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最后一个虚词

继续练笔,对懒鬼来说,还是有个完结的目标为好,那么从这篇开头开始吧。目录楼,暂缺。

第一章 金色木槿花

  一

  我小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虚词能够自由买卖的世界。

  那时候,去市集是一件能让小孩子兴奋的事情,不像现在,光是几棵葱、几颗蒜头的交易,多没意思。我们到市集上去,完全是冲着虚词去的。

  有时候是蛇,有时候是一根棍子,故作神秘地上下挥动一番,耍棍的人就停下来等我们的喝彩。其实我们都知道,蛇头怎么摆动、棍子怎么耍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附着在上面的虚词。但还是不能吝啬喝彩啊,这种开眼界的机会一年只有十二次。

  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一个用机械操纵的虚词。这是稀罕物件。在我生下来的那个年代里,机械和蒸汽发展非常迅猛。但使用虚词的流浪魔法师们好像从来都看不起这些笨重的玩意儿。

  我看到那个东西僵硬地扭曲着,笨手笨脚地模仿着人手的动作。但实际上它的本体——在老年代,我们管这类东西叫“实词”——只是几根机械杠杆,活动的时候扭曲得厉害,绑在上面的罐装润滑油洒得到处都是。虚词就在其中一根杠杆的尖端上。

  “能干什么呢?”一个细细的声音问。

  “虫子。”魔法师懒洋洋地回答,用手指着圆顶玻璃罩子里蠕动的东西。

  “我是说,这是什么虚词呢?”细细的声音继续问道。

  “付钱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的。”魔法师不屑地用指节敲着机械杠杆后面的白铁蒸汽壶,里面应该烧着魔法师经常喝的马黛茶。

  我回过头,去看那个细细的声音。米娅•斯宾塞两手插在月白色围裙的兜子里,脸儿憋得红红的。我喜欢她亚麻色的发辫和布满红色雀斑的脸颊。

  “我没有印第安独木舟。”斯宾塞鼓起腮帮子,泄气地摇摇头。

  “每人至少一枚印第安独木舟。”魔法师说,他用又大又黄的眼珠盯着斯宾塞的围裙兜。

  斯宾塞的腮帮子越鼓越大。“我没有。”

  “那么,你给我出去。”

  在老年代,每个少年都有一颗柔弱的恻隐之心,就像我叔叔说的那样,这颗心那时候都不是用蒸汽驱动的,也不够结实。

  “我有两枚印第安独木舟。”我说。这是我仅有的两枚银币。不过,反正我对市集上的糖果和饮料都不感兴趣——呃,当然,除了彩虹糖之外。

  斯宾塞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但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个意思:“比尔,你是个笨蛋。”

  哦,不,亲爱的,为贫穷却善良的漂亮小姑娘买单,是个聪明的长远投资。我啊——小威廉•卡洛斯•埃卢,其实是个天才的投资人。

  魔法师用他的杠杆动了起来,这是虚词表演最激动人心的时候。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实词”,它笨拙的独特外表让我十分诧异。突然,杠杆摆脱了操纵者的操纵,一头栽进玻璃罩下的虫子堆里。细细的尖端碰到了一只蜷缩着的虫子,上面的虚词猛地冲击了虫子一下,虫子的“实名”被改变了。它啪地一声打开了身体。

  你知道,虚词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它能改变触碰到的物质的状态。“一只虫子”和“一只接受了虚词的虫子”,有时候它们之间的差别,就跟一匹老马和天马星座的差别一样大。

  我看到的这只虫子,伸展开了身体接纳整个虚词。它越变越粗,甚至用短小的肉脚站了起来,身体变成了浓浓的紫红色。有那么一分钟,它摇摆着身体,发出人耳都能分辨出来的刺耳尖叫。

  “它在哼小调吗?”细细的声音继续说。魔法师瞪了斯宾塞一眼。

  虫子看上去已经感觉不到世界的重力了,摆动着肉脚,想要飞起来。它从那个虚词那里得到了什么?我想象不出来,从古到今,亲身感受到虚词作用的伟人们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我只知道,魔法师们严禁同伙在人类身上试验虚词。

  不过,我的伙伴们只是为了观看最后一幕而来的。

  虫子越晃越激烈,它拉长自己的身体对抗着重力,并在半空中跳起来了可怕的舞蹈。男孩子们的欢呼声开始响起来了。

  “快,快,马上就到了!”

