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慶宴

    第四章 慶宴

  那天早上,葉卡堤琳娜緊緊抱著蕾吉娜,誠心地道謝。

  「謝謝妳,蕾吉娜。多虧有妳,真的幫了我很多喔。」

  蕾吉娜猛搖著蓬鬆柔軟的尾巴,用大大的頭蹭了過來。

  鬆鬆軟軟的鬃毛太棒啦!這就是動物療法,好療癒啊~~

  但今天就要跟牠分離了。

  「回到妳的族群裡,好好休息一下吧。」

  摸了摸牠的鼻頭並這麼說了之後,蕾吉娜露出成排的獠牙,表情看起來像是在笑。

  「萊莎,帶蕾吉娜回去狗屋吧。」

  「好的,請交給我。」

  萊莎點了點頭。看樣子長年往來尤爾諾瓦城的她,並不會對體型巨大的獵犬感到懼怕。畢竟祖父也有中意的首領犬,可能是習慣了吧。

  萊莎會來到葉卡堤琳娜的房間,主要是將從保管貴重物品的金庫拿出來的東西送過來。那個擺在她身旁桌子上的扁平盒子裡,正散發出璀璨的光輝。

  那是鑲滿了藍寶石跟鑽石的耳環及項鍊。

  說到作為項鍊中心墜飾的長方形藍寶石有多大,似乎是長五公分,寬三公分的樣子。在環繞脖子的鍊子部分,更是連接了好幾個直徑兩公分左右的藍寶石。而且這些全都有小顆的鑽石圍繞四周,再以耀眼的黃金鎖頭扣在一起。

  這似乎是尤爾諾瓦公爵家的傳家寶之一……皇都公爵宅邸裡也有代代相傳的藍寶石耳環及髮飾,再次讓人體會到延續四百年的公爵家太厲害了。

  換作上輩子的話,感覺會有這種東西的,就只有英國王室而已了。我就連這價值多少都難以想像。只能說金額單位肯定是億吧。

  一想到自己竟然要戴上這種東西……咿──!

  「今天從一早開始就很忙碌了吧。這樣占用妳的時間,真是抱歉了。」

  「不會,這是我的工作。管理珠寶飾品,並送來給尤爾諾瓦的女主人,是女管家的職責。」

  萊莎這麼說著,看向房間的深處。

  在她眼前,正擺著穿上禮服的人體模型。終於來到可以從服裝間裡拿出來的這一天了。

  因此,蕾吉娜才非得離開。不然禮服可能會不小心沾染上蓬鬆的毛。

  「多美的禮服呀。大小姐穿起來,想必十分適合吧。」

  「謝謝。這還是我第一次出席正式的派對。為了不讓兄長大人丟臉,得繃緊神經才行。」

  沒錯,今晚就是慶宴了。為了慶祝尤爾諾瓦公爵阿列克謝繼承爵位。更重要的是為了讓他最愛的妹妹葉卡堤琳娜首次在公爵領地亮相,盛大舉辦的晚宴之日。

  一般來說,貴族千金通常會在進入魔法學園就讀之前,便會先在社交界亮相的樣子。

  但我畢竟是曾遭軟禁又一段時間閉門不出之身。跟那些出席派對的人,幾乎都是第一次見面。

  而上輩子的我,當然跟正式派對這種事情扯不上任何關係。

  雖然事到如今了,但我覺得有點退縮。這跟接待皇室一家的行幸感覺又不太一樣。總之,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萊莎淺淺一笑。

  「既然是第一次,您只要懷著即使失敗也理所當然,用豁達的心情去面對就好了。有時多少受人輕視,往後反而會更輕鬆。」

  「有妳的鼓勵,讓我覺得很開心。也是呢,今晚我只要待在兄長大人身邊,專注地想著向各位打招呼就好了。」

  沒錯,兄長大人的身邊。

  這才是重點呢。嗯,總之,就盡全力打扮漂亮吧。只要想著這點就好了。

  畢竟我的職責是在這場正式的派對上,擔任主角兄長大人的女伴!怎能不拿出幹勁來呢!雖然珠寶實在太貴重,讓我有點退縮,但即使是傳家寶我也要毫不顧慮地拿來用。

  就盡量不要去思考參加者的事情吧。不好意思。畢竟我是兄控嘛!總之,就朝著讓兄長大人覺得我很漂亮的方向努力吧!

  雖然真正要努力的人是米娜啦。會協助我穿上禮服還會編髮的戰鬥女僕……米娜的技能有夠多樣化,令人欽佩不已。

  慶宴是從傍晚開始。

  現在這個季節,夏日陽光還很明亮,現在才總算開始有黃昏時分的感覺。

  位在北都中心的尤爾諾瓦城,傭人們都專心致志地準備這場宴席。廚房裡的廚師們將所有爐灶都起了火,孜孜不倦地埋首於料理,園丁們都連忙環繞著庭院點亮燈火。有人正將磨得光亮的銀製器皿等餐具擺到提供料理的桌子上,有人則是將紅酒從酒窖中拿出來。大家都一邊注意著時間,忙得不可開交。

  到了這個時刻,尤爾諾瓦公爵為了與妹妹相伴,便造訪了葉卡堤琳娜的房間。

  敲響了房間的門。

  「大小姐,請問您準備好了嗎?」

  隨之聽見的是侍從伊凡的聲音。女僕米娜立刻走向門邊,敞開了房門。

  「準備工作已經完成了。請進。」

  伊凡往旁邊退開一步,讓高挑的阿列克謝走進房間。

  接著,他驚訝地停下腳步。

  那雙螢光藍的眼睛睜大開來,葉卡堤琳娜則是對著無語地看著自己的兄長投以微笑。

  「兄長大人,謝謝你前來接我。」

  真可謂一朵名花。

  這次的禮服是魚尾線條。雖然線條纖細,但在設計要點都添上華美的摺邊。色彩基本上是闇夜色的天上之青,但做出了彷彿暮黃天空般從明亮到昏暗的漸層色,讓整體更加美麗。

  貼身的裙子從膝蓋那邊開始向外擴散開來,延續到腳邊的青色漸層越來越深沉。整個在膝下擴散開的部分,看起來像是花瓣的形狀。

  而上半身的設計則是更加華美,強調著纖細的腰部,青色越是向上就越是深沉。領口有著大大小小的摺邊層層相疊,讓人聯想到正好花開的薔薇花瓣。胸前的切口很細卻很深,還以為會看見豐滿雙峰之間的線條,見到的卻是豪奢的藍寶石項鍊所散發出的光輝。即使如此,摺邊的花芯之間可以看見葉卡堤琳娜白潤的脖子及白皙的鎖骨,保留著高雅品格卻相當誘人。戴在耳邊的耳環,也散發出耀眼的光輝。

  雖然衣袖同為闇夜色,卻是透膚的材質。從那布料之中透出葉卡堤琳娜白皙的肌膚,反而讓人不禁聚焦於此,透得恰到好處。

  豐沛的一頭藍髮以複雜的髮型盤上綁起,這也讓人聯想到薔薇。而且在那頭髮上,更綴飾了一朵真正的藍薔薇。雖然只要仔細一看,便會發現那是玻璃製的髮飾,但造型實在太過逼真,比起高價的珠寶更加引人注目。這朵藍薔薇,讓葉卡堤琳娜這身服裝完整呈現出薔薇的形象,讓她看起來像是一朵鮮花。

  總算是在時限前完成準備了!應該說是米娜讓我趕上了。整個從早準備到剛剛。

  可能是行幸那時的禮服設計比較簡潔,準備起來不至於這麼辛苦。還有,重點就是這個髮型啊~~要綁成這樣超費時的。因為設計師卡蜜拉小姐堅持地指定「絕對要搭配這個髮型!」……即使是米娜也無法自己一個人完成,因此又找了兩位女僕來幫忙。

  原來女性在準備上真的很費時呢。這樣說來,搞不好上輩子的我並非女人,平常都只花個十分鐘,了不起十五分鐘便能準備出門了。

  但有花上好幾個小時打扮真是太好了。因為今天的兄長大人,帥氣程度更勝以往!

