可能性,我趕緊從高浦手中搶過情愛地圖。那麼完美的松澤,該不會已經落入其

他男生的魔掌之中了吧?

「很好……安全無恙!」

松澤小卷的名字上並沒有任何討厭的延伸黑線。我鬆了一口氣。剛剛真叫人捏了一把冷汗。

接下來就讓我和妳的名字連在一起啦!用這漆黑的粗線條!

「田村、我跟你說她並不是安全無恙……』

「啊啊!吵死了!少來妨礙我跟松澤!」

「好好想清楚……松澤確實是很可愛,但是為什麼這樣的人卻會是屬於’乏人間津‘的這一

組?.你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幸運啊!」

「你難道不覺得這背後有什麼原因嗎?.我們之所以會乏人問津,是因為我們生得一副不起眼

的摸樣。那松澤呢?.你想是為什麼?.」

『幸運!」

「我可是很認真地在跟你說話耶!我勸你還是放棄她比較好,松澤那傢伙並不是能攻略的角

色,只是在一旁充數製造熱鬧氣氛的小古怪。就算有一般對話模式的角色圖也不會有事件c G。

連臉部表情變化套件都沒有。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攻略路線,根本就不可能達成松澤結局。』

「你的專業術語還真是豐富啊!」

「少廢話了,喏.你看看這個。其實本來是嚴禁做這種事情的……」

高浦一邊用身體擋著,試圖把手中那皺巴巴的紙片——也就是松澤的升學志願調查表給我

看。我正想向這個不應該的班長抗議,再怎麼說這樣都很不應該,但是!!

「嗯?.」

個人的情報資料外洩僅是一瞬間。

在我還沒來得及理解映入眼簾的文字意義前,調查表就已經被收了起來。高浦低聲地說..

「喏,明白了吧?.」但那實在不是只看一次就能明白的東西.

我開始在腦中回溯方框內第一志愿的填寫欄位。

那裡寫著「回到故鄉所在的星球高中」——不,等一下!『高中」是本來就已經印在表格上

的字。那麼也就是說……..也就是說?.

『回到故鄉所在的星球……?」

我歪著頭,正在試圖理解這段文字的意義,高浦壓低聲音,戳了戳我的手臂。

『……:我先跟你說清楚喔,那傢伙到目前為止交上來的調查表,每次寫的都是和這次一樣的

東西,不管被班導兇過幾次都還是一樣。這件事情還就此傳開來,是眾所皆知的事。」

「故鄉所在的……星球……」

「也就是說,這就是松澤被敬而遠之的理由。你還是放棄吧!那傢伙……」

停!局浦,我發出「嘖嘖噴」的聲音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用不著把話說完。我徹——底明白了。原來如此啊!」

「唉……我說其他普通的女孩子要多少有多少啊!」

「松澤是個有幽默感的傢伙!」

高浦突然用老式的方法摔了一跤給我看.不過我現在沒那閒工夫理他那冷到不行的表演。

「回到故鄉所在的星球」這是多麼羅曼蒂克,充滿少女情懷啊!更何況就連高浦都勸我放棄,正

意味著我可以不用擔心會有大批的競爭對手啊!太棒了松澤!一切順利!

「唉…… 」

高浦嘆了口氣,垂下頭。雖然很抱歉,但就在你低頭嘆息的時候,我即將先走一步。加入

「另一邊」的行列。

再怎麼說,現在可是「國中生活最後的夏天」啊!

2

在鬧鐘響起的同時。我一躍跳下床鋪.

在灰藍色的晨光之中,比平常還要加倍用心地洗臉,加倍用心地刷牙,還在瀏海附近抹了那

麼一點老哥的髮臘。端詳著鏡中的自己。

「松澤,和我交往吧!」

嘴角一揚!微笑的練習也。ok!

換上制服。一切準備就緒後,輕快地走下階梯往一樓的起居室走去。途中.一陣香味撲鼻,

是每天固定不變的味噌湯味道。

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在廚房的母親回過頭來。

『早…….哎呀!」

一臉驚訝的表情。

「我還以為是哥哥呢!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哼哼哼!從今天開始我每天都要這個時間出門。要有心理準備喔!」

『這樣啊……。唉呀!鍋子要燒焦了!」

媽完全沒在看我特地擺出來、表示已經有所覺悟的姿勢……唉,就是這麼一回事!一個人趕

緊坐到餐桌前,添好飯,在一聲「開動了」之後拿起筷子。

「你啊、幫我叫哥哥和孝之起床!哥哥說他有學生會的晨間會議要開,電視的討論會也找他

去。』

「真不愧是歷屆最優秀的會長!」

「說到孝之,還記得吧,不是有那個嗎?巴西的邀請賽。因為這次又選上了,所以棒球的練

習暫時沒辦法參加,不去跟教練打聲招呼是不行的。」

「巴西……今年以足球為中心啊?」

「真是的,感覺又有得忙了!你啊,如果不去幫我叫他們起床,就快點把飯吃完。啊—— 忙

死了!爸爸還在睡嗎?」

「我吃飽了,我走囉!」

「哎呀?真的要在這個時間出門?.是為什麼啊?」

是為什麼啊?.好問題.就回答妳吧!

「我從今天開始,每天早上要到學校跑馬拉松!我出門囉!」

把嘟嚷著『這孩子真怪』的媽媽抛諸腦後,一鼓作氣跨跳過玄關到門口之間的階梯。奔向清

晨的街上。

時間才七點。雖然陽光愈發刺眼,但值得慶幸的是涼風徐徐,並不是很熱。

在平常上學的路徑上,用平常的三倍速度一路像跑跳似地向前大步邁進。目標是熟悉的校

門。總覺得胸中焦躁不安,讓我沒辦法放慢腳步。想要早一點到達目的地的心情,讓我一心一意

地只顧著交互擺動著雙腿,這可能是我生平第一次這麼想早點到學校。

理由只有一個!!因為有松澤在.

「嘿、嘿、嘿……』

「嗚喵?」

不自覺地變得有些娘娘腔。正好經過一旁的貓像撞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似地回過頭來.不過

我才管不了這麼多。

每天早上,松澤好像都會自己一個人慢跑。

告訴我這個情報的人,實不相瞞就是高浦。雖然高浦之前一再勸告我「放棄松澤吧」,但是

在回家前的班會時間上——

「搞不好你們兩個很配也說不定。試著想像了一下後,總覺得也許會變得非常有趣呢……」

他終於改過自新了。然後,從班上的女孩子打聽到這個絕佳的消息,並好心地告訴我.根據

消息指出,松澤到今年引退之前一直是田徑社社員。說起來啊,我倒是一點都不知道。

我發誓!就算成為「另一邊」的人,我都會永遠愛著一路支持我的高浦!

穿過校門直衝向階梯口,在無人聲息的走廊上沖刺,街道靜悄悄空無一人的教室。放下書

包,連進更衣室都嫌麻煩,就當場換上運動服,朝操場前進。

然後——

「松澤……」

找到了!真的在這裡!一種仿彿全身開始發癢似的奇妙感覺油然而生,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

滿地打滾、歡呼尖叫。

一身運動服的松澤,以讓人感受不到絲毫重力影響的輕快步伐如風似地跑著。

遠遠看去。朝陽正照在她的側臉上。日光自鼻樑的曲線傾瀉而出,看起來就奸像日蝕一樣。

我進入跑道,正準備追上她。松澤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為了和她並行,我用相當快的速度

起跑。緊張?才不會才不會。

昨晚我已經演練過了一次。「喲,真巧!」——一派輕鬆地從背後出聲攀談.松澤似乎嚇了

一跳,她回過頭來.「啊!田村同學。怎麼了嗎?」「就突然想跑跑步。』……接著話題自動延

伸,自然而然兩人愈聊愈起勁。但是我既不慌也不忙,始終保持漠然冷淡的態度,淡淡地抛下一

句「差不多該告一個段落了吧!上課快遲到囉!」然後我就此轉身離開。而在我的背後。「咦?.

還想再多跟你聊一下說……奇怪?不會吧,我怎麼會……人家是第一次……有這種心情……」相

信松澤一定會就這麼怦然心動的。

非常完美。

但現在發生了另一個問題——

噠、噠、噠、噠、噠。——我

踢躂踢躂踢躂踢躂。——松澤

「咦、怎麼……」

——追不上松澤。啊啊,松澤妳真是太厲害了。連跑步速度也這麼快啊!

怎麼辦::

兩人的距離完全沒有縮短,我看著松澤的背影,想到了一個計策,沒有說是o型的跑道,就

一定要跑成o字型吧!思,對了!

我正大光明、毅然決然地抄了捷徑,雖然相當初的預定有所出入,這回我試著從旁邊接近松

澤。接下來_——

「喲!松澤!」

「唔?」

打了聲招呼。那一瞬間,松澤一看到我就打了個寒顫跳了起來,這一跳至少離地面有十公分

高。真是可愛的小傢伙!

「奸巧喔!早安!」

帶著一臉爽朗的微笑,緊靠在松澤身旁。

「早……早安……」

幸福的感覺在胸中累積,這就是我和松澤的初次問候啊!追著不知怎地、一圈一圈向外側跑

道移動的小松,我也跟著一圈一圈朝外側跑道移動。

「妳……一直都是從這時間就開始跑步::的嗎?」

「咦……?嗯……』

「都……大概跑……幾圈啊?」

「到時間到為止…… 」

「那……那……那是幾點?」

「八點左右……」

『这樣啊……」

這樣啊……八點嗎?也就是說还要再跑四十分鐘囉?用這種速度嗎?.這樣啊!真了不起!

但是!!

噠、噠、噠、噠、噠::噠::噠::

我已經不行了。

「呼、呼啊:.哈啊、哈啊::」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松澤的背影又更進一步地跑向伸手莫及的遠方。

我終究還是停下腳步來,劇烈地吸氣吐氣。差點就死了也不一定!一邊窩囊至極地喘得上氣

不接下氣,一邊徹底明白兩人體力間令人絕望的差距。

啊啊…… 眼、眼花了:,

『這也沒辦法,對方是田徑社社員……像你這種不折不扣的家居派。想要追上她先練個幾百

年之後再說吧!」

真悲哀啊,就在我正要悄悄地溜進教室的時候卻突然貧血,最後是已經到校的值日生送找到

保健室。

一面避開松澤的視線,再次回到教室時,第一堂課已經快開始了。這時高浦將一個巨大的包

裹遞到我面前.

「我早就料到會有這種狀况發生囉!所以,喏,拿去。只能靠這個囉!」

『這是什麼啊?.」

「我老爸書齋裡的玩意兒。反正也沒人在用,就借給你吧!嗯,你就好好加油吧!我會支持

你的。我啊,現在真的是打從心底愈來愈想看你和松澤湊成一對的模樣——總覺得應該會很好笑

吧!」

高浦¨

我愛你¨

「哼!哼!哼!」

為了你!

我和松澤一定會成為散播歡笑給人類的治療系情侶,來讓你好好瞧瞧!

「哼!哼!哼!」

「喂!!雪貞,我的字典:你在做什麼啊?」

喲!大哥!今天也在找字典啊!再買一本吧!

「你看了不就知道了嗎,哼!哼!哼!」

「就是不知道才問你…….」

「連這都不知道還打算報考名滿天下的舊帝大,真是個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敢死隊隊員

啊。告訴你,這東西叫作健身板!』

「我才不是想要問你這個……莫非,是在鍛鍊肌肉?」

「沒錯!」

我張開雙腳蹲著馬步,一面虎虎生風地揮動著長得像滑雪板的長棍,朝著老哥笑了一下。

「聽人家說做這個運動五分鐘就相當於做一百下仰臥起坐!哼!哼!哼!」

「你不是準考生嗎?去唸書吧……』

「現在才沒那閒工夫!要說原因嘛,是因為這是決定一輩子戀愛人生的勝負關鍵!我有這樣

的預感!」

「那是因為……你……只不過是想逃避應考的緊要關頭罷了!」

「管他的!哼!哼!哼!」

「總之怎樣都隨你高興……晚餐是壽喜燒,要快點下來喔,孝之早就已經就定位了,小心被

吃得一乾二淨喔!』

「你說什麼、壽喜燒?好!去吃飯囉!」

把健身板一丟,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那就吃鮑飯之後再繼續努力囉。

「喲,松澤!明天見!」——就在我第一次向她道別的那一瞬間,松澤在「唔!」一聲的同

時,果然還是又跳了有十公分之高.但無論如何,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樣的她.

話說——

昨天失敗的原因,在於追不上松澤。也就是說!!

「提早到這裡等她不就好了::」

時間是六點半。

我換上運動服,坐在操場入口的石階上等著松澤。

如果是為了更有意義地度過這段時間,早起根本一點也不辛苦。跑步的時間幾乎是唯一聽得

到松澤聲音的機會。

就算在教室裡想跟她說話,太害羞的松澤總是像條魚似地溜走逃掉,能出奇不意地打聲招呼

就已經是極限了。所以說,松澤完全沒地方可逃的晨跑時間可是非常寶貴的。這樣聽起來好像我

是個壞人似的,沒辦法,我就是想跟她說話嘛!

唯一擔心的就是.那傢伙會因為找來而放棄晨跑。從她昨天的態度判斷,實在很難斷言她肯

定不會這麼做。即便如此我除了等她來外也別無他法,所以就在這裡開始等了。

下巴靠在膝蓋上,眺望早晨的天空。

盛夏的早上已經是陽光耀眼,預告著中午的酷熱.群青色的天空上積雨雲勢力不容小覬,今

天也一定一整天都會是好天氣吧。

「唔……」

從背後傳來一聲無預警的痛苦哀嚎。我立刻回頭展露事先練習過的爽朗笑容。果然來了!

「嘿、妳來晚囉!松澤。我還以為妳今天不來了咧!」

「為、為什麼……」

今天的松澤不但有幾撮睡覺時壓到翹起來的頭髮,運動褲的下襬還稍稍捲起來.隱約可見那

細瘦的腳踝。因為這副模樣實在是太可愛,還有她的出現實在是太令人欣慰了,讓我一個勁地傻

笑個不停。

「妳忘了嗎?我昨天的確說『明天見!』。順便補充一下,那時妳的回應是『唔!』喔!」

「唔、唔……」

「怎麼了嗎?.嘿、要跑囉!怎麼還在哪裡拖拖拉拉的,快跟上來吧!」

「伸、伸……」

「不先作伸展運動……的話……」

「喔……」

這傢伙!我一點都不吝嗇地替她鼓掌.

「真不愧是松澤……妳敏銳的觀察力真是讓小的敬佩!」

「不會……」

邊注意著我的動向,松澤有所顧忌地開始伸展手腳。模仿著她的動作,我也開始做起「深」

展運動。

真是小巧圆潤的膝蓋啊!還有手腕纖細得像是一碰就會斷掉。以及臉頰超白、眼睛好大等等

的……加上只要上半身一彎,T恤的領子就微微張開,彷彿看得到又看不到裡面.讓我在意得在

意得在意得在意::

「我走囉……」

松澤迅速地跑進跑道!!喔喔喔,這樣下去的話,特地提早到這來等就沒意義了。我也跟著

急急忙忙地起跑。

『我走囉』這是哪門子的玩笑啊?妳這害羞的傢伙!」

『……』

今天也緊跟在她身邊.

大概是鍛鍊肌肉的成果發揮出來了吧,總覺得和昨天相較之下並排跑步變得比較輕鬆了。

「那今天早上,我就來聽聽妳每天晨跑的理由吧!」

松澤的雙眉下垂成八字型,一臉困擾地歪若頭。但我才不會輕易放過她.一再「嗯?」

「嗯?」地偷看她的側臉,惹人厭地一直等,直到她回答我為止。就在要進入第二圈的時候——

「待在家裡也不是辦法……」

就在我差點要忘記問題是什麼的時候,松澤終於回答我了。這下要開始追擊了!

「嗯嗯、然後咧然後咧?」

「咦……上

「然後怎麼樣了啊?唉?」

「唔……」

「也不是辦法,然後呢?啊?」

我要再繼續深入追問下去!我要進入妳的內心深處!在妳回答我之前都不會放過妳!到底是

什麼逼我做到這種地步……就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但是我是不會停止的。想必松澤更是一頭

霧水吧。她終於再次開口是在即將進入第三圈的時候。

「不但可以消除壓力……而且因為在跑步的時候,腦袋……自然變得一片空白…………」

「哈哈哈!」

不由得爽朗地笑了出來(運動員模式).才不管松澤的肩膀是不是又嚇得抖了一下.

「像……我啊,為了解除跑步的壓力,所以用功念書!昨、昨天居然念了……四個小時!」

這是實話.

在我虎虎生風地甩了一陣健身板後,簡直是累得不成人形,最後搖搖晃晃地走向書桌,全心

投入書堆中.看來我這種人,不知道應該說骨子裡就是個家居派,遺是天生就痛恨運動——話雖

如此,成績也一點都不好就是了.

「呼啊、哈……哈……」

「田村同學……」

「怎……麼……了……?』

「暖身運動也結束了,我差不多要開始跑了。對初學者而言步調會太快。如果一面說話的

話,我想會更辛苦。」

「咦,」

暖身運動?

差下多了?

那是什麼意思?.

我從剛剛就一直是盡全力在跑啊?』

婁時間我無法了解那是什麼意思而一時松澤化——總歸一句,也就是說,她是在關心我囉?

妳是降臨人間的天使嗎?

「昨天……你不是到保健室去了嗎?.這樣子會再次不支倒地喔……」 .

東窗事發了。

不過啊,松澤天使,就算妳現在告訴我這麼基本的事情——

「已……經……太……遲……』

事到如今、妳才——

我開始不像樣地喘起氣來,緩緩地開始落後,松澤的背影很快地愈形遙遠。腳漸漸不聽使

喚,真沒用。果然才練一天、肌肉鍛辣怎麼可能會有效果…….打從一開始,腹肌和跑步之間究竟

有什麼關係……?不不,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

『一旦停下來再繼續跑的話,會更吃力……我想,只要放慢步調就好了。」

松澤回過頭告訴我。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和她一起齊頭並進,而拚死拚活地試圖追上她。

然而就在兩人差了將近半圈左右的時候,我放棄了。

「哎、這樣…………也好……」

深吸了一口氣,我放慢腳步,調整到身體覺得輕鬆的速度。呼吸總算是變得比較規律,但是

這樣的速度根本就稱不上是在跑步,況且松澤的背影變得愈來愈遙遠.

不過,我遺是覺得這樣也好.

天空這麼藍,風吹在汗流浹背的身上也很舒服。更何況,空無一人的操場上,只有我和松澤

兩個人而已。

嗯,這樣也好——

感覺不賴。

藉著松澤的腳步聲,我用她的兩倍速度抓到跑步的節奏,雖然說還是很吃力,但渐漸地我開

始能掌握一定的步調……嗯!

這樣就好.

到時候松澤會再次接近整整慢了一圈的我吧!

3

用一聲「明天見!」道別,用一句「來晚囉!」碰面。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週以後的結果就是,我開始用「曼波!」來配合松澤的「唔!」

至於跑步還是老樣子。

一起起跑,然后在途中被抛下,不久後。落後一圈被超越,每次都抓住快要被超越的時機跟

她說說話,像是「昨天的營養午餐有夠難吃的說』『今天早上被貓瞪了』『妳是什麼血型啊?」

「妳手肘上有傷痕耶!」這麼一來松澤便會在超過我之際「嗯」「咦」「喔!!」「嗯」地回答我.

一到八點之後,我們就在操場分道揚鑣,然後松澤就往女子更衣室的方向移動消失了蹤影。如

此,兩人間的距離確實正在接近中。

真的嗎……

老實說,我始終覺得哪裡不對勁。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呢!——.

呆呆地思考著這個問題,透過教室的窗子仰望天空。這個時間,想必松澤正在這片天空下趕

著回家吧。

現在是下午四點半,老早就過了放學時間。

天色遺很明亮,油蟬的輪唱也是氣勢正盛如日方中。差不乡也到了想聽聽茅蜩主唱的時候

了,不過要讓牠們出場鳴叫,現在天色遺梢嫌亮了點也說不定。

但是,就算是這樣也還是太慢了。

我等待著開幹部會議的高浦,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了。要是早知道得等這麼久,說什麼也不會

輕易答應等他了。

我下定決心。如果再等十分鐘還是不見人影,我就要先回家了.這陣子連續每天早起,到了

今天真的是睏到不行.

「呵啊啊啊啊啊……」

就在我自覺到濃濃睡意的同時,打了個漫畫式的哈欠。擦擦眼角的淚光,慵懶地把手撐在桌

子上托著下巴。

就在這個時候——

可比噪音集合體一樣的物體「磅」地重重打開門。

「嚇——都嚇死人了?那是怎麼回事啊?真恐怖?」

「超——恐怖的!那傢伙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啊?」

「那副電波樣真夠嚇人的!」

是在班上屬於嘈雜吵鬧一類的女生小團體。我不以為然地聳聳肩.真是的……能不能拜託妳

們多向松澤學學啊?.

「啊,是田村!」

「唔?」

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指,我當場松澤化,低叫了一聲跳了有十公分高。

「唉唉你啊,最近好像跟松澤走得很近是不是?」

說時遲那時快,在我遺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就被三名英雌給團團包圍。突然被濃濃的香水味薰

得要吐出來.這可是公害!公害啊!

「和松澤要好是哪裡不好!少嫉妒了!」

「啊,你在說什麼啊,少惡了!」

「怎樣都好.我說你啊,去問松澤吧!問她為什麼不去報考高中!」

「頭腦明明就那麼好,不覺得真是搞不清楚在想什麼嗎?說不定那傢伙家裡超窮的?」

而我——

「啊?」

再次松澤化。

因為香水而思考能力下降的腦中,同樣一句話不停地轉啊轉的.

不去、報考高中——誰啊?

是松澤,

『這……』

舌頭不聽使喚.我先停頓了一下.再從頭講起。

『這怎麼可能……松澤可是經常拿全年級第一喔?管她家境貧困遺是怎樣,獎學金之類的,

要多少有多少啊!」

到底……

到底這些傢伙在胡說八道些什麼,然後,我又說了些什麼?.

「哼——果然田村也不知道。松澤她啊,在那裡大吵大鬧說才不要去考什麼高中的.我們經

過面談室的時候不小心聽到的,嚇都嚇死了。班導也超失控的,兩個人大吵一架,聲音老遠都聽

得到!」

「說了什麼來著?.松澤大喊著說,不管是考試還是高中都與我無關、通通不要之類的話……」

「很恐怖的氣氛對吧?」

「不妙耶。那樣大聲說話的松澤。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好像還哭了咧,超恐怖——」

「搞不好只是又說了像是『想回母星』之類古怪的話。都到了這種時期還在嚷著這種話,不

覺得真的有點不妙嗎?.」

我愣住了。

腦袋一片混亂,整個身體動彈不得,只是拉長了耳朵聆聽而已。腦部像是麻痺了似的,要理

解這群人的話實在是非常困難。

她們說「吵架」?

那個松澤?和班導吵架?

大聲喊叫……遺哭了?.

「妳們說的……是真的嗎……?」

我邊這麼問,邊在心底想這怎麼可能?」。「那個」文靜的松澤,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事

情來。

如果是真的話,那不就是說——

「就跟——你——說是真的嘛!」

「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喔——說到松澤那個人啊,果然已經不能用奇怪來形容了,搞不好到了

讓人不愉快的地步!」

那不就是說——對松澤而言,是真的真的真的非常不妙的事情嗎?.

終於明白了。就在下一秒——

反射性地開始移動。剛剛說是面談室!我頭也不回地衝出教室。

就在前一刻,我倆還像平常一樣地用一句「明天見」道別.聽到從背後傳來我的聲音,松澤

屏息回了聲「唔」,而我也半開玩笑地用「曼波」接腔。松澤一臉十分厭惡的表情,像是逃命似

地離開了教室。我一直以為她現在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

那個松澤為什麼現在,會在面談室裡吵架……而且還是跟班導。首先第一個問題是,說不要

升學是怎麼一回事?.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啊!』

不知道應該要說時機太好,遺是要說時機太差——

街上樓梯,松澤就在眼前的樓梯拐角處那裡。像是要和我碰個正著似地,她剛好也從同一個

樓梯下來。

但我看到松澤竟然說不出話來。因為松澤正在哭。

情緒激動過後的她,不但雙頰泛紅,頭髮也亂了,歪著嘴,從眼眶裡掉下成串淚珠。

就連呼吸的方法,也忘記了。

「松澤!妳啊、要一直這樣下去到什麼時——」

大概是一路跟在松澤梭頭追過來的吧,啪畦啪畦地踩著拖鞋衝出來的是班導。一看到我就急

急忙忙地閉上嘴,尷尬地繃著一張臉.