  果然,虫子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尾音拖得长长的。突然,它爆炸了,血红色的浆液溅得到处都是。

  “啊,这太恶心了。”欢呼声停下了,斯宾塞细细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魔法师耸耸肩,表示见怪不怪。“女孩子都不喜欢这个把戏。不过,这是我第一次用蒸汽机械来展示虚词的力量,应该值这个价。每人一个印第安独木舟,乖乖地排好队放到我的口袋里来。”

  我把两个刻着印第安独木舟的银币扔到他的口袋里。“走吧,斯宾塞。”

  斯宾塞没有回答,她鼓起腮帮子,走到魔法师面前,两手仍然插在围裙的兜里。

  “告诉我,这是个什么词?”

  “三百个女巫皇后头。”魔法师一边回答,一边摇了摇沉甸甸的口袋。

  “卑鄙!”斯宾塞涨红了脸,我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我们这边没有那种私铸的巨型金币。再说,换算成银币计算,这个价格几乎能够把马拉维比亚村和它的村民都买下来了。

  斯宾塞扭头跑出了魔法师的帐篷。我把皱巴巴的帽子戴在头上,跑过去找我的小姑娘。

  她站在一辆装满干草的马车旁边,一脚一脚地踢着拴马的桩子。

  “比尔,但愿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来看这样恶心的表演。”她细声细气地抱怨。我知道她心里很生气。她是个连踩死蚂蚁都要伤心半天的小女孩。

  我吻了她,挨了一记耳光。

  这的确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虚词表演了。

  那是康巴斯提波艾斯出现之前的事了,后来我们管这种矿藏叫做西埃(C-I)。

  我长大了。到我能够吻一个姑娘而不挨耳光的时候,战时兵役制度颁布了。我们这些应征的年轻人甚至不知道要和谁开战。有一个传闻,说我们将要为了蒸汽和机械,与遥远的虚词国度里的骑士们作战。谁也没有把它当真,因为虚词表演已经消失了很长时间了。

  我还是怀念我的彩虹糖。

  你不知道。在老年代,有一种神奇的糖果,它是跟着流浪魔法师们来到村子里来的。它被称为彩虹糖,不是因为它有绚丽的色彩,而是因为,它跟真正的彩虹一样,有七种不同的味道。

  每个吃过彩虹糖的人都说不出它的味道。那些味道,好像只跟你的记忆有关系。有一次我吃到过和爸爸在小河边抓鱼的记忆。这个记忆浪费了我很多眼泪,多可惜,这些泪水要是投资到和小姑娘调情上面,收益绝对不小。

  但是,天才投资人小比尔•埃卢却为了这个而在背阴巷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还觉得这是前所未有的幸福。

  这种幸福的时光,在花完那两个印第安独木舟之后,就再也没有光临到我身上。

  流浪魔法师再也没有回来。我的爸爸也再没有回来。

  罗莎大娘一边咒骂将他带走的流浪魔法师,一边将她的投资诀窍传授给我。她在这样的岁月里迅速变老,计算起鸡毛蒜皮的开支却毫不含糊。也许我不应该这样形容我的妈妈,但她确实像一只护着小崽战斗的母狼。

  米娅•斯宾塞慢慢长成了另一只母狼。

  在教会中学的岁月里,斯宾塞是一颗流星,走过的地方都光芒四射。她那贫穷却又高傲的小鼻子,温柔却又咄咄逼人的亚麻色发辫,让我在漫长的青春期里难受得发狂。

  蒸汽印刷机入驻了学校的库房,《马拉维比亚青年报》带来了更多关于蒸汽文明的知识。撰稿人经常发表关于微型蒸汽机的文章,他们众口一词,将这个技术的飞跃归功于西埃。教会被毁了,传授虚词知识的老人们一个接一个死去,机械修理匠和蒸汽机批发商有了他们自己的聚居地。

