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温柔的眼眸

  终于自睡眠之中睁开眼睛,惣太整个人火速跳了起来。

  他不知道从那之后,现实中已流逝了多少时间。

  脖子上的伤口……还没有消失。在他身旁,有一叠似乎是莲雅诺脱下来的香织衣服,折得相当整齐地放在地上。

  为什么?甚至还脱下衣服,她到底是打算要做什么……?

  “结束旅程”的意思难道是……

  惣太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马上就在视线的一角中,发现了一块与朝霞明显不同的红色天色。

  公园的某处正在燃烧着火焰。

  是她,不会错的。惣太凭直觉就知道。

  她是为了烧毁自己,才生起火堆的。

  就算是吸血鬼,只要身体遭到火烧也就完蛋了……踢开脚下碍事的杂草,惣太竭尽全力开始奔跑。

  脖子上的伤痕尚未消失,事情还有挽救的余地。

  不久从树木的缝隙间,隐约可以看见橘红色的火焰。在绵延树林尽头的另一端,一个巨大火堆正熊熊燃烧着。

  “莲雅诺!”

  惣太扯开喉咙大声呼喊她的名字,但他抵达空地之后,是一个预料之外的人物正在等待着他。

  一身斗篷正因火焰的热气而翻飞起舞,武人巨汉以慑人的视线盯着惣太。

  吸血鬼吉拉汉,经莲雅诺之手化为不死者的男人。

  在他的脚边,横躺着全身赤裸且失去意识的莲雅诺。

  看来是赶上了……然而,面对阻挡在他前方的吉拉汉,他可以纯粹地感到开心吗?

  从穿着盔甲的巨汉身上,并没有感受到之前对峙那时所散发的,一种如沉默巨岩般的沉着气息。

  他默然地紧闭双唇,但瞪视惣太的眼中燃烧着憎恶的火焰。

  “……为什么是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吉拉汉仿佛光是开口都万分痛苦般,终于发出低沉又吵哑的声音。

  “你可知道公主她是多么地焦急、多么殷殷期盼……等待着今晚,和你这低贱的人类相逢的命运。”

  骑士的声音变得如同怒吼般激动。

  “为什么要抗拒?为何要退怯?”

  “……”

  惣太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历经了六百年的岁月,我都待在公主殿下身边。我一直近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的愿望、她的悲伤甚至一切,而结果……就是这样吗?公主就只是为了迎接让自己投身火焰的末路,而忍受至今吗?”

  骑士对于一切事情的经过俨然相当激动。

  “没有道理要由像你这样的家伙,来决定这位殿下的未来。我绝对不能忍受像你这样的家伙!!我绝不允许!公主殿下竟要因为你这种家伙步上毁灭的道路!!”

  惣太怀着复杂的心情,仍是往下腹施力摆出备战姿态。

  “……那你要我怎么做?”

  或许骑士的愤怒并不是针对自己。

  然而,和莲雅诺的想法相同,觉得这段因缘要由自己承受,并由自己解决。

  “快滚吧……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是让你继续活在这世上,公主又会陷入无意义的迷惑之中。我已做好会遭到她大声斥责的觉悟,要在这里杀了你,这是我的忠诚之心。”

  吉拉汉边说,边流畅地自腰间拔起巨大的双手剑,毫不费力地以剑摆好架势。

  “觉悟吧,小鬼。如果你还放不下人世,就以人的姿态死去吧。”

  吉拉汉绝对是认真的。

  尽管和惣太毫无关系,但他也不打算就闷不吭声地被人杀掉。

  况且,这个男人实际上还是伊诺威齐的爪牙。如果就这样任他走掉,一定又会囚禁起莲雅诺,开始做起不法勾当。一思及此,惣太就对吉拉汉涌起了强烈的敌对意识。

  “你打算对莲雅诺做什么?”