  平常的服裝多是以白色為主,但今天穿的是公爵領地的領主正裝,是以黑色為主色調的雅緻服裝。這穿在他身上也是相當適合……像兄長大人這樣的帥哥而且身材又好,無論穿什麼都好看,但今天這身打扮甚至讓人覺得有點氣焰非凡。

  「葉卡堤琳娜。」

  因為阿列克謝伸出了雙手,葉卡堤琳娜便走向兄長,將手交付在那雙手上。

  「我的藍薔薇。」

  阿列克謝恭敬誠心地親吻著妹妹的指尖。

  「妳是多麼美麗。那麼多人想種出藍薔薇,卻都難以成就也是無可厚非。既然如此美麗,應該會在花開的瞬間就昇至天界的花園了吧。沒想到夢幻的藍薔薇竟會自己走向我,並確實觸碰到這雙手。這讓我的心撼動不已。我的葉卡堤琳娜。我的女神。」

  阿列克謝以近乎虔誠的動作,輕輕觸碰了葉卡堤琳娜的臉頰,並眼帶苦悶地直直望著。

  「我只有一個願望。希望妳別在太陽高掛之際出到外頭。就像陛下說的,就連太陽都會為妳著迷,不禁下凡將妳奪走吧。一定就連諸神都會無可自拔地索求這朵藍薔薇。」

  「哎呀……兄長大人……」

  今天也是妹控滿分呢!

  而且今天的華麗詞藻技能也是這麼犀利。頒發金牌啦!不管是國民榮譽獎還是什麼統統都想頒給你。雖然只限定在只有我居住的兄控國裡就是了。

  「我一點也不想昇天呢。留在這片土地上,兄長大人便會像這樣牽著我的手。唯有待在兄長大人身邊,才是讓我最感幸福的事。」

  「謝謝──我真的非常幸福。」

  阿列克謝勾起了微笑。

  「每當宴席時總是只會讓我感到憂鬱,但我現在心中開始產生期待了。大家想必都會讚嘆於妳的美麗吧。我甚至想趕緊看到那樣的光景。」

  尤爾諾瓦城上空綻放了宣告宴會開始的煙火。

  待在城堡周遭的領都的人們,都無意間停下手邊的動作,抬頭看向煙火。天空現在還很明亮,讓煙火徒留了聲音及煙霧而已,但大家依舊揚起了一陣歡呼。

  「慶宴開始了呢。」

  「是啊,辦得好盛大。」

  看著城堡,人們交換著這樣的感想。一臉喜形於色的商人,應該正是提供了宴會食材等東西的人吧。

  「新的公爵大人雖然年紀輕輕的,卻很明理呢。會光顧認真在經營的商會,並把錢留在當地。就像謝爾蓋公那時一樣。」

  「真的是太好了啊。謝爾蓋公辭世後,城裡的工作就給不知道打哪來的傢伙全部包攬走了,那時還很苦惱地想著未來該如何是好呢。」

  感慨地說出口的話,是許多領都的商人內心真正的想法。雖然他們也無從得知那是大規模貪汙所造成的影響。

  「不知道公爵大人之後會不會一直待在這裡呢。畢竟好像帶了一位美麗的夫人回來。」

  這也是領都內最多人在謠傳的事情。

  「不,那位是妹妹的樣子。雖然是如假包換的尤爾諾瓦公主大人,但好像一直被關在某個地方。身世這麼可憐,也難怪公爵大人會那麼疼惜了。」

  聽了這番話,許多人都不禁費解地歪過了頭。

  「咦?我聽說那兩位是感情很好的夫婦耶。」

  「不,是兄妹啦。我是直接跑去問城堡的傭人,錯不了的。」

  「但親眼看過那兩位的人,都說是很相配的夫婦喔。」

  「不是啦。」

  這一晚,很常聽見這樣的對話。

  尤爾諾瓦城的大廳堂。

  兩個巨大的水晶吊燈已經點亮,映照出室內金碧輝煌的裝飾,以及牆上巨大的繪畫。

  中間還有一個是從會發光的石頭,也就是虹石當中,挑選了光輝格外耀眼的製成的水晶吊燈,照耀著人們。這是由第五代公爵瓦希里聘請的發明家製作出來,尤爾諾瓦家引以為傲的,會自己發光的燈火。就連在皇城也沒有這麼大又這麼明亮的東西。

  城堡裡已經聚集了許多賓客,身穿精美禮服的貴顯淑女們都言談甚歡。分發飲品的服務生穿梭其間,讓人搭配擺盤美麗,既奢華又講究的料理。

  但是,宴會尚未正式開始。因為派對的主角公爵阿列克謝,以及他的女伴,也就是妹妹葉卡堤琳娜都尚未現身。

  樂師們抱著樂器在大廳堂的一隅待命。在他們開始演奏音樂的同時,公爵也會現身於此,這是尤爾諾瓦家晚宴的規矩。

  這時,那些樂師們接收到管家的暗號,架起了樂器。賓客們聽見開始演奏的樂聲,都不禁為之屏息。

  接著便看向大廳間連接到樓上的大階梯。

  就在這時,身穿尤爾諾瓦公爵正裝的一身黑衣,顯得威儀凜然的公爵,以及猶如將窗外那片夜空穿在身上一般禮服的貴婦人,便出現在階梯上方。看見容貌美麗的兩人現身,人們便揚起了雷動歡聲。

  塞滿大廳間的人們一起發出的歡呼,讓葉卡堤琳娜不禁加重了手攀著兄長右臂的力道。

  哇──嚇我一跳!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這麼多人一起發出聲音,會形成感覺像是「咚轟!」的衝擊波。

  還有眼前這個大階梯。我看是好萊塢古典名作電影中亂世什麼佳人的那個,還是少女歌劇團的終曲吧。竟然要在眾目睽睽之中,走下這個階梯……這是何等精神試煉。

  「葉卡堤琳娜,妳沒事吧?」

  阿列克謝的左手像要包覆住一般握著葉卡堤琳娜的手。

  「是的,兄長大人。我只是感到有點驚訝而已。」

  「妳不用勉強自己也沒關係。要是身體覺得不舒服,就要立刻告訴我。」

  啊,體弱設定依然有效啊。我太自然地忘記這件事了,對不起。

  「無論眼前有多少賓客,我都沒問題的。兄長大人就陪伴在我身邊嘛,讓我感到很安心。」

  「……這樣啊。」

  妹妹的一番話,讓阿列克謝一雙螢光藍的眼睛柔和了不少。

  「眼前這些人,全是領地內的民眾。都是妳的臣民。妳不用顧慮太多,儘管做出身為女王的舉止便行了。」

  「兄長大人也真是的。領主是兄長大人,因此我也是兄長大人的臣子呀。」

  「我才是妳的下僕啊,我的女王。」

  糟糕,讓他說出口了啦。

  不過呢,反正陪在我身邊的是兄長大人,即使要在眾目睽睽之中走下大階梯也沒什麼好怕的。因為我的兄長大人,可是比好萊塢巨星、比少女歌劇團的第一主角都更帥氣呢!

  看著兄妹倆親密地相伴彼此走下大階梯的身影,讓人們不禁發出嘆息及感慨的聲音。

  他們大多人都是以前就認識公爵家的嫡子阿列克謝•尤爾諾瓦。話說如此,自從前公爵亞歷山大繼承爵位以來,這個尤爾諾瓦城就沒再舉辦過像這樣的宴會了。在父親、祖母、母親接連的葬禮之中,阿列克謝都忙於跟上位貴族應對,很少人看見他的身影。何況阿列克謝也不喜歡社交,因此在他們的記憶中,認為他還是那個聰慧程度不輸給大人的小孩。

  然而現在的他,看起來比十八歲這個年紀更加沉穩,也成長為一個端正凜然的美青年了。穿在高挑的身材上,那身以黑色為主色調的公爵正裝,正是作為君主凌駕於聚集在此所有人之上的存在證明。他傲視階梯下人們的冷漠表情,散發出不容許人蔑視他只是個年輕人的威嚴。

  然而當他看向身旁的妹妹時,一改面無表情,神色柔和了許多。

  這樣的變化,對於越是熟知阿列克謝的人來說,就越感意外的樣子,可以看見許多不禁啞然的青年,以及臉紅起來的千金們。

  相對地,任誰也不認識葉卡堤琳娜。在此的所有人幾乎都是第一次見到她。

  長年遭到軟禁,不諳世事的千金。從來沒有在社交界現身過,甚至沒有受到妥當的教育。根據這些情報,讓許多人以為可能是位無法做出貴族千金應有舉止的無知少女吧。

  然而現身於此的葉卡堤琳娜,身上穿著比任何一位北都的貴族女性都更加洗鍊的禮服,舉手投足都很優雅。貼身的禮服將肌膚裸露的部分控制在最低限度而且設計高雅,但充滿女人味的曲線,還是讓她的好身材表露無遺,散發出說不上的魅惑感。禮服設計的形象很明顯是出自象徵尤爾諾瓦公爵家的藍薔薇,就像在向所有人宣示她正是繼承四百年歷史的正統嫡系的子孫。