  啊,伟大的西埃,光荣的西埃,正确的西埃。如果我能早几年拥有自己的猪嘴罐,也许我就能从这个蓬勃发展的文明中捞取我的第一桶金。

  村子在蒸汽的咆哮中梦想着成立自己的共和国,罗莎大娘则要给自己的猪舍安上蒸汽催眠机。她两手叉腰,为家里被蒸汽机吓得半死的瘦猪们打抱不平。我的母亲口水四溅,她因为自己被乡村骗子坑害而嚎啕大哭。我躲在猪舍的棚顶上,看着猪一样肥胖的罗莎大娘上蹿下跳——这就是我的妈妈,在年轻时候被称为“美人儿”的投资专家。米娅•斯宾塞站在自己家门口,她含着泪水,两手交叉在月白色围裙前面,摇着头,远远地怜悯着我这个家庭不幸的投机倒把分子。

  也许我不该把那部坏了一大半、只会发出噪音的蒸汽催眠机卖给我妈妈。

  小比尔•埃卢是村里的坏孩子,三流商人,二流骗子手,一点也不像我的父亲和叔叔。村里人都这样说。

  兵役令下来了,这个村子终于可以摆脱我了。我和所有年轻人一样,带了自己的猪嘴罐,捆上绑腿和被子,来到火车停靠的码头。罗莎大娘第一个拥抱了我,狠狠地在我的耳朵上咬了一口,然后,在我马上就要上火车的时候又拥抱了我一次。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男人,离开家的时候从来不回头看一眼。”她说。

  我回头看了看,差点摔下火车来。米娅•斯宾塞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蹦过来,掀起围裙跳上码头,用力拥抱了我一下,然后红着脸跳下来,消失在枞树林里。

  她是最后一个拥抱我的人。火车把我带到了圣菲-阿拉莫斯。

  四

  在圣菲-阿拉莫斯,到处是喝醉了的士兵。

  “喝吧,喝吧,喝醉吧,明天就要失业了。”他们哈哈大笑,规劝来到圣菲-阿拉莫斯的新兵们,一边摇晃着酒杯。要是他们手头正好有酒瓶,他们就要用瓶子来砸你的脑袋。有时候你还得跟喝醉了的敌方士兵混在一起,狠揍自己的战友。

  “哼,这没什么。只是为了钱,不过,哪怕是为了钱,当兵的收益也越来越少呢。”醉鬼们说。

  我在这里看到了蒸汽人。

  他们都是宪兵。晚上十二点的钟声敲过之后,蒸汽人就出动了。街道上响起沉重的步履,全副武装的铠甲发出咣呛咣呛的声音。他们背上的微型蒸汽机冒出黄绿色的蒸汽,那意味着西埃正在里面剧烈燃烧。这些强力蒸汽推动着杠杆,杠杆和活塞轮流做着功。除了费劲地背着蒸汽机什么也干不了的这群人就会活动起来,任凭各种复杂的杠杆推动着自己的双脚和双手,挺着重型蒸汽枪械,去驱赶手无寸铁的醉鬼们。

  有时候蒸汽人会摔跤。当铠甲里面那家伙支撑不起整套机械的重量时,他就会整个仰面摔到下水道里面,只剩下两只带着杠杆的脚,被蒸汽推着在半空中轮流蹬踏,做出不服气的样子。

  咣呛,咣呛,咣——咔咔咔——呛呛,西埃不烧光就停不下来,西埃不烧光就停不下来。

  我在想这种莫名其妙的技术能带来什么收益。我急着用钱。

  猪嘴罐里的银币很快被宣布不再流通。政府以两枚印第安独木舟兑换一张神圣驳船纸钞的汇率来回收士兵猪嘴罐里的硬通货。私自交易银币要交给蒸汽人做十分钟例行鞭笞,你得祈祷自己遇上一个穷鬼。

  有钱的蒸汽人涂起润滑油来跟洗澡一样,在还来不及停下手的时候,油晃晃的杠杆就会自动转上一百圈。有些人根本没挨到规定时限结束,就被活活打死。而没钱上润滑油的家伙呢?你就好好在那十分钟里,欣赏他那该死的齿轮乌龟一样扭动吧。

  不过,话说回来,共和国的蒸汽人又有哪个会是穷鬼?