「是你啊田村……你不是回家社的嗎?快回家去聽到沒!」

松澤就這樣和我像相親似地面面相觑,像是在喉嚨深處吶喊似地發出「晞、晞、唏!」的

哽咽聲。

我一時間動彈不得,甚至無法呼吸,只是一直注視著松澤的臉。

就這個樣子。整整三秒。

死寂般的時間进裂。松澤臉朝下,順勢推開我而一鼓作氣地跑走,轉眼間就下了樓梯不見蹤

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真的,很快。

班導隨即追了上去,然後我像個白癡似地,就這樣一個人留在原地,呆呆地杵在那裡.

簡直像個白痴似地。

實在不應該看到,那一幕的——

一身制服沒換就這樣倒在床上,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了.望著天花板,一動也不動跟個死人沒

兩樣。

從剛剛到現在,一直在思考.

同時,後悔不已。

我趕到松澤的身邊,究竟是以為自己能為她做什麼呢?是想要為她做什麼呢?

如果說我那時候做了什麼,也就只是望著正在哭泣的松澤的臉龐而已。望著,然後。大概傷

害了她!.就用這兩隻眼睛。

這是因為在這世上沒有多少人,會希望被人看到那種場面。

但是我竟然大刺刺地穿著鞋闖進去,儍愣愣地杵在那裡……最後。像是要逃開似地跑離現

場,抓起書包,飛也似地衝回家了。

「嗚、哇啊……」

受不了。

受不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受不了內心煎熬,我抱頭鑽入被窩。在一片漆黑之中,不停「嗚啊、嗚啊!」地慘叫。

松澤看到我時的那張臉始終在腦中揮之不去。皺著眉、歪著嘴、潮紅的臉頰上滿是淚痕!!

已經稱不上是可愛。有如紅鬼的小孩一樣。就是那樣一張讓看到的人深深感到椎心刺痛的面孔。

那並不是能夠讓我看到的模樣.

對松澤而言,我應該不是個可以被容許看到那副模樣的人。絕對不是!

「嗚、哇、啊…… 」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是一個勁兒地往被窩裡鑽。蜷曲身體,抱著頭.從腹部深處湧起一股

難以名狀的苦澀直上喉頭。我只是一直嗚啊、嗚啊地不停呻吟著。

然後——

不管是怎樣的夜晚,總有天明的時候。

清晨——

六點半的天空,今天也是晴空萬里。

坐在平時坐的石階上,我和往常一樣邊仰望天空,邊等待松澤的到來。綁緊鞋带,跑步的準

備也一切就緒。

結果,我也只能這麼做了。

這是我花了一整個晚上呻吟、苦惱、百般思考之後得到的結論。

雖然很怕見到松澤,但又想到,要是松澤從此之後都不來的話那該怎麼辦。也想過,要是換

作是我從此以後不來的話,松澤大概也不怎麼放在心上吧,而這也是令我十分害怕的事情.

即便如此,我並不想成為「那種人」。不想成為那種,只因為昨天用那種方式道別,然後就

此不再出現的傢伙。因為,要是就那樣逃走的話,今後這一生,都必須得要一直避開松澤.對松

澤來說,我就會變成「落荒而逃的傢伙」。

所以說——

「妳要是有種就來啊!松澤……

仰望明亮的天空,拍拍臉頰。今天風勢有些強,上空的雲飛快地散開。飄過淺藍色的天空。

望著天空,閉緊嘴巴。我決定了。就和平時一樣,待在這裡,等待松澤。

會覺得很尷尬吧!會變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而迷惘吧!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像這樣子、坐在

這裡、等那傢伙來。

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這松澤……再過五分鐘還不來的話,就直接殺去接妳!」

「唔……」

「曼波!啊……」

條件反射性地接腔之後,才注意到。

「喲,妳來晚囉!」

我毅然決然地回過頭,使盡渾身解數擺出一臉爽朗笑容。

那傢伙就在那裡!

確實就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熟悉的運動服,一臉和平常一樣有些厭惡似的表情,就站在那裡.雪白的臉龐、

和絲絲飄逸的垣髮,都和平常一樣沒有改變。

該怎麼說呢,我放心了。之前的百般煩惱都像是在開玩笑似的,僅僅只是看到松澤,心中的

不快似乎都將隨之一掃而空。

太好了。

總之.我是這麼覺得的。真是太好了。跟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的松澤見面,真是太好了。

然後.和平常一樣做完簡單的伸展運動之後,和平常一樣走入跑道,和平常一樣用悠閒的速

度起跑的時候。

突然發生了非常事件。

「昨天,我嚇了一跳::」

「!?』

心臟猛地揪了一下。

松澤邊跑邊和我說話.如果是平常的話,她應會默默加速,然後老早就把我甩在後頭了!

「咦、嗯……這也難怪…….」

實在是驚嚇過度。在松澤的面前當場松澤化。

「田村同學也……嚇到了對吧?一臉、驚惶失措的表情……」

「妳說我?」

「思。」松澤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的聲音十分細小.

「所以……我還以為你不會再來了……」

被風一吹,微弱的語尾就碎了,散了。我努力豎起耳朵,不聽漏任何一絲話語.

松澤暫時陷入沉默,但是。還是以緩慢的步調。和我並肩齊跑。松澤是第一次主動和我說

話。正因為我明白這點.

「抱歉……』

下定决心,絕不含糊其辭。

「我昨天探聽了妳的隱私.要一併說起的話……妳不想去報考高中,和妳為了這個吵鬧的事

情,我都聽說了。抱歉……!」

以我所有的誠實,盡可能真摯地回答松澤。這是松澤第一次為我開啟的頻道,我想用無偽的

自己、用最誠實的自己來與她交流。不參雜任何一絲敷衍和辯解.我奸不容易才擠出了這麼幾句

話來。

忪澤沉默了好一陣子。

呼,呼、呼、呼,只有規律的呼吸聲持續了好一陣子,不久之後,

「我想,你不用道歉也沒關系……」

平緩的聲音溶在風中。接著,

「不過、那……和事實有些出入。」

才說完那樣的話。松澤又再次噤口。

我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

「事實是怎樣呢?.我可以問嗎……」

不知道是第幾次呼吸聲。

開場白是「是這樣的……」

然後,那傢伙接著說。

「我.其實是外星人!」

虧她說得出口……

「故鄉所在的星球是,月球。已經接近我要回去的時間了,所以在地球上的生活也要結束

了。所以,我並不是討厭考試.只是沒有必要罷了.」

真虧她說得出口。就這樣,事到如今松澤就這樣敷衍了事、關閉頻道,成功地把期待進一步

交流的我拒絕在外。

確實打從一開始.我就是從這傢伙的這種地方感受到不可思議的魅力。不但引起了我的興

趣.也覺得她是個有趣的女生.

但是。

「妳啊……」

我盡可能冷靜地、溫和地說出內心的話。

「別人可是很認真地在跟妳說話,我覺得像妳這種態度有點不太好喔!」

真的煩惱了很久……嗚哇、嗚啊的呻吟、苦悶地掙扎.一整個晚上都在想松澤的事。

而這一切的一切被外星人這種說詞打發掉,要我怎麼做才能開心得起來.

當然,我會落得懊惱不已的下場是自作自受,也不是松澤拜託我要這麼做的。既然一開始就

是我自己擅自要煩惱,我完全沒有要松澤為此負起責任的意思。

但是,我是發自內心真摯地想要面對、正視松澤.

得到的卻是外星人那樣的回答.

那不是太過分了嗎?怎麼能說出那樣的話來呢——

「田村同學,聽我說……」

松澤緩緩地轉過臉來。用那仿彿澄澈見底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我.

「我並不希望你為了我的事情認真起來……」

喉嚨發出「咻」的一聲。

接著——

「不久之後我就要回月球了。這麼一來,不管怎麼樣,在地球上的記憶全部都會消失,就連

田村同學你的事情也是。所以說我的事情怎麼樣都……」

接著……

已經聽不見接下來的話了.

因為我停下腳步了。

松澤也注意到我停下來了,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我想我的表隋一定很奇怪。

剎那間.方才還撲通撲通地熾熱鼓動著的心臟像是凍結了似的。冷卻、變硬、縮成小小一

團,疼痛欲裂。

我就這樣轉身背對松澤。

能說的話,全部凍結在身體最深處。

走出跑道外。

筆直地離開操場,朝著樓梯口則進。

就只回了那麼一次頭。

松澤還是站在那裡,看著我.

馬上又轉身背對她。

我感到非常丟臉。

還有非常懊悔——

原來認真以對的,只有我啊!

認真煩惱、認真思考……真是像個笨蛋一樣。所謂的吃虧,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已經夠了!

夠了.

在無人的樓梯口揮掉運動鞋上的土,操場的土砂輕輕地飄落。

有想要告訴那傢伙的事。所以拚命地告訴她,然而就在眼前被硬推了回來。也不過就如此而

已。沒有比這更好,也沒有比這更糟。甚至稱不上被甩掉,因為松澤連讓我喜歡上她的機會都不

給。

我真是個笨蛋!得意忘形、大吵大鬧、一廂情願地……認真起來……

根本就不應該煩惱。不,打從一開始根本就沒有必要趕到那傢伙的身邊。反正我也幫不上任

何忙。

想想我到底做了些什麼?我一個人到底在手忙腳亂些什麼呢?.而這樣的我看起來又是何等滑

稽、給松澤添了多少麻煩呢,我想盡快從松澤眼前消失,刻不容緩……我想要就此消失不見.

「咦,你今天沒有那個嗎,和松澤一問一答式的跑步.」

『……』

「我說,總覺得松澤奸像在看你耶……」

『……』

「田村,喂——你是怎麼了?.」

「明天還你那個……那個一彈一彈的。」

「咦?」

「我會拿來給你.拜託你代我跟你爸說聲謝謝……」

「喔,那沒問題啦……不過,老實說,你到底怎麼了?沒事吧你?.」

「已經不要緊了……」

「你說不要緊……表情根本就不是『不要緊』的樣子嘛!」

『我現在只想戴上石帽子(注:哆啦A夢的道具,可以偽裝成路邊的小石子)…………

「咦?」

注意到的時候,離期末考只剩一個禮拜.

正好是停止愚蠢行為的時候。

然後,當期末考一結束——

4

冷氣——

冰品、果汁、刨冰、西瓜……果汁冰品果汁西瓜刨冰果汁!

冷——氣——!

要是這種生活持續過上兩個星期……:人會變得怎麼樣呢?.

答案是——

「喔喔、喔、喔……會…… 拉肚子……」

用匍匐前進的方式爬出儼然化為三溫暖蒸氣室的廁所。走廊的地板是如此冰涼沁沁,我不由

得就倒在那裡不想起身。這時,就在我的鼻尖前——

「啊!唉唷真是的.你不要躺在這裡啦!等一下有客人要來!」

媽媽的拖鞋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從身邊走過。

「客人?」

「說是孝之的女朋友。」

「什、什麼,」

我用背肌使力,奮力地抬起頭。

「孝之的……女朋友?.」

「是啊!所以說你啊,別賴在那裡了.快躲回房間裡去!」

這是什麼意思?.不對,現在比這更重要的是——

「等一下。孝之不是才小學六年級?.怎麼會有女朋友,」

「最近的小孩比較早熟嘛,真是受不了對吧?.」

「居、居然有這種事……」

無言。我失去活下去的意志和力氣,在地板上倒成大字型,

媽媽完全無視倒在那邊的我,忙著收拾客廳,豪邁地一個個拆開中元節禮品的包裝然後扔

掉,張羅著可爾必思,還一邊哼著歌。看起來就一副期待萬分的模樣.

「我說……」

一點都不有趣。

「嚕嚕——把花擺在這邊好了?」

一點都不有趣.

「我說!我現在還在腹瀉耶!都不會關心一下喔!」

「什麼嘛,誰管你啊!」

「咦?」

我大吃一驚,這麼過分的話,居然說得出口,妳真的是我媽嗎?

『這是自作自受對吧!只因為現在是暑假,就每天過著那種暴飲暴食的生活,會瀉肚子也很

理所當然啊!媽媽我可是阻止過你喔!先不管這個,你說說這些花怎麼樣?亂花俏的?」

「身、身為三個孩子的嫣不准講什麼亂花俏的!」

「醬講又沒差!」

「醬也不准說!」

不知怎地滿腔怒火熊熊地燒了起來。一爬起來立刻轉身。故意大聲地街上樓梯,回自己位在

二樓的房間。反正像我這種沒出息的人是艇論如何不能讓客人看到的傢伙。躲起來就好了吧!

「啊、雪貞?哥哥在問有沒有看到他的字典?」

「那種東西再買給他不就得了!」

砰地一聲粗暴地關上門.從門上垂下來的風鈴發出悲鳴似的響聲.

「真是的……」

一進房間,過於冷卻的空氣一口氣把一身汗給蒸發光.看來一直開著的冷氣,在我窩進廁所

面臨人生重大儀式時,也規矩地運作著讓房間保持涼爽。

躺在涼爽宜人的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舒服、真舒服!暑假,最棒了!雖然腹瀉,但暑假還

是最棒的時節。

本來、應該是……

但是——

為什麼我一點都不「開心」?.

「因為我是準考生……」

迷你自問自答.不過,這應該是正確答案沒錯.會不開心也是、覺得無聊也是、內心空虛也

是……全部都是因為我是準考生的緣故。

瞄了一眼窗外,正午剛過的盛夏,太陽正用那凶惡的炙熱光線照射著柏油路。滾滾湧起的巨

大積雨雲在群青色的天空中賴著不走,好個如畫般的暑假天。要是一打開緊閉的窗戶,想必油蟬

狂亂的嗚叫聲就會倾瀉而出吧!想過要不要找高浦一起去漫畫咖啡店之類的地方,但是這種天氣

實在叫人提不起勁出門.

這麼一來,能做的事情只有一個——

「唉……」

我已經有所覺悟,看來除了乖乖像個考生一樣面對書桌以外別無其他選擇。半滾地下了床,

拖著懶散而沉重不堪的身體好不容易才坐到椅子上.面向書桌,拿出寫到一半的數學講義,指尖

轉起自動鉛筆——下巴則無力地靠到講義上。

我心想這樣下去不行。我很明白,現在正是關鍵時刻、是定天下大勢的關原之戰。能制夏天

者必能制考試!差不多必須要集中精神奸奸用功讀書了——

想到了。

為了要打起幹勁來,首先要收集情報.要是了解敵人,應該自然而然就能擬定出對策來。

打開桌上型電腦主機的電源.把自動鉛筆丟在一邊。即時搜尋出過去至今的考試對策資訊,

互動式地依個人需求篩選並取得資訊。這也是正正當當考試準備的一環……大概吧…….等開機就

緒,進入搜尋網頁。卡噠卡噠地敲著鍵盤。

高中入學考試…….空白……公立……輸入,完成!」

搜尋結果、喔喔、有49400項!這實在是看不完啊!待會得再好好花時間一個一個地確

認才行!話雖如此_!

對了,那個!

既然都特地開機了,順便滿足對其他知識的好奇心吧!就這麼辦。

「巨乳……空白……:試覽圖片……」

輸——入。

「哇哇……225400項……哇……哇、哇……這是……』

原來如此…….。

一朝…………亂起……。赴……縑倉……

「啊——」

回過神來,令人感到恐怖的是竟然已經過了二十分鐘。

居然能剝奪人對時間的感覺,真是令人吃驚的凹凸有致軀體……擦了擦額頭,暫時對思考雙

向煤體的功過感到不耐煩,一面回到搜尋網頁——

鍵盤發出「卡噠」一聲。

無意識地,就好像邊聽電話邊隨手塗鴉的人一樣,手自作主張地敲起鍵盤來。

毫無、意義。

既無心認真算數學。又想要繼續上網再多玩一下,這該說只是單純想逃避現實,還是說明明

沒空卻想要打發時間呢?

「松、澤、小卷……」

卡噠.

總之根本就沒有意義、一點部沒有。

「咦?.」

心臟驚訝地揪了一下。

刹那間,我感覺到全身的皮膚失去溫度,這正是所謂的失去血色。

熟悉的白色搜尋結果畫面、羅列的文字,盯著畫面,雖然自認內心非常冷靜,但身體就是不

聽使喚。

咦?.咦?.我只是反覆喃喃自語。咦、咦、咦、咦、是為什麼——

十三項。

字呈藍色、附有連結的標題,是熟悉的新聞網站或是報社的名字。

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五日。

牙醫.松澤博嗣(44)牙醫.松澤瑤子(43)長男.松澤和人(18)全身各處受創。視

野不佳的彎道。懸崖下。長女.松澤小卷(12)尚待復原。牙醫一家的悲劇。

聽到卡畦卡畦卡畦的聲音我才注意到,按滑鼠鍵的手指顫抖得有些滑稽:心想著快停啊快停

啊,卻始終停不下來。「我不懂、等一下!那邊還沒讀到!」就算我心裡這麼想,眼睛遺是飛快

地掃過所有的字.也試著想過會不會是同名同姓的人.但是不但年齡一致,也很難想像在這世上

會同時有兩個人取這種名字.

可是、可是可是,死亡事故?.

留下松澤小卷,一家三口撒手人寰??

「少——」

少蠢了。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三年前的話就是小學六年級。在那種年紀,全家人就已經撒手人寰只剩自己孤單一人,像這

種事情怎麼可能……

我像個女生一樣用手捂住嘴巴。

真的、發生了嗎——

那是真的發生在松澤身上的事實嗎?.

試著想像。卻又辦不到,全身的汗毛直豎,我已經失去理智。

『一樣的,和之前一樣,放棄吧!」不知道是誰這麼說著。我同意,就放棄吧,那傢伙認真

地說來與我無關,不是才剛被這樣說過嗎!既然如此還要再讓舊事重演嗎?.重複同樣的行為、再

來後悔嗎——

「那就後悔吧——」

傾吐而出。

這劇烈的感情近似於憤怒。

像是從椅子上把身體剝下來似地站起身來。搜括了一陣抽屜,抽出通訊錄來。電話之類的不

行,要找住址,牢牢背起來。相當近……我到得了,

我是如此拚命.

跳躍似地下樓梯,涼鞋……不行穿,這行不通!念頭一轉,我隨即踢開涼鞋.一腳塞進運動

鞋,並粗魯地繫緊鞋帶。

打開玄關的門,街出門外。在眼睛幾乎要睜不開的烈日當空下。用全力狂奔。像在烤箱裡烘

烤似地皮膚隱隱刺痛,不過這點疼痛根本就無所謂。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快跑啊我的腳!

拜託你!

「松、澤……!」

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

說不定什麼都不做遺比較好.

可是——

可是,為什麼?.

松澤!

我無法壓抑自己不去見妳。我無法克制自己不去確認妳的存在。我無法停下腳步不跑。不管

妳怎麼想我都奸,我就是沒辦法不這麼做。

跑,跑、跑、跑!在拐過幾個轉角後,迎面有一家小小的透天厝。大概就是那間,但不知道

為什麼眼睛看不大清楚。腳步嗆踉地靠向木圍牆。想要確認門牌而瞇起了眼睛凝眸注視——

就在這時——

「唔?.啊?.」

眼前色彩繽紛耀眼的景色突然冒出火花。開始扭曲、旋轉,然後……我飛了出去。

發生了什麼事?.

世界突然化為雲霄飛車.

「真是個笨蛋啊,笨蛋!」

「是……』

「在三十六度的太熱天下奔跑的話.不管是誰身體都會出問題吧!」

「是……我會這樣轉達他。」

「總之先降低溫度散熱,還有補充水分。之後就讓他保持安靜休息。」

「我知道了』

那的確是松澤的聲音——

然後在矇矓的視野中發現一張白白淨淨的臉.

咦、不過……怎麼了,松澤?

妳……好一陣子沒看到妳,怎麼肥成這樣圓嘟嘟的……。啊啊?怎怎怎、怎麼回事!

「好、好可憐!妳這不是禿頭了嗎!」

『唔……」

「曼波!」

我手伸向那閃閃發光的頭部,這麼叫了出來。

然後,在短暫的沉默之後。

「那……那個不是我!」

「你醒啦?」

兩種聲音分別從左右方傳來.是立體環繞音響,松澤的聲音從右邊,另一個從左邊.而禿頭

在左邊,我手伸過去的方向也是左邊.也就是說禿頭不是松澤。

「什麼啊……不是妳真是太好了……」

感慨萬千地喃喃自語,那麼,左邊的人到底是誰?光溜溜的頭和圆滾滾的身形.白衣、眼

鏡、聽診器……隱隱約約猜到是什麼了,姑且先確認一下。

「那個……請問您是哪位……?」

「我是醫生!」

猜中了。接下來想要確認的是——

『這裡是……妳家?』

「嗯。」松澤點頭。

「曬衣服的時候,從陽台看到田村同學跑過來……看著看著,你就倒下來了。所以就把你拖

進家裡,找了醫生來。醫生說差點就要中暑了.」

中暑……

想到自己竟然這麼不中用,連話都說不出來,難怪現在頭痛得要命。膝蓋也有點疼,拉開棉

被一看,上頭有嚴重的擦傷。看樣子還真的是「被拖進來」的。然後……這是什麼?小腿的部份

有塊不小的淤青。

「對不起!在入口台階的地方,掉下去一次……」

松澤眉毛下垂成八字形,沉默不語,不用介意了啦,松澤……像這種憑一股傻勁衝出家門,

最後倒在路邊,不知道自己有幾兩重的笨蛋,看妳是要摔還是要丟掉都無所謂啦……

「有帶健保卡嗎?.沒有啊,還要再加上出診費。」

忍住想鑽進被窩裡去的衝動,回答這「耀眼奪目」的醫生,

「之後我會帶健保卡去付清…….」

「了解。那、就到二丁目的鈴木醫院。知道吧?」

「我知道……我的名字是田村雪貞…….順道問一下那邊那個…………妳,松澤!」

『什麼事……』

『请借我用一下府上的廁所。因為我以為妳變成禿頭所以受到打擊,現在肚子很不舒服!」

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

努力踩穩蹣跚的腳步,無精打采地從借用的廁所走回去。我竟好死不死地暈倒了啊!而且還

是在松澤家前面。這種「好死不死」的巧合時刻也應該有個限度.

就算沿著牆壁前進,頭還是疼痛不已,好像正持續被人狠狠毆打似的,視野也是一閃一閃

的,搖晃不定。

「唉……』

按著痛個不停的太陽穴,在走廊上佇立了一會兒。

這是間靜謐的老房子.

由木質地板釘成的走廊。一走起路來就會嘎吱作響。整間屋子裡面光線昏暗,看來似乎不單

只是因為眼睛的緣故。剛剛休息的房間是現在十分少見的和室,剛剛借用的廁所更是很勉強、很

勉強、很勉強地。好不容易才算得上是西式。這間屋子整體來說大概就是這樣。

「能走嗎?.」

聽到有人跟自己說話的聲音,我抬起頭來.

松澤就站在房間的入口.那一瞬間我覺得她像極了雪白的妖精.但是再仔細定睛一看,上半

身是只能用「隨便」兩個字來形容的T恤.,下半身是怎麼看都覺得那只是拿來充當睡褲、長至膝

蓋的短褲。一身不修邊幅的打扮……妳大概沒有站在男生面前的自覺之類的吧!

「喔,還可以!」

邊回答著邊走回房間。頭痛難耐,我也不想虛張聲勢逞強,再次躺回準備好的被褥上。

「醫生已經回去了,來!請暍下這個!」

「喔,有點誇張耶……」

松澤端到我面前的,是裝在特大容量塑膠瓶裡的麥茶,容量大到讓人不禁懷疑是不是用來裝

石油的。

『這些都給你,全部喝掉也沒關係。」

「我非常感激妳的心意,但是我好像沒有辦法照單全收,肚子太不中用了,抱歉……」

「醫生說你是個笨蛋:』

「與其說是笨蛋不如說是腹瀉.」

用松澤遞給我的杯子暍起麥茶來。是身體正渴望水分的緣故嗎,轉眼問倒了一次又一次,一

口氣就喝掉了三怀。

「醫生說了……。在這種大熱天裡這樣那樣的話,就會這樣那樣,所以說.是個笨蛋。」

「妳要是有心想要轉達,就再說清楚一點……」

啊,糟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補充太多水分,肚子又……我有預感肚子就要發出咕嚕聲,而

在棉被中扭動著身體。這時厄運正好降臨,「噗」一聲!!