  看起來比十五歲這個年紀更加成熟,甚至能看出堅強意志的美貌,即使跟兄長阿列克謝並列,何止毫不遜色,相乘作用之下更展現出讓人難以親近的風範。

  這位美女才第一次在社交界亮相而已,還不屬於任何人。是以最高名譽及財力為傲的,尤爾諾瓦的公主。

  跟葉卡堤琳娜年紀相仿的那些年輕人,會因此心懷雀躍也是無可厚非吧。

  不知道是誰率先送上了掌聲。

  那在轉瞬間擴散開來,整個大廳堂的所有人都以雷動的掌聲恭迎兄妹倆。

  ──宴會就此展開。

  人們都對著彼此投以微笑。而在葉卡堤琳娜視線的一隅,看見了有一群人正待在那個跟大階梯隔了一點距離的地方。他們沒有跟大家一起鼓掌,還用帶著敵意的視線看著兄妹倆。

  諾華岱恩伯爵及其女兒齊菈也混在那群人當中。

  齊菈小姐啊,今天也是綁緊緊,招牌螺旋捲。

  啊,感覺好像一句川柳。

  葉卡堤琳娜差點就笑了出來。

  看見那從容的笑,讓齊菈更是怒目橫眉的,然而葉卡堤琳娜的視線已經轉向其他地方。

  阿列克謝的左右手諾華克、礦山長艾倫,以及森林農業長弗利等,常齊聚在學園辦公室的幹部們。他們都面帶笑容等著阿列克謝及葉卡堤琳娜。

  大家都在。更重要的是,兄長大人也在身邊。

  螺旋捲小妹妹跟老爸的跟班們。像你們這種人,一點也不可怕。

  就繼承爵位的慶宴慣例來說,公爵要駐足於大階梯前的平台,感謝所有前來祝福的人。

  阿列克謝當然也停下腳步,環視著聚集在大廳堂的每個人。挺直的背脊讓他高挑的身形看起來更高大,人們像是被那道宛如會自行散發光輝的螢光藍眼神震懾得陷入一片寂靜。

  樂團也停下演奏,四下陷入一陣沉默。

  「首先,感謝各位在這一天相聚於此。」

  好聽又響亮的聲音,環繞了整個大廳堂。

  「我阿列克謝•尤爾諾瓦,繼承了尤爾諾瓦的公爵爵位。雖然還有諸多不足之處,但為了尤爾諾瓦領地的安定與發展,我不惜捨身也會致力處理公務,並奮鬥下去。」

  他的眼神盯著會場上的部分人士,眼神的光輝瞬間更顯銳利。

  但很快地就回到沉著又冷靜的神色。

  「……期待各位未來與我共同努力。

  接下來,要向各位介紹與我一起繼承尤爾諾瓦的人。」

  眼神看向一旁時,阿列克謝的表情一變,帶著溫柔的微笑,牽起葉卡堤琳娜的手。

  「這是我的妹妹,葉卡堤琳娜•尤爾諾瓦。由於長年與母親一同靜養,這還是第一次現身於各位面前。」

  阿列克謝高舉起葉卡堤琳娜的手。

  當葉卡堤琳娜勾起微笑,整個大廳堂便歡聲雷動。

  「往後這位聰明的妹妹將會支持著我,在尤爾諾瓦的治理方面成為我的助力。所有與尤爾諾瓦相關聯者,都要給予葉卡堤琳娜妥當的敬意。」

  當阿列克謝說完這番話,在場的人便一齊喊著「遵命!」掌聲再次環繞在整個大廳堂。

  ──真不愧是兄長大人。

  真是簡潔又確實,而且還很妹控的一番發言。

  這種感覺讓我回想起魔法學園的入學典禮。那個時候,他也是一個眼神就讓全校學生陷入一片寂靜。

  那個時候我是在台下的聽眾,但像這樣站在他身邊看著大家的反應,便能再次體認到兄長大人有多厲害。面對多到足以占滿這麼寬闊的大廳堂的人,卻一點也不退縮。豈止如此,兄長大人的氣魄甚至壓過了大家。

  而且,站在跟兄長大人一樣的地方,我才第一次知道只要像這樣面對群眾,大家的情感多多少少也會傳達過來。即使這麼多張臉上浮現的都是笑容,但像是因為兄長大人的話而緊繃並隨之產生的緊張感,或是飄散出各自的期待跟欲望等情緒,我們這裡都能感受得到。

  兄長大人生來便是要繼承公爵之人。

  身上被加諸了總有一天會站在這個地方的命運,一直以來也被要求應該這麼做。

  而我卻完全不知道站在這裡是件多麼孤獨的事情。

  因為出現了我這個妹妹,兄長大人才不是獨自一人。我覺得自己終於明白,有一個可以像這樣牽著手並肩而立的人,對兄長大人來說是件非常、非常重大的轉變。

  我能再次做出承諾。

  絕對不會放開兄長大人的手。

  雖然上輩子奔三社畜的記憶還根深蒂固,也抹滅不了「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啊」的想法就是了。

  兄長大人還這麼年輕,就已經是個優秀的統治者,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幫上什麼。

  但我會盡全力支持著兄長大人。

  因為我是兄控啊!

  葉卡堤琳娜握住兄長的手。

  阿列克謝也莞爾地看著妹妹,回握了她的手並低語道:

  「展現練習成果的時間到嘍,葉卡堤琳娜。」

  呀啊──!

  才剛立誓而已,我現在就超想逃走了。

  在這麼多人的注目之下,兩人必須為這場慶宴跳開舞才行!到底是誰決定要從身分地位最高的人開始跳的,給我出來──!

  完全掩飾了心中這樣的情感,葉卡堤琳娜淺淺一笑。

  「很高興能跟兄長大人一起跳舞呢。」

  由北都最優秀的樂師們所演奏的圓舞曲,讓所有聽見的人都心生雀躍般,輕快地流出。

  公爵兄妹在大廳堂的正中央優雅地跳著舞。他們與演奏調和般優美的動作,簡直就像音樂是從他們身上流瀉而出一般。

  看著時而相依,時而交換視線並翩翩轉圈舞動的美麗的兩人,人們……尤其是那些年輕人,全都為之沉迷。

  一身黑衣及白皙的美貌更襯托出阿列克謝的高挑身材,讓他在舞池上更加耀眼。甚至被稱作冰薔薇這般冷漠的他,像是忘卻了平時那樣的面無表情,甚而帶著微微的笑容,溫柔地領導著妹妹的舞步。

  而將身子交付給兄長的領導,婀娜地舞動著的葉卡堤琳娜,那雙澎潤的嘴唇一直掛著開心的笑。貼身的禮服並沒有阻礙到跳舞的動作,反而每當她轉身時,禮服的裙襬便會像藍薔薇的花瓣一般蕩漾。

  由於這件禮服的設計保守,就連這種時候也不一定能微微看見她的腳踝,然而搭配上她魅惑人心的美麗曲線,讓在場所有年輕男性的心,都無法自制地怦然不已。

  對於具備舞蹈素養的人來說,應該從葉卡堤琳娜的腳步便能看出她還很不習慣。但只要知道這是她第一次跳舞,反而會對這種青澀產生好感。

  冰薔薇及藍薔薇這對兄妹。

  宴會上的賓客們,都不禁對尤爾諾瓦這兩朵美麗的薔薇深深著迷。

  ──華爾滋之類的社交舞,雖然給人一種上流社會的印象。

  但在上輩子的記憶中,那邊的世界從中世紀到近代為止,其實都認為這種男女緊密貼在一起的舞蹈太不矜重而遭到禁止呢。

  貴族會在正式場合跳的舞,好像是那種即使男女一組也不會抱在一起的舞蹈。呃──是叫什麼來著啊,那個啦,有首名為「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的古典樂曲,那個帕凡舞便是當時貴族喜愛的一種舞蹈。男女之間的接觸好像頂多只有手握在一起而已。

  然而到了十九世紀,華爾滋在維也納大流行,自此就急遽地廣為流傳,才會建立起這種緊貼在一起的舞蹈就是上流社會的形象。

  仔細想想,確實是滿不矜重的呢。畢竟雙手要抱著彼此的身體,還緊貼在一起嘛。

  然而在這個世界,應該說就皇國來說,以這種男女一組抱在一起跳舞的舞蹈為主流的時期,比上輩子還要提早了很多。

  原因就在於學生們在魔法學園都會學到!