  “这你用不着知道。你这卑贱之人别太狂妄了。莲雅诺殿下是真正的高贵之人。光是你这样的家伙随便呼唤她的名讳,都不能轻饶。”

  “你说的完全正确。”

  声音忽然自黑暗之中涌现的同时,一股烧灼般的痛楚袭向惣太。

  他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当注意到时,在他与地面同高的视线中,吉拉汉正吃力地压着遭到细长银箭贯穿的胸膛。

  惣太立即低头一看,经由总算恢复知觉的左手,明白到自己的胸膛也遭到了同样的箭矢贯穿。

  惣太和吉拉汉两人都将精神太过专注于对方身上。

  在因痛苦而倒卧在地的两人眼前,出现了第三道人影。

  在她纤细到令人吃惊的身体上,披着松垮垮的大衣,只有从长长的袖口中,可以窥见好几支与方才贯穿惣太他们胸膛同型的箭矢。

  “你这家伙是……”

  “我来迎接您了,吉拉汉先生,您始终都很尽责地保护着莲雅诺呢。真不愧是三铳士其中一人。”

  仿佛嘲笑般的女声回答道。

  “之后公主殿下就交给我来负责吧。不能再让骑士大人您担任一位任性妄为的护卫了。若是最开始你没有想要带公主逃走,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麻烦了。您起先帮助他们逃脱的这件事已经败露了喔。”

  “咕……!”

  吉拉汉向身着大衣的女人投去刺人的视线。

  他的模样比刚才威胁惣太时还要来得愤慨,似乎并不只是因为突然遭到偷袭。

  在快要沉入黑暗的模糊意识中,惣太越来越不明白。

  吉拉汉最一开始竟然想要带莲雅诺脱逃出走?难道在预定之外的场所翻倒的那辆护送车,是吉拉汉所造成的……

  女人脱下外套,覆在全裸的莲雅诺身上并抱起她。

  脱下大衣后里面的身躯,果然是合成吸血鬼。一身覆盖着银白毛皮的纤细敏捷躯体,比起狼更让人先联想到银貂或印度猿神。在她如细针似的毛皮上,到处生长着似乎是由肌肉弹出的真正银色箭矢。

  “不应该让女性的肌肤随便裸露喔。”

  自她鲜红的嘴唇中,可以窥见犹如长针般的獠牙,她娇艳地微微一笑,接着转身。

  必须追上去才行。

  不管怎么说,都不可以让莲雅诺回到伊诺威齐手中。惣太拼命地想站起身,双手扒开身下的黑土和杂草,但完全使不出力气。

  银色箭矢似乎贯穿了极为靠近心脏的位置,在因失血过多而变身成吸血歼鬼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无法动弹。

  在朦胧的视视当中,可以隐约看见红色骑士同样在地上挣扎。

  骑士身上的钢铁盔甲应该会因为他激烈的动作而发出锵啷锵啷巨响,但在惣太的耳中,除了自己渐渐变得缓慢的心跳鼓动声外,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会就这样子死去吗?在还没办法回应弥沙子、镜子、莲雅诺……还有香织,任何人的心意之前。

  惣太在自己都还没察觉以前,就不断流下不甘心的眼泪。过了一段时间才感受到,泪水所带来的那份温暖。

  【……你打算要放弃变回人类吗?】

  香织如此询问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

  ……对啊。那又怎么样?惣太半厌恶半解嘲地问着自己。

  不顾一切想竭尽所能保护好莲雅诺的自己,有冷静下来思考过这么做的意义吗?

  若是现在……揭晓出答案也没关系。他想拯救莲雅诺,设法想出……一个他能够心服口服的了结方式。

  然而只要不杀了莲雅诺,自己就无法变回人类。就连莲雅诺她都别无他法地打算付诸这个手段,可见已没有怀疑的余地。

  自己和莲雅诺,要拯救哪边?又要舍弃哪边?