  我有两百个印第安独木舟,我还不想死。

  我们遭遇了敌人,这是队伍刚从圣菲-阿拉莫斯开拔没多久的事情。

  有人往我们阵地里放枪。你没法否认,装备着微型西埃蒸汽机的枪械性能确实优越,从我身边掠过去的两颗子弹,就把几个士兵连骨头都打得粉碎。

  所以在打扫战场的时候,我们一般只能回收到大量的肉块和骨屑,这还仅仅是只用蒸汽步枪对射时的情景。如果对方用上了蒸汽炮,估计也没打扫战场这回事了,整个战场都会翻成下足了肥料的优良耕地。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圣菲-阿拉莫斯地区都是共和国里最好的玉米和西红柿产地。

  我并不害怕飞来飞去的枪弹,倒是很厌烦这种战斗的节奏。蒸汽步枪已经装好了西埃,内燃机腔内发热了,活塞开始活动,齿轮和杠杆慢吞吞地动作起来了,填弹,慢着——已经过去了五分钟啊,微型蒸汽机还在不停冒着烟,你的位置早就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了!

  万幸的是,敌人用的也是蒸汽步枪。他们发现了目标,开始装西埃,内燃机腔内发热了,活塞开始活动,再过五分钟子弹才会喷膛而出……

  估计战场上死亡率最高的是负责移动蒸汽步枪位置的工兵,他们多数是累死的。

  我不能打这么一场不经济的战争,这不符合我的美学。

  在下一次射击的间隙,我开了小差。

 六

  军队离开后,圣菲-阿拉莫斯就是一个普通的商业城市。负责维持秩序的蒸汽人消失了,四处闹事的酒鬼也消失了,剩下来的就是从四面八方赶来发战争财的生意人和各种各样的逃兵。

  邮政系统仍然运作良好,因为从中央政府发来的急信必须送到前线,拣信机的动作必须和谐准确。盖有中央政府邮戳的信函被毕恭毕敬地放到一边,准备送到战时指挥部。其他的民间信函则被随便扔在另一边,尤其是给士兵的家书。军队的辎重光是装备蒸汽机就已经到极限了,所以书信和其他慰问品都被扔在邮政局里。

  难怪,在军队里从来没有收到过来自马拉维比亚的信。

  我走进了拣信机的里面,原以为会看见热气腾腾的机械大迷宫,结果里面只有一个不停打着瞌睡的老头,看守着一堆半死不活的杠杆和齿轮。

  “找信吗?什么地方寄来的?”

  “桑德拉省的马拉维比亚。”

  老头操作起笨重的杠杆,他的动作让我想起了当年那个用杠杆玩虚词的魔法师。

  “没有,桑德拉的邮件全部都没有。”

  “怎么可能?桑德拉是共和国最大的省份啊。”

  “那条邮政线路已经被胡安上校截断了。”老头干巴巴地回答,他看上去已经睡着了。

  从邮政局出来,我突然发现圣菲-阿拉莫斯的街头并不是只有酒馆和计时旅店。石子路上经常有穿着怪异的人物出没,有时候稍不留神,眼前就多了一个小摊位,老板正叉着手,悠闲地招呼你看一眼他脚边摆着的小型蒸汽代步椅。他们交易都用硬通货,偶尔也有人使用共和国的神圣驳船钞票,这种人最后总会被对手成功压价。当然,也有人用胡安上校的金色木槿钞票,这些人通常目露凶光。