  追根究柢,是建立皇國的彼得大帝他們一族於傳統上,都會在祭典之類的場合跳這樣的舞蹈,也是大有來頭的樣子喔。但會編進課程之中,也帶有積極讓正值年華的男女們緊密貼在一起的意義。

  魔法學園果然是聯誼會場!所以舞蹈就像國王遊戲那樣嗎?

  為了讓具備強大魔力的男女能結合在一起,以維持並增加皇國具備魔力的人口,因此既是國家的陷阱,同時也是學園聯誼會場啊。

  不過,無論是國家的陷阱或是怎樣,反正我很幸福!

  在金碧輝煌的大廳堂裡,盡其所能地打扮得漂漂亮亮,跟最投我所好又帥氣的兄長大人一起跳著上流社會的舞蹈。

  完全是少女夢想的集大成!雖然上輩子的我並不是會妄想著這種情境的類型,但還是會覺得喜孜孜的呢。

  太幸福了!有轉生真是太好啦!

  而且兄長大人看起來也很高興的樣子,這是最令我開心的事。

  神啊,雖然在多神教的這個世界,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位神明大人進行這樣的分配,總之神啊,感激不盡!

  儘管葉卡堤琳娜在腦中一隅想著這種事情。

  但那伴隨音樂翩翩起舞的樣子,還是優雅到令人難以想像。

  「妳跳得很好,葉卡堤琳娜。」

  阿列克謝用溫柔的笑容這麼輕聲低語。

  「都是多虧兄長大人陪我練習了那麼多次。」

  微微一笑,葉卡堤琳娜這麼答道。

  會這麼說並非謙遜,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畢竟阿列克謝自從回到尤爾諾瓦城後,每天都會在處理繁忙的公務之中,抽出時間陪葉卡堤琳娜練習舞蹈。

  而且每天練習時,他們會告訴彼此各式各樣的事情,因此也成了一段溝通的時間。在跟萊莎聊過後,也是在隔天練習時和阿列克謝分享了關於她的事。

  想練習舞蹈,也必須要有樂師。雖然沒有音樂伴奏倒不至於不能跳舞,但堂堂尤爾諾瓦公爵家,不但自擁樂師,如果是為了公爵和公妹,也隨時都能演奏。

  這樣也能放心地在樂聲之中,談論一些不想被別人聽見的事情。

  ……這讓葉卡堤琳娜感慨地想著,掌權者還真是辛苦。

  阿列克謝當然是早已完美地學會了舞蹈。畢竟舞蹈是要由男性領導女性,一旦阿列克謝技巧高明地領導,即使葉卡堤琳娜只是臨時抱佛腳,也能跳得很美麗。

  話雖如此,也是多虧了葉卡堤琳娜努力不懈地練習、敏銳的直覺,以及與生俱來的優美舉止,才能跳出令人為之著迷的舞步。

  而且當她還小時,母親安娜史塔西亞也像是玩遊戲的延伸一般,教過舞蹈的基礎。身體還記得這些,也是一大助力。母親示範的舞步跳起來彷彿蝴蝶般美麗,這讓年幼的葉卡堤琳娜拚盡全力地模仿著她的動作。母親總是會稱讚這樣的自己很可愛。

  對阿列克謝說到這段記憶時,他不發一語地緊緊抱住葉卡堤琳娜好一段時間。

  圓舞曲結束了。

  兄妹倆最後互相行了一禮。在這處大廳堂,不,即使是放眼這片尤爾諾瓦領地,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兩人該低頭致意的對象了。

  周遭的人們都為他們獻上歡呼,並再次鼓掌喝采。

  公爵兄妹離開了舞池後,幾組牽著手的男女取而代之地進到舞池,樂師們也開始演奏起新的曲子。

  但開始跳舞的人並不多,更多的是人們紛紛爭先恐後地圍繞在阿列克謝跟葉卡堤琳娜身邊。

  為了跟尤爾諾瓦公爵攀上關係而想來打招呼的人們,還有──為了向葉卡堤琳娜邀舞的青年們、希望阿列克謝能向自己邀舞的千金們,以及想向他們介紹自己兒女的父母們。

  然而他們都不會直接跟兩人說話。只是用飽含熱情的視線盯著兩人,努力地在不發一語的狀況下,希望他們能跟自己攀談。

  ──基本上是不能主動向身分地位比自己高的人講話的。應該要等對方跟自己攀談。

  雖然第一次得知有這種禮儀時,我忍不住在內心盡全力吐槽了一句:「凡爾賽喔!」

  但現在這個狀況讓我懂了。原來是真的有這個必要!要是這些人群起爭先恐後地過來攀談,現場便會一片混亂了。甚至會讓人感受到生命危險的程度。

  這終究只是一種禮儀,並非規定,如果是親近的對象就沒關係,時而也會因應各種狀況而調整就是了。但以現在這種情形來說,要是擅自跟我們講話,那個瞬間搭話的人在社交界的評價便會跌落谷底了吧。

  可見像是這種禮儀,都是其來有自的呢。上輩子也聽說過少女歌劇團的粉絲在等待演員進出劇場時,也有著一番鐵則,看來真的很重要。

  不過,上位貴族並非單純將這種禮儀當作一種優越的表徵,而是拿來活用以建立自己期望中的體制。

  「諾華克。」

  阿列克謝一聲招呼,原本環繞在公爵兄妹身邊的那些人立刻做出反應,為了尤爾諾瓦公爵的親信諾華克子爵讓開道路。

  護行著妻子現身的諾華克,朝阿列克謝行了一禮。

  「再次給您送上慶賀,閣下。」

  「事到如今聽你這樣說也很奇怪呢。」

  阿列克謝輕笑了一聲。自從繼承了爵位後,諾華克幾乎每天都陪在他身邊,真的是親信中的親信,他這樣說也是沒有錯。

  而且這句話也是為了讓人們知道,對尤爾諾瓦公爵來說,諾華克是多麼親近的存在。由於阿列克謝還是學生,因此諾華克也跟著在皇都的魔法學園裡處理公務,至今尚未受到領地內的人多大的注目,但從此以後,也會有人聚集到諾華克的身邊,拜託他代為轉達事情給公爵吧。久而久之他自己也會具備影響力,並為公爵領地的治理提供更多貢獻。尤爾諾瓦領地的勢力版圖也一步步踏實地改寫中。

  父親亞歷山大擔任公爵的那個年代,站在這個立場的人,應該正是諾華岱恩伯爵吧。那個男人肯定嘗過許多自此而生的甜頭。

  不知道他現在是在哪裡,又懷著什麼想法,看著這些圍繞在新掌權者身邊的人們。

  儘管在四周人牆的遮蔽之下看不見他的身影。

  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會就此退讓的那種人物。

  無視周遭欽羨的目光,阿列克謝跟葉卡堤琳娜與諾華克一家人歡談了一陣子。

  子爵家的嫡子安德烈年約三十歲,是個眼神銳利的黑髮美男子,聽說神似他父親年輕時候的模樣。現在幾乎是他在負責經營子爵領地,總有一天會與父親一起成為阿列克謝的親信,並替他工作吧。他也具備魔法學園入學基準的魔力,回想起在學期間的事情,並緬懷地聊了許多。

  另外還有諾華克的妻子,也就是子爵夫人,名為阿德莉娜。她跟葉卡堤琳娜並非第一次見面。其實,自從來到公爵領地後,兩人幾乎每天都會碰面。

  「大小姐,剛才的那段舞跳得非常好喔。」

  阿德莉娜夫人用溫暖的笑容對葉卡堤琳娜這麼說。

  「都是多虧了夫人的指導。謝謝妳。」

  沒錯,阿德莉娜在公爵領地是擔任葉卡堤琳娜的舞蹈老師。

  與一臉嚴肅又可怕的諾華克相反,她是位柔和的笑容給人深刻印象的女性。她有著淡淡紫藤色的頭髮以及一雙紫藤色的眼睛,雖然不是會被稱作美人的類型,但有著討喜的氛圍。據說她從年輕時就擅長跳舞,還是子爵家的獨生女時,之所以會對當時名為鮑里斯•庫爾茲的諾華克一見鍾情,契機也是因為舞會上在祖父謝爾蓋的推薦下一起跳舞時,很喜歡他的領舞之類。