  一般来说根本连想都不用想,然而拥抱了莲雅诺后,那一瞬间所产生的情感便阻碍他下定决心。

  ……结果自己根本就是个胆小鬼……

  他想变回人类。想要得救。但是为此而付出的牺牲、若逃避就无法达成的支付代价,让他怎么样也无法跨出那一步。

  就这样一直拖延时间不做出抉择……让事态渐渐恶化。

  如果一开始就把莲雅诺交给弗利兹他们……

  ——————————

  是雨,可以听见十分狂暴的大雨正在肆虐。

  但是,那声音模糊得像是从远方传来一般。

  漆黑……高挑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尽管看来样式古老且相当高贵,但毕竟长时间没有修补整理,所以老实说算是个废墟,天花板上满是雨渍。

  自天花板上渗下来的雨滴,缓缓滴落在他的脸上。

  惣太对这片天花板有印象。

  令他感到相当地怀念……不,应该不算是那么久远前的记忆。

  这里是……哪里?惣太反复搜索着记忆。他知道的,他知道这里。发生了非常不愉快的事、非常、痛苦的事,非常、非常……

  躺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的惣太,猛地坐起上半身。

  接着他的视线马上定在眼前十字弓的冰冷光芒上。

  “哎呀,不要乱动喔。我正瞄准着你的心脏呢。今晚能够为你挡下这根箭矢的女神可不在喔。没错吧?”

  “弗利兹……”

  “我只有一个问题,莲雅诺她怎么了?”

  弗利兹这么质问他,他的意识马上转为一片清晰。惣太拉高警戒。

  这个男人现在已经是……敌人。

  因为在偷袭运送车辆那一晚,弗利兹千真万确想要夺取自己的性命而放出了箭矢。

  现在对方说的话也绝不是什么恐吓,只要惣太轻举妄动,弗利兹就会毫不犹豫地放箭。

  “……当然,就算我这么问你,你也不会回答吧。”

  弗利兹将一把靠背的椅子反过来坐,让自己的上半身全倾向前靠在椅背上,架着爱用的附十字弓卡宾枪。姿态完全没有一丝破绽。

  带着半分戏谑的挖苦笑容,或许是对于远射武器的绝对优势感到得意吧。

  “这里是……”

  惣太开口询问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无意识地将手探向发出沙沙声响的胸口,触摸到因干涸的血而变得干硬的绷带。看来他们大致上仍包扎处理了他的伤口。

  “应该要说,欢迎回到我们的老窝吗?”

  惣太缓缓地环视四周。

  到方才为止一直没注意到的白皙容貌映入眼中。缪拉噤不作声,但以相当严厉的视线迎向他。

  光是如此,就算不用言语,他也能感受到自己正在遭受她毫不宽待的斥责。

  惣太事到如今也无法正视着她的脸说话,只能万分尴尬地别开目光。

  因为不管再怎么找借口掩饰,他所做的行为对猎人来说,都已构成妨碍。

  “我……”

  “喔,我们想问你的只有一件事。”

  弗利兹似乎完全没有打算听惣太说话。

  惣太也没有再次开口的心情。

  “真是冷淡啊。难得我们特意想好好欢迎你耶。为此还先招待你的好友们来到这里呢。”

  “……什么?”

  “来栖香织和纲野镜子。是你重要的女性朋友们,没错吧。”

  “……!!”

  惣太这次真的呆愕无语。

  虽然他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她们两人不可能会愣头愣脑地跟着这种身份不明的家伙们走。一定是硬被抓来这里的。

  但是,为什么?……连想都不用想,是为了让惣太乖乖听话的人质。

  “来吧,我让你见见她们。”

  弗利兹扬起卡宾枪指向里面的门扉。

  走过客厅之后,他在那里见到了香织和镜子。

  “惣太……!”