  大概是军队的及时撤退,才让这些朝气蓬勃的商人们有机会重新占领了这座城市。

  我走进酒馆,从一个刚被骗得精光的赌徒身边走过。这家酒馆的外侧摆着三张桌子,一个技师模样的人正挥动他的手帕,以一种咕哝的音调介绍着他的发明。

  “西埃还要去山里挖,去海里采。想想看,用天上的雷就能做现在西埃能做的一切事情。”

  “你是说打雷出不了门的时候,你发明的这家伙能替你干活吗,里奥?”躲在黑暗里的酒馆老板嗤嗤冷笑。

  “没错!”被称作里奥的男人不耐烦地灌下一杯啤酒。

  “好吧,这玩意真有用。不打雷的时候,男人都在外面,它什么也不能做;打雷的时候,男人都在家里,我家娘们的汽缸也用不着这玩意来替我做活塞运动。”

  在哄堂大笑中,里奥嘟囔着收拾起东西准备离开酒馆。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两百个印第安独木舟,犹豫着要不要叫下这个名叫里奥的男人。

  正如他所说,西埃总有被采完的一天,到那时候,天上的雷电,难道不是可以用来补充的新型动力吗?这是个值得期待的投资机会啊。

  但我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如同雷电一样的闪光击破了门墙,一瞬间里奥和酒馆外侧的三桌酒鬼消失了。午后的阳光突然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我总算看清了酒馆老板的脸。他白得吓人,就像三百天没出过门一样。

  “见鬼,大家散了吧,酒钱我不收了。胡安!是老胡安打进来了!”

  胡安的人马进城来了。把里奥和我未来的商机炸成粉碎的蒸汽炮也被拉进城来。金色木槿花的旗帜飘扬在圣菲-阿拉莫斯上方。

  也就是说,共和国的中央军终于放弃了这个南方重镇。胡安上校也终于不再是叛军的上校,而是坐拥一座城池的军阀了。

  关于胡安的故事,一直在南方流传。不过,说是“一直”未免有点夸张,他的事迹大概是在我和斯宾塞上了教会中学之后才渐渐出现的。传说,胡安是与虚词国度有联系的人。他第一次在南方出现,是在某个深秋的雨后,挥舞着一根可能附着虚词的拐杖,一个人就占领了一座装备着蒸汽连发枪的军营。

  胡安的旗帜是金色木槿花。在村子里讲述虚词知识的老人还活着的时候,他们经常用这种植物来象征那些掌握魔法的古老先祖。

  “你的父亲和叔叔,那时候都不相信这种传说。”村里的老人这样说。

  那是种什么样的传说呢?我躺在旅馆的床上想着。你知道,我的心脏是从老年代带来的,即使在叛军庆祝胜利的乱枪声中,它仍然那么柔软,像怀念童年一样在胸腔里隐隐哭泣。

  金色木槿花。

  我记得,在通往教会中学的路上,就种满了这种绚烂的小乔木。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父亲,就是在那条小路上。父亲沉默地叼着烟斗站在路旁,他穿着当时常见的褐色自由党制服。

  “比尔?”父亲叫我。

  我停下脚步,一边比较着“装作听不见的样子夺路而逃,然后回家挨打”以及“听父亲唠叨他的民主理想,然后浪费一个上午”的损失。木槿花丛里,斯宾塞涨红的小脸一闪而过,机灵的狐狸在等着我一起去流浪魔法师的集市。

  “你听见了的,不是吗?我的傻瓜儿子。”父亲并没有看我,他的眼神迷离,一直望着远处的某个地方,“那些该死的虚词表演家已经把你的灵魂摄走了。你给我留在这里听着。”

  我嘟囔着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因为父亲已经把他的短火枪掏了出来。一个月前他刚用这只醉鬼一样的小火龙把我的新裤子打了个洞,而且我知道他眼神不好,这就足够了。

  “朋特费恩伯格发生了变乱。他们把长老的裤子扒了,让他从口里吐出虚词来。”他喃喃自语,每个字似乎都在龙舌兰酒里泡上了两年。“最后,那个老家伙只从嘴里吐出一滩褐黄色黏液,他们把他枪决了。啪!啪!”