『這是巧合嗎,」

「啊!」我跳了起來。

「妳、妳聽到了嗎?只是湊巧聽起來像是放屁的聲音!這只是巧合喔!剛剛的只是小腿互相

摩擦到而已!」

「我不是問這個。田村同學倒在我家前面……是巧合嗎?.」

頓時,我連玩笑都開不起來,硬生生地把話吞了回去。

說些什麼吧!

「我……」

當初究竟想做些什麼——?.

「不是巧合……我是來找妳的。」

「為什麼……」

「總之,我覺得一定得跑這麼一趟……對了,我……」

這時突然覺得眼前的陰霾一掃而空了。為什麼來見松澤呢?.這麼問著自己,突然我明白了這

一切。

為什麼自己會跑到這裡來,為什麼會那麼著急,

「我……大概是……想跑到三年前的妳的身邊.」

我知道那一瞬間松澤屏住呼吸,纖瘦的肩膀顫抖了一下,讓人於心不忍。我想她大概已經明

白我知道了些什麼。

我很殘忍吧?

一點都不體貼吧,

儘管如此——

「並不是說我能夠做什麼……但是……剛剛偶然地不小心知道了這件事,所以,雖然明知已

經回不到「那時候」,但我遺是用全力衝刺跑到這裡來……跑步鍛鍊有成效了呢!」

「不是昏倒了嗎?」

只輕輕地說了這麼一句,松澤就慢慢地低下了頭。她把滑落的頭髮勾回耳後的模樣讓人移不

開目光。

接著,稍微停頓了一下,淡淡地開口。,

『一年前,我一直在等人來救我……」

據說傷勢只是一些輕微的皮肉傷而已——那時小學六年級的松澤在「那時候」,從打開的車

窗飛出車外,掉在樹蔭下的草皮上。

然後,就在她的眼前,載著松澤小卷以外「所有人」的車子,從驚人的斜坡上滾落.而後消

失在深不可測的谷匠。

一個人被留在山路上,已經過了晚上十點。身上不可能有手機之類的東西.伸手不見五指,

沒有任何一輛車經過。

結果,一直到早上六點農用車經過為止,松澤小卷都一直待在那裡。一邊呼喚著家人的名

字,一邊等待不會有的回應。畏懼著野獸的叫聲,害怕夜色,不停地發著抖,哪裡都去不了。

八小時。

然而,就算過了那個惡夢般的八小時,也不意味著事情有所解決,倒不如說——

如果是惡夢的話,那就太好了。

松澤說出這句話的那一瞬間,杯子從顫抖不已的手中滑落。幸好裡頭的麥茶已經暍完了。我

連撿起來這麼簡單的事情都無法思考,松澤就幫我撿了起來。

「我家很安靜吧……家裡只有我和收養我的奶奶兩個人住而已,奶奶這陣子住院了……現在

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是無意識的舉動嗎?松澤的手指緊緊抓住我被子的一角,手指幾乎要泛白了.我沉默地看著

她的手指。

「之前跟你說過的……還記得我說我不打算升學嗎?那是因為我不想為了錢的事情增加奶奶

的負擔。還有就是……我已經沒有繼續過普通生活的心力了.像是去上學、結交朋友,這些都已

經夠了。義務教育結束以後,我想要平靜地生活,賺足夠生活開銷的錢,好好照顧奶奶,就這樣

平靜地……我就是這麼想的……」

我究竟還能夠說些什麼呢?

現在.為了松澤,我能說什麼話呢?

在我還沒弄懂的時候。松澤突然抬起頭來。

「田村同學……是會作夢的人嗎?」

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是怎樣回答的。不過松澤像是肯定似地點了點頭。

「我在去年的這個時候,夢到了爸爸媽媽哥哥……全家在月亮上生活的夢。在散發黃色光

芒、弧形的地面上,蓋了一棟有著三角形屋頂的房子,大家就在那裡生活。」

她的嘴唇是千真萬確地浮現了淡淡的笑意。

「大家都很有活力,對著我揮手。就算你覺得可笑也無所謂……我一直相信那是大家給我的

心電感應。我相信他們是想告訴我: 『我們在這裡喔!就在這裡等著妳喔!』從那天起,我就一

直深信,我最終要回去的家就在月球上面,我一直相信,總有一天我會忘記在這裡的一切,不論

歡喜或悲傷,然後回到那裡。」

薄薄的嘴唇還是維持著微笑的嘴型,此時卻僵住了。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我……」

松澤突然停止說下去.真正的寧靜降落在日曬褪色的陳舊榻榻米上。

我保持沉默,只是一直想著——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我……

松澤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啊——是你啊雪貞,上哪去啦?.要吃飯囉!快坐下!老爸,要拿幾瓶啤酒出來?.」

「先拿一瓶!杯子也順便拿來!直,你也要喝對吧?.」

「我等一下還要唸書所以不喝了。啊!孝之!你幹嘛偷偷用手拿菜吃啊!」

「嘿、嘿、嘿!唉喲!今天一整天都在配合女孩子的調調,真是累死人了!肚子也餓扁了!」

「咦?.那個女孩……叫什麼來著?由里?不是吃了不少東西嗎,對了雪貞,你留下來的冰,

全部都被這小子的女朋友吃掉囉!很嚇人吧,」

「啊、雪哥,拿一下那邊的美乃滋——」

「雪貞也要暍吧,喏,陪我晚上小酌一杯嘛!爸爸一個人好孤單啊!」

「對了對了,你啊,有沒有看到我的字典?找了老半天還是找不到。」

雪貞、你、你啊,雪哥……

一直以為在這裡這樣呼喚我的聲音,是理所當然的——

『哥哥?.怎麼了?.」

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消失。

一直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一直以為,這是理所當然在這裡存在的東西。

「嗚……嗚……」

趴在餐桌上——

「咦,雪哥?你怎麼了?」

「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咦,唉喲傷腦筋,你是怎麼啦,雪貞!」

「身為一個男人,總有不流淚就撐不下去的時候啊!來.一起暍吧!喏,今晚爸爸聽你說個

夠怎樣,來吧……!」

眼淚、眼淚停不下來。

松澤現在正在做什麼呢?.

家人去世,是多麼孤單呢?.

在那個只有孤孤單單一個人的家裡,在孤孤單單一個人的世界裡,究竟是怎樣吃著晚飯呢?

開心地笑著嗎?

幸福嗎?.

等待著回到月球的那一天嗎?

一直等待著能夠忘掉地球上所有一切的那天到來嗎?.

每當我想到這些,就不禁熱淚盈眶,無法抑止.

她的世界裡,是不是除了悲哀以外就什麼也沒有了呢——?.

「啊!雪貞?」

就這樣、我的身體失去控制.

緩緩地、緩緩地倒向一邊。

5

一輪巨大的滿月高掛天空——

在蛋白色光芒照耀下:水遠的芒草原。

松澤真是可愛。

穿著一如往常的運動眼,一對兔耳朵和蓬鬆的尾巴,一蹦一蹦地邊跑邊跳著.

我追在她身後邊跑邊問道。

「喂——松澤!妳要跑到哪裡去啊?.」

松澤邊一蹦一蹦跳邊回答道,

「我要回去那個家,大家都在等我。」

手指頭指著的,就是掛在夜空中圓圓的月亮。

我震驚到極點.真是個蠢蛋啊!

她到底打算怎樣回月球啊?明明就沒有能飛上天的翅膀、也沒有火箭。連這些都沒察覺的松

澤,只是一心一意地跑著,深信著總有一天能到達月球.

已經看不下去的我,喊出聲來。.

「放棄吧!因為妳並不會飛啊!」

但是松澤並沒有停下來.我只有一個確切的預感,繼續跑下去的話,那傢伙最後會掉到地球

的另一側。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可是。松澤就是聽不到這個聲音。

那對長長的耳朵就是聽不見我的聲音。 .

我想救她!

該怎麼做才好?.

拚命地想。

該怎麼做才能救得了那傢伙呢?該怎麼做那傢伙才會願意留在這裡呢,該怎麼做那傢伙才會

願意為我停下腳步呢?.

該怎麼做,

「我懂了——¨」

我突然睜開雙眼,從被窩裡跳起來。

伴隨著喊叫聲的餘韻:心臟噗通噗通地收縮輸送著血液。

看了看時鐘,早上七點。

從敞開的窗戶吹進陣陣暖風,還有一大清早的油蟬合唱聲,我出了一身冷汗,全身溼透了。

就是在那樣一個早晨裡發生的事。

不知是不是中暑的後遺症,我發了高燒,像死了似地睡得不省人事,之後過了兩天,在那天

的早晨——

我終於,察覺到了某件事情。

「等一下,身體不要緊嗎?你要去哪裡?」

在玄2E穿鞋子的時候,媽媽啪嚏啪噠地追了上來。她硬是要我戴上帽子,我說什麼都不肯答

應,露出狡黠一笑。

『這可是勝負關鍵!」

「真是的……。你不太對勁喔!」

不對勁正合我意!

推開門,順勢跳過延伸到大門前的階梯。在大熱天的柏油路上著地的那一瞬間,雖不敵像是

要燒光地表似的熾熱陽光,腳步卻沒有絲毫遲疑.

遺記得路怎麼走。

先直直往前走一段路,到了酒鋪之後向左轉。穿過貓咪聚集的公園,沿著小學圍牆前進,走

到稍微寬敞一點的馬路之後——

「啊!」

應該過馬路.然後右轉的——

居然會遇見那傢伙!

那傢伙簡直像是奇蹟似地站在那裡。

在二線車道的另一側,穿著白色連身洋裝的身影在不尋常的熱氣中搖動,像是因為驚人高溫

而逐漸蒸發的水氣一樣.我不加思索就要街上前,但現在是紅燈,車流也源源不絕——

「松澤!」

除了從馬路這一側叫她之外,別無辦法.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我的聲音,松澤驚訝得圓睜眼睛,抬起了被熱氣蒸得有些紅潤的瞼。

過了好一會兒燈號都沒有變,我焦慮得隔著車道扯開嗓門.。

「喂!妳要去哪裡啊,」

松澤猶豫了一下,用我聽得到的音量回答了我,.

「我要去奶奶住的醫院!我叫了計程車,車子會開到這裡來!」

『這樣啊!那……就沒有什麼時間了吧!我正打算到妳家去!」

「為什麼?」

等待發出轟隆巨響的大卡車通過,現在燈號還是紅燈。

「我有話想跟妳說!在計程車來之前的這一點點時間也行。現在,妳願意聽嗎?」

「嗯!」

熱讓人開始頭昏眼花了起來。松澤看來也是一副搖搖晃晃的樣子,拉開嗓門喊出來的聲調也

有些不大對勁。

就算是這樣,現在也還是紅燈,可是,儘管如此……現在,我現在就想說出來。

即將迸裂,由不得我不喊出來。

在這過於耀眼的高溫光線下,我看到松澤正瞇著眼睛。那是雙咖啡色的、澄澈的、非常漂亮

的眼眸.

我對那雙眼睛、對那樣的松澤

「我、喜歡、妳!」

說出來了。

「唔?」

那傢伙很明顯地打了個冷顫.跳了起來。

「曼波!」

終於懂了!!

從在教室第一次說話到現在,已經過了快一個月。

跑步持續了一個禮拜.之後我避開松澤。又過了一個禮拜。在進入暑假沒見面的情況下,又

再過了兩個禮拜。愚蠢的我需要這麼多的時間…………

時而歡喜、時而痛苦,讓我方寸大亂。被這像是在空中飛舞般的喜悅和快被壓爛似的痛苦反

覆折騰,幾乎要身心俱碎。

而今,終於!!

「我……」

說出來了。

從心底、從身體深處。總之用全力擠出聲音來。我顫抖著,不明的液體像雪溶般沾濕了整張

臉頰。

「我喜歡妳!只要是為了讓妳幸福,我什麼都願意為妳做!就算要回月球也不要緊!只要妳

覺得幸福就好了!可是、可是、那個……也就是說,啊啊!」

糟了!我看到一臺計程車閃著預約車燈朝這裡開過來了。彷彿像是要拆散我們兩人似地,筆

直地穿過橫隔在我們之間的馬路。

至於松澤——

「啊、唔、唔唔……」

看樣子已經是極限了,但是誰理她啊,我自己也已經不行了。

「嗯、嗯……如果妳會回到月球上去,我希望能讓妳留下在地球上「幸福」的記憶!我唯一

能做的也就只有這個而已!所以說!告訴我能夠讓妳不忘記這些記憶的方法!」

幾乎就在說完的同時,計程車在松澤面前停下來了。雖曾暗自期待她會不會為了我而留下

來,但那傢伙卻毫不遲疑地坐上車。這可惡的傢伙!

交通號誌的燈號終於變了,我顧不得形象衝了上去。松澤搭的計程車還停在那邊。這是最後

的機會,就在接近窗邊的那一刹那——

「用心電感應……」

窗戶在我眼前搖了下來,露出松澤那張被汗水沾濕、泛紅的臉蛋。

「我會預先接收好不會忘記的方法!」

我想我應該要回些什麼話,不管是「喔喔!」遺是「就交給妳了,慢吞吞的傢伙!」但就在

我大口大口呼吸的時候,計程車已經開走了……

只是一轉眼的工夫,在陽光耀眼的路上,我就這樣一個人留在那裡,根本不可能去確認像周

圍的目光這類事情。

「唔……?』

突然回復意識,頭昏昏沉沉的.

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沒錯,我是在差點遇難前才好不容易回到家的,雖然已經歷經了瀕

死體驗,不過找到打開冷氣為止都遺有印象。大概就在吹冷氣納涼之中,不知不覺睡著了.

擦了擦量多到讓人覺得可恥的口水,從沙發上起身。電視沒開的客廳異常安靜.我扭了扭脖

子,心想是不是都沒有人在家的時候——

「起來了啊,我要出門一下,就拜託你看家囉!說不定會有什麼人打電話來!」

終於現身的媽媽準備奸要帶的東西,拿著手機,正準備出門前往某處。

「妳要去哪裡,」

「真是的!剛剛沒聽到嗎?.枉費我這麼辛苦叫你起來!是你們班的家長會議!」

「為什麼……怎麼回事?」

「聽說是班上同學家裡有人過世了!所以要討論幫忙的事宜!要是哥哥還是孝之回來的話.

就說晚餐晚一點才煮,看要不要先訂披薩什麼的充飢!」

發出「啊」的一聲旋即哽噎發不出聲來,因為突然想起該不會是……

那不僅只是單純的直覺而已,它更進一步化為確切的預感,幾乎讓我窒息.

「有人過世……那該不會是…………」

「就是松澤家!啊啊!真是的……該怎麼辦才好,她家就只有她和奶奶兩個人而已啊………太

可憐了!真是……』

「我……」

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我也去!」

「不行!」

媽媽毫不留情地斷然拒絕!

「就算你來了也無濟於事不是嗎?.因為根本就幫不上忙啊!這種時候,還是必須要能幹的人

出面才行!」

我就坐在沙發上呆呆地目送媽媽出門。

這麼說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如果只是要去探病,一般說來不會特地叫計程車吧!

也就是說——那個時候,松澤是為了「送別」奶奶才到醫院去的!

妳不要緊吧?.

只是想問這麼一句話而已.

我緊張得手不停發抖,打了四次電話,甚至遺直接跑到她家門前一次。

但是,結果松澤的聲音一次也沒有聽到,就這樣過了整整一天。

然後今天!!

「因為是夏天所以才趕著舉行喪禮!」——雖然不願去深入思考筒中涵義.不過據說正如媽

媽所言,趕著徹夜守靈。

薄暮將近的時候.出門前往里民活動中心。

小學時,老哥、我和孝之曾在這個活動中心的書法教室上過一陣子課。今天,這個熟悉的建

築物掛上了葬禮用的、叫作鯨幕的黑白兩色布幕,有些涼意的風混著陣陣燒香的味道。

「喂……田村!」

在燈籠型的燈下慎重其事地揮著手的人是高浦。

「嘿!」

舉起手回應,但是為什麼覺得臉部的肌肉似乎發出互相摩擦的聲音?我用手掩住嘴巴,把臉

遮住。

「到的人要先在名冊上簽名,然後再排到拈香的行列。走吧!」

「班長…….連你都來排隊好嗎,班上的人,還沒到齊吧,」

「不要緊啦!」

跟著他跨出腳步,走向準備好的桌子,盡可能工整地簽上名字。拈香的行列分成兩列,我們

各自排到隊伍的最後面。然後,高澤淡淡地開口

「該怎麼說呢……松澤她碰上了這麼可憐的事……」

我沒有回話,只是點了點頭。

班上同學也有很多人排在行列中,但是沒有半個人嬉鬧。大家或多或少都受到了驚嚇。

透過班級聯絡網互相通知守靈,是今天一大早的事。那時,也一併告知松澤已經沒有其他家

人的消息,如果可能的話希望全班都參加.

『今後該何去何從呢?那傢伙……你早就知道松澤家的事了嗎?.」

「多多少少……」

「真的嗎?從什麼時候?」

「喜歡上她之後。」

高澤沉默了一會兒。

『這樣啊……」

最後,只留下這一句。

接著我們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拈香的行列順暢地前進,不久,眼前擺著一幅實在稱不上開朗的老人相片。跟松澤長得不太

像。在擺設的後方深處,靜靜地放著一具白色的棺木。

有樣學樣的拈了一小撮像辣椒粉的粉末,將它拿近額頭之後放進隔壁的容器.低頭一拜。

抬起頭來,松澤就站在那裡。

視線正好對上。

松澤的兩隻眼睛不知道是因為哭還是睡眠不足的緣故,像兔子一樣紅通通的。

「松!」

就在那一瞬間,一直想要說的話一下子幾乎要從喉嚨裡湧出來,我只好閉緊嘴巴。不要緊

吧?.怎麼了?.累不累啊?有沒有我能幫妳的事呢?儘管說啊,松澤。

松澤……

『……』

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我只是默默地杵在那裡。就算高浦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還是沒有辦

法從那裡離開。

想為她做些什麼。

雖然不曉得該做些什麼,但是為了松澤,我想做點什麼。只要能讓松澤稍稍感到「幸福」的

事,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我都想為她完成。

這時,淚珠從松澤那咖啡色的眼眸中滑落。

在還沒來得及思考前身體就已經先反應了。只不過……。作法有點問題。

正確的作法應該是輕輕地遞過手帕,低聲說句「拿去擦吧」才對。但是,我才從口袋裡掏出

手帕,馬上當機立斷,自己動手替她擦去快要和眼淚一起滴落的鼻水。

「唔嗯……」

「抱……抱歉!」

松澤露出一臉非常困惑的表情,用手按住猛然被人按到自己鼻子上的手帕,然後。突然冒出

一句。。

「搶擤鼻涕……』

真的給我抽抽搭搭擤起來了。

「對不幾……重剛剛,就一直都搶傾出難……」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松澤吸了吸鼻子,重整態勢,接著!!

「還你……」

「不用了::就給妳吧!找還沒有辦法到達那種境界::」

「嗯嗯。洗乾淨以後:.一定會還你!」

一定。

重複幾次以後,把我的手帕收進自己的口袋裡。

剎那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簡單的說就是,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只不過是一條手帕,應該沒有必要強謂二定」才

對,為什麼松澤要特地這麼說呢,

出了活動中心以後,不對勁的感覺慢慢淡化,只有松澤的聲音,不斷地在耳邊縈繞。

不好意思比較晚回來,馬上就準備開飯囉!

聽到這個聲音,我這才注意到時間的流逝。身為家長會一員、幫忙守靈事宜的媽媽終於回到

家了.

在肚子一點都不餓的情況下,吃完味如嚼蠟的一餐後。我窩回自己房裡。

不用說是唸書了,不管是電視、音樂、邐是漫畫.現在的我沒有辦法專心做任何事。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卻淨往不好的方面想。為了打消這些念頭。便開始想像一些快樂

的事情試圖覆蓋掉那些負面的想法,像是……「要不要邀松澤去海邊啊,」還是「要不要邀她去參

加廟會啊,」甚至「乖乖像個準考生一樣,在圖書館念書兼約會也不錯啊!」之類的……念書?

對了……松澤打算怎麼辦呢?能夠參加高中考試嗎?

……不要再繼續想下去了!停止、停止!」

突然把頭埋進枕頭,重頭來過。不是這個、不是這樣,有沒有什麼……更開心的事情——

「雪貞?.醒著嗎?」

門突然打開了。

還是老樣子,不敲門、直接探出頭來的是老哥。我想要抱怨的事可多著很,但是現在連跟他

說話的心力都沒有,於是我鑽進被窩。

「我覺得不大舒服,正準備要睡了。幫我闢燈!」

只這樣回答他。但是——

「不,你先別睡。有客人來囉!」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一番話,我拾起頭來.

「有人找我?」

「聽說姓松澤。是今天守靈那戶人家的女孩對吧?下去見見她比較好吧?」

「什麼?」

整個人跳起來的同時棉被也跟著飛了起來。

推開哥哥,幾乎像是用滾地衝下樓梯,瞬間移動(就心情上》到玄關,然後,就看到她——

松澤就站在那裡。

和幾個小時之前一樣的一身制服,佇立在我們家的玄關。

「喲…………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啊!」

在一瞬間弭平焦急的餘波,故作平靜地舉起一隻手,打了聲招呼。

「本日承蒙您前來參、參、參加喪禮……這個那個……」

「既然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話,不說也罷!」

松澤不說話.我也不說話.接下來該怎麼辦,是要帶她進房間嗎?不、等一下!脫掉的睡衣

皺得跟一團蛇皮沒兩樣地丟在那,不行不行!就在我一股腦想了一堆的時候——

「真是的、真是的!不要緊吧,還好嗎?」

媽媽突然現身。

一定累壞了吧?.有食慾嗎?要吃點什麼?飯團怎麼樣?嗯,那就來捏飯糰吧!孝之!看看

皈還有沒有剩!」

「不用了、那個……我有事找田村同學……」

「嗯——還剩兩碗飯左右……哦?雪哥的女朋友?喔喔!!直哥快過來!是女朋友耶!」

「那個,我……上

「咦?是女朋友嗎?原來你也挺有一手的嘛!對你刮目相看囉!老爸過來看喔!」

「我找田村同學……」

「咦,什麼什麼?.女朋友?.雪貞的?.要暍啤酒嗎?」

快給我住手——

說到松澤啊,本來就不擅長說話,現在又身心極度疲勞,要是讓她進來這個家裡,肯定沒辦

法活著走出去.

「到外頭說吧……那邊有個公園。」

馬上套上涼鞋,催促松澤離開玄關.然後——

「小心腳邊,要注意樓梯喔!」

話才剛說完——

『『哥!!!啊啊啊啊!!!」

『?』

「唰」地發出像漫畫裡出現的聲音,孝之從我和松澤的旁邊滾了下來.雖然嚇得讓人當場說

不出話來,但孝之就像使了魔法似的漂亮著地.還真有他的!接著——

「喔喔!!嚇我一跳!喏,這個這個!不把這個也帶去的話就沒意思了!」

他伸出手遞到我面前的,是十分家庭式的超市塑膠袋。確認了一下裡頭裝的東西.

「我說你啊……松澤現在在服喪耶!哪有心情做這種事啦!」

一臉不悅的正準備要退還給他的時候,松澤朝袋子裡頭看了一下,發出「啊」的一聲。

「好棒喔…………有幾年沒玩了呢……真好……」

「嘿!拿去!」

我用熊將鮭魚撥出水面的動作,把本來準備讓孝之接過的袋子傳給松澤,並收回剛剛說的話

——孝之幹得好!

似乎在哪次夜夢裡看過的滿月,正溫柔地照著小小的公園.風也出乎意料地清涼。

我們占據飲水台一角,先拿出打火機。

「選妳喜歡的!」

我将整個袋子遞給松澤。

裡頭是孝之和他的女友玩剩的煙火組合.真是個思考周到的弟弟,但從沒有準備水桶之類的

滅火用具這點來看,也充分感受到年輕人放蕩不羈的一面.