  香织带着惊讶与安心的交杂神情,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仍维持着一袭昨晚与惣太道别时的制服打扮,外表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但是镜子……却令人讶异地穿着紧身衣,被随意丢置在地板上。

  睡着了……不,似乎是昏厥过去了。

  虽然她的确成了敌人的傀儡,但惣太还是觉得他们这样对待她太过残酷。

  “抓到她后,像这样子将她从吸血鬼身边隔开,总有一天催眠术的效果也会变弱。”

  或许是察觉到他在想什么,缪拉垂下眼帘像是在辩解般轻声说道。

  她与弗利兹不同,似乎对于将无辜的人类牵扯进来这件事有些顾虑。

  “真的是帮了大忙啊。那边那个精力充沛的小姑娘告诉了我们很多事呢。”

  “……对不起,惣太。我把你和莲雅诺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了……可是不这么做的话,他们就说……会对那个孩子做出可怕的事。”

  香织相当自责地低下头,支支吾吾向惣太坦白。

  “弗利兹……!”

  弗利兹一如往常,满不在乎地以微笑承接下他愤怒的视线。

  “嗯,从那位小姑娘口中,只问出了她所知道的事情。接下来就是伊藤惣太同学的询问时间了。”

  弗利兹一面悠哉地说道,一面从怀中掏出手枪,使之发出尖锐的装弹声响。

  “来,请你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吧。莲雅诺在哪里?”

  弗利兹的右臂紧紧地伸直,枪口准确地瞄准惣太的胸口。

  “谁知道啊。”

  发出隐藏不住愤怒的声音,惣太严厉拒绝回答。

  “就算知道,也只有你们我绝对不会说。”

  “哼……”

  弗利兹依旧从容不迫,露出不如以往的诡异笑容。

  “就算折磨你,要让你招供的话效率还是太差了。那么,改变一下方案吧……这样子的话如何?”

  弗利兹举好的枪枝,流畅地划过空气,最后瞄准倒卧在地上的镜子。

  “……怎么这样!?”

  香织由于愤怒而扭曲着眉头,发出近似悲鸣的声音抗议。

  “这和约定好的不一样!你说过不会对那孩子出手的……我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你了!”

  “闭嘴吧,小姑娘。”

  弗利兹以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恫吓香织,然后冷冷地斜眼望向惣太。

  “那么,你要怎么做?伊藤惣太。你想要看看这女孩的脑浆颜色吗?在这种距离下射出子弹的话……一定会喷洒得很漂亮吧。”

  惣太尽力不让涌上心头的恐惧显现在脸上,拼命让心情镇定下来。

  虚张声势……他是这么认为。缪拉不可能允许这种做法的。

  话虽如此,这时再意气用事也不是办法。

  更何况,现在的他手上也并未握有足以让他们盘问的情报。让镜子身陷在这样的险境中太没有意义。

  “莲雅诺被伊诺威齐的怪物带走了。就在你们找到我之前。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是真的!”

  “……喔。”

  弗利兹哼地嗤笑了声。很明显地……不相信他。

  “找到你的时候,我们在距离不远的地面上,发现了像是合成吸血鬼尸体的灰烬堆。你是在藏起莲雅诺之后,和伊诺威齐的追兵打成平手身负重伤。没错吧?”

  那时候吉拉汉已经不在了吗?惣太忆起了和他一起遭到偷袭的骑士。看来那家伙也命大仍然活着。

  “不是的!!杀了合成吸血鬼的大概是吉拉汉!那个红色盔甲的吸血鬼!”

  “你说红色的骑士吗?真是个笑话,你说‘三铳士’会杀了合成吸血鬼吗?”

  糟了。惣太懊悔不已。仔细一想,对于不晓得事情真相的弗利兹来说,听起来就只是一个十分矛盾的谎言吧。

  “你敢在那孩子身上制造出一点擦伤就试试看。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

  惣太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的语调。

  现在就算要详细说明,他们似乎也听不进去。那么,总之就是先安抚这种状况,让双方能够冷静下来好好谈谈。惣太在内心如此盘算。

  “那我可就头大啦。”

  然而弗利兹却仿佛听见惣太说出了一个有趣的笑话般捧腹大笑。

  “呐、话说回来惣太……人质有两个人,你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吗?”