  “你醉了,父亲。”我提醒他。父亲却只是抬起枪口冲我脚边放了一枪,然后大声咒骂忘记把枪栓拉开的某个酒鬼。

  “你这王八蛋,你的灵魂已经被虚词表演家勾走了,卡萨雷斯。”

  “我不是卡萨雷斯,爸爸,我是比尔。卡萨雷斯是蹲在萨罗酒馆那边的狗。”

  我的心脏告诉我,我的小心思已经放在即将跟斯宾塞一起度过的集市时间上了。如果那时我还有一点敬畏或者怜悯之心,稍稍抬起头来,也许就能看到那个未来的英雄眼里饱含的泪水。不,除了泪水,大概还有更激烈的东西。

  突然那个男人一把将我揽在怀里,我闻到了浓烈的酒臭,他胸膛里那颗有力的心脏在不停地敲击着什么。哦,可怜的小比尔,当时你竟然不知道你将失去什么东西。

  父亲俯下头,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他有生以来最温柔的表情,他对我轻轻说了一句什么话。

  但该死的,我竟然没有记住。我只记住了那天和斯宾塞闹出的小插曲,还有后来……

  “滚开,卡萨雷斯。卡萨雷斯,滚开!”

  一个巨人拨开人群向我走来,把拦在脚边的卡萨雷斯一脚踢进了酒馆边的水池里。他足足有七英尺高,长着一张板直的马脸,带着埃卢家族永远的骄傲神情,焦黄的胡须星星点点地从脸上冒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古老的骑士燧发枪,这是我们家祖传的宝物。

  那人身上到处是血迹,看起来喝了不少酒,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我父亲,也不像我。

  “比尔!”巨人吼道。

  我猝不及防,正打算躲到旁边喂马的草料堆里,巨人已经打翻了几个流浪魔法师,冲到我面前来。

  “比尔!别忘了你父亲和你亲爱的叔叔,马拉维比亚必须记住他们!”巨人的声音让我的耳朵里一阵轰鸣。他的脸凑到我的眼前,头上居然插着一朵巨大的金黄色木槿花。

  “祖先已经留不住我们了,比尔。你的父亲再也不会出现了,他已经先走了!”

  “不!”我叫道,“他刚刚还在学校的小道上跟我说话。”

  “那是个死魂,是个被虚词勾走的死魂。你真正的父亲已经走了,像马拉维比亚大神一样到山那边去了。你这该死的跟女孩调情的小白脸,如果还是男人的话,就跟我走。不然我就宰了你,跟宰躺在河边的那个家伙一样。”

  我软了下来。“他到哪里去了?”我古老的柔软心脏叹着气问道,“罗莎大娘怎么办?”

  身后某个地方冒出一声巨响。

  那个巨人浑身一颤,突然一把揪住我肮脏的衬衣。

  “这是最后一次虚词表演了。”巨人说,刚从热病恢复过来的黄色眼珠不加掩饰地放出轻蔑的光芒。

  那只揪着我睡衣的手何等有力,我一定是被那个人直接从床上拎起来,一把摔到了旧旅馆的老式梳妆台上。

  我呻吟了一声。

  “这种叫醒服务是不是太过粗暴了?”

  闯进我房间的那个人没有说话,却径直在刚刚我还躺着的床上坐了下来。我听见那张老木床发出沉重的叹息声。显然来人体重不轻。

  “你为什么还有心思说俏皮话?”停了一会,那人闷闷地说道,他说的墨西哥语带着浓重的桑德拉腔,也就是俗称的南方腔——起源于大墨西哥殖民时期的农民方言。

  “这是个常识,既然现货已经在别人手里,最好就转手卖掉它的期权。”我补充了一句,“这种时候还去争夺现货的话,根本就是任由压货的主宰割而已。”

  那人沉默了一下,用根拐杖一样的东西敲了敲我的胫骨,劲头不小。

  我注意到这是把克里斯托瓦尔步枪,而且枪托上有撞击的新痕,看来刚才就是用这把枪撞开我的房门的——门还上着锁,也许并不是旅馆主人出卖了我。这起码能够说明圣菲-阿拉莫斯的商旅信誉良好。