「選好了嗎?」

「嗯!」

「有喜歡的嗎?」

「嗯!」

松澤不同於往常地用力點了點頭。

「那我就……選這個吧!」

就算松澤本人再怎麼不介意,遺在服喪這點並不會有所改變。這時嬉鬧著玩煙火什麼之類的

遺是會有些顧忌,於是我拿出了最保守的紙撚仙女棒——在寂靜夜晚的公固裡,靜靜地望著小小

的火球也是相當風雅的事吧。

「那,點火囉!」

啪嘰……啪嘰……

滋轟嗡嗡嗡嗡咚隆咚隆;.

「松澤……?」

「恩?」

咻咻轟轟轟轟轟——

「妳拿的那支發出七彩烈焰來的特粗棒子是什麼?」

「華:擊::壮麗::爆龍:;炎;:上頭是這麼寫的!」

「妳把那個拿在手上,不要緊嗎?」

我的聲音涅沒在爆烈聲中。

結果松澤偏好的特粗煙火,就只有那一支而已。

我們兩個人用如廁的蹲法並排蹲在一起,把剩下的線香煙火,還有在夜裡玩實在沒有什麼意

義的蛇炮,一樣一樣地消耗掉。

不久,松澤就像是輕嘆了一口氣。.

「那個……田村同學……」

她出聲。

「什麼事啊?.」

「剛剛差點忘記這個……」

松澤掏了掏口袋,拿出似曾相識的手帕。

「剛剛不小心擤了鼻子,真是對不起……連忙洗過之後已經弄乾了……我是來遺你這個的.」

接過來——

「什麼嘛!這種東西!妳現在正忙,什麼時候還都沒關係啊!」

嘴巴上一面這麼說!!但在這時候,嘴角不由得流露一抹笑意。

太好了!

幫她擦鼻涕,真的是太好了!雖然一方面覺得太魯莽,但我就像是在玩味這一切似地深深這

麼覺得。因為我終於見到松澤了。松澤來見我。而且接下來居然還玩了煙火,在夜晚的公園裡只

有兩個人獨處.真想大喊。 「大家快看啊!真的是、真的是太好了!」

把還沒完全乾透的手帕收進口袋.但我突然想起——

雖然說實在是太好了,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為什麼松澤急著做這些呢?.為什麼在今天這個

時候特地送過來給我呢?回想起祭拜時,竭力強調一定會還給你」這句話的松澤。那個時候感

受到的不對勁,至今仍留在耳根深處。

如果只是純粹出於一板一眼的個性,也未免太不自然。發誓一定要還卻不能拖到明天的理由

究竟是什麼?

「還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問你的問題……」

有點嘶啞的聲音。

甩了甩頭,打消就快要浮現的想像,勉強自己忘掉一切。抬起頭來。

我手上拿的線香煙火的火光,照映出松澤的臉龐.橘色的光芒描繪著柔滑曲線的側臉,真的

非常漂亮。

一面看得出神,一面也等待她開口.

「跑步……為什麼你不來了呢,」

「啊……好燙!」

火球掉了下來。

掉下來的火種掠過一隻手的手背。雖然心想..可能燙傷了也說不定,但有整整二秒身體動彈

不得,啞口無言地張大了嘴.

「妳問為什麼……妳是真的不懂嗎……,」

那一天,那個早上——

至今仍難以忘懷那個拒絕了我的一片真心、拒絕了一切的松澤的背影.

「雖然現在已經禪懷了……因為現在已經隱約明白,妳那個時候說那番話的心情。但是那個

時候::在那樣的情況下,妳那麼說,我實在不知道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妳!!別、別哭啊!」

松澤哭了起來.

她一屁股坐到地上,把臉靠向膝蓋,嚎啕大哭。糟了!把她弄哭了!是我話說得太衝了嗎,

不、可是誰叫……

「我、我知道……」

抑制著哽咽的呼吸,松澤說話了。

「其實我也知道……因為我說了奇怪的話,沒有認真回應田中同學說的話,所以才會惹你生

氣……」

「松澤……」

松澤其實自己也很清楚.接著——

「我、一直很後悔.那天……我惹你生氣的那一天,其實田中同學來了,我真的很開心.可

是我想……不可以……為此感到開心,因為會變得害怕失去,所以心想絕對不行……我一著急就

…………就說出了那種話……真的很、後悔……」

我注視著松澤顫抖不已的後頸,默然無聲地慢慢咀嚼那傢伙說的話。

不可以感到開心。

因為會變得害怕失去.所以不行。

是這麼說的嗎——就在剛剛,妳說了這麼可憐的話嗎?

「那、那種話…………早知道就不要說出口。惹火田村同學之後,我才第一次發現那是令人非常

難過的事.要是田村同學就那樣繼續來……要是……兩個人就那樣沒有鬧翻,順利地迎接暑假的

話……我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想這些事情……」

那時的松澤想的是,一旦渐渐因為見面而感到開心的話,就會變得害怕失去,所以拒人——

在這個情況中也就是我——於千里之外.

而結果就是我努力想要忘記松澤的存在.甚至極力不去看她。當我好不容易終於了解松澤,

已是過了三個禮拜之後。

松澤為那三個禮拜感到後悔。而今——

「你、告訴過我——你喜歡我,對吧?」

現在,仍慟哭不止。

「喔……當然說過.」

「那,並不是夢,對吧?」

「當然是現實……」

「很高興……真的……但是……!」

她把臉埋進膝蓋,顫抖著單薄的背.

用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聲嘶力竭地叫喊著.。

「太遲了……來不及了。田村同學不但願意了解我、還說喜歡我…….好不容易從今後可以再

重新來過也說不定……從今後,像當初一樣令人期待的日子就要展開了也說不一定。,明明從今後才

要開始,但卻已經……沒辦法了……」

我默默地聽著松澤反覆說著從今後、從今後的聲音——那只有松澤自己才懂的話話,反覆宣

告一切都已經破滅的聲音.

『一切都……太遲了……因為昨天,一切都改變了……」

松澤放聲大哭,聲音和眼淚一起滴滴答答地滴落,被地面吸了進去,

「好不容易、期盼已久的、難得的、最後的暑假……我卻親手搞砸了這一切……要是那個時

候不說那種話,至少到昨天為止,都可以待在一起:.」

「嘿、松澤……小松松啊: 」

輕輕碰了一下松澤的背,透過制服傳來的溫度高的嚇人。拍了拍她的背,一面祈禱她紊亂的

呼吸能夠變得規律。

「我現在聽到妳的話嚇得寒毛都要豎起來了……有種很不妙的預感……」

我拚了命不讓聲音發抖.

是真的很害怕。

一下子說已經太遲了,又說搞砸了這一切,還說到昨天為止——聽了松澤的這一番話,我覺

得似乎能用一條線。將這幾個隱隱約約的不安全部串連起來。

借她手帕時,從一定會還」的這一句話所感受到的不對勁感覺、為什麼今天要特地過來這

樣單純的疑問……這些線索所顯示的答案也就是——

『我跟你說……」

松澤慢慢地深呼吸,吸吸鼻子,作好說話的準備.

「果然」和「拜託等一下」這兩個念頭在腹中形成一股漩渦.

真想大喊, 「別說了!」不想聽、我不想聽那些話!

「昨天,奶奶過世了…………雖然院方通知我病危,但是在這之前也發生好幾次……我完全沒有

想到,奶奶真的就走了……。」

別說了!別說了,松澤!別說啊!

「在去醫院之前,田村同學不是對我說喜歡我嗎……你說你知道了很多事情,但即使如此仍

舊喜歡我……所以我以為,我們可以和好,然後又能夠再見面.我本來打算要為了跑步時的事情

向你好好道歉的……跟你說,我一直很後悔,所以以後絕對不會再說那種話的。我在計程車裡想

著這麼一來,接下來的暑假……要是能夠一起度過的話……但是,到了醫院以後……為什麼事情

會演變成這樣……為什麼每次都那麼不順利,包括到現在為止搞砸的分,好不容易從今後才要開

始…….從今後才要開始……」

拜託妳別再說下去了。我已經隱約察覺到了——

「田中同學,其實……』

直挺挺地抬起因為眼淚和鼻水而濕透的臉,松澤看着我。倒映在哭紅的眼眸裡的月影搖晃

著,雖然那非常的美麗,但是——

「我要搬到很遠的親戚家了。是在非常遙遠的地方。明天,告別式一結束就出發。」

別說了——

「所以再見了!」

抓住了她的手。

那是非常冰冷的小手.

「田村同學……』

「妳,妳說好不容易,對吧……妳說從今後才要開始,對吧?」

叫聲和身體都不像樣地顫抖著,但是我無法阻止就要傾瀉而出的話語.

「那要讓一切都成空嗎?本來從今後還要繼續下去的未來……『好不容易才要開始的今後』,

在分開之後就要消失了嗎?就這樣說再見嗎?就要結束了嗎?」

我無法正視松澤的瞼.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絕對不會放手!我不會讓妳走的!」

如果妳那「好不容易才要開始的今後」會消失的話,我絕對不會鬆開這隻手!絕不放開!

「我不會讓妳走的!」

抓著松澤的手,我不中用地哭出聲來。

誰叫松澤既沒有翅膀也沒有火箭,根本回不去月球。再怎麼悲傷難過也只能在地球上繼續活

下去。但是我希望松澤好好地繼續活下去,不是那種只會呼吸和吃飯所謂的「活著」,而是過著

不一樣的人生,生活裡沒有想要遺忘的記憶——是「好不容易才要開始的今後」。我所希冀的也

只有這樣而已。就算她的身邊沒有我.我也希望她活下去.

「真是個傻瓜……就算分開,我也絕對不會忘記妳的!所以『好不容易才要開始的今後』什

麼的,才不會就這樣結束!」

這時我好像聽到了一個微弱的聲音。

那真的是非常細小的聲音.首先是 「原來如此。」接著說。。「那我也不會忘記你的。」

『哇………………』

就在我聽清楚的那一瞬間.抓著松澤的那隻手的手背,突然感到一陣剌痛和柔軟的觸感,嚇

得我瞪大了眼睛。

松澤像是小動物一樣,舔了下我手背上被火球掉下所弄傷的傷口,讓我不小心鬆開了手指。

松澤趁機站起身,有如脫兔般敏捷,背對著我跑了出去。

接著——

「田村同學!我……知道了!剛剛才知道的!我決定了!」

她回過頭來。

還是那張笑容滿面、滑嫩的臉。其實——松澤到三年前為止,一直都是個天性非常活潑的傢

伙也說不定。當下我異常冷靜地這麼想。

松澤把兩隻手擺在頭上,就像兔耳朵一樣。閉上眼,開始喃喃唸著不明咒語。松澤,妳怎麼

了,是因為過度難過而有些秀逗了嗎?

「心電感應^:接收!完成!公布結果!」

「太……太可憐了!」

我哭得愈發淒慘,但是松澤還是開心地笑著。

「聽說回去月球後,會忘記地球上發生過的所有事情!所以……」

將當成兔耳朵的雙手擺在頭上.

盡情地伸展。像是要擁抱天空中的月亮似地。

「所以,我還要繼續在地球待上一陣子!就算和田村同學分開……我也會試著努力看看!在

這裡,度過『今後』的生活!我不會忘記!不管是跑步、遺是特地到我家來、你對我說喜歡我、

玩煙火還有傷害了你的事情……這些我通通不會忘記!謝謝你帶給我這麼多的回憶,謝謝——!

這陣子……實在是太丟臉了,這是報復!」

皺著一張臉.她一蹦一蹦地跳給我看。

那一瞬間我屏住呼吸。

就像是真的被弓箭射穿一樣.壓倒性的衝擊掏空了心臟的某部分。

雖然那只是短短一眨眼的工夫,但在那個時候我確實為她神魂顛倒.

真不愧是松澤.果然不簡單,不過——

「笨……」

我實在沒有辦法克制自己不喊回去.

「笨蛋——!我根本一點都不覺得丟臉——!不 要 小 看 我——!」

一邊喊一面想著該不會……

松澤的家人該不會真的就在月球上吧!

因為松澤所擁抱著的月亮.真的是非常溫柔地、耀眼地。就像在疼愛著松澤似地放出光芒。

它從遙遠的天空持續照耀著松澤前進的路,而松澤則是笑容滿面地揮手踏出步伐。

***

然後,松澤隔天便搬到了遙遠的城鎮。

就在締造酷暑紀錄的盛夏轉涼時,我寫了封信給松澤.(附帶一提,沒想到松澤居然忘記告

訴我新地址。我死纏著班導硬是問出了地址,結果被說成是像蝮蛇一樣陰險可怕的傢伙。》

「妳太天真了。不要以為那樣子就結束了。一切從今後才要開始,給我記好囉!」——在告

訴高浦我寫了這樣的一封信之後,得到的回應卻是「你這簡直跟恐嚇信沒兩樣嘛!」

『松、松澤…………妳怎麼會在這?』

『呵……還是忍不住跑來了。我想把這個交給你……這是耶誕禮物。』

耶誕夜。

等著我回家的.是專屬我一人的耶誕老人。笨蛋!居然這麼逞強……

這身迷你裙耶誕裝扮,膝蓋一定會冷得受不了的呀!

『松、松澤……!妳怎麼會在這?』

『呵……遺是忍不住跑來了.我想把這個交給你……這是賀年卡。』

除夕夜,就在倒數快要結束的那一刻。

倒敷著迎接新年的到來,前來拜訪我的,是專屬我一人的弁財天.笨蛋!居然這麼逞強……

妳明明就應該還在服喪期間呀!

『忪,松澤…….!妳怎麼會在這?』

『呵……還是忍不住跑來了。我想把這個交給你……這是巧克力!』

情人節當晚.

對我這個考生展露微笑的,是專屬我一人的甜點師傅。笨蛋!居然這麼逞強……

妳雙手上的0K繃分明就是千辛萬苦親手製作的證據.

上述的一切都沒有發生。所謂光陰者,百代之過客——

「呵…………」

一個人空虛地露出笑容,然後用力地擤了擤鼻涕。妄想就和鼻涕一同滾出去吧!一鼓作氣擦

了擦鼻子下方,垃圾就往夾在抽屜外緣的塑膠袋(也就是簡易鼻水面紙收集站)一丟.

瞄一眼時鐘,指針正要指向十一點五十分.

『今天」所剩的時間,只有十分鐘。

也就是說再過十分鐘,今年的情人節即將結束,松澤將失去成為我專屬甜點師傅的機會。

「後天」逼近的入學考試就會變成「明天」的考試。

「明、明天……』

煩躁取代了驚慌,我試著俯瞰窗外家裡的玄關前面。

「我說,老師!」

站在那裡的,是一個穿着大紅色連帽粗呢大衣的女生。傘也不撐,就任著及腰的長髮被雪覆

蓋,巴在我家緊閉的大門前,不停地大聲喊叫。

然後隔著門站在內側的——

「如果只要收下就能了事的話,我是會心存感激地收下來,但是這麼做妳沒辦法接受對吧?.

所以很抱歉,不管妳再怎麼拗,我都不能收。已經很晚了,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喏,我送妳回

去!」

是重一百二十磅的大哥——田村直。

既然叫「老師」.那麼那個穿紅大衣的女生就是他最近開始敦的那個家教學生吧?.喔喔……

這也就是說.憧憬年長家敦的少女在情人節當天突擊老師家。原來是這麼回事——還真是給鄰居

製造麻煩啊!

「管他是巧克力還是什麼的……早點收下來讓她回家不就得了。」

說什麼「喏,我送妳回去」啊!

低頭看著豬頭老哥,不禁想要狠很地兇他一頓。事到如今,還在矜持什麼?.

老哥今天已經帶了兩個紙袋分量的巧克力回家了.也就是說,那個身體早就淪陷了嘛!就算

再多拿一兩個,也不會怎麼樣啊!

順道一提弟弟孝之也淪陷了.用了六年的書包,就在今天,被硬塞進去的巧克力撐破了。

咦?.至於我?.

還真是清純無垢啊!拿到的巧克力數——零個.打從出娘胎至今,零個.

長男是書生型《受人歡迎》,三男是運動全能《受人歡迎》,身為次男的我則是毫不起眼。這

正是我們家田村三兄弟流。怎麼樣?夠可憐了吧?.

「不要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看著我!」

不,可憐的人是我。

「我說了,同情之類的我都不要!我想和老師交往!為什麼老師就不肯考慮看看呢……我到

底是哪一點不好!」

就是因為太吵了所以不行啦!

「老師你這個笨蛋!」

提高了一個八度的聲音進一步化為旁若無人的迴響,打破了夜晚的寧靜。我捂著耳朵,「嗯」

地點了點頭。已經忍無可忍了!

想大叫「要吵去別的地方吵!」或「已經報警囉!」總之就在我正打算要怒吼回去而從窗口

探出身來的時候——

『嗯……?」

因為我這時得以一窺那穿紅色大衣的人的瞼。

不禁讓我倒吸了一口氣。

是個相當漂亮的美少女,她的美貌幾乎有瞬間凍結怒罵聲的威力。

在雪中仍顯得淨白的小臉上,带點紅暈的是臉頰和鼻子露出的些微血色。在凌亂的瀏海下,

大大的杏眼像星星似一閃一閃發著光。纖細的曲線描繪出小巧的下巴和圓滑的額頭,不管單看哪

個部分都是過人的美貌。

也就是說,和其他平凡的人相比,在外貌上的一切都是壓倒性地不一樣。看看我這張平凡的

臉!同樣是人類。有這樣的天差地別真的好嗎?要是擁有那樣的容貌,就能一輩子靠那張臉賺錢

了吧?.

我竟忘記了要怒吼回去,反而進入了鑑賞模式。那樣的女生也住在這種地方嗎?.

但是我家的老哥看樣子是打算甩了「那樣的女生」,只靜靜地重複說了一遍「請妳回去」之

後,就閉上嘴不再說話了。在下個不停的雪中,沉默了一會兒,接著——

「算了……真的……真的算了!」

先屈服的是穿紅色大衣的那邊。

像是在吶喊似地說完後,便轉身跑走了。任誰看來都是一副失戀的樣子。

老哥似乎看著那逐渐遠去的背影好一會兒,不久只留下了呼氣吐出的白堙,從我的視線中消

失。聽到門關上的聲音,我知道他進了家門。

唉呀,唉呀!我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居然甩掉了那樣的美少女,老哥你也變了不起了.

相較之下,我啊…….我是什麼?

是考生!

『這么一來…………現在可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我終於醒悟過來,急忙關上窗子.沒錯,我是考生.而且遺是個岌岌可危的考生.

房間重拾寧靜,只有空調運轉時發出的微微聲響,我邊搓著一雙冰冷的手,邊走回書桌.

是什麼樣的命運啊,我竟然從頭到尾見證了親人戀愛的情形是嗎,能看到美少女固然是很幸

運,但考試前夕我究竟在做些什麼啊,

一面深深反省自己損失了大幅的時間,一面伸了個大懶腰.接著打開筆記.好不容易回到念

書的狀態。

看著寫到一半的題庫,一面喃喃自語著「好,接下來……」,然後順便——

「那個人要是松澤就好了!」

補上了另一句。

並沒有什麼深刻的涵義.只不過想著,要是松澤能像那樣來拜訪我的話,我會有多開心。其

實這就像「好想吃牛排啊!」、「想要電熱毯!」、「好想摸一下相撲力士喔!」之類的,只不過

是隨口說出腦海裡浮現的慾望而已。僅止於此,我的腦袋瓜可是很認真地在解習題.

不過——我這輕佻的自言自語惹毛了學問之神.訑終究還是認定我為拖再久都不會開始念書

的廢物.並按下了制裁的按鈕.

似乎是這樣。

一聽到玻璃打破的聲音,如字面那樣我當場跳了起來。

那是有如被雷直接劈中似的巨大聲響,我一面不成聲地喊叫,推倒椅子,朝聲音響起的方向

回頭看去。

接著,眼前所見的是——

「咦咦咦?」

一場慘劇,讓我幾乎停止了呼吸。

身邊的窗戶玻璃碎掉,尖銳的碎片散落在整個房間地板。

「什……。什……什……」

寒風挟帶著冰雪灌了進來,吹散了我因這突如其來的事件而嚇得發抖的聲音.

地毯上,落在一堆玻璃碎片中的是跟拳頭一樣大的——石頭。

也就是說,似乎是有人扔了這塊石頭,打破了窗戶玻璃.可是為什麼?.要是被打中的話可是

會死掉耶?.不會吧?.難道漫畫《哥爾哥》裡一流的狙擊手主角找上了我?

雖然有些目瞪口呆,還是勉強站起身來.就在我正要去確認被打破的玻璃窗時,更不幸的遭

遇降臨在我身上。

「哇?』

頭骨挨了一記絕對不應該對著人發動的直接撞擊,讓我的眼前出現了正常情況下不應該看到

的火花。當我回過神的時候,已經一屁股趺坐在地上了.

某個傢伙從破掉的玻璃窗外,把某種硬梆梆的東西扔了過來,直接命中臉。與其說是臉,不

如說是正中鼻梁。

我坐在地上,兇器就像骰子一樣滾過我的身旁。

那是一個包裝得十分漂亮的精緻木箱.拿在手上一看,上頭附著一張寫有「給田村老師」字

樣的紙條,聞起來有甜甜的香味,無庸置疑,這是巧克力的味道。

「什……麼啊……」

呻吟,然後無言以對。

在明白了這一連串事件的來龍去脈之後,我只能無言以對。

某個傢伙用石頭砸破玻璃,把巧克力扔進我房裡。

踏穩蹣跚的雙腳,我站起身來,明明就是在屋子裡面,零度以下的寒風卻撲打著全身。窗外

是白茫茫的雪——跑離深夜住宅區的,既不是學問之神也不是哥爾哥——是剛剛就應該已經回去

的那個穿著大紅色連帽粗呢大衣的女生。紅色的背影頭也不回地,用全力衝刺逃離現場。

為什麼??

喂、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愣在現場甚至忘記要發脾氣,用手摸了摸發疼的鼻子。有一種滑溜溫暖的觸感。是什麼

啊,我看了看那隻手——

「啊啊啊啊啊!」

紅色的。是血!是鼻血!是鼻血?

我明明就是個考生??

雪從破掉的窗口吹了進來,布滿了玻璃碎片的地毯轉眼問變成一片雪白.

看了一眼時鐘.

過了午夜0點。

入學考試是明天。

就是明天了!明天就是入學考試了!

我卻流著鼻血、被隆冬的風雪摧殘、玻璃開了個大洞、地毯上櫝了雪、有快要感冒的跡象、

題庫還沒寫完、松澤不給我巧克力、明天是入學考試,然後……要是落榜該怎麼辦?

怎麼辦?.會變成怎樣,不要,好恐怖、好恐怖!

精神錯亂。我奸想要就此精神錯亂.

「啊、啊哇哇……」

要錯亂囉!

可以這樣吧?.

啊哇哇哇哇哇!

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啊哇哇喵嗚喵嗚喵嗚喵嗚喵嗚!

「喵嗚!!!」

是的,光陰者,百代之過客——

『敬啟者,松澤啊,最近怎麼樣?.不要跟我裝蒜,問我是什麼事喔!』

不知道度過了多少個夜晚,最後總是迎接著同樣的早晨。

『妳那邊照理說應該也已經公布榜單了。』

那一天有如惡夢般的記憶也早已淡去。等到我發現的時候,春天的腳步已經近了。

『怎麼樣了?.告訴我妳考上哪裡吧!‘』

然後——

『順便跟妳說,我…….』

1

如果相遇時是幾億幾千萬的心悸,

再會時的悸動,又會有多濃烈?.