  “……”

  “那就代表,就算杀了其中一个也还有一个备胎。”

  一说完,弗利兹就不加思索地扣下手枪的扳机。

  磅!

  看见弗利兹太过冷酷无情、太过毫不犹豫的动作,惣太一瞬间甚至不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仰躺在地上的镜子,紧身衣的腹部上贯穿了一个黑点……血红色的飞沫成雾状喷洒而出,在地板及墙壁上描绘出许多斑点。

  就如同电影一镜到底的画面在眼前播放一样……惣太甚至有这种不协调的感觉。

  “……啊……”

  香织因为震惊而瞪大双眼……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一张一合地徒然动着嘴巴。

  骗人的吧?居然那么轻易地就开枪射击……怎么会……事情太过出乎意料,惣太也无法顺利整理思绪。

  “……那么,既然你已经明白我是来真的……”

  没错,弗利兹宛如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若无其事地一边说道,一边将还飘着硝烟的枪口指向香织。

  “我重新再问你一次。莲雅诺在哪里?”

  “……!!”

  镜子的死亡,及因而对眼前枪口心生的恐惧,让平常活蹦乱跳的香织也像只被蛇盯上的青蛙,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害怕得直发抖。

  “弗利兹……”

  曾经一起互相合作过的伙伴。

  这个想法,让惣太的理智在最后一条线上踩了刹车。

  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杀了镜子,毫无理由,就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目的……

  这么一来,他们跟袭击镜子、操纵她的那帮家伙根本没什么不同。

  不,惣太已经无法再饶恕他们。

  “你这混帐!!”

  惣太因为太过愤怒而失去自制力,跃起身子扑向弗利兹。

  他甚至失去了理智,完全没顾虑到正在枪口瞄准之下的香织安危。

  “!”

  对弗利兹来说……他或许猜到惣太会愤怒发狂,但可能没有想过对方竟会丧失判断能力向他扑来。

  他或许可以依照方才的威胁开枪射击香织,但那样一来就无法防御惣太的攻击。

  他猛然改变目标,将枪口转向惣太,这是出自他长年以来深深烙印在身上的战士本能。

  在极近距离下枪口爆出的闪光,对惣太而言就像直视太阳般刺眼……但他还是伸出双手抓住弗利兹拿着枪的左手腕。

  “……真可惜啊。”

  在奋力挤出来的声音中,他感觉到了混杂的血味。子弹似乎打进了腹部的正中央,但不可思议地一点也不觉得疼痛。

  “不是打进……心脏啊。”

  “呜!!”

  弗利兹虽然拼命想将抵在我腹部上的枪口转向上方,但我紧紧扣住他的手腕,令他动弹不得。

  这就叫作火灾现场时爆发的蛮力吧。尽管弗利兹的体格整整大了我一倍,我仍面对面地压下他的腕力。

  “你这家伙……!!”

  弗利兹在怒骂的同时,开始以抵在我腹部上的手枪朝我连射。

  两发、三发……随着每一次火焰和子弹在我的体内肆虐,内脏就不断遭到残酷的粉碎。

  镜子她……就是遭到这种东西射杀的。真是可怜,在她那娇小的身躯上……无法抑止的悲伤,以及倍数增长的愤怒在我体内爆发开来。

  “你真是愚蠢啊……”

  低头望着不断自腹部滴落至地板上的鲜血,不知不觉间我开始纵声狂笑。

  “真是太愚蠢了,弗利兹……”

  鲜血正在渐渐流失,相反地一股力量却源源不绝地自体内深处涌出。没错,我……可不是一个中了子弹就会死掉的正常人。

  好心为我证明这件事的人就是你喔。我紧握住弗利兹的手腕,听见手中传来因为握力骨头扭曲变形的啪叽声响。

  “呃啊啊!!”