  “这不好笑。”闯入者说,他伸出一只巨手,咔嚓一声点起了烟斗,出乎意料,动作非常轻柔。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劣质的古巴烟草,眯起眼睛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们商人说的事情,我也听不懂。”

  劣质的烟草味道在窄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半明半灭的火苗让我看清了闯入者的脸,胡子拉碴,眯着一双小眼睛——那倒真是一双慈悲的眼睛,似乎眼前总有什么不忍心去看的东西。他根本没有在看我。

  “我是巴拉莫亚•加西亚。”

  “什么?”我用手撑起半边身子,见鬼,真是痛得要命。

  “霍尔顿•巴拉莫亚•加西亚,以前是桑德拉省坎比旺的屠夫。”闯入者说着,冲我喷了口烟,“至于现在嘛,只是个土匪,你知道的。我不想把你捆起来,你最好用两只脚跟我走回去。”

  我摸了一下手脚,伤得不轻,不过也仅仅是皮肉伤而已。

  “到哪儿去?”

  巴拉莫亚•加西亚没有回答我,站起身来。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身高足足有七八英尺,称得上是一个巨人。

  “真巧啊。”我喃喃自语,这个庞大的身躯和刚才梦里那个巨人相差无几。

  巴拉莫亚•加西亚耸了耸肩:“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要说运气的话,你似乎很不走运。”

  他慢吞吞地熄掉了烟斗,仔细擦了擦被火石打花的底端,小心翼翼地从巨大的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将烟斗包了进去,放进袋子里。

  接着他猛地提起克里斯托瓦尔步枪,粗鲁地将枪口顶在我的胸口上。

  “你被捕了,比尔•埃卢。”

  “我是小比尔•埃卢。”我纠正他。

  “少废话,走,比尔。”巨人干巴巴地下命令,我注意到他的肩膀上一朵金色木槿花正在自由地绽放着。

  “谁要找我?”还有,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名字——我这样一个区区逃兵?

  “你要知道,”闯入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巴拉莫亚•加西亚只听老胡安一个人的命令。”

  我从上帝的角度来俯瞰眼前这座公正的商人之城。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整座城市笼罩在神秘的黄绿色烟雾下面,西埃仍然在忠实地做着它的工作。还有火,无处不在的微小火光,胡安将军的人马一定在彻夜狂欢。

  晨风吹拂着我肿胀的面颊,我毫不怀疑老胡安打算省下我的绞刑架,让我在教堂的屋脊上华丽地走一次跳板,然后扑通一声把我扔进无边的云海里面。

  “嗨,有人吗!”我喊了一声,一边扭动着被捆住的手腕。

  巴拉莫亚•加西亚的脑袋出现在瞭望窗里,冷冷地看着我,嘴上仍然叼着烟斗。他抬起手,往我脚边放了一枪,碎瓦片溅到我腿上。

  “住手!我会掉下去的。”

  “马拉维比亚大神会接住你的尸体。”这个巨人说,“滚进来吧,老胡安已经坐上他的吊床了。”

  我低着头,费力地钻进狭小的瞭望窗。有人在塔顶上系了一架吊床,上面胡乱扔着一些脏兮兮的毯子。胡安整个人都裹在毯子里面,一支克里斯托瓦尔步枪的枪口从毯子里伸出来,指向巨人巴拉莫亚•加西亚。

  “你出去。”是个嘶哑得跟渡鸦一样的声音。

  巨人面无表情,微微躬身,顺手把木板拉门带上。

  屋里没有点灯,而且还很矮,我在想念着被藏在旅馆床单下的猪嘴罐,里面有我寄以厚望的启动资金。这东西大概会被胡安的士兵洗劫一空吧。我的怨念如此强烈,以至于根本没有觉察到老胡安已经从吊床上跳起来,站到我面前。

  “比尔•卡洛斯•埃卢?”