***

「那就按照座號的順序,說一下姓名和畢業的國中,還有作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吧!」

自我介紹啊……

飄飄然的感覺一口氣煙消雲散,一邊憂鬱地咬著自動鉛筆筆尾.並不是我在自誇,我可是非

常不擅長自我介紹。

四方形的窗戶外,是和內心風景有著天壤之別的晴天。看得見飄落的櫻花隨風起舞,飄過群

青色的天空。

在這小陽春天氣《誤用》的好日子裡,在風風光光的入學典禮之後,就是高中生活第一文的

班會時間(附自我介紹)。

按照座號分配到的座位,是靠近中間那一排,從前面數來第二個。抬頭仰望,是陌生的天花

板,屁股下是坐下慣的椅子.年輕的女班導以笑容滿面的好心情,聽著同學說著:「我從哪邊的

固中畢業」、「興趣是看電影」、「看漫畫」、「啊、國中待了三年籃球社!」之類的話,然後點

點頭。

「好.下一個。」

盡可能不引入注意地嘆了一口氣。

愈是接近輪到我的時候:心中的大石頭便愈來愈沉重,現在根本就不是聽別人自我介紹的時

候。「該說些什麼好啊?」腦子裡只有這個念頭。對既沒有興趣也沒有專長的人而言.這種狀況

真的是相當殘酷。

不對!等一下——興趣的話不是有嗎?縑倉時代。

我喜歡鐮倉時代。特別喜歡那個時代的風俗,還有武器防具、工藝品一類的。私下收集了好

幾本古典或日本史的資料集,連廁所裡也放了。折烏帽子很棒吧,頭盔皚甲很心動吧,建長寺的

梵鐘真想親眼看一次對吧?

這麼說就行了吧,

真的好嗎……

我歪著頭.眼前椅子發出聲響,坐在前面的女孩子從座位上站起來。

「畢業於恫谷二中,我叫相馬廣香!」

喔喔……。這傢伙之後就輪到我了吧?

壓抑著像少女一樣激動的心情,為了消除緊張而滦呼吸。該怎麼辦?

「啊、相馬同學,能不能面向其他同學說話,因為妳的位子在最前面.只有老師能看到妳的

臉不是嗎?.」

「啊……對不起!」

眼前的屁股輕快地一轉,百褶裙就從我鼻尖前掠過。我出於本能張大了眼睛,但是僅止於一

瞬間,現在的我才不會為內褲之類的所惑.該說什麼好啊?果然還是只能提建長寺啊。可是……

「我叫相馬廣香,沒有什麼專長。」

女孩子的聲音直接從正在煩惱的我的頭上穿過。就在這個時候——

「不會吧,超可愛的!」

不知道是誰低聲說了這麼一句。

但那個聲音卻聽得格外清楚。

接著以此為開端,原本流動著和緩的緊張氣氛,一直悄然無聲的教室,現在漸漸地被寒寧的

擾嚷聲填滿。

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內容不外乎是「奸可愛」、「好漂亮」,「長得好像藝人」之類的。

『………………?』

這場骚動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引起了我的興趣,雖然遲了一步我遺是試著抬起頭來。

「也沒有什麼興趣……硬要說的話,頂多就是聽聽音樂而已。」

「嗚!」

嗚哇!!!

「請多多指敦。」

女孩子微微鞠躬,抬起頭來.

我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哀嚎。只是呆呆地仰望著那傢伙的臉.

的確是很可愛。雖然有如澄澈水面般的表情看起來似乎不太高興的樣子,但不管是長及腰部

的頭髮還是白皙小巧的臉蛋,所有的一切都美極了.是因為那帶著透明感肌膚的緣故嗎?那個女

孩子的周圍散發著不知道該說是淺紫色還是水藍色的光芒。就算身處於再多的人群之中,想不醒

目也很難吧!

無懈可擊的完美美少女,她就是這樣一個傢伙.讓「明星氣質」這樣聽起來不可思議的詞

彙,有了真實感。

一般來說,這種情況下應該會覺得座位很近實在是非常幸運才對。

可是……………………

可是喔…………

我老早就已經知道這個漂亮的女生!

這傢伙、這傢伙是——

「好.謝謝相馬同學.下一個!」

頓時,我進入全自動模式.

「是。我叫田村雪貞,從高井中學畢業。沒有什麼特別專長.也沒有什麼興趣……硬要說的

話,頂多就是嚮往縑倉時代而已。請多多指教!」

若無其事地試著抄襲,不過應該是沒有半個人注意到。因為誰都無心聽我的自我介紹,現在

全班注目的焦點,全在這個女生身上。

但是,等一下!

大家聽我說!

這個女人是個惡棍.說到她究竟是個怎樣的惡棍,怎麼說呢,應該要怎麼說明才好呢?總之

直截了當的說——

紅……

就是「紅大衣女孩」啊!

「我想問妳喔,相馬妳住哪啊?」

『……』

「是念桐二中的話,那就是在志村站那邊對吧!」

『……』

「我、我去上過那邊的補習班耶!聽過雙葉補習班嗎?.就是那家!」

這此一傢伙都被騙了……

在接下來的校園生活指導時間開始之前,有十分鐘左右的休息時間,就在班導宣布完這件

事、離開教室的同時——

把那些不時偷瞥這裡卻又畏畏縮縮的男士們晾在一旁,女孩子們光明正大地棗集到班上第一

美女的身旁。完全沒有注意到我那面目猙獰的表情,這些傢伙就像是不知道是劇毒還成群游向陷

阱的小魚一樣聚在這個紅……

「真是的,這個位子好窄喔!」

「嗚咕……」

妳想做什麼?我卻說不出口。

其中一個女孩子突然用力推擠我的桌子,桌子的邊緣當場陷進肚子裡,我只能發出哀嚎。

「嘿,來交換拍貼嘛!相馬同學真是超可愛的?」

「我也想要拍貼!可以叫妳小廣香嗎?」

女孩子就是這副德性!

一面惹人厭地發出卡畦叩咚的聲響,一面移動桌子。我的臉扭曲成更加兇惡的模樣。雖然這

不是個適合在入學當天擺出來的臉孔,但請見諒。那位「紅大衣女孩」不但就在眼前,而且還被

人捧上了天.看到這種情形,我連臉都扭曲了。

雖然說最後是平安無事地通過考試,我可不會就此忘記入學考試前夕的悲劇啊!鼻血……:雪

……貓!還不只這樣,我在那之後整整一個禮拜都睡在爸媽的房間裡。因為修理玻璃需要一段時

間,我們親子三人只好排成川字型睡在一起,然後就不幸被親眼目睹……男性早晨特有的、第三

隻腳的覺醒!「哎呀!真是的!雪貞……」,「喔喔、雪貞……你……」——不堪回首啊!

「小廣香,絕對是這個學校最可愛的!」

可惡、可惡,可惡!

「哼……」

咬緊牙關瞪著紅大衣女孩!!相馬的背影,我在、甲心重重發誓.,

一定要揭穿妳的假面具。我要公諸全世界,讓眾人知道妳究竟是個多麼無視眾人、無法無天

的傢伙。妳還能受人歡迎也只有現在了!

「喂!!很吵耶!」

沒錯沒錯,就是這種惡劣的感覺.

「妳們說這些有的沒的.真的很煩人!」

就是那樣乖僻的說話方式。

我要讓妳的本性暴露在陽光下!!

「嗯?」

這時我方才注意到情況有點不對勁。

不知不覺間吱吱喳喳的聲音停了下來.剛才遺發出噪音的女孩子們,突然全部安靜了下來。

教室裡瀰漫著一種像是考試會場一樣的緊張感,整個班上一片鴉雀無聲。

沒錯,剛剛的確有誰說了很吵,接著——

「老實說,我一點都不喜歡女孩子的小團體什麼的.」

在一片寂靜之中,我看著眼前的背影。

說話的,是紅大衣女孩——相馬廣香。

並不是我的妄想,是千真萬確就發生在現實世界裡,就在被一堆女孩子團團圍住的正中間.

「所以我是真的很討厭妳們這樣,我又不是拿來讓人家看好玩的東西。」

一個人用強硬的口氣大聲說著。

總之,每個人都盯著她看。整個班上,任何一個人.

所以,全班都一起安靜了下來。

『不久…………』

「什麼嘛……」

「感覺好差……』

圍著相馬的女孩子們一個接著一個脫離了戰線。班上的氣氛更加難以言喻地慢慢凍結起來.

對我來說,這氣氛實在是讓人難過到就連胃都要痛起來似的。

但是相馬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回頭眺望著逐渐遠去的女孩子的背影.不說話,只是用那透明

筆直的視線看著。

我從正後方看著她的側臉.

「嗚……咕……」發出哀嚎聲。

「喂、很擠!桌子能不能再過去一點?.」

相馬,用她那包覆在制服下的手肘,狠狠地推擠我的桌子.這次比剛剛還要悲慘.胃差點沒

被桌角頂出來。

這個女人…… 扭曲著身體忍痛拾起頭來.我想要說點什麼能夠報;刚之仇的話——對了。

相馬。就算妳再怎麼擺出一副冷酷一匹狼的樣子,但是,真面目也只不過是個被男人甩掉就

抓狂的危險暴力女。沒錯,我——

「我可是知道妳的秘密……』

那一瞬間,大概聽見我的聲音了.相馬回過頭來看著我。

我直直對上那雙閃閃發亮的大眼睛.接著我心想——

赢了!

相馬的眼中確實浮現了驚愕的色彩,緊皺的眉頭就是慌張的證據,屏住的呼吸則是動搖的證

明。那咬著牙、緊閉而扭曲的雙唇,意味著她大概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吧!

我辦到了。懷著想大笑三聲的愉快心情,看著肩膀僵硬、僵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的相馬的臉。

就算只看到她那一個勁兒又氣又急的臉,內心就多多少少快活一點了。我想她大概沒有注意到我

就是「田村老師」的家人的「田村同學」吧。妳就儘量去胡思亂想而擔驚受怕吧!

不久,相馬顫抖著雙唇,發出了低沉的聲音.

「你這個人……」

喔,怎樣?

「真、差、勁!」

有種就來啊!

***

脫下嶄新的制式鞋子,剛踏上玄關——

「臭老哥!」

我直接用穿著襪子的腳迅速滑進客廳。但是,在那裡的不是哥哥,而是輕易就對我說出惹人

厭話的媽媽,她將參加入學典禮時穿的套裝扔在沙發上,現在身上穿著圍裙。

「真是的,你回來的還真早。沒和新朋友一起上哪去逛逛嗎,真孤單啊!」

「不要妳管!算了!老哥呢?今天沒有打工吧?」

「現在還是中午喔!那個受歡迎的哥哥怎麼可能會在家呢,」

一邊清脆地咬了一口仙貝。這種態度……這居然是我的親生母親,真是叫人不敢恭維!

「反、反正我就是不受人青睞嘛!那…………老哥什麼時候會回來??」

「他說晚上也有大學的新生歡迎聯誼會之類的,會晚點回來.就算是那麼奸的大學,還是免

不了有這種活動。來,吃點心!」

「真是的…….這什麼啊?.」

放下學校指定使用的書包,接住媽媽抛過來的仙貝.參雜著鼻息,我嘟噥了句:『才不要。」

我特地衝回家來。竟然不在?.真是個派不上用場的哥哥。

「你有事找直嗎?.打手機給他不就得了。」

「我不要!」

「為什麼?.」

「要是一講起來就會沒完沒了,太浪費電話費了。喏……之前有個哥哥的學生打破了我房間

的玻璃對吧,那傢伙,是我們學校的,而且遺跟我同一班.所以——」

「唉呀、是喔,真巧耶!」

清脆的一聲。

「不准吃仙貝!我可是很認真的在跟妳說話耶!老哥那傢伙……明明就知道我和那個女人志

願報考的學校是同一問,竟然隱瞞我這件事情!」

「有什麼關係?.哥哥也已經負起責任出了修理玻璃的錢啊!」

「不是這個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啊,肩膀好痛!幫我按摩一下。」

「不要!」

「嗯、算了,真是的,你心情那麼不好啊,那麼火大也是無濟於事的。要是那個時候哥哥告

訴你的話,你又能怎樣,換考另一問學校?.不可能吧,」

「嗚……」

正如媽媽所說。

「就是因為知道說了也無濟於事,所以哥哥才沒告訴你不是嗎?」

全身突然沒了力氣、無力地靠向牆邊,用手背擦掉額頭上因為急著回家而流下的汗水。

「啊,對了對了,孝之今天也會比較晚回來喔!聽說是接受足球社教練和顧問老師招待的樣

子,叫什麼田村同學的歡迎會來著。很驚人吧!」

「啊?.招待,那是什麼啊,」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手上正要咬下去的仙貝差點沒掉下來。

「是那個我待過的、窮酸的公立國中的足球社?.招待剛入學的小鬼,到上個月為止他還背著

小學生用的雙肩書包喔?」

「對啊!叮囑他,不要到其他社團去喔!』、『接下來的三年要好好努力喔!』還說要請他吃

烤肉。叫什麼來著,喏,就是那位也照顧過你的體育老師,還有教務主任也在。」

「瀆、瀆職事件……」

『這種情況跟』餐券『(註: 『瀆職事件』的原文『污職事件』與『餐券』的原文』食事券一在。文

發音類似)有什麼關係嗎?』

「沒什麼……」

「恩……』

如今我和媽媽只能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不知不覺地兩人連姿勢部一樣,手擱在下巴,邐真有

點歐巴桑的味道。

那天晚上,一臉抱歉地拿報紙為我貼住窗戶、女人緣極佳的老哥。在今年春天可喜可賀地通

過被稱為全日本最大難關的大學入學考試。這也是理所當然,他可是擁有全國不知道第幾等級的

聰明腦袋啊!

然後就在同一天,因為巧克力而弄壞書包的弟弟,據說今晚將接受招待。這也難怪,小學就

被職業俱樂部挖角的人果然不一樣。

我的話——在好不容易躋身考進的公立明星高中和討厭的女人再次碰面。

「對了,等爸爸回來以後到外面吃點什麼吧!雖然說今天只有和你三個人而已。」

『咦!」

真是難得,我不由得用閃閃發亮的眼睛仰看著媽媽。媽媽雖然嘮叨了這麼多,但對這個不中

用的我……!說的也是,仔細想想今天可是我的入學典禮,值得慶祝……

「明明只有你在卻還要作晚飯,這不是很麻煩嗎,看是要去迴轉壽司遺是家庭式餐廳吧!」

啊啊……

「我不要這種結局!不要在那邊搔屁股!」

「怎麼了,心情還是不好嗎,」

「哼!算了!」

我忍住淚水轉身背對媽媽,正準備要街上樓梯回自己房間時!!

「對了,忘了一樣東西……」

在樓梯前轉換方向。我忘記每天重要的例行公事了。

在玄關穿上涼鞋,走到家門前。正午後的陽光下打開信箱,有幾封信和明信片滑出來。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我滿懷期待地-確認過之後——

『今天也沒有……』

輕輕地將手中的信件整理成一束.嘆了一口小小的氣。今天還是沒有松澤小卷寄來的信。

那個護身符是最後一次。從那之後,再也沒有收到她寄來的信。

「那麼接下來,看發下去的講義上面那張助動詞一覽表。接未然形的有す、さす、しむ……』

る、らる、ず、じ……

「接連用形的有つ、ぬ、けむ、……

き、けり、けむ……

「接終止形的是まじ、べし」

らむ、らし、なる……めり……

なり、たり、ごとし

好想睡。

新生入學典禮結束過後幾天,在四月的某個星期一。第五節國文課,老師煩人地唱著拉里荷

(註:電玩遊戲「勇者鬥惡龍』系列中使對方陷入睡眠的咒語).

「唔、啊、啊……」

忍不住發出了打哈欠的聲音。我抹掉眼角的淚水。

不知道是不是咒語的效果,還是早上有體育課的緣故,或者因為中午吃太多,總之現在那要

命的濃濃睡意正試圖讓我可愛的眼皮闔上。然而這個位子幾乎可說就位在老師的正前方,而且還

是從前面數來第二個,令人敬謝不敏的座位……我努力用手指按摩眉毛周圍,強忍著睡意——

「唔啊啊…….」

抵抗也無濟於事,哈欠第二發。

不過——我托著下巴恍忽地想著。也還是有認真上課的傢伙啊!

眼前是紅大衣女孩——相馬廣香的後背。相馬挺直了背,一動也不動地筆直向前看,一副認

真聽講的模樣,應該說——那傢伙能看的方向也就只剩前面。因為不管是旁邊後面、還是斜後

方,對那傢伙而言都充滿了敵人吧!

相馬在開學第一天所公開的破壞性格,讓她現在徹底成為班上女生的眼中釘。在男生之中雖

然有不少人是她那美麗長相的信徒,但至今沒有任何傢伙有親近她的勇氣。

結果,從沒有看過相馬和誰很友善地聊天.不管是午休時間還是下課時間,那傢伙都是一個

人面向前方,坐在位子上。

身處在現在這種狀況下的班上,說到我的話——

「田村!」

對,我是是田村。

不對…………

「啊?」

一拾起頭來,指示棒正毫不留情地指著我的臉。棒子的前端搖晃著。和臉的距離趨近於零,

幾乎快刺到眼睛。然後,驅使拉里荷的人物正從那長長的瀏海下用陰鬱的眼神瞪著我。糟了!我

會被咒殺掉!這種情況叫什麼?.果然是查奇(註: 『勇者門惡龍』系列中的死亡攻擊咒語),看樣子

現在不是開這些玩笑的時候::

「要是有聽剛剛的講解,應該回答得出現在的問題。站起來回答看看!」

畏畏縮縮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可以感覺到從四面八方向我投來、仿

彿說著「真可憐啊!」的視線.不要啊……我討厭成為眾人視線的焦點……啊、啊?啊啊?

這是怎麼回事……。不要啊!某扇開啟童年心理創傷的門扉響起敲門聲。「哇——老師.那個

演樹的人,衣服前後穿反了耶!」、「真的耶、真的耶!」、「好奇怪喔——」、「好奇怪喔——」

「好!奇 怪!喔——!」

啊啊啊啊——

「答不出來嗎?.」

「對不起!是我不好!」

為什麼至今我都忘了呢,沒錯,我在小學一年級時,演「小紅帽」中森林裡樹的角色——!

不但被人指指點點,被人嘲笑、而且還一直被人不停地說好奇怪、好奇怪……!

那時根本動彈不得!誰叫我演的是樹!就這樣一直站在那邊被人指指點點!

「田村!你……臉色不大好喔!」

「是我不好!但是——同情的話敬謝不敏!還不如接受處罰比較好!」

忍住就要流出的淚水,我仰望著和小孩子們身影重疊的老師。干萬不要這麼溫柔地對待我,

責備我吧!然後狠狠歎訓我!

「這、這樣啊!這樣的話,那你先……。把一覽表抄到黑板上。」

「是……」

因為心理創傷突然發作的緣故。我當場失去力氣,慢吞吞地走上講台化身為老師的傀儡,拿

起粉筆開始寫黑板。這樣也好,就在我接受處罰的這段時間,大家請好好上課,變得聰明點吧!

這時——

「唔!」

又感覺到那道「總是盯著我看」的視線。我盡可能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迅速地回過頭。

目光對上了。

急忙低下頭來的是相馬。但是太遲了,顯然她從剛剛就一直在看這邊。

又來了——我抓了抓頭,嘆了口氣.要不是現在是這種狀況,找早就想說她幾句了。察覺到

相馬盯著自己的視線,這也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到校後坐到位子上時,下課時間和新結交的朋友說些蠢話時.午休、到廁所去時、打掃時

間、然後,結束一天後出敦室時——

當我發現到的時候,相馬正看著我。既不出聲叫我、也不打招呼,只是一直盯著我看,當我

一發現,立刻回過頭時。她也馬上別過眼神.

而且那無庸置疑的絕對不是「對我有意思嗎?」那一類的視線。真要說起來的話,被她討厭

的可能性還比較大,但又和被瞪的感覺不大一樣。開門見山的說.是那種宣布進入警戒狀態的銳

利眼神。換一個說法,也可以說是監視。總之這種現象從入學典禮的隔天一直持續到今天,就算

沒有實質上的傷害,但還是會精神衰弱。

我的確故意對相馬說過討人厭的話沒錯。但也僅止於此。從那之後我並不打算跟她有任何接

觸,也沒有順著班上的風氣,藉機做出什麼洩憤的舉動.反倒是看到相馬現在身處在這樣「可憐

的」情況下以後,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把這私人恩怨往自己肚裡吞算了。就別做那種像是鞭屍的

行為吧!

可是,為什麼我非得被人用那種眼神監視不可?.這個國家難道沒有正義嗎——

「寫完了嗎?.」

「還沒結束!」

我回過神來,一面掩飾內心的動搖,精神抖擞地回答.差點忘了,我現在正在接受處罰。

一面介意老師回過頭來看我的目光,又掹然開始動起剛剛一時停下的粉筆。但是——

「啊——夠了夠了!那麼草的字寫了也看不懂!」

「啊,對不起……』

被老師制止之後,我乖乖地放下粉筆。的確,這與其說是助動詞一覽表,還比較接近印象派

的畫作。

正好下課鈴就在這時候響了起來。同學們早早就開始闔上教科書,睡著的傢伙也抬起頭來擦

著口水。我心想這堂課到此結束了吧,正準備離開講台,但是——

「田村!處罰還沒完!放學以後留下來,到國文準備室整理資料!」

「你、你說什麼?」

「對著老師說『你說什麼』,這又是什麼態度?.」

馬上就被老師打了頭。我只想放聲大喊。 『這不是真的吧!」那種光聽就覺得很粗重的肉體

勞動,為什麼我要……啊啊!要是那個時候心理創傷不發作的話!

「只有田村一個人做不完吧!喂!有沒有人想要幫田村?」

怎麼可能會有!

想當然爾,怎麼可能會有人高高輿興自願來做這種強制勞動服務啊,如果有暗戀我的女生

在,可能還另當別論,但非常不湊巧的是我的妄想還沒有誇張到那種地步。那些平常遺蠻要好的

傢伙們,正用那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容暗示著……「你加油吧!」

「有……我要幫忙!」

看吧!果然一個人……有一個人!

我懷疑我的眼睛有沒有看錯。有一個人舉手。

「放學以後,找會留下來。」

而且舉手的人——

「相馬啊!對女孩子來說可能會太吃力喔!」

「不要緊。」

『這樣啊?那就拜託妳囉!」

是相馬廣香。

一時之間班上一片沉靜,之後憲牢的嘈雜聲撼動整間教室。

因為相馬居然舉手自顧。

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薄薄的嘴唇緊閉成一直線,聽著老師交待的話,不時點點頭。

看到這難以置信的景象,我愣得半張著嘴巴,這時——

「我、我!」

「我!我要幫忙!」

「我!我也要!」

剛剛還像是寸草不生的荒郊野外似的教室…………轉眼間有好幾隻男生的手舉了起來。女生之中

不知道是誰吐槽地說,「所以說男人笨啊!」舉手的那群人的目的,當然是相馬。

「那間準備室容不下那麼多人…………田村和相馬,放學之後來找老師拿鑰匙!」

「我知道了!」

「我、我知、我知——」

「好。那今天就到此結束。班長,號令!」

起立、敬禮、坐下,老師走出敦室後,我有些茫茫然地交互搓著被粉筆弄髒的手,接著——

「啊……」

和相馬的目光對上了。不說點什麼不行,但是說什麼?.道謝,就在我這麼想的那一瞬間——

「哼……』

相馬就別過臉去了。不過,我也無暇去猶豫來不及說出口的話該怎麼辦才好。

「田村!你這傢伙!喂喂喂!過來一下!」

「喔!」

我在轉眼問.像被海嘯捲走似地被幾個朋友押到走廊上。包圍著我的男生們呼出來的熱氣就

吹在我的臉上.不,不要啊!你們這群人就像野獸一樣。啊!住手!不要搓揉我的側腹部!

「喂。你說!你說你說你說!為什麼小相馬會主動幫你忙!」

「可惡!太令人羨慕了!兩人會就此愈走愈近嗎!難不成真的會!」

「田村你居然跟冰原女王愈走愈近了!為什麼是你!既然要選田村的話,我遺比較有型不是

嗎?」

『這麼說的話應該是我!」

「不、是我才對!」

「我才對!」

雖然接二連三被人說這麼失禮的話,但是我已經沒有辦法作出任何反應了。就像是皮可昤中

毒註: 一種常用於晨業的化學物質,似地杵在那裡,只能發出啊,唔之類的聲音,說不出話來.

整個人就像個笨蛋,我好歹也是這部萌系小說裡的角色呀!

現在整個班上最驚慌失措的恐怕就是我了。一臉蠢樣,腦袋空空的傻在那邊,無法從混亂狀

態中恢復過來.

相馬!

妳究竟在想些什麼?.