  弗利兹发出难听的惨叫声,抡起无事的左手向我挥来。

  我放开已然扭曲的右手,轻而易举地闪过弗利兹的拳头,并且使出全力打向他的胸膛。

  “嘎!!”

  弗利兹张口吐出鲜血,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尊布偶般蜷起,被一拳打飞到墙边。

  仅靠方才手上的触感,就能得知他一定断了好几根肋骨。

  我毫不留情正打算要趁胜追击时……眼角忽然瞥见一个黑色身影跃起,我立即往地面一蹬飞身抽开。

  在千钧一发之际,我闪过了缪拉自一旁横扫而来的踢击,并转过身与猎人少女对峙。

  没错,可不能小看这个孩子。

  那样娇小的体格,却拥有能够自在操纵笨重大榔头的半吸血鬼运动神经。搞不好她比弗利兹还难对付。

  “冷静一点……似乎就算这么说,你也办不到呢。”

  废话。我直到最后都相信缪拉她会出手阻止弗利兹。结果,连她也对镜子见死不救……

  “……”

  缪拉谨慎地计算着和我之间的距离,飞快地往旁边瞥去一眼。

  我马上就看穿她视线注视的东西。

  ……是香织。她正因为眼前的情况而瑟缩着身子,浑身僵直不动。在那一刹那,虽然我不知道缪拉正在盘算什么,但一阵危机感掠过我的脑海。

  如果香织再次沦为人质……一对一的话我应该不会打输对方,但一边保护香织一边战斗太不利了。依循瞬间的判断我向旁一跃朝香织冲去。

  “!?”

  在香织因惊吓僵直身子之前……我就抱起地,直接撞破房间的玻璃窗跳进空中。

  “等一下!”

  缪拉正想切入两人之间,却赶不上惣太的速度。

  他将香织抱在怀里,跳进滂沱大雨之中……消失了身影。

  缪拉啧了一声冲向窗边,但眼前只是一大片森林,树梢在豪雨的吹打之下激烈摇动。

  就算眼力良好如她,也不可能捕捉到冲进雨幕之中的惣太行踪。

  “真是的……”

  缪拉悔恨地频频咂嘴……转头望向自房间角落中传来的呻吟声。

  “没事吧?弗利兹。”

  “……啊啊。”

  缪拉很清楚伙伴的身体十分耐打,但是她不认为遭到吸血鬼之力殴打之后,他还能够毫发无伤。

  他的手腕严重肿起,但还不至于骨折,好像只是脱臼而已。不过,肋骨有两根不完全骨折,闭锁骨折三根……其中一根似乎是粉碎性骨折。肺部没被压碎只能说是他侥幸命大。

  无论如何,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之后,缪拉接着察看镜子的状况。她穿在紧身衣下的防弹背心,相当成功地承接了打在腹部上的子弹。

  虽然依然意识昏迷,但子弹的冲击并未造成骨折或内伤。

  由于他们细心地事先放进红色墨水的血袋,所以完全骗倒了惣太他们。

  不过结果却适得其反。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以人质为盾牌盘问惣太……另外附加上不能让镜子她们受伤的条件,缪拉才接受了弗利兹的策略,但下策毕竟是下策。

  后悔袭上缪拉的心头。

  “抱……歉……”

  弗利兹自卡着血块的喉咙中费力挤出声音,并努力想撑起上半身……但马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躺着不要动,你的伤势不轻。”