  而且根據和阿德莉娜本人進行訓練的閒暇時聊到的往事所說,當時四周的人都說她是被那美男子的臉蛋騙走的笨女孩之類,有許多閒言閒語的樣子。

  原因就在於鮑里斯•諾華克幾乎不具備魔力。

  他是貴族庶子的兒子,出身幾乎是平民,也沒有財力。即使如此,諾華克依然有著明晰的頭腦、靠自學而來的廣泛學識,何況武術能力也還不錯,具備許多優點。

  不如說他正因為沒有魔力,才想靠自己的努力出人頭地,在貧苦的生活之中勤勉學習更精進武術。對於在皇都成長的他來說,認為那些貴族如此重視在日常生活中派不上用場的魔力實在很愚蠢,更一點也不想跟貴族有什麼關聯的樣子。所以即使阿德莉娜展現出好感,諾華克也是打從一開始就漠不關心,起初似乎還擺出滿冷淡的態度。

  即使如此依然僅僅鎖定諾華克並追上來的阿德莉娜,雖然外表看不出來,說不定其實具備獵人性情。

  話雖如此,要是祖父謝爾蓋沒有如此賞識諾華克,而且也沒有當貴族媒人的興趣,阿德莉娜應該也只能放棄了吧。因此阿德莉娜直到現在,似乎還是對祖父懷著深切的感謝。

  何況現在,諾華克還是尤爾諾瓦公爵宗主的第一心腹。儼然成為替諾華克子爵家增添名譽的存在了。

  「我們兄妹倆都受到夫人的照顧了。」

  阿列克謝的口氣會這麼鄭重其事,也是因為他知道諾華克平時都忙於處理身為親信的公務,無論子爵領地的工作還是家庭上的事情,全都是丟給夫人處理。

  「您這番話令我不敢當。支持本家正是分家的職責,若是丈夫有成為您的助力,我也會感到欣喜不已。」

  實際上阿德莉娜也確實對丈夫說著「支持本家是分家應盡的職責,家裡的事你都不必擔心」並送他離開,自己一邊管理著子爵領地,還將一對兒女養育成優秀的人物,可說是賢妻良母的典範般的女性。

  與其說不復見她年輕時那種獵人性情,或者應該說正因為是這樣的性情才有這番成就。

  說穿了,夫人本來就是自家的女兒,諾華克則是入贅的女婿。即使如此,還是不會讓人覺得丈夫的立場軟弱。她對孩子們諄諄教誨,讓他們知道父親在做的是很出色的工作,並在尊敬著父親的心態下成長,實在很了不起。

  以結果來看,現在諾華克在妻子面前似乎抬不起頭來了。但這不是因為身為入贅女婿的顧忌,而是基於對妻子的感謝,以及讓她這麼辛苦的罪惡感。再加上就連阿列克謝也會顧慮夫人。就某種方面來說,這或許正是女性最聰明的生存之道。

  該怎麼說呢……應該可以說是一種女人的華美之道?一想到這是日積月累的忍耐及努力所造就的成果,就讓人敬佩不已。

  女性這樣的生存之道,換作上輩子的自己就絕對辦不到。或許這輩子終有一天會學到一點吧。畢竟在這個世界,現在的我正值適婚年齡。說不定在從學園畢業的同時,便會嫁到別人家去了……

  要嫁去哪裡,是由兄長大人做決定。既然都說不嫁到皇室了,那除此之外就不能再提出異議。

  如果可以,我哪裡也不想嫁,想一直待在兄長大人身邊就是了呢。

  在諾華克夫婦之後,其他親信們也都來跟我們寒暄。

  其中一副學者樣貌,卻不知為何神情之中流露悲痛的,是年輕的礦山長艾倫•卡爾。

  「閣下、大小姐,是我能力不足,真的非常抱歉……!」

  艾倫突然間就低頭道歉,這讓阿列克謝跟葉卡堤琳娜都露出費解的表情。

  「怎麼了,艾倫?」

  阿列克謝一問,艾倫便咬著牙撇開視線。

  「艾札克博士……兩位的叔公大人還是無法到場。」

  「……」

  艾倫先生還是一樣太過熱愛叔公大人了呢……

  他是窮極了礦物狂熱者之道,主動上門成為在學生時代認識的礦物學者艾札克叔公大人的助理,並因為這樣的緣分才被謝爾蓋祖父大人相中的人才,所以也可說是貫徹初衷吧。

  「博士絕對沒有惡意。不但很重視閣下,也很想見見大小姐,他是真的很期待這場慶宴。只是一旦被學術方面的事情吸引過去,便會無法顧及其他而已。那絕非──」

  「艾倫,你別介意。我很了解叔公大人是位什麼樣的人物。」

  看著艾倫拚命打圓場,阿列克謝便揚起嘴角輕笑了一聲後這麼說。葉卡堤琳娜也是盡全力忍下差點就要偷笑出聲的情緒。

  艾倫會這麼焦急也是無可厚非,畢竟原本的計畫是艾札克叔公會在這個尤爾諾瓦城裡,等著阿列克謝跟葉卡堤琳娜回到公爵領地才對。然而進城一看,豈止不見艾札克叔公的身影,就連他現在人在哪裡也沒人知道,可說是失蹤狀態。

  臉色大變的艾倫四處尋找,這才發現不知為何他正窩在領地內的礦山之中,雖然有派遣使者前去傳達「請快點回來!」的消息……看來是完全被忽視的樣子。

  「艾札克叔公大人真的是位相當優異的學者。對於足以逼近世界神祕的人物來說,區區一個宴會的行程,不足以讓他變心轉意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毋寧說,叔公大人的研究有所進展,對人類來講才是更值得欣喜的事情。」

  從萊莎說的以前那些事情聽來,他似乎也是無法顧及日常生活的那種類型。不過本來很期待能見到叔公大人,感覺有點可惜就是了。

  這麼說來,上輩子有機會可以去聽研究iPS細胞而榮獲諾貝爾獎的教授的演講,我也非常想去。不過比起想了解演講的內容,主要還是基於想親眼看看這個發明了說不定會改變世界的東西的厲害人物,並聽聽他所說的話這樣的跟風心理啦。然後我這個社畜那天終究還是因為工作而不能去就是了……

  而在這輩子的親戚當中,竟然便有一個足以改變世界的厲害人物。一想到未來還多的是見面的機會,就覺得自己真的處在非常優渥的環境當中。

  「非常感謝您的諒解。大小姐真的很明白事理。」

  艾倫像是鬆了一口氣,這才換上了笑容。

  「博士的口頭禪是『因為我什麼都不了解』。明明有著最聰明的頭腦,那一位真的是既謙虛,又像孩子般純真。」

  「這樣呀……」

  這跟上輩子的偉人牛頓的名言有點像。「我僅僅是個在海邊撿拾石頭嬉戲的頑童。而我依然無法探索猶如海洋一般遼闊的真理」……他應該說過類似這樣的話。這麼說來兩人連名字的發音都很像。

  不過牛頓的個性好像有點怪異就是了

  「大小姐一定可以跟博士相談甚歡。真希望兩人可以盡早相見。」

  「我也很想見見叔公大人。若是叔公大人不便回來,我甚至都想自己前去拜訪了。」

  「這樣啊!您願意的話,我會伴您一起前往礦山。」

  雖然艾倫面露欣喜的表情,但當他一對上阿列克謝的眼神,便抖了一下並縮了回去。

  領地當中身分地位最高的阿列克謝與葉卡堤琳娜,在繼承爵位的慶宴這般公開場合當中,要跟賓客們攀談或者受他們招呼的順序,必須依照親信或領地的重要性等序列才行。

  期盼他們能跟自己攀談而圍在兩人身邊的人們,也都大致上知道接下來會是哪一位,並讓出一條路給對方。應該也有人是為了掌握阿列克謝這一代的領地內勢力版圖,在周遭占上一個位子的吧。

  這時,圍繞周遭的人們紛紛嘈雜了起來。

  「退下,這裡可不是像妳這種人可以進來的地方!」

  一道尖銳的聲音響徹四下,葉卡堤琳娜也不禁朝那個地方看去。

  這麼喧嚷的是個不認識的女性。但那頭鮮豔的綠髮,總覺得好像有在哪裡見過。而且在那高高綁起的頭髮後面,垂著一條條螺旋捲……

  「若是亞歷山德菈大人在此,還不拿出鞭子把妳這種人打出城外。曾為亞歷山德菈大人身邊最為親近的侍女,我可不准讓卑賤之人進出此地,降低尤爾諾瓦城的品格!」

  我的天啊。

  原來如此,以前是臭老太婆的侍女啊~~而且再怎麼看她都是那個人的母親,也就是那個人的妻子,是諾華岱恩伯爵夫人啊~~

  臭老太婆的侍女都是這副德性嗎……真是惹人厭的職場啊~~不過追根究柢,既然主人是那個傢伙,那也沒救了吧。

  雖然葉卡堤琳娜是覺得掃興,但不知道看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子,只見阿列克謝像是要保護住妹妹一般,伸手環抱過她纖瘦的肩膀,平靜地朝著喧鬧的中心搭話道:

  「弗利翁。」

  對嚷嚷的伯爵夫人置之不理,阿列克謝的親信之一,森林農業長巴爾薩札•弗利便向前踏出一步。

  跟聚集在此的那些有著白皙臉蛋,以及一雙保養得宜的手的上流階級人們相去甚遠,他的肌膚曬得黝黑,一雙手也是結實又粗糙。那張臉上滿布深刻的皺紋,卻散發出滿滿威嚴。儘管已達高齡卻還是挺直著背脊的身影,看起來就像古代武士一般帶有威風凜凜的風貌。

  而與他攜手的是位身材高挑的女性。

  雖然跟弗利同樣高齡,但她散發出的端莊氛圍,足以讓人感受得出昔日的美貌。肌膚的顏色幾乎跟她丈夫一樣曬成接近褐色,身體纖瘦卻結實,給人強而有力的印象。一頭長長白髮只是別上一個髮飾,並沒有綁成造型,一身奇裝異服色彩鮮豔,版型是寬鬆的帝國風格……但更像是摩洛哥那邊的傳統民族服裝卡夫坦長袍那樣,充滿異國情調。

  這位女性便是弗利先生的妻子,森之民的族長!

  所謂森之民是生活在公爵領地森林裡的少數民族。他們不會在某處定居,而是在森林當中四處移居,鮮少與其他人有所交流的樣子,有著各式各樣的傳說色彩。但也因為這樣而受人畏懼,也會成為遭受歧視的對象。原本是名門侯爵家三男的弗利,似乎是為了與她結婚而被老家斷絕關係。

  ……所以螺旋捲夫人才會在那邊嚷嚷啊。因為她是在皇國的社會階級之外的存在。

  「少爺……不,閣下、大小姐。致兩位無上的恭賀。」

  弗利與妻子一起行了一禮,阿列克謝也露出微笑。

  「叫我少爺就好了。你是祖父大人的摯友,就這麼稱呼吧。」

  「今晚就讓我稱您閣下吧。而且最近,您也變得更加可靠了,或許也不該再稱您為少爺才對。」

  弗利這番話似乎讓阿列克謝感到很意外,只見他睜大了那雙螢光藍的眼睛。輕聲笑了笑後,語氣和穩地說:

  「以前覺得既然是弗利翁,那也沒轍,但一聽你說再也不這麼叫了,總覺得有些寂寞。真是令人費解呢。」

  弗利那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上也露出微笑。

  「正是因為您那份從容。原本緊繃的神經緩和了下來,讓您變得更加強大了。」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但在你看來若是如此,大概就是多虧有女神庇護吧。」

  這麼說著,阿列克謝看向身旁的妹妹淺淺一笑。

  雖然驚訝地睜圓了眼,葉卡堤琳娜也對兄長回以微笑。

  總覺得在領地的臣子面前展現了妹控的一面,內心總覺得對不起大家。而且弗利先生好像把兄長大人的妹控做了一個絕妙的詮釋,真是不敢當。

  不過,能讓他覺得兄長大人有將原本緊繃的神經緩和下來,也讓我感到很開心。雖然說到要成為兄長大人的助力,我還遠遠不及就是了。若是真的有讓他在心情上從容一些,那我會非常高興。

  「大小姐,向您介紹這位是我內人,奧蘿菈。」

  聽弗利這麼說,葉卡堤琳娜的臉都亮了起來。哇~~我一直都很想跟她聊聊!

  「能見到妳,讓我感到很開心。」

  但在葉卡堤琳娜的話尚未說完時,一道聲音就介入打斷了。

  「請等一下!」

  像是擠開人群一般現身的,是那個螺旋捲夫人。

  ──誰准妳喊出「給我等一下」呼聲的。妳是哪來的紅鯨小姐(註:日本九○年代的電視交友節目「ねるとん紅鯨団」的招牌呼聲)啊?

  以上輩子奔三女來說,葉卡堤琳娜這個聯想可說相當老派。

  也不知道葉卡堤琳娜在內心是這麼想的,螺旋捲夫人對阿列克謝使出漂亮的跪拜禮。

  「閣下,作為領頭分家諾華岱恩家的一分子,我賭上性命向您諫言!還請不要自己玷汙了尤爾諾瓦公爵家四百年的歷史。那個女人是居無定所,在山中過著爬行生活的蠻族,更是不歸順於皇國秩序社會的無法之徒啊!」

  在場也確實有人點頭同意這番話。

  「這裡是眾多名門之後的臣子聚集的場所。您可萬萬不得對各位置之不理,與這般身分卑賤之人交談!即使此身會受到責罰,也要守護君主的名譽,這是有幸受到亞歷山德菈大人親自教導貴族矜持的我,該盡的職責。願您聽進這番諫言!」

  營造出悲壯的氛圍,諾華岱恩伯爵夫人深深低頭致意。

  葉卡堤琳娜悄悄抬眼瞥向阿列克謝的雙眼,只見他用宛如冰河般凍結的眼神看著夫人。

  喂,螺旋捲夫人。不喜歡社交的兄長大人,難得直到剛才還在跟弗利先生開心聊天耶。竟敢破壞整個氣氛,我饒不了妳!

  妳所說的或許是這個世界的論理之一吧。想必在場的上流階級人士當中,也有人在內心是同意這個說法的吧。綜觀上輩子的歷史情節,有時這樣的想法也是被視作合情合理。

  但是啊,嘴上說著什麼秩序,卻趁著兄長大人正在跟別人講話時展開突擊,妳自己對照看看這個世界的論理,這種做法也未免太沒規矩了。為什麼你們一整家人都自以為無論做出什麼事情,全都能被原諒啊?

  因此,葉卡堤琳娜輕輕拉了拉兄長的袖子,悄聲說道。並特別留心要用別人聽得見的聲音講。

  「兄長大人……她自稱是祖母大人的什麼侍女,然而祖母大人是位能容許一介傭人做出這種無理舉止的人物嗎?」

  阿列克謝輕笑一聲,唇邊也明確揚起笑意。

  「怎麼可能容許?在場所有人應該都明白,祖母大人是這樣的一位人物吧。」

  周遭同意的聲音就像漣漪一樣漸漸擴散開來。

  「果真是如此呢。連這種事情都不懂,究竟是從祖母大人身上學了什麼呀。堂堂說自己是分家領頭卻是這副德性,讓我都羞於面對賓客們了,內心感到難受不已。」

  皺起眉間的葉卡堤琳娜,伸手輕輕壓著以豪奢的藍寶石項鍊點綴的豐滿胸口,阿列克謝立刻臉色大變。

  而且,原本一直看著葉卡堤琳娜的男子們,也都一起將視線集中到那胸口,並慌慌張張地撇開了視線。

  「葉卡堤琳娜,多麼可憐啊……竟然讓妳感到難受,此人也太無禮了。現在我就親手替妳斬殺吧。」

  ……呃,兄長大人,你是開玩笑的吧?妹控玩笑好嚇人啊。

  不,這應該不是玩笑話!兄長大人的妹控可不是鬧著玩的。平常像是會自己綻放光輝般的螢光藍雙眼中,更是自深處閃現亮光,氣魄可比魔王!