要讓這個奇蹟開花結果!不然就不是男人:在得到這樣難能可貴的建議後。我迎接著放

學時間的到來。

相馬在班會時間結束後,默默地從位子上站起來.像嘲笑為了「要怎麼樣跟她說一起去教職

員辦公室呢,」之類的問題而煩惱不已的我。相馬自顧自地出了教室,走在走廊上.她飛快地確

認了幾次追在她後頭的我的身影,但就是不回過頭來,逕自走進敦職員辦公室,向老師報告……

「我是相馬.請把鑰匙給我!」並伸出手時,我終於站到她旁邊。「按照分類編號把書籍排到書

架上、打掃,結束以後把鑰匙還回來.」老師這麼說完以後,把鑰匙放到相馬的手掌心上.相馬

還是一口不發地走出敦職員辦公室.就這樣站在空無一人的國文準備室前.

接着,喀嚓——

開了鎖以後,相馬率先進入準備室.我則跟在她身後——

「好臭……」

撲鼻的霉味讓我吸了吸鼻子。

回答是——

『………… 』

沉默.

果然……

相馬背對著我氣勢逼人地站著。看了她一眼.的確是拿她沒辦法.早就料到事情八成會演變

成這樣。

國文準備室裡布滿了灰塵,既狹窄又雜亂無章,早已化為一座廢墟。填滿四面牆壁的巨大書

架同樣呈現無可救藥的混亂狀態。

那是一種讓胸口就要悶得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

四周染成一片橙色。

夕陽西斜.從窗子照射進來的橙色日光,在正方形的地板上投射出兩人的濃黑影子。

就這樣過了仿彿是永遠的數十秒以後,誰都好……請給這個準備室一點背景音樂吧……對

了,那種輕快的曲子不錯:,請給個輕快到不行、能消弭兩入之間難堪沉默的曲子吧……!

令人絕望的沉默和無可救藥的難堪充斥著這六疊大的空間。在這個堪稱是一種暴力的寧靜

中.就連嘆息也不被允許。

不由得回過頭去。看著緊閉的門,並在心底懊悔著,實在不應該關上門的。就算只有幾公分

也好,要是之前先留個空隙不要全關上就好了。在狭窄的密閉空間裡,人已經快要窒息了,讓我

微微地喘了起來。

雜音也好,還是風聲也罷,現在什麼都好,總之得想辦法化解這個緊繃的氣氛——

「掃把……」

「啊?」

「我說掃把!借一下!算了!」

相馬生氣了!!

說出意思像是「逼不得已」的話後,我就這樣僵在那邊。相馬踏著重重的腳步緩緩地從我身

邊走過。

「讓開!」

「啊.抱歉……」

她用力一把抓過我身後的掃把。接著!、

「我來掃地,所以田村把地上的書暫且先搬到桌子上……」

像陶瓷一樣潔白的臉頰聞風不動地下達指令,口氣和彷彿說著「我要殺了你,田村同學你受

死吧!」如出一轍。是是是武士大爺,小的全照您的吩咐去辦。

不久傳來一陣粗暴的掃地聲.我也沒有轉頭看向那邊的勇氣,就照著相馬吩咐的話。蹲下來

開始撿起地上的書。然而——

「唔……唔…………咳咳咳!」

「看到了……那是什麼,學校?」

「沒錯!是桐谷二中。」

「施工中啊?.L

那座學校的校地上最大的一棟建築物,現在正圍著印有建商名字的白色防水布。

「嗯,對啊,施工中。聽說要拆掉蓋新的校舍。喏,你看,那邊不是有臨時的教室嗎?」

「看到了……妳知道的還真清楚啊!」

「嗯.因為那是我的母校。」

「這麼說起來的確是耶。那……妳說妳想來的地方是指……這裡?」

「嗯。」

為什麼?

我問不出口。

因為靜靜俯瞰著學校的相馬,側臉流露出像是易碎品般的神情。

相馬什麼也沒說,一言不發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隨時會破掉的水球。只差一點點就要把蘊含

到極限的水分全傾洩出來似的,她看起來像是一碰就碎。她握著扶手的手指、以及緊咬著的雙

唇,看起來是那麼倔強、那麼疼痛,讓我害怕打破沉默。我沒有辦法破壞相馬的世界。

「就要被破壞陣了……』

不久以後飄落下來的低語,在我耳中聽起來卻是格外沉重。

「就要被破壞掉了……那些都得要拆毀了……」

看樣子那並不是對母校改變而發的感傷——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完全不帶任何感情。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既然要重蓋……那也沒辦法不是嗎?.」

「是啊……」

她這麼回答著,映照在她臉頰上的鮮紅色夕陽光線將相馬的瞼染得通紅,甚至就像正流著血

一樣.

我無法轉移我的視線。就在這時——

「就要被破壞掉了……全部!活該……」

活該!

相馬這麼說了。

這句話實在說得太過突然、太過令人費解。

「妳、妳……」

「嗯??」

我的聲音不合宜地失控,但我還是無法停止不說。

「妳……總是到這裡來嗎?」

我這麼問她。

妳總是一個人到這裡來。像現在這樣俯瞰著即將拆毀的學校——然後喃喃說著「活該」——

然後,妳到底在想些什麼?

「你為什麼要這麼問啊……」

她轉過頭來,是一張笑瞼,

「想也知道不可能啊!走吧!差不多該回家了……」

相馬背對著鮮紅色的天空,邁開腳步大步地離開了,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按了電

梯的按鈕,嘴裡嘟噥著「怎麼還不快點來啊」之類的話.

不過……

看著她的背影,我猶豫著到底該不該說。

「啊,來了!」

猶豫著,然後——

「回去的時候也要加把勁騎腳踏車才行……」

『……喔喔。妳就一路騎到底吧!」

把話嚥下.

不過,不正是因為妳常到這裡來,所以才會知道從這裡可以看到學校嗎?

***

『這一切一定都是為了你老哥。我想啊,她是想先和你套奸交情以後,再次接近田村家,然

後再向你老哥告白一次。』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現在的狀況看樣子的確是這樣。

「我個人是覺得千萬不可對那個叫相馬同學的女孩子大意!」

「是這樣嗎?」

「沒錯沒錯!嗯哼!」

在電話另一端的是從小學時代認識至今的摯友高浦,他現在正自信滿滿地用鼻子哼氣.

不過我就是沒有辦法同意,把聽筒貼在耳朵上,一骨碌地倒在床上。

「總覺得……沒有那種感覺。」

「啊?那是什麼感覺啊??我想你也不至於真的以為自己,受異性歡迎.吧!你站起來!去照

照鏡子!你長得一副會受異性歡迎的樣子嗎?」

『這我不看也心知肚明。」

「對吧??真慘啊……才一會兒沒好好盯著你就發生了這種事!」

「就眼你說才沒有這回事咧!只不過……」

「只不過?」

被這麼一反問,我反而說不出話來。

沒辦法解釋得很清楚,

「相馬從來就沒有跟我說過老哥的事……」

「然後咧?」

「然後……那個……」

該怎麼告訴高浦呢——像是拚命騎腳踏車的背影、拎著便當難為情地笑著的臉、邀我的時候

通紅的臉頰,還有……俯瞰學校時沉默的側臉之類的。

一路看來,相馬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傢伙,我沒有辦法將其巧妙地化為言語而焦急了起來。

「總之…………相馬並沒有打那種『如意算盤』!」

沉默片刻之後,一聲「唉」的做作嘆息不怎麼愉快地搔弄著我的耳朵。

「田村啊!那是你的願望吧?」

「你、你很失禮耶!才不是!我根本沒有想過要讓相馬喜歡上我!」

「真的是這樣嗎?我姑且就問了吧,你應該還沒有忘記松澤吧??」

「啊!」

整個人眺了起來。

「廢話!?你在說什麼啊!」

「哼……那就好。我可是支持松澤的喔!我可不希望你對她做出什麼過分的事來。」

「什麼叫過分的事啊!你在說些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會做出那種事來啊!我可是比你還要支

持松澤幾千倍!就算要成為松澤專用的啦啦隊隊員也在所不辭!」

「知道了知道了,不要那麼大聲啦!」

「混帳!我偏要,我就是要大聲!哇喔喔喔喔喔!」

「喀」一聲電話掛斷了。

「咦?高浦,喂喂喂!高浦!真的掛我電話……」

真是沒禮貌到極點的傢伙!我把已經結束通話的聽筒隨便丟下,粗暴地把頭靠在枕頭上。

而且遺說什麼我已經忘記松澤?

『這怎麼可能啊……」

她是我喜歡的女生、初戀的對象。我們還約好就算現在分隔兩地,也不會忘記彼此。所以不

可能忘記——

『!?』

我再次跳了起來。

躺在床上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檯燈,應該吊在那上頭的御守不見了!不管我看了幾次都沒

有。真的不見了!

急忙滾下床,開始搜起書桌附近一帶。

「騙人的吧……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那是松澤最後捎來的訊息。

就算那不是巧克力,也是我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的禮物。

本來應該一直掛在這裡才對。應該一直在這裡才對。我應該總是看著它、總是非常珍惜它才

是啊!!

「啊……」

彎身蹲下來一看桌底。

御守就像是藏在書桌內側的板子和牆壁間似地掉在那裡。

我伸長了手撿起來.拚命地拍掉上面的灰塵,再牢牢地吊回原本的檯燈上.

原來是不小心弄掉了.我鬆了一口氣之後想,能找到它真是太奸了.不過……

「是從什麼時候弄掉的?」

心跳加速.

我說不可能會忘記松澤……我的確是這麼說過。不過是真的嗎??真的無時無刻都沒有忘記過

她嗎?

雖然今天也遺是沒有收到松澤寄來的信,我能發誓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忘記她嗎?

『當,當然能發誓!」

那你為什麼一直到剛剛為止,都沒有發現御守不見了呢??

不對!不對不對。不是這件事。不是這件事——對了!

她不寄信來,我寄給她不就得了。為什麼至今我都沒有這麼做呢,現在趕緊寫信,然後寄給

她吧!

用不知為何顫抖不已的手從抽屜抽出信紙來。用不知為何顫抖不已的手指握緊了原子筆。開

始寫吧!只要寫了就好了。這樣就好了.

『敬啟者,松澤…………』

一口氣寫完筆畫很多的字,然後停筆。

敬敌者,松澤。

接下來是——

『妳喜歡』

妳喜歡我嗎?

「唔嗚嗚嗚嗚嗚——!」

突如其來的怒氣捲跑了我的理性。轉眼間,雙手把信紙揉成皺巴巴一團,朝放在房間一角的

垃圾桶奮力一扔,然後把筆丟到一邊。

茫然閉上眼睛。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居然問她喜不喜歡我?問了以後又能怎麼樣??

如果松澤喜歡自己,然後呢?

如果她不喜歡,又怎樣?

「我是…………笨蛋嗎?」

拖著仍舊疼痛的腳走到房間的一角,撿起沒扔進垃圾桶的紙屑。細心地、慎重地用手心拚命

地把它展開推平,努力讓它恢復原來的樣子。

對我而言,被揉成一團扔掉的那張信紙,就好比是自己的那顆心一樣。我不想丟掉它,我一

點都不希望將它揉成皺巴巴一團,扔在那邊不管。

可是——

「是個笨蛋啊……」

我想不起來,曾經那麼珍惜的東西原本的模樣。

想不起來那是什麼顏色、有著怎樣的熱度、什麼樣的氣味,

曾經是那麼地珍惜,以為絕對不會失去。

但是……

「已經弄成這個樣子了……不是已經沒有辦法恢復原狀了嗎……』

被揉成一團扔掉的那樣東西,已經無法恢復原狀。

因為已經忘記原本的形狀了。

而現在在腦海中清楚浮現的,是比原本還要鮮明的形狀、還要更加鮮明的顏色。有著明確的

重量、明確的溫度和明確的味道。

有著一雙像冰原溫度般冰冷得不讓任何人接近的眼睛.有著像人偶一樣挺直的背.但是有時

候會開心地笑,害羞地低下頭,說一些聽不懂的話,做一些讓人費解的舉動,把我要得團團轉,

讓我坐上腳踏車的後面,把我拐跑。像暴風、像元寇,像輕易就破掉的水球。

她的名字就叫作相馬。

紙團已經化為垃圾。

不過我卻無法割捨,沒辦法扔掉,也沒有辦法恢復原狀.我只是用雙手緊緊握著。

真糟糕。

快要哭出來了。

在午夜零時,一個大男生獨自窩在房間裡就快哭了。

於是我先把信紙小心翼翼地收進抽屜裡,接著躡手躡腳悄悄下樓進了廚房,打開冰箱.裡面

有啤酒,我偷偷拿了全部,搬到房間裡。

這種時候就只有飲酒作樂——男人的本能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乾……乾杯!」

孤單一人打開了拉環。內心有一半是自暴自棄的念頭,連下酒菜都沒有就閉上眼,一口氣將

苦澀的液體一仰而盡。

連兩罐啤酒都還沒有喝完,我已經被湧上來的淚意壓垮,就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喂……松澤……妳啊……該不會已經回到月球上了吧……??因為啊,我都沒有收到妳的電

波……收不到啊……太過分了妳……根本就忘了我,自己開開心心在月球上過日子……也不給我

巧克力……所以,我也要忘掉妳…………因為妳丟下我……」

發出嘓嘓聲的並不是青蛙,而是打嗝聲。

我意識到自己一直反覆呻吟著「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除了已經醉醺醺的自己以外,好像還有另外一個自己也在房間裡似的。

那傢伙是這麼說的。

「是誰對誰過分……?』

誰知道那種事啊?

我已經醉了。

就連閉上眼睛,腦海裡所浮現的那張臉孔是誰都——不管了.

真要追究起來都是這傢伙不好。

讓我從伴隨著嘔吐的昏睡中醒來、被叫我起床的母親打了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挨過的巴掌、頭

痛欲裂、身體不舒服、腫起來的眼皮已經超過單眼皮的境界到了零層眼皮的境界,這一切的一切

都是這傢伙!!

「噗……」

「呀啊!酒味好重!」

「哈、哈,哈。」

都是這傢伙不好。

說時遲那時快——

「哦!」

「叩!」的一聲一陣衝擊正中額頭.本來就已經疼痛欲裂的頭現在更是疼得不得了。

「妳、妳做什麼啊……』

「用頭撞你啊!你不要把酒氣薰到我身上來!離我遠一點啦!再……遠一點!」

相馬一邊踩腳踏車,一邊用後腦勺對坐在後座的我發動攻擊,真是個機靈又難纏的傢伙。

「真是不敢相信!怎麼會在平常上課的日子,一早就散發出那麼重的酒味?連我都要醉了!」

「哈、哈、哈……」

載著兩個人的腳踏車正奔馳在住宅區的街道上,我一邊忍著頭痛和嘔吐勉強笑了笑。天空的

顏色和風的溫度都和今天的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可沒有享受那種事情的閒情逸致.現在光是要

嚥下不時湧上喉頭的嘔吐物就已經夠我忙的了。

沒錯!不管是天空的顏色、風的溫度、今天也來接我的相馬的心思、眼前頭髮的香味……

「你在做什麼啊!?』

「哈、哈、哈……在聞妳頭髮的味道啊…….嗯……」

「不要——!住 手 啊——!夠了,你是不是還在醉啊!差勁透頂!臭老頭!」

宿醉真的是太好了——

可以什麼都不想,可以把一切困難的事情全擱到身體不適之後。

「相馬…… 」

「嗯?」

「我從之前就一直在想,為什麼妳會是個美女呢?」

「討……討厭、夠了……你、你在說什麼啊,一大早就這樣,夠了……」

腳踏車輕快地一口氣爬上了坡道。

「相馬……」

「什麼事!」

「我想吐!」

嘰嘰嘰!腳踏車發出淒厲的聲音,突然間緊急停了下來。

依照慣性定律,我差點失去平衡,雙腳軟綿綿地站在地面上。就在那一刻,我可以感受到血

液正從頭部流失。

「田村!來、這個!」

相馬急忙從籃子裡拿出我的書包來。我不加思索順手接過來以後——

「那就教室見!」

那傢伙輕快地舉起一隻手,一隻腳踩在踏板上對我笑了。那個,您忘記了我這個行李喔!

「喏,你看,已經可以看見校門口了。而且很近,就在那邊而已啊!況且你的腳不要緊對

吧!加油喔!」

伴隨著腳踏車聲,垂著一頭長髮的背影逐渐遠去.我就獨自一個人杵在路上,呆呆地望著那

個背影好一會兒——

「啊……」

我終於發現我被相馬丟下了。這是多麼的惡劣、狡猾,搞不好還值得大力讚賞一番。

但是我沒有追上去的力氣,腦部貧血引起的黑暗逐漸覆蓋了我的視野。

「早啊,田村!看到囉看到囉!怎麼怎麼,居然和相馬同學一起上學!」

「你們還是交往怎麼樣?」

是小森!還有橋本!

「咦??你怎麼臉色這麼蒼白??沒事吧??」

『s……』

「M?」

錯了!

是S·O·S

「心情…………平復了嗎??」

「平復的不是心情,是身體狀況!」

附带一提,形容身體狀況應該是說「好轉」才對。

被相馬丟下的我突然貧血,幸好上學途中經過的小森和橋本救了我,並送我到保健室去。

「總覺得你奸像遺是心情很糟.說話一直這樣不乾不脆的……」

「糟糕的不是心情,是身體狀況……」

於是我恨之入骨。

雖然在第一堂課上到一半時得以回到教室,但我就是無法按捺、內心的怨氣。一直到第三堂課

過後的下課時間,也就是到現在這一瞬間止,我一秒都沒有原諒過帽馬,一直怨恨著她。

這不是很過分嗎?居然惡意遺棄正向她訴苦著身體不適的我,對了.更何況本來我的腳就有

扭傷,而且那遺是為了保護相馬所受的傷——

「聽我說,田村!先不管那種事!」

「妳居然說是那種事??我在保健室裡吐得像魚尾獅(新加坡)口中出來的瀑布一樣,連老師

看我吐成這個樣子,自己都差點要吐出來了!而妳、妳居然說是那種事!一追根究底說起來,都是

妳這個傢伙啊!」

「抱歉抱歉.話說,那個…………不要交換手機號碼?.我昨天一直想問你,結果一直沒有機會

問……」

「我沒有手機。」

「不會吧!」

真是不敢相信——相馬嘟噥了這麼一句以後,像個外國人似地聳聳肩。什、什麼嘛!不過是

沒有手機而已有必要那麼激動嗎?

「有事找我的話,打我家電話不就好了!這妳好歹知道吧,『田村老師府上的電話號碼』。」

「是知道啊……」

相馬嘟著嘴,小聲回答,把手肘靠到我桌上,用手托著臉。妳大概想說.妳不中意妳最喜歡

的田村老師的電話號碼之類的吧。

「家裡頭的電話不方便打。」

「嗯,說的也是!說不定會被我老哥接到耶!所以說盡量別打來喔!」

「那是什麼話!好過分……欺負人!」

「哈哈哈,妳終於明白我是在欺負妳啊。我要一直欺負妳,一直到妳哭出來為止!妳就好好

親身體會一下我身體不舒服卻被人丟下的悲哀!」

「所——以——說……我不是已經跟你道歉了嗎!」

「什麼時候!在哪裡!啊!妳指的該不會是剛才的『抱歉抱歉』!」

相馬的眼神像是受到了驚嚇。不過就在她還想再抱怨些什麼,正準備開口說話的時候。

「啊——真的是相馬廣香耶!」

從稍遠處傳來說話聲。

相馬一轉頭看向那邊,馬上閉上嘴,我也跟著她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喔,相馬她到我們學校來啦。」

「很意外吧!」

就在敞開的教室門的另一側,二名女學生從走廊看著相馬,看樣子是在那邊興致勃勃地說三

道四。只是她們的音量肆無忌憚,讓人不禁想插嘴在議論別人的時候,一般不是都會為了不讓本

人聽到而放低音量嗎?

「那是怎麼回事?不是正在談論妳嗎?是認識的人?」

相馬沒有轉移視線,一直緊閉著雙唇.盯著這雙人組看。

「要聯絡大家嗎?說相馬已經重返社會囉!」

「什麼啊,真無聊!話說,那傢伙明明之前都沒來上學,居然跟我們考上同一間高中,不覺

得很不可思議嗎?」

「只是我們太蠢了而已不是嗎??」

吱吱咯咯吱吱

傳來她們笑個不停的聲音。

笑完以後,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相馬以後,抛下一句……「唉,管她的。走吧走吧!」

「唉!管她的……這說的是什麼話啊?」

雖然那雙人組已經走掉了,但是就連毫無瓜葛的我都想皺眉頭.那些討厭的傢伙到底是怎麼

一回事啊??

「真是奇怪的傢伙耶!」

雖然我轉過頭來想向相馬徵求同慼,但是——

「相馬?」

相馬整個人像石頭般僵硬,看著現在已經沒有半個人在的門口那邊。

不知道有沒有聽到我的聲音,總之她那雪白的臉、細瘦的肩膀、指尖、頭髮,視線、全身上

下到處都變得僵硬,一動也不動。

「怎麼了,妳怪怪的喔……』

「我、我……」

就像是被扔進冰冷的海水裡的人一樣,相馬的臉現在毫無血色。她好不容易才擠出一絲顫抖

的聲音。

『一起去……那邊吧……」

她這麼說。

「那邊?」

『一起去那邊吧!田村!」

她抓住我的手站了起來。但是只要看著相馬的臉就會明白現在似乎並不是驚慌失措的時候。

「妳說要去那邊…………但是第四堂課就快要開始了不是嗎?」

相馬默默握緊我的手。硬是讓我從座位上站起來,一直要拉著我去某個地方。

「相馬!我說相馬.喂、等一下……」

當然只要我有心,輕易就能把她的手甩開.相馬那握著我的手的手指,細到隨時有可能折

斷,而且也沒什麼力氣。但是——

「我說了沒有關係,你來就是了對吧!」

相馬一面拼命地拉著我,一面回過頭來.發出哀嚎般的聲音。

有好幾個人注意到相馬的聲音.一臉驚訝的看著相馬。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順著她,讓她一路拉著我往前走。面對一個用這樣的聲音叫喊著、流露出

這樣眼神的人,我怎麼能揮開她的手呢??

相馬跑了起來.

就像是要逃離教室一樣,一聲也不吭,只是一心一意跑著。

但是,長長走廊的盡頭只有牆壁,不管是上樓還是下樓,都只有教室。

「欽……妳要去哪裡啊??」

就算我問她,柏馬也不回答。只是一直向前、向前——朝著離教室遠一點的地方去。根本就

沒有什麼目的地。

「相馬……」

無視。

「我說啊,我看妳好像忘記了我腳還在痛。」

「啊……」

相馬好像被雷劈到似的.突然停了下來杵在那邊、躍動的頭髮在鼻尖前搖晃著。

我喘了一口氣。

「妳看,快要上課囉!」

栢馬像是要用那頭長髮藏住臉似地低著頭.我從長髮問窥視著她的表情。

「妳…….怎麼了嗎?」

杵在那裡的相馬一臉我從未看過的表情.

她睜大了眼睛,凝視著腳邊.雙唇顫抖。

「是因為剛剛那些人嗎?發生過什麼事嗎??」

「沒、沒什麼大不了的。」

「沒什麼大不了的傢伙,會逃到這種地方來嗎??更何況妳那個表情,看起來根本就不是『

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我說沒什麼嘛!」

「相馬——」

我心想這傢伙怎麼了,臉色愈發蒼白,簡直就像早上出現貧血症狀的我一樣。

眼看圆潤的臉頰逐漸失去暖意,相馬就像是在尋求依靠似地看著我。

「肚、肚子……』

「肚子?」

從她的眼眶只滾落一顆透明的淚珠。我甚至忘了呼吸,一直看著相馬。

「肚子好痛!」

「咦!」

突如其來的病情報告。相馬當場一屁股坐在走廊上,抱著肚子,低著頭。

「妳說妳肚子……什麼?.真的嗎?」

「好痛!肚子、好痛……!」

從緊閉的眼裡掉下更多淚珠來。呼吸困難,眉頭皺在一起,彎身弓著背發起抖來,看起來十

分痛苦.