  “小比尔•卡洛斯•埃卢。”我条件反射地纠正道,一边抬起头来。

  眼前是一张患过热病的脸庞,焦黄的胡子已经在下颌连成一片,就像马拉维比亚村外的密集的蜡榈。被称作老胡安的人年龄并不大,但岁月的风霜已经过早地在他板直的脸上开辟了驻地。热病、梅毒、刀伤和疲劳摧毁了这个大汉的全部青春,他驼着背,显得有点宽大的绿军装泛出一股西埃蒸汽的味道。

  “比尔?”胡安又重复了一遍,“你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些年我吃了怎样的苦头。”

  我咽下一口唾液,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能想象得出来,胡安上校。”

  胡安手里的枪垂了下来。

  “现在应该叫我将军,小比尔•埃卢。”他的眼神轻蔑地在我穿的那套游商衬衣上扫过,停在被捆着的手腕上。

  “我本来以为会找到比尔•埃卢。”胡安说,“我以为,既然他已经成为比我名声还要大的英雄人物,我们早晚会在一条道上碰上面。看来我错了。”

  他在说我的父亲——比尔•卡洛斯•埃卢一世。

  “您在说什么,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的逃兵。”

  “你当然知道我说的不是你,你这个该死的浪荡子。”胡安突然将手里的步枪抬起来,接着一脚踢在我的膝盖后面,把冰冷的枪口顶在我的脑门上。

  “欢迎你,我年轻的副官。”老胡安冷冰冰地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有活儿要忙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抬起头,迎向叛军首领嘲谑的视线,“你在说什么,我的胡安叔叔?”

  “去调查南方虚词的叛乱,比尔,这是你的叔叔,以胡安•迪利尔•埃卢的名义给你安排的任务。”

  胡安在父亲失踪的那年曾经威胁过我,企图带我离开马拉维比亚。但事态发展并不如他所愿。

  有人告诉我,那一天,我被我的叔叔掐晕之后,斯宾塞趴在我身上,将全部的眼泪和鼻涕都擦到我脸上。

  “斯宾塞掐着你的嘴唇,想把你从死神马科多手里抢回来。那丫头是真心想成为我们家的妻子。”

  你知道,我一向对罗莎大娘添油加醋的议论保持警惕。

  胡安叔叔则从治安官法比安的蒸汽手枪下逃过一劫。他杀了人,还打算挟持贩卖彩虹糖的流浪魔法师。事件发生后,极力主张引进蒸汽技术的褐色自由党迅速决定,“比尔和胡安只是站在自由党会议屋外偷听的郊狼”,“自由党从来没有武装”。

  尽管他们知道这都不是真的,我弄到过一张当时的官员给治安官和村长的支票副本,打算用它来换一大笔钱。但斯宾塞却把字条扔进了火炉里。

  “比尔,你就是个孬种。我们完全可以有安全的正当谋生办法。”

  她的雀斑和亚麻色发辫都在对我继承自埃卢家的冒险血统表示不屑。而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说话的口气,仿佛马上就要跟一个埃卢家的人过“安全的谋生日子”一样。

  胡安•埃卢从那一回的虚词表演集市逃走之后,就进入了安第斯山脉恶魔一样的高原地带。据《马拉维比亚青年报》的报道,他几乎在共和国宣布成立的同时就拉起了一支反对共和国的队伍。《青年报》没有提及他手持虚词权杖占领蒸汽连发枪营地的事迹,相反,《青年报》报道了虚词领域在南方的全面退却和共和国政府的步步紧逼。

  至于胡安的人马,《青年报》轻蔑地称呼其为“佩戴黄色花瓣的浪漫主义流氓,四处搜集老年代留下的陈旧枪支、与共和国精良的蒸汽枪械对抗的疯子军队——某些意义上甚至不能称之为军队。”

  治安官法比安是《青年报》的撰稿人之一,现在已经是南方联盟的十七名将军之一,他完全有理由藐视金色木槿花的武装。

  共和国同样藐视法比安的武装。我被卷进的这场战争,正是共和国军队围剿法比安势力的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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