  「閣、閣下……」

  剛剛才說要賭上性命,諾華岱恩伯爵夫人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葉卡堤琳娜輕輕觸碰了兄長的肩膀,搖了搖頭。

  「兄長大人,請別這麼做。不能為了我而讓刀刃染上髒汙。」

  不小心就說出比起螺旋捲夫人的性命,更加袒護兄長大人愛劍的發言了。因為這一家人感覺就跟對馬三人組一樣生命力強韌,即使砍下去搞不好還會分裂增殖。

  「更重要的是,對受邀的賓客來說失了禮儀,讓我感到很難受。」

  「這樣啊。妳的責任感很強,但這並非妳的失態。別為此憂愁了。」

  手臂環抱過妹妹的身體,阿列克謝溫柔地安撫著。

  ……也是呢,瞥了一眼便能看見弗利先生跟他夫人的表情,怎麼看都像是在憋笑一樣。不好意思,摯友的孫子是這副德性真是不好意思。

  「奧蘿菈,森林的貴婦人啊。我在此替那個人的無禮行徑向妳道歉。」

  阿列克謝重新面向弗利及妻子奧蘿菈,鄭重其事地這麼說。

  聽見「貴婦人」這聲稱呼,諾華岱恩伯爵夫人不禁睜大雙眼。

  「當我等騎士團到森林討伐魔獸時,每次都會受到你們族人的款待,甚至給予一臂之力。祖父謝爾蓋總是很感謝你們,並稱妳為森林的貴婦人。在向我說起妳的事情時,他總是帶著微笑一臉懷念的樣子。」

  這時,奧蘿菈優雅地輕笑了起來。

  「不知道那一位都說了些什麼呢?」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嘶啞,以女性來說相當凜然。不愧是身為族長治理一族之人,很有威嚴。

  阿列克謝也回以微笑。

  「像是我們公爵家與你們一族的淵源。祖父大人對我說,遠在三百年前,第五代瓦希里公給予你們一族可以自由往來這片領地的許可,也有頒發認可證。雖然當時是因為瓦希里公器重的發明家喬凡尼•迪•桑堤,為了調查亞斯特拉帝國的遺跡而委託你們帶路,但那份認可證現在依然有在你們一族間傳承下來。儘管是多虧了迪•桑堤的修復,我們才得以直到現在還在使用帝國時建造的各種設施,但那也要感謝你們一族的協助。」

  葉卡堤琳娜睜大的雙眼。

  兄長大人,真的假的!不,這當然是真的吧。

  這也正是為了將剛才螺旋捲夫人鄙視奧蘿菈小姐,謾罵她是蠻族之類,無法之徒什麼的台詞粉碎得體無完膚而刻意說的吧。

  上輩子義大利的羅馬,直到二十一世紀都還在使用羅馬帝國時期的下水道。而在這個皇國來說,散布各處的亞斯特拉帝國上下水道,也是理所當然地持續使用中。但畢竟是千年以前的設備,自從亞斯特拉帝國滅亡後更延續了數百年的戰亂時期,因此不只設備的建設技術,就連修復技術都已失傳,所以也有很多都已經破損老朽的樣子。

  而解析了那個上下水道構造,不但進行修復,更再次確立起建設技術的人,便是那個發明家迪•桑堤。當他年輕時就已經在他本國締造這項成就,於是聽聞其名聲的第五代宗主瓦希里便聘請他前來尤爾諾瓦領地。

  因此,即使迪•桑堤會在尤爾諾瓦領地調查亞斯特拉帝國遺跡,也是合情合理的發展。

  「我、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情!那位賢君瓦希里公怎麼可能會與這樣的人們有所關聯呢!」

  雖然諾華岱恩伯爵夫人這麼喊著,但在阿列克謝如冰的一個眼神之下,便凍僵在原地。

  這時圍在公爵兄妹身邊的人們,開始若無其事地拉開與她之間的距離。還真的是退避三舍。

  「真是令人懷念。謝爾蓋公還在瓦希里公的認可證上寫下追記呢。」

  奧蘿菈神態自若地說出口的一句話,確實給了伯爵夫人致命的一擊。

  不過,其實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伯爵夫人的說辭。

  瓦希里公為什麼要請森之民替迪•桑堤帶路前往遺跡所在地呢?一般來說,應該是由騎士團之類,或是官僚中的森林官陪同吧。

  森之民確實可能更清楚有埋沒在森林裡的,不為人知的遺跡。然而這片公爵領地有許多魔獸棲息,再怎麼說也不該讓重要的發明家涉險前往才對。

  更何況他們之間的又是怎麼牽上線的?

  但既然兄長大人這麼說,森之民就肯定是瓦希里公直屬部下一般的存在。

  總覺得好帥氣喔!忍者之里的影子軍團啊。後世想必會經過盛大又華麗的選角,改編成電視劇、電影或是遊戲!

  這時,在諾華岱恩伯爵夫人身邊,一道身影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

  「這位客人。」

  用公事公辦的口吻這麼跟她搭話的人,正是女管家萊莎。

  「您看起來身體不太舒服的樣子。還請到其他房間休息一下。其他賓客想必也很替您擔心吧。」

  像是用精緻又厚實的糯米紙包覆住一般含蓄說出「會給其他客人帶來麻煩,快滾到一邊去啦混蛋」的技能完全是專業等級。

  「我、我……」

  她會表現得如此狼狽,應該也是因為知道萊莎的來歷吧。雖然是未經公認的存在,卻也是上上代公爵謝爾蓋疼愛的妹妹。換句話說,就是現任公爵阿列克謝的姑婆。只要跟公爵家有所往來的人,任誰都是這麼想的。

  「這邊請。」

  萊莎的語氣很平靜。然而準備周全的她,身後有三道人影沉默地不斷施壓。當中有兩人穿著騎士的禮服,另一人雖然是一般的禮服,但高大的體格一點也不輸給另外兩人。

  他們是萊莎的丈夫,以及一對雙胞胎兒子。

  過去曾是城內洗衣女工的萊莎,在祖父謝爾蓋的斡旋之下,成為代代騎士輩出的名門養女,並招贅了夫婿。他理所當然般是位騎士,現在更是尤爾諾瓦騎士團的副團長。地位僅次於騎士團長艾夫列木•羅森,是騎士團的第二把手。

  那對雙胞胎兒子雖然各自走上騎士及文官的道路,但兩個人都是武術優異,並有著壯碩的體格,在各自的道路上展現頭角。

  這樣的三個人散發出的壓迫感,著實沉重。真的是重壓。

  諾華岱恩伯爵夫人早已說不出話來,只能照她說的,就這樣被帶到另一個房間去。

  尤爾諾瓦城的大廳堂中,現在也正流瀉著舞曲。

  目送走她的葉卡堤琳娜,不禁在腦海中播放出多娜多娜(註:一首描述一頭牛被牽去宰殺時情景的猶太戲劇歌曲)的大合唱。

  「葉卡堤琳娜,妳應該累了吧?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

  「沒關係,兄長大人。我沒問題的。」

  說真的,確實是有點累了。

  今天一天下來,究竟跟多少人打過招呼了啊?我記得參加這場慶宴的人數,總共應該有超過兩千人……啊,一旦這麼想,感覺都快昏倒了,還是別去深究的好。

  不,再怎麼說也不可能跟所有人都講到話就是了。但直到現在,招呼還是沒有停下來呢。

  但我已經學到教訓了,要是離開兄長大人身邊,便會變得更加疲憊。

  雖然兄長大人一直顧慮著我,在結束與公爵領地的最重要成員們的招呼後,他立刻強烈建議我去坐著休息。

  只是當兄長大人一離開身邊,我立刻便被包圍了!一群男生全都圍了上來!

  總不能對他們視而不見,而且也不得不由我主動向他們搭話,但一開口就被邀舞了。還是從四面八方而來。

  這倒也是啦,畢竟是主辦家族的人,況且還是君主的妹妹嘛。一定要來個禮貌性的訪問吧。可能是有不能讓公妹成為派對壁花的不成文規定。

  我一直說著「不好意思我還不太習慣」拚命地婉拒。或許乾脆答應跟人跳舞還比較快解脫,但如此一來又會被人發現我是臨時抱佛腳。而且,是該怎麼選擇對象啊……應該是要按照身分序列,可是這樣一大群人蜂擁而上,也讓我很難判斷在這當中究竟誰的地位最高。

  當我只能先笑著蒙混過去時,兄長大人立刻便來拯救我了。非常感謝。真不愧是妹控。

  身邊的男性們明明多到圍成人牆,兄長大人一回來,立刻便在中央讓出一條走道了。兄長大人一站到他們身後,所有男性全都光是感受到那股氣勢,就紛紛朝著左右逃竄。兄長大人身上散發出某種像是火焰般的氣焰嘛。

  但是,他一跟我對上眼後,就溫柔地笑了笑,並將我從人牆中帶了出去。

  我的兄長大人果然是世界上最棒的。

  而且最厲害的是,兄長大人幾乎掌握了所有前來參加慶宴的人。

  面對那些前來打招呼的人,兄長大人一定都會主動向對方問些事情。像是領地的事、經商的事、家族或是祖先的事情等。畢竟與我不同,兄長大人是從小就在跟他們來往,想必也為了這一天事先做足了預習,但可是有兩千人喔。竟能統統記在腦子裡,真的太厲害了。

  也難怪男性們會嚇成那樣。不管是哪一家的人,都被徹底掌握了嘛。

  不過即使是這樣的兄長大人,也還是有死角的呢。而我可是掌握了這點喔。

  「兄長大人才是,你應該累了吧?宗主的職責確實重要,但也請稍微放鬆一下。要不要和哪一位千金一起共舞呢?」

  我盡可能說得很委婉了。

  兄長大人……太遲鈍了!很難察覺別人投向他的好感!