不行!這是真的!在我這麼想的同時身體跟著動了起來。

「上來!」

「田村……可是你的腳!!」

「快啊!」

我放低身體,背朝坐著不動的相馬湊了過去。相馬磨蹭了一會兒以後,終於把手放到我的肩

上,把體重放在我的背上。

我牢牢地背好她。跑向保健室。痛苦的急促喘息火燙地撲在我的頸上。我的雙腳加速起來。

「沒發蟯呢!」

關掉溫度計時發出「嗶」的一聲。

「話說回來,田村同學!經常見到你啊……』

「真是巧遇啊!」

「哈哈哈」、「呵呵呵」兩人就這樣對彼此笑著,這是今天和菜鳥保健室老師的第二次邂逅。

「話說回來你居然還背人,腳不要緊嗎?」

「才一、兩個惡魔,可輕的很呢!」

露出狡黠的一笑,擺出V字手勢的同時,一邊在發熱的腳踝上貼上冰涼的貼布。緩慢地拉好

襪子,一面看著走進白色布簾裡菜鳥的背影。

相馬正在裡面休息。

雖然我踮起腳尖,試圓要一窥究竟——

「不行!」

小氣巴拉的菜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上窗簾。

把腳套進室內鞋,坐在小小的桌子前。按照規定,在保健室接受治療後,必須在病假申請單

上填上姓名和症狀之類的。自己和相馬的分加起來總共兩張,我故意放慢速度填寫,一面豎起耳

朵聽保健室深處的對話。但是,根本就聽不清楚兩個人壓低聲音的談話聲。

「老師…………我寫好囉……」

幾乎是只有嘴巴動動裝裝樣子,喃喃自語完後,我悄悄地朝布簾方向接近。我實在很在意一

聲不吭睡在床上的相馬。

「老師…………??」

躡手躡腳地朝布片的另一邊湊耳過去。

「看得是一清二楚喔!」

『哇!』

被忽然從布簾裡面走出來的菜鳥給嚇了一跳。

「什麼嘛……竞然嚇人……」

「才不讓你偷聽.啊!通知單寫好了?上課時間也差不多要開始了,田村同學就回教室去

吧!

「相馬的狀況呢??很糟嗎??該不會?是盲腸炎之類的?」

「嗯嗯.」

菜鳥聳了聳肩,就像是想到了什麼玩笑似地輕輕笑著,搖了搖頭。

「比較傾向精神上的。」

「精神上的??」

「沒錯.因為心和身體是互為表裡、一體兩面,也就是說心受傷的話身體也會跟著受傷。」

「雖然不太懂……也就是說不是生病囉?」

「也不能說不是生病,我想想喔……總之,並不是那種像盲腸炎之類的疾病就是了。」

『這樣啊……什麼嘛,太好了!」

總之可以暫時放心,不讓對方發現地悄悄鬆了一口氣。

不過,這樣一來——

「相馬!妳肚子還在痛嗎??」

我鑽過菜鳥的防守,探頭看了布簾裡頭。

「啊!色鬼!喂.田村同學!回教室去!」

「相馬!」

沒有回應。

腹痛的女孩鑽進毛毯裡,像是床上隆起的小山似地一動也不動地蜷縮著。只有微微露出的那

一點點頭髮證明相馬就在那裡。「既然不是生病的話,就回教室吧!因為要是再磨蹭下去的話。

班上的人反而會作無謂的脆測也說不定。」

離開教室的時候,有不少人用驚訝的目光看著相馬。我想,搞不好就是那陣骚動讓相馬更不

好意思回到教室裡也說不定。

「喂,相馬啊!」

但是,相馬還是一句話也不回,一動也不動。

『這堂課結束以後就是午休囉……今天……那個…….怎麼說?要一起吃飯喔!小森跟橋本說

不定也會一起來.那些傢伙啊,一定會很高興喔!因為,不管怎麼說妳都是個、美、美女。」

哇,說出口了。

這話對我(沒醉)而言,可是個非常、非常了不起的服務啊。不但舌頭就快要打結了,牙齦

也快要出血了。所以說相馬啊——

「妳出來啊…………」

沒有反應。

還是不行嗎,這樣子啊。我嘆了一口氣,放棄。背對著毛毯的小山,對著菜鳥稍稍點頭。

「我要回去了。」

然而——

「啊……我說啊,田村同學!」

「啊??」

「我要去抽個菸,能不能麻煩你留下來看一下保健室??只抽一支就好……嗯,大概五分鐘左

右吧!」

『啊??』

因為這一切過於突然,菜鳥臉上浮現奇怪的笑容,抓起似乎是私人物品的小包包,然後——

「那、不好意思!麻煩你囉!」

「麻煩你囉??」

留下如果是同學的話,就算見血也要逼問到底的台詞,就真的走掉了。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該不會其實並不是個簡單的菜鳥吧?

「搞不好出乎意料地爛熟啊……對吧?相馬!哇啊!」

回頭看一眼小山,嚇了一跳。

「嗚……嗚、嗚……別、別走啊……』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移動的,相馬稍稍舉起毛毯.從那一點點的空隙看著我。她趴在床上,縮

起手腳來用那跟烏龜沒兩樣的姿勢,一邊嚎啕大哭一邊看著我.

「妳、妳是怎麼了啊!我留下來看守保健室,哪都不去啊……怎樣,那個……妳不滿意我

啊,要我把老師叫回來嗎?」

哭得抽抽搭搭的相馬搖了搖頭,

「那……那我可以靠近妳嗎?」

看到她輕輕地點了頭以後,朝床邊的圓椅子移動。我被託付負責看守保健室。這也是分內的

工作——事情就是這樣,麻煩你了。

「田、田村,我……」

滴滴答答流得更兇的眼淚弄髒了相馬的臉,頭髮貼到臉上去,枕頭也濕了,一副相當狼狽的

模樣。

「我又從教室逃出來了,這次是不是又回不去了啊……??」

「嗯,這……」

努力用平靜的聲音問她。

「我知道妳是從教室逃到這裡來的,不過……」

烏龜殼打了一個冷顫。

「妳說『又.』怎麼一回事?」

「唔……」

我知道她白皙的手正緊緊抓著床單不放。接着相馬準備開口說些什麼,但是又猶豫了一下,

咬緊嘴唇。重覆了幾次這種舉動以後,好不容易以一句「喂」開口了。

「我……去年沒去上學,是逃學……國三整整一學年……都不敢去上學。」

那細細的聲音,讓我屏息。

「啊?」

相馬她逃學?

這個.大概光是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就會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女生?

像暴風一樣的相馬?

「可是,我曾想進了高中以後要努力上學的……曾經是這麼想的,可是,剛才遇到國中時曾

經同班過的人……我想怎麼辦,逃學的事情會曝光,大家就會知道,我其實是個既弱小又沒用、

被人欺負的女生……想著想著,肚子就痛了起來……』

要聯絡大家嗎?說相馬已經重返社會囉!

「剛剛那個嗎,」

那是指剛才那些說出過分的話語和視線的傢伙們嗎,

「是那些傢伙欺負妳的嗎,」

那些傢伙讓像妳這樣的女孩子,遭受到那種不合適的待遇?

「不是……』

「可是那些傢伙!那種言行舉止……那算什麼啊!」

「不是這樣的,敵人是……』

全班。

才剛要站起身來,臀部又落到椅子上。緊握的拳頭沒出息地鬆開來。

那實在是『尋常』到無可救藥的故事。

有一個男生向因為是個美人而醒目的相馬告白。而那個男生同樣地也是個在女孩子心目中有

如偶像般的存在,所以說雖然相馬既不喜歡也不討厭那個人,卻用超乎必要的方式甩了對方.因

為有其必要——為了不要讓自己成為女孩們的攻擊目標。

但是那實在是太天真了。那個男生會怎麼處置相馬?這遠遠超出了相馬的想像力。相馬某一

天突然成為所有男孩子眼中的攻擊目標,男生們的那種行動雖然有可能是卑微憧憬的反動,但是

對那牡一被男生的行動所影響的女孩子們而言,這種理論是她們所鈕一法理解的。

沒有一個人對相馬伸出援手。

相馬就被狠狠排擠在外,再也無法回到教室。

『這是、這是啊……」

吸著鼻子,相馬還是維持烏龜的姿勢,僅只一次「嘿嘿」地笑了。

『這是——我最想隱藏起來的秘密,當作沒有發生過的過去。就算是田村也一樣.不想讓你

知道。」

我敲敲床單。 「妳說的那是什麼話啊?」

「沒、沒有必要對我有所隱瞞嘛!逃學又怎樣.就算我知道了這件事,也不會就此改變態

度!不要把我看扁喔!」

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像這樣笑著哭泣的相馬,其實正在淌血。

「說的也是呢……田村不會為了這種事情就討厭別人還是什麼的.討厭的是……其實是我.

最討厭軟弱的自己的人,是我.最討厭:.這種人:.」

偽裝的笑容終究還是緩緩地崩壞了。就在我的眼前,維持烏龜姿勢的相馬再次嚎啕大哭。

相馬的過去並沒有被埋葬掉,它被擱置在很淺的地方,保存狀態是如此的新鮮,僅僅兩個人

的視線就足以喚醒它。

而且,明明沒有人責備那樣的軟弱,全世界就只有一個人——相馬她自己,一心懷抱著「這

樣最討厭了」的念頭,斬斷並抛棄了軟弱的自己。

「對我而言,學校這個地方實在是太難懂了……班上的誰所說的話,班上的誰的表情、態

度、這雙眼睛見到的這些事物……我沒有辦法區別那到底是真是假。就算今天遺很要好,卻不知

道到了明天是不是還能繼續維持友誼.那是真的嗎?喜歡我這個人嗎,還是討厭,一直一直以

來,我就只能這樣不停地懷疑而已。因為我……就是沒有看透現實的狀況,所以才會被欺負的

啊!很震驚喔.夜晚來臨、到了早上,一去上課,大家::大家都變成敵人,昨天不是還說『拜

拜』.嗎,不是還說『明天見』嗎……那為什麼?.你說為什麼,為什麼做得出那種事來呢?.」

唯恐弄壞她,真的是很輕、很輕地碰了她的背。

隔著保健室的毛毯,慢慢地拍著顫抖的甲殼。

別哭啊,相馬!

妳是美女.妳是像暴風一樣不得了的傢伙,所以別哭啊!

拜託妳別哭啊!

「我打算要上高中的時候下了決定 :決定要把那些全都給『割捨掉』。才不要什麼朋友……

才不相信那些說喜歡我的傢伙。我要這樣靠自己保護自己。這三年要一路奮戰到底、取得高中畢

業的資格,這樣就夠了。可是……只不過是那樣……!因為那樣微不足道的一點小事,就要再一

次重複同樣的事情啊!我…….還是一樣的軟弱啊!一點都沒有成長……所以說……」

一輩子都是這個樣子。

相馬的話語,比其他什麼的都遺要深深地戳刺著相馬自己的胸口。傷口之深,不是反覆說著

沒有那回事的我的幾句話就能夠彌補的。

「明明就不想變成這副德性……』

到底能為放聲大哭的相馬做些什麼呢?

除了杵在那邊,拍拍她的背以外,還有什麼方法呢?不知道為什麼我也想哭了,大概是被相

馬的很淚傳染了吧.

到了一樓的時候我和相馬幾乎都是一副快哭出來的臉,為了從守在入口大廳的鬼瓦逃掉,我

們翻過樹叢,跨越柵欄,在狂風暴雨中奔跑。

居然還打起雷來。

「轟隆轟隆!」

相馬一面跑。好幾次差點嚇得腳軟。

這個世界對相馬而言實在是太嚴苛了.

不管是豪雨、暴風、厚厚的雲層,隱身在雲後的太陽、大樓住戶,管理員、我的老哥、居心

不良的女子雙人組、班上的女孩子,國中同校的傢伙……總之相馬所碰上的一切,全部都是相馬

的敵人,擋在相馬前進的路上,撞開她,扯她後腿,對她冷笑,用盡一切的手段,就是要讓相馬

一敗塗地。

「別摔倒啦!」

「嗚!」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支持她。

只有我而已。但是,話雖如此——

「別哭啦!煩死了!」

「嗚……哇啊啊啊啊!」

我可也沒那麼寬容喔!

***

說到在這種典型的情境之下時常可見的情況是。 『一路哭啊鬧啊奔跑的我倆衣服和頭髮都濕

透了,十分悽慘。但是就在沒天沒日的奔跑之際,居然漸渐覺得有趣起來了,一回神,兩個人就

一起大笑了出來。』……這是其中之一。

我喜歡像這種的——因為結局很光明,有種得救的感覺。

但是相馬她——

「嗚……:嗚、嗚,嗚……嗚……』

「給我差不多一點,不要再哭了。」

「嗚嗚嗚……」

看樣子是沒有心要配合我個人偏好的樣子。

避著大雨,好不容易跑到一個無人的公車候車亭。雖然防不了斜斜打進來的雨,但就算只有

屋簷和長椅,也總比直接被風吹雨打要來得好一點。

時間已經過了傍晚五點.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入夜的徵候從烏雲的背面逼近。

並排坐在長椅上的相馬,呼吸仍十分紊亂,一直哭個不停。身穿縷空編織花樣的前開扣羊毛

衫.和露出腳踝來的牛仔褲,這身打扮想必很冷吧!濕淋淋的頭髮貼在肩膀上.肩膀抖個不停,

喉嚨大概也啞掉了。變成這副樣子還真令人有些於心不忍,我試著安慰她看看。

「相馬啊……被那個鬼瓦嚇壞了喔??這我懂,我也是對那種類型的最沒輒了……既然這次吃

到苦頭,以後就再也別接近那裡囉!下一次肯定會被收拾掉……」

「人、人家才不是為了那個在哭!」

「那是為了什麼……因為很冷,因為被雨淋濕了?跑累了,想去廁所??」

「才不是!」

相馬那張哭得濕答答的臉突然轉向我,一面揉著紅腫的眼皮,用嘶啞的聲音大聲說:

「我、我哭是因為喜極而泣嘛!田村特地來了,我真的很高興……」

我——就一直張開嘴巴維持這個嘴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因為我來了??」

勉強擠出這一句話問她,相馬點了點頭。

「就因為我來了……這麼高興嗎?」

要脫口而出「騙你的」、「怎麼可能」是很簡單。但是——

「謝謝你!」

相馬微微一笑。

然後,原本圈著我的手的手指突然使力,緊緊握住我的手。

一瞬間幾乎要爆發的腦袋裡,突然回想起某個記憶。那個記憶化身為菜鳥老師,用手指著表

情嚴肅的我,「哇哈哈」地笑了.

「我突然那麼親近你,田村一定嚇到了吧……」

「之、之前就注意到我被嚇到了啊:.」

「思。那個,真是對不起……像便當,還有放學以後去逛逛的事,我實在是不知道拿捏分

寸,那個時候一定很困擾吧?」

少蠢了,最困擾的是現在啊!但是這話我也說不口,在百般猶豫之中,就讓自己維持現在這

個茫然忘我的狀態。

「我一直想和田村處得好一點,只是這樣而已,沒有要讓田村感到困擾的意思。」

「為……」

冷靜下來啊我!就當作沒有剛剛的失控的聲音,我咳了一聲。

「為什麼是我?與其說是困擾,不如說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因為田村對我說了一直以來我最想聽到的話。還記得嗎?在田村家門前吵架的時候。田村

不是對我說了嗎??『妳的真面目我可是清楚的很!』再怎麼裝模作樣也沒用,只有田村知道我真

實的樣子.」

「我想……我的確說過類似那個意思的話沒錯……只是這麼做為什麼會讓妳那麼高興呢?」

相馬歪著頭,像個孩子似地「嘿嘿」笑了出來。

「因為一直以來我都在粉飾一切,一直以來我都很痛苦……不想讓曾經逃學的事曝光,不想

再讓任何人欺負自己,那個時候我一心一意只想著這些事情,總之是拚了命想要離其他人遠遠

的。我是成功了喔,可是……」

在那張笑臉上,只有一滴眼淚從臉頰上滑落。

「可是,那實在是非常地寂寞。每天、每天,每一秒,每呼吸一次就感到寂寞。」

「相馬……」

「所以,我是真的很開心喔.因為田村注意到了喔!發現了真正的我。所以……我想過只有

田村也好,他願不願意成為我的朋友呢?更何況,到現在我明白了。之前想和田村成為朋友的念

頭,並沒有錯。」

相馬抬起牽著我的那隻手,開心地甩起手來。像小孩子會有的舉動一樣,手牽著手,甩得高

高的。

「因為,田村來了嘛!和我一起大聲吶喊、和我一起逃跑、助我一臂之力!有田村支持的

話,我就能繼續努力下去。繼續奮鬥下去。剛剛我是第一次,有這種想法……」

「啊…………』

之所以發不出聲音來,並不是因為呆掉了。

一點一點湧上喉嚨的不是言語,而是一股熾熱的、溫柔的情感。

終於傳達給她了。

在心中一直吶喊著的聲音,確實傳達給相馬了.吶喊著 「我就在這裡喔!」告訴她. 「我

支持妳喔!」我的吶喊。並沒有白費。

啊,對了上高浦果然弄錯了。

「目的並不是老哥啊……」

當然,我剛剛就已經明白相馬並不是那樣的女生,但是像這樣透過本人的話語證實以後才能

夠更加確定。

「怎麼回事……』

我只是想就能更加確定我的想法沒錯而已……

「咦??就算問我怎麼回事,我也……說,說什麼??」

「田村……居然當我是那種人,我至今所做的一切,目的全都是為了田村老師!田村一直是

這麼想的嗎??」

「啊!少蠹了!跟妳說了不是啊!我當然知道那種事啊。只是有一點,該怎麼說,有點類似

』啊,果然是這樣啊!太好了!『這樣的感覺。」

「人家才不是那種人!田村為什麼會不懂那麼重要的事情啊!」

「wow!」

彼此的手還牽在一起,兩人分的拳頭正中我的臉頰,接著相馬一把揪住我的領口。

「不、不能呼吸……」

我咬緊下唇,被拖拉到因憤怒而發抖的相馬前。

「我才不是那種人!我對田村老師的感覺,只不過是憧憬!我現在喜歡的……喜歡的……無

論何時都,只有一個人……!」

只有一個人,啊!

那是當然的啊,一般來說。

剎那間,就在我環遊思考世界時被人趁虛而入。

「唔!」

劃過腦海的,是上體育課學柔道時被摔的經驗。被柔道上段者抓住生平第一次穿的柔道服領

子,還在發呆的時候.就被摔了出去。

領口被人拉了.過去的觸感,提醒我又要被摔出去啦!又要再嘗一次慘痛的經驗啦!就在這心

靈創傷發動的同時——

我一聲不吭。

不對,是發不出聲音來.

我被抓住領口、渾身解數地拉了過去,然後緊閉著雙眼的相馬的嘴唇,就重重貼上了我的嘴

唇。不,這有一點誇張。不如說是門牙和門牙還比較正確。

不過那還真是個驚人的衝擊。

驚人的——衝擊.

就在撞上的那瞬間,有種脊椎碎裂的感覺,突然爆發的電流從腦門通過脊髓,直貫尾椎骨.

時間停止了。

然後我懂了。

這就是、這就是那個,雖然根據傳說應該是實際存在,但至今始終不曾捕捉到的,那個——『

KI.KI.KI……』就在我像隻猴子吱吱叫的時候,公車開了過來。那當然,因為這裡是公車站。

相馬放開我.轉眼聞人就不見了.她以十分驚人的速度衝上公車。「司機伯伯快開車啊!甩

掉追兵!」「可是,這是公車……」就這樣在那邊上演著爆笑短劇。

「啊……啊啊!相馬,妳、妳;.妳、妳一個!呼呼呼、呼、呼呼!」

我不是在笑。

我想說的是——女生。

因為那可是KISS不是嗎?而且那還是初吻呢!

「妳一個女生,看妳做了什麼好事!」

當我理解到這個現實的時候,公車已經載著就算隔著窗戶。仍看得出滿臉通紅的相馬走了。

這已經是第二次被相馬丟下了。

比起第一次來.還更要命。

***

在我發楞地坐在公車候車處的那一段時間裡。豪雨停了。這時已經是晚餐時間,從遠近的房

子裡飄來飯菜的味道。

陷入瀕死狀態的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是沿著什麼路徑,用什麼方式走回來的,總之是回到

家了。

但是,就算花了那麼多時間,整張臉遺是羞得通紅發燙.大概一開口,說話的聲調也會很奇

怪吧!

怎麼說呢?.就是那種已經到達——極限的感覺。

我還沒有辦法進到家裡,特別不想和老哥打照面。

對了!像是在尋求依賴似地搜起信箱,想必現在的我看起來就像是個可疑少年吧,不過想通

知警察就通知吧!我可沒有閒工夫管那種事情。態度一轉,開始分類起傳單、繳費通知單什麼

的,總之盡可能地拖延時間——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叫。

有了,就是那個。

一張寫有松澤小卷的明信片。直到今天,不知道等了多久始終沒有寄來的那張明信片,現在

收到了!

手顫抖不已,先盯著寄件人的名字看了好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翻到背面.

當下想再次大叫。

那上頭只寫了一句話——

相馬同學,是誰?

「什、什什什、什……」

相馬是……相馬是……應該說是我的初吻對象……嗎?

「是間諜……有間諜啊!」

打了一個寒顫,回頭看看背後。接下來右邊,左邊。既然沒有的話那就是——上面嗎”

「啊!」喉嚨發出聲音。我仰望天空,「那個東西」正高掛在天空中。

松澤的故鄉所在的星球。

散發著金黃色的光輝,圆澄澄的月亮。

正從天空中映照著我。

高浦同学的家族计划

三年B班班長.高浦真一 (十五)察覺到了那個徵兆——那是在梅雨季也差不多快要結束

的,初夏的某一個時期.

「戀愛……」

不由自主地歪著頭,喃喃自語。那雙甚至為他赢得眠地葳封號的小眼睛,正專注地追逐教室

角落的一對男女的動向。

「你剛說了什麼嗎,」

在一旁問話的,是青梅竹馬兼摯友的田村。現在明明就是午休時間,他居然翻開歷史課外讀

物閱讀,從這點可以讓人感受到他的不起眼是多麼根深蒂固。

「不,沒什麼……」

拋下一句『這樣啊」,挚友二話不說回到了自己一個人的世界裡。接著又再次看向教室的角

落,然後,緩緩地環顧四周。

高浦注意到了.

這是某國,某縣,某市內的某國中。在那間教室裡,暗潮洶湧.而自己身在這股看不見的潮

流中,就快要落伍了——

***

在占地廣大的宅邸北側——

在飽含初夏濕氣、充滿草木氣息的林木深處,那棟別館就座落在那裡。從前是作為住在這裡

的傭人們的起居室.戰後,在大規模改建工程施工之際,這棟小屋原先預定拆除.在施工期間一

度作為工人的休息場所,隨著日子過去,竟然忘記拆除,結果就在一團混亂之際,被棄置在那裡

不了了之.就外觀上來看,不過是一間快要腐爛掉的木造小屋,地基也不知道變成什麼樣子,整

棟屋子傾斜歪向一邊。是棟讓人不知該怎麼處理的房屋。

然而——

「痛死了!」

高浦匍匐前進,鑽過鐵絲網下頭,鐵絲網扎到高浦的背,他痛得哇哇叫。現在為了要進去那

棟破爛小屋,就非嘗這種苦頭不可。

三年前,有一個個性偏執的人物住進了這屋子。

那人在一年前,親手在這棟別館的周圍釘下木樁,並圍上鐵絲網。究竟有什麼必要搞出這種

名堂來,只有住在這裡的人才知道。那些深深打入地面、大膽歪斜的木樁,以及拴在小小的出入

口上顯得過分笨重的掛鎖.在在顯示出入居者扭曲的地盤意識,恐怕沒有比這還詭異的了。

話雖如此,高浦勉強突破凶惡的鐵絲網包圍,進入內側。然而,愈接近別館的同時,卻傳來

陣陣難以言喻的甜腻氣味。那並不是香水或是甜點的甜味。勉強打個比方來形容的話——

「味道好重!可是又有點令人懷念……」

就像是熬煮老奶奶的梳妝台抽屜以後濃縮而成的精華。

皺著一張臉。用手捂住口鼻,強忍惡臭,好不容易走到門邊。雖然好像有上鎖,不過一握住

黃銅門把就知道,這果然是間破屋,稍微用點力一轉,鎖就開了.