  缪拉的劝告声中,仍藏不住焦躁的思绪。

  该怎么办?现下的弗利兹只能退场休息,也不知疗伤一两天之后是否就能上场战斗。

  这么一来要追击莲雅诺的话……也就毫无可能了不是吗?失败感涌上缪拉的心头。

  ……总之,替弗利兹做好紧急处理后,得快点追上惣太才行。

  现在的他处于完全的暴走状态中。在没有戴着面具的情形之下,能够保持理性到什么时候呢……?照那样看来,被他带走的香织处境十分危险。

  ——————————

  狂奔。他不断催赶着自己,只是一味向前狂奔。

  在无法看清数米外的大雨之中,惣太踢着泥泞的地面,穿梭在树林之间。

  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逃离什么。

  仿佛只要一停下脚步,就会有什么极至骇人的东西抓住他、把他啃食殆尽。这种莫名所以的强迫意识,不断催促着他的内心。

  会追上来的……不是缪拉,也不是伊诺威齐的怪物们。

  他觉得是某种更加未知、让人无法逃脱的存在;仿佛连他现在上气不接下气地拼命奔跑这件事本身也毫无意义……

  没错,他会竭尽全力地不断狂奔,就是因为不想看到那家伙的真面目。

  停下脚步,回过头直视向他逼近而来的东西……他害怕面对那一瞬间。

  只要能将从体内无限涌出的力量,在奔跑之时将它耗尽,他就什么也不想地一直跑……

  忽然,怀中香织的心跳声,怦咚怦咚地传入惣太耳中。

  她害怕发抖得连牙齿也合不拢,身上所散发出的恐惧感,经由嗅觉渲染至惣太的脑神经之中。

  猛然意识到的时候,一股奇妙的冲动窜过惣太的四肢百骸……他因为突然的刺激而向前摔倒,失去平衡。

  抱在胸前的香织会受伤……这样的思绪让惣太瞬间作出反应,他为了保护怀中的少女而扭过身子,让自己的背部肩膀撞上地面。

  “呀啊!!”

  尽管冲击的力道应该已经大幅缓和,香织仍发出惊吓的叫声。

  惣太自知由跌倒的速度来看,就算肩膀脱臼了也不足为奇……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痛楚。

  包覆全身的皮革紧身衣,发出了叽叽喀喀的摩擦声。

  在坚固的束缚之下,肌肉仍不断地扩张隆起。就算现在跌倒受伤了,他的身体依旧持续进行变身,越来越不再是人类……

  没错,自己是……吸血鬼。狩猎猎物啜饮他们的鲜血,杀、杀……恣意地虐杀一切……

  “不要。我不要变成那样!”

  惣太啜泣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但手掌中已传来两道尖锐弯曲、坚硬冰冷的獠牙触感。

  “我……我已经……”

  “……惣……太?”

  香织提心吊胆地缓缓走近惣太。即便对惣太的模样感到畏怯,仍旧担心着他。

  猎物的气息飘来。那散发着难以隐藏的恐惧气息、又无比炙热的鲜血气味,鲜明强烈地侵入惣太的鼻腔。

  接着他在战栗的同时领悟到了。

  那股让他自觉到饥饿的刺激……来源就是她。

  她的味道、她的体温,都刺激着惣太中心的欲望。

  千真万确。

  自己竟然想要……攻击香织?

  无法压抑对鲜血的渴望。她的鲜血流入口中时的甜美滋味,化作妄想逼真地在他舌头上重现。

  不仅如此,在他的妄想中,她的衣服惨遭撕烈,裸体呈现在他眼前。

  白嫩的胸部、抓住她反抗肉体的手感、香织痛苦挣扎的模样、她的惨叫声、眼泪的味道,全都化作鲜艳缤纷的影像动摇着惣太的意志。

  不……不要!!他才不希望那种事发生!他不想伤害香织!!

  他应该已经做好觉悟了。

  没有戴着面具就变身的话,他应该能预见会发生这种情况……为什么还要带着香织跑出来呢?

  他是打算救她出来,但这么一来……似乎将她带到了更加可怕的怪物眼前。

  “惣太?”

  香织担心地靠近他。

  快逃啊香织……惣太以不成声的声音发出呐喊。

  “我已经无法再是原来的我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