「門開囉……真的不要緊嗎……」

戰戰兢兢地悄悄打開門,正準備探頭一窺究竟的那一瞬間——

「噗!咳咳咳咳咳!咳!」

是氣爆。

從房間裡一口氣冒出大量濃密白煙,高浦直接挨了煙霧攻擊,眼睛、鼻子和喉嚨當場遭殃。

「水、水煙式殺蟲劑?」

不過好像不是的樣子……因為味道不一樣.從剛剛就一直瀰漫在空氣中的甜腻氣味的源頭,

看來就是這陣煙。這陣濃到快要讓人窒息的臭氣讓人想早早掉頭就走,不過這可不成,高浦用力

搖搖頭。

有所覺悟以後,屏住呼吸,使勁開關門,看能不能發揮強制換氣的效果。在開門關門的同

時。「哪哪」合葉發出不吉利的聲響、就這樣反覆開關了好幾次以後,能見度總算提升了。

終於能進去了。重拾幹勁.跨了進去。然而——

眼前的一片黑暗讓人愕然失聲。之前來這裡的時候,可還沒有這麼誇張啊!?

鐵絲網加上惡臭、白煙。高浦自認已碰上了夠光怪陸離的玩意,但那只不過是剛開始而已。

雖說已經過了下午四點,外頭天色還相當明亮。但屋子裡面卻是異常漆黑,只有蠟燭的火光

搖曳,點綴其中。很快地就發現其原因何在,因為三面牆上的窗戶,全被塗成黑色的木板偏執地

封了起來。固定住木板的是……拜託,是被胡亂敲打之後變得歪歪扭扭的五寸釘。

從天花板上垂下好幾層黑布,垂吊在黑布間的銀香爐不斷地冒出含有異味的縷縷白煙。古董

餐具櫃上放著快要腐朽的骷髏頭擺飾,隔壁是盪著一缸子一污濁、神祕莫測的水槽。房間最深處,

則安置著一座莊嚴宏偉、塞滿各式大部頭書的書架。

不禁走近書架,在燭光詭譎地映照下,目光依序掃過陳舊的書背……于斯曼(joris-kar-

huysmans)、波赫斯(jorge luis borges)、巴岱伊(georgesbataille)。澀澤龍彥。夢野久作

……刻意把書皮翻到反面來包住封面的是什麼?

『…………大槻Kcnji(注:日本搖滾歌手,也是作家)和大逃殺……』

(啊呀呀!)

暗自在心中叫了出來,把不慎確認過封面的書偷偷放回書架上。這是為什麼呢,總覺得不小

心偷窥到最不該看到的傷痕似的,急忙往後退了幾步。就在這個時候——

「哇!」

這次是真的叫出聲來了。腳底滑滑黏粘很惡心,導致剛剛不小心打滑,整個人失去平衡。自

己到底是踩到了什麼??他看向燭光映照下的拼木地板.

「啊啊啊啊啊……」

逐漸動起回去的念頭.在附近一帶的地板上,繪有一個以圓形和六角形組合而成的複雜圖

形。那是用某種滑溜溜的,像是油的液體所繪製而成的.

高浦不由得呻吟。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雖然說最近有好一陣子.在吃飯的時候都沒有

看到人影,但沒想到居然走火入魔到這個地步——

「會死喔……』

「嘎啊!」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高浦嚇得跳了起來,轉過身.對準他的臉——

「看我的聖灰!」

「嗚!!』

溺下去的是——聖灰吧。散發出刺激性氣味的粉末重重地灑在眼睛和鼻子上。高浦當場捂著

臉蹲了下來。

「真是不像樣……我好心救你命,居然連聲謝都沒有。」

咕、咕、咕、咕、咕!陰沉的笑聲在黑暗中響起。一口刻意壓抑著抑揚頓挫的奇妙腔調,卻

是年幼少女的聲音。

『命,」

「沒錯。剛剛你所踩的可是奪取入侵者性命的結界。雖然你不知道,但還真是大膽。」

擦了擦眼淚睜開眼睛,看清楚站在門口怪人的樣子!!

長及腳踝的漆黑斗篷、完全覆蓋住頭部並遮住臉部表情的風帽、手裡緊握的麻袋.裡面裝著

看來應該有些用途的「聖灰」.

那個身形嬌小的人物正是住在這楝別館里的居民——

「到底有什麼貴事呢,哥哥……」

「伊、伊欧……有事要拜託妳!」

同時也是高浦真一同父異母的妹妹.

「現在正需要妳的魔力。我班上有一些行跡可疑的人,就快要成為問題了。」

大概對真一的話感到興趣吧,妹妹脫下了風帽,隨著她拉開風帽,一頭烏溜溜如絹絲般的長

髮傾洩而下,柔滑地被在胸前的斗篷。

「哼?雖然不知道那些傢伙和我的魔力之間有什麼樣的關係……看在認同我的魔力的分上,

要我稱讚哥哥也是無妨。」

過於白皙的臉還留有幾分稚氣——不對,實際上就是個小孩子.她正值花樣年華的十四歲,

只不過,不太清楚她到底有沒有到學校上課——雖然應該是就讀私立女子中學沒錯。

她注視著兄長,透著血色的嘴唇的一角向上一翹.露出不吉利的笑意。像刻畫在冰冷玻璃上

似的危險線條構成她那張美麗的容貌。只不過,那漆黑的眼眸就像熱中某事的孩子似地,散發著

未知的閃亮光輝,老實說已經超越了美麗的境界,到達了危險的領域.

她的名字是玉井伊歐,國中二年級,現在寄住於高浦家。

身著連帽斗篷,棲身於暗黑別館的她,是活在現代的魔女。

說到高浦家,是這附近一带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富貴人家.祖父是綜合醫院的理事長,父親

是現役外科醫師兼院長,然後獨生王局浦真一是——至今仍無法鹹魚翻身的三年B班班長.

這樣的高浦家在三年前掀起了一場大風波。出身名門的母親,最後因為外遇而離家出走。而

趁隙進駐高浦家的,是父親資格最久的情婦.玉井麗子。

麗子和其他的情婦不同的是,她和父親之間育有一女。足歐洲旅行的途中,在義大利(日文

漢字伊大利)受孕,於是使命名為伊歐的女孩子。麗子趁著正妻不在的時候,帶著伊歐入主高浦

家,伺機發動離婚.再婚.高枕無憂的三段連續技,同住一個屋簷下的祖母對她百般刁難也毫不

屈服.到了現在,生活自由得就連屋內裝潢也都能隨心所欲更換。

不知道是不是嫌麻煩,父親變得不再回家,但麗子也蠻不在乎,看這個樣子她應該純粹是衝

著財產而來的吧!但幸好似乎也沒有把少爺攆走的打算,心情好的時候會當自己是人家的後妻。

甚至還願意照料少爺的飲食起居。老實說,比起從小嬌生慣養,和家事無緣的生母比起來,麗子

還比較有媽媽的樣子。

但是伊歐始終和那興沖沖的母親保持距離,從入主高浦家的那一天起就不肯說話,也不笑,

對誰都不肯打開心房,最後就獨自一個人隱居在誰也不接近的別館。一開始只是一個喜歡書本、

個性陰沉的小孩而已.但是愛書的興趣逐漸起了負面變化,加上青春期特有的潔癖影響.到最後

一頭栽進神祕學、神秘哲學這類青澀得可以的玄學興趣裡為止,並沒有經過太長時間。

「說穿了,人類只不過是被自己的慾望所操弄的傀儡……」

伊歐倔強地動著嘴.喃喃說著。

「追求名追求利,像這些卑劣至極的願望,全部都是由慾望……不。是由性欲而生的。不管

是戰爭犯罪還是不景氣,乃至惡性裁員.全部都是性慾將人類吞噬以後製造出來的排泄物。」

她流露出不相信這世上任何人的眼神,狀似痛苦地弓起瘦小的背.

「要是沒有性慾的話,人類卓越的智慧將會到達更高的境界……但是卑劣的慾望扭曲、矇

蔽、玷污、踐踏了人類的思考,並使之蒙羞!所以說慾望這種東西……性欲這種東西……!」

嗅嗅嗅嗅.伊歐猛然挺直身體——

「骯.髒.污.穢.至.極——!」

「好、好,我懂了……嗯……先坐下來怎樣?」

高浦好意地要情緒激昂喘著大氣的伊歐先坐下來.在伊歐別館的窗簾深處,還是有布置了一

個擺放著小茶几和凳子的舒適空間——只不過,現在在茶几上,插在骷髏燭台上的血紅色蠟燭正

滴著蠟淚,一點一點滴進了骷髏頭的眼窩裡。

「真糟糕……一不小心就亢奮了起來.要是在這裡說話太大聲,可是會有崩塌的危險哦!」

「拜託就別住在這種地方了……」

「回到剛剛的話題。什麼?.那個淫蕩女和禽獸男,居然恬不知恥地在哥哥的教室裡做出猥褻

行為?要我向那兩個人下血的制裁是吧?.哼,如果是這點小事的話,犯不著用上詛咒,乾脆就用

我這雙手——」

根本沒有人把話說到那種地步高浦連忙打斷妹妹危險的發言:

「不不不,我不是要妳做這種事!我想請妳幫我占卜看看……那兩個人今後會不會涉及猥褻行

為??因為感覺實在是太可疑了……看到的時候總是只有兩個人在一起聊天,下課時間兩個人同時

都不在教室裡,就連上課遲到也是兩個人一起進教室.」

伊歐哇了一聲,皺起眉頭來,不加掩飾地露出一副像是聽到什麼不堪入耳事情似的表情。

『令人不愉快!」

「對吧?.喏,我身為班長,必須要阻止那種一污穢的人際關係在教室裡蔓延猖撅.那個……就

如同妳也說過的一樣,所謂的慾望是既骯髒又污穢,根本就不需要。」

說的這麼冠冕堂皇……這當然不是真心話。只不過是天生愛湊熱鬧的性格驅使著奸奇心,於

是想知道那兩個人到底是交往了沒而已。不過這種話要是說出口的話,高浦自己大概也會被伊歐

當成是「聚集在慾望上的蒼蝇」而被當場解決掉吧。所以……

「哥哥……真是太棒了!」

就騙她看看。不過本來也是被騙的人自己不好,伊歐眼睛閃閃發亮,她握住高浦的雙手.

「我一直當哥哥是任憑那個上輩子造業的老太婆貪圖財產的、反應慢半拍的傢伙,但是哥哥

也終於理解人類是多麼的卑劣了啊!好吧!就以吾法糾出那些人的真面目來!」

「伊歐!妳真是可靠啊!」

高浦用力回握伊歐那雙手。接著花了幾分鐘,向已經徹底信任自己的伊歐,進一步說明詳細

的狀況。

「明白了。那麼……」

伊歐從五斗櫃的抽屜裡抓出一把不知名的乾草,突然把草灑在地上.把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

事情而連連後退的高浦丟在一邊,伊歐進一步在上頭滴上謎樣的油,在銀香爐裡重新添上火,開

始唱起不明的咒文來。

「那、那個……伊歐?」

「我在施術時別跟我說話。會死掉喔!」

「我有個疑問……這種施術方法是從哪看來的呢,書,網路??」

「自己想出來的.」

「創作啊……」

「哈!」

「哇啊!」

用手中的木杖攪和著地上的乾草,接著伊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使出聚精會神的一擊,用

力敲了一下掛在掛鉤上、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香爐。想當然耳——

「燙燙燙燙燙!哇,好險好險!」

香灰伴隨著星火從天而降,高浦雖然被燙得幾乎要昏厥過去,但仍努力試圖弄熄掉到地上的

火苗,而在原地笨拙地踏著步.

「咚、噠噠,咚、噠噠,噠、噠噠噠、噠……好,我明白了!」

「看出什麼來了嗎?」

伊歐認真數著高浦沒命地踏步的拍子,鄭重地宣布。

「那兩個人還沒有正式交往。男方已經告白了。雖然女方還沒有回覆,不過有意思要和對方

交往,男方也明白這點,所以一有什麼事就一個勁地對女方展開攻勢。」

「原、原來如此……真是神奇!」

高浦狀似滿足地點點頭,給伊歐的秘術掌聲鼓勵。

從隔天起高浦以伊歐占卜的結果為基礎,若無其事地蒐集目擊證言以及八卦小道消息,進行

一連串的追蹤調查。調查的結果證實伊歐的神諭是正確的。不過這並不特別讓人意外。高浦本來

就預料,伊歐的結論應該八九不離十。

當然。怎麼可能會有人相信那種「占卜」.重點在於,伊歐聽了情報以後進行推理的部分。

伊歐是很早就被高浦家所承認的小孩,所以其實兄妹兩人間的互動往來,至今也已經有很長

一段時間了。在兩個人同住在一個屋簷下以前,每年也見過好幾次面,甚至也聊過彼此艱難的境

遇,也偶爾發發牢骚。

高浦在這樣的交流之中,就經驗上明白了一點,那就是伊歐對人類的內心變化異常的敏銳.

伊歐在情婦的女兒這樣複雜的身分下出生,可能因為從小就在為愛恨所左右的生活環境中成長的

緣故,只要抓到一點點別人的表情變化或是隻言片語.就能夠迅速地洞察事情的本質。

也就是說,那套自成一家的神祕占卜只是形式而已,其實只不過是伊歐本身過於敏感的感受

性,先察覺了他人的內心情感.再推理出狀况罷了。

之後,每當高浦發現有可疑的配對時,仍舊會到這圍著鐵絲網的隱密別館來拜訪伊歐.接著

就來驗證伊歐所占卜出來的結果,就這樣反覆進行了許多次同樣的步驟。

「喂,伊歐啊,妳覺得這些人怎麼樣,說到這些人啊…………」.「我明白了!哥哥。咬著這

個!」、「啊!要我咬這個不知名的枯草?別、別硬塞啊,乾脆自己來算了……嗚噢噢!辣死

了!呸呸呸!」、「很辣啊,原來如此…………那兩個人已經交往了!附帶一提,剛剛說的那個不知

名男生,喜歡那個已經死會的女生的可能性很大!呸!」、『這樣啊,那些人……記下來、記下

, 來.那麼,這次是這樣的人……』、「好,就讓我揭露那一污穢的真面目!上啊,波特多(高浦家

的寵物,迷你柴犬)!從那邊選一張喜歡的卡片!」、「汪!」、「果然如此,那兩個人曾經在一

起過,但老早就分了!啊啊,令人作嘔!」、污穢!」、「愚蠢至極!」、「愚昧無知!」、「被

色慾沖昏頭的色情狂!」、「放火燒了!…………

高浦開始覺得實在不能坐視不管,是在進入七月,過了一個星期以後.

「嗯……到了這個地步,還真讓人有點擔心。』

一幢西式建築物,即主宅的二樓。在一間對國中生而言實在是奢華過頭、簡直就像飯店一樣

的個人房裡,高浦躺在床上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國中生試著談戀愛本來應該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不管有沒有順利交往,總之這個年紀的

男生和女生,不知怎地就是會為了喜歡還是討厭,在那邊吵吵鬧鬧大驚小怪的。特別是男生就更

明顯,因為下半身可不會乖乖地默不作聲。那應該是很普通的事情吧。

但是伊歐把享樂主義的母親丟在一邊,一個人埋在自己的世界裡,睥睨、甚至輕蔑那樣「天

經地義」的舉動,一個人在黑暗中詛咒著。實在是太過不尋常了。

當然也不是不懂伊歐為什麼會這樣。生為情婦的小孩,隨著季節變化,被母親帶著去跟正妻

打招呼.母親甚至還衝著財產入住到本家來……在這種環境成長之下。要她個性不扭曲恐怕也很

難,對性那異常的厭惡,應該也是因為那樣過於嚴酷的成長環境所致.輕蔑擅自拿高浦家的財產

玩起貴婦家家洒來的母親……憎恨總是不停在外逃避的父親。對自己的出生感到絕望,對只能以這

種形式入住高浦家而感到恥辱,為此內心飽受折磨——總之伊歐詛咒這世上所有的一切。那個扮

演魔女的行為,說不定只是伊歐用來保護自己的「鎧甲」而已.

「那傢伙……那副德性,將來該怎麼辦…………』

閉上眼睛,就會回想起來。

印象中,時問應該是伊歐上小學前的新年沒錯.伊歐按照往年的慣例到高浦家來拜訪,但是

那天她比往常要來得陰沉。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嗎?」,伊歐便垂頭喪氣地這麼回答。

「媽媽說她要去談大人的事情,等一下就過來,不過,所謂講大人的事情。也就是說.要去

拜託爸爸今後也不要抛棄媽媽和伊歐的意思喔!如果不拜託的話,就有可能會被拋棄喔!可是媽

媽根本一點部不喜歡爸爸喔……,因為她還跟其他很多男人交往……伊歐都知道……這樣子很奇怪

吧……」回想起來,自己才要垂頭喪氣。甚至都還沒背過雙肩書包的小小年紀。為什麼連那種事

情都非得讓他煩心不可啊?

是真的覺得她很可憐.那副德性,別說是談戀愛了,這輩子肯定連結婚都無法順利。就連能

不能工作都是……。

『明明足個本性善良的孩子啊……」

就算現在社會上晚婚化日趨嚴重,以伊歐本人嚴重的潔癖,看樣子也是無計可施。伊歐可能

維持單身,就那樣終老一生吧。這麼一來,要照顧伊歐的——

「是我啊!只能由我來照顧她一輩子啊……」

順利考進醫學院,成為醫生,繼承醫院。這麼一來,收入應該是可以輕易供自己.妻兒、以

及單身的妹妹吃穿一輩子吧。大概最難的足考進醫學院吧,不過只要能克服那個難關的話,應該

總有辦法解決之後的問題.畢竟自己可是南浦家的繼承人啊!

「就照這個方針前進吧!」

就在高浦漠然地這麼想著的時候,殘留在記憶裡的那個表情沮喪的年幼伊歐,仿彿覺得她拾

起頭來對自己微笑了——雖然那身打扮,還是魔女的樣子。

突然傳來敲門聲,讓高浦恢復意識:心想,八成又是住在這裡的女佣人要來收垃圾之類的

吧.整個人懶得起身,躺在床上出聲問了。

「是哪位?」

「嗨,還醒著嗎??」

然而,打開房門的那位人物,來頭可沒有那麼簡單。

那一身從頭到腳咄咄逼人的香奈兒標誌,讓那就像是外國模特兒般無敵搶眼的修長身材散發

出刺眼的光芒。如果在字典上查性感這個辭彙的話,肯定會出現像這樣的插圖.

「有.蛋.糕.喔!」

手上拎著名蛋糕店的紙盒,露出嫣然微笑的這個美女,正是伊歐的母親麗子.

「真一!聽說你最近替我陪伴伊歐,真是太謝謝你了——喏,不用客氣把這塊也吃了吧!」

「恭、恭敬不如從命。』

場所移到了一樓的客廳。麗子不停地勸高浦吃下一盤又一盤的蛋糕.

「那個孩子不是很不好相處嗎?.在學校裡也沒有半個朋友.一個人窩在那種地方,應該說她

會這麼做是懷恨在心,還是應該說她很麻煩??」

這一切都是妳害的。這種高浦當然說不出口,只能默默吃著蛋糕.在一旁散發出濃濃香水

味的麗子接著說出更驚人的話來.,

「唉,其實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那孩子和以前的我是一摸一樣啊!我的媽媽也是人家的情

婦,我從前也是像那個樣子一個人躲起來封閉自己,嚷著『人類真是骯髒污穢』生殖真是令人作

嘔』,動不動就歇斯底里,還沉迷過那些像《金枝《ThE Golden Bough)》啊……之類的怪書

啊!」

草莓從叉子尖端掉了下來,滾落在擦拭得光可鑑人的地板上。

「我想那孩子總有一天會察覺到: 『與其有時間煩惱,不如找個爸爸,好讓自己能夠離開這

樣的父母獨立生活。』不過現在還正值青春朋,也拿那孩子沒有辦法囉!不過,有個像真一這樣

的哥哥.就不用擔心了呢!呵、呵、呵、呵!」

等一下高浦一面在心中喃喃自語,瞇起那雙細小的眼睛,拚命思考著.也就是說,嗯,也

就是說……………………

『這個魔女是那個魔女的進化型……,」

高浦有些發愣,看著那個穩坐在沙發上,全身配戴名牌貴重金屬,閃亮到呈現真人電燈泡狀

態的麗子。那張雍容華貴的臉龐的確和伊歐十分神似。不管是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還是細長

的鼻樑的線條——是因為過去說過太多詛咒的話語的緣故嗎??就連那倔強地露出一絲笑意來的薄

薄櫻唇也一樣。

「啊啊啊啊啊!」

就在全身打起寒顫來的時候,從視線的角落閃過的那瘦小漆黑的人影是

「伊、伊歐!」

大概是來找食物之類的吧——那個確實是幾乎不到主宅來的伊歐的身影。這個巧合也是命運

的安排.不對,是上天的啟示。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跑過走廊——

「哥哥,有事嗎?」

一把抓住在明亮的燈光下,外表顯得年幼而符合實際年齡的妹妹的肩膀。接著,為了不讓麗

子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直接把伊歐推到走廊的盡頭。

「聽我說,伊歐!雖然這很突然.但是妳聽好!果然這個樣子下去是不行的.人類一定要依

循普通的方式穫得幸福才行。像普通人一樣累積戀愛經驗,結交男女朋友,變成普通的大人才行

!』

『啊?在說些什麼啊?」

高浦雙眼充血,正力圖阻止魔女進化。那個樣子是不可能得到幸福的。不對,麗子說不定覺

得很幸福——不過那可不是想讓自己妹妹看到的未來啊!

「聽好了,伊歐!我要和女孩子交往!不對.是想要!不管那是淫蕩這是低俗。那也是人類

的其中一面啊!」

「你……你說什麼……,那,那一生都要保持清純的那個誓言呢?」

『請讓我毀約!」

「啊哇哇哇哇哇哇!」伊歐的嘴愈張愈開。她知道哥哥背叛自己了。正因為過去對哥哥是如

此推心置腹,所以受到的打擊也愈大吧,小魔女當場無力地坐在地板上,用顫抖的手指指著背叛

者喊著.

「骯……』

「骯.髒.污.穢.至.極!背叛者!就讓你一輩子被詛咒!讓我詛咒你一輩子從此沒有異

性緣!哇啊啊……哥哥這個笨蛋!」

一邊嚎啕大哭,一邊朝高浦丟去腳上的一隻拖鞋。一看到那隻拖鞋正中高浦的臉後,伊歐便

一口氣衝過走廊。

「唉呀伊歐?要吃蛋糕嗎??」

『這個上輩子造業的老太婆是對哥哥說了些什麼有的沒的啊!妳就等著因性病而腐朽吧!」

「啊,好痛!」

伊歐朝麗子丟出另外一隻拖鞋,裸著足,直接衝出玄關。雖然明知目的地肯定會是圍著鐵絲

網的別館,高浦遺是拚了命地追在她後頭.

「伊歐!不穿鞋子腳底會——」

因為他是哥哥,不管是同父異母還是怎樣.伊歐就是自己的妹妹.從小就一直看著她長大到

今天,是比任何人都還要重要的女孩子。就算被不吉利的詛咒纏身,高浦還是不由得想要為伊歐

祈禱幸福.

所以。高浦下定決心。

要戰勝伊歐的詛咒.要頤利談戀愛,然後讓她好好看著從此變得幸福的哥哥的樣子——要讓

伊歐改頭換面。所以,這是第一步。

「好,完成了!」

被伊歐趕回來後,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高浦在自己班的通訊錄上,畫完最後一道應

該畫下的線。這正是這幾天來在伊歐的協助下所完成的二一年B班戀愛關係相關圖」——用黑線

連接彼此間有關係的男女名字,如此一來,誰和誰有什麼樣的關係就能一目了然。

沒錯,現在三年B班掀起了一股小小的告白風潮,線一天天的增加或是置換,那些線本身就

像活生生的生物一樣,呈現有機的變化。

「就讓我加入你們的行列……」

用力握緊戀愛關係相關圖,高浦喃喃自語。首先要讓自己加入這有機的變化之中。這將成為

讓伊歐改頭換面,漫漫長路的第一步。

***

在休息時間嘈雜喧鬧的教室裡,望著總覺得有些浮躁的同學們。高浦嘆了一口氣。這裡就是

正值青春期的小鬼們的牢籠。就算空氣因戀愛氣氛而顯得迷濛,也是十分理所當然的事情,

身為摯友的田村似乎也在思考著什麼事情,坐在椅子上托著下巴,呆呆望著窗戶外頭。這傢

伙八成也很遲鈍,應該還沒有注意到這股戀愛熱潮。

那就踏出第一步吧!高浦若無其事地像往常一樣輕輕戳了一下田村的肩膀。

「喂,田村!我有個謎題要問你,現在到底是『什麼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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