  我也想過他該不會其實在魔法學園裡面很受歡迎,但一回到公爵領地,那可真的不管怎麼看都是大家的憧憬。千金小姐們全都緊盯著兄長大人,希望他能前來邀舞,不斷發生光是兄長大人有個一舉一動便會快要哭出來的案件。

  儘管我是兄控,但「絕對不能欺負媳婦!」是我的座右銘,所以我打從心底發誓不會妨礙兄長大人的戀情!所以就別擔心我了,稍微去陪一下那些千金小姐也好吧。不然她們看起來好可憐。

  現在也是,光是稍微環視一下四周,千金小姐們都紛紛連忙撇開視線。大家其實都一直看著兄長大人。每當兄長大人帶著笑容跟我說話時,好像都能聽見壓抑下「呀~~」之類的尖叫,結果反而變成細聲哀號的聲音。

  咦?這感覺跟在魔法學園看考試榜單時的氣氛好像很相似耶。

  這時,阿列克謝輕聲笑了笑。

  「我一點也不會累。豈止如此,這還是我第一次覺得宴會如此開心。」

  牽起葉卡堤琳娜的手,並用兩隻手將那雙比自己的還要小又柔嫩的手包覆起來。

  「大家都為妳的美貌著迷,並欽嘆不已。而如此美麗的妳,就待在我的身邊,體貼地替我著想……沒有什麼比這更加舒坦又幸福的事了。我親愛的葉卡堤琳娜。無論身在何方,無論所為何事,一旦有妳在身邊,每分每秒對我來說都是喜悅。」

  「哎呀,兄長大人也真是的。」

  好喔我知道了,妹控就跟兄控相親相愛地待在一起吧!

  不好意思了各位在旁邊尖叫的千金小姐們。讓兄長大人去跟別的千金小姐跳舞的念頭,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了。有我這個兄控妹妹真是不好意思。

  ……但還能這麼做的,也只剩下現在而已了吧。

  說到頭來,兄長大人本來就不該在領地內物色結婚對象,應該要在魔法學園物色才對。所以即使這時跟別人跳舞,也只是會徒讓對方空歡喜一場。

  兄長大人應該很明白這個道理吧。

  「再過不久就要放煙火了。雖然是慶宴的餘興,但也代表宴會已經過了一半。煙火結束之後,便會開始有賓客離場。到時候妳隨時要離席都可以。」

  「好的,兄長大人。謝謝你的諒解。」

  以這麼大規模的活動來說,賓客們不可能全都一起準時抵達,並在同一時間離場。要是所有人都一起來並一起離開,馬車便會全都塞在路上了吧。因此有些人會比較早到,有些人會比較晚抵達,也會錯開離場時間,便成了一種不言而喻的規則。

  差不多到宴會的中盤時,參加人數會到達高峰。

  這時大家一起享受高放的美麗煙火,同時也代表宴會步入尾聲,早班──不對,比較早來的人,或是年事已高的賓客等想盡早離開的人,便會陸續回去。大致上是這樣安排的。不過也不是刻意做出安排,只是必然會變成這樣。

  即使到了這個時間,還是有很多依序等著招呼的人,兄妹倆的對話也穿梭在向大家打招呼之間。話雖如此,都已經跟一些主要人物見過面了。

  「不過,如果可以,我想再和兄長大人一起行動一陣子。我也是只要跟兄長大人在一起,便會覺得既有趣又開心。」

  「聽妳這樣講真令人高興。不過,妳千萬不能勉強自己。」

  阿列克謝溫柔地這麼說著,但那雙螢光藍的眼睛在看見下一個前來招呼的人物時,綻放出有些冰冷的光輝。

  「閣下,非常抱歉,我來遲了。」

  「諾華岱恩啊。」

  護行著女兒齊菈現身的諾華岱恩,像是一點也不在乎阿列克謝的冷漠回應般行了一禮。

  父女倆今天也都穿著相當豪華的服裝。尤其是齊菈,穿戴在身上的滿滿寶石讓人不禁覺得未免太多,甚至是過度裝飾了。對於葉卡堤琳娜胸口上閃耀著光輝的豪奢傳家寶項鍊,似乎一瞬間用銳利的視線瞥了一眼。

  「方才賤內那番無禮之舉,我深表遺憾。」

  諾華岱恩再次低頭致意,但他的頭很快就抬起來了。

  「不過,其實我聽了您一番話,反而放心了。那讓我明白,閣下是認為應當遵守先祖的遺訓。」

  這讓葉卡堤琳娜不禁皺起眉間。這傢伙究竟打算說些什麼?

  像是要回答葉卡堤琳娜的疑問一般,諾華岱恩將手伸進上衣的內袋裡。

  「各位,請看看這個!」

  他高聲一喊,並隨之高舉起來給所有人看的,是一封書簡。用的是感覺很高級的紙張,看起來重要性就很高。

  「我在這個吉日,要向聚集於此的各位宣布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也就是尤爾諾瓦公爵阿列克謝閣下,與小女齊菈的婚約!」

  突如其來的宣言,讓整個大廳堂霎時人聲鼎沸。諾華岱恩用不輸給這音量的聲音喊道:

  「前公爵亞歷山大公相當疼愛齊菈,並於生前安排好與其公子的婚約。這便是齊菈與閣下訂定婚約的文件。上頭不但有亞歷山大公的親筆簽名及印鑑,更有亞歷山德菈大人的親筆簽名及印鑑。這段美好婚約也是受到皇女亞歷山德菈大人的祝福!各位,請給予祝福吧!」

  在現場更顯喧囂之中,齊菈帶著耀眼的笑容,歡欣雀躍地走向阿列克謝。

  然而,阿列克謝甚至不看齊菈一眼,只是輕輕抱住妹妹的肩膀。

  下意識地,葉卡堤琳娜抓緊了兄長的袖子。

  原來就是這個啊!諾華岱恩能表現得這麼從容的原因就在於此!

  確實是有想過他應該是想讓齊菈成為公爵夫人。也想過以這樣的目的來說,他的態度未免也太奇怪了。

  理由便是這個。即使不用奉承兄長大人,他也已經從老爸跟老太婆手中得到讓齊菈成為公爵夫人的王牌了。所以他才會那樣旁若無人地在尤爾諾瓦城迎接兄長大人歸來。

  即、即使如此,這個狀況……

  簡直就像遊戲裡的定罪場景一樣。

  難道……難道難道……這就是沒有照著劇情進行遊戲帶來的影響嗎?毀滅旗標就在這種地方襲擊而來了嗎?

  「葉卡堤琳娜,妳沒事吧?」

  「我、我沒事,兄長大人。」

  見他擔心地看著自己,葉卡堤琳娜這才回過神來。不行,我得振作一點。

  然而,雙手的顫抖還是停不下來。光是想到一直以來感到懼怕的毀滅旗標,或許正以這樣形式出現,竟然便會感到如此恐懼。

  「阿列克謝大人!」

  齊菈用心焦的聲音如此呼喚。

  阿列克謝以面對妹妹時截然不同的視線看向她。或許是沒有意識到那分冷漠,光是對上眼,齊菈就打從心底感到幸福地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阿列克謝大人。」

  不知道是不是自母親學來的,這也是個漂亮的跪拜禮。接著,齊菈便滿臉笑容地朝阿列克謝伸出了手。

  「我很高興終於成為能夠站在您身邊的人了!我不會再讓您孤獨一人。我會一直伴隨在您身邊!父親以及母親也都說了,想成為阿列克謝大人的助力。雖然是岳父母,兩位將成為您的雙親。您已經無須再一臉嚴肅地苦惱領地的事情了。父親全都會好好處理的。如此一來,阿列克謝大人便能與您的父親大人亞歷山大公一樣,享受著每一天快樂度日。我一直夢想著給予您這樣自由的一天來臨!」

  ……在兄長的懷抱中,葉卡堤琳娜遲遲無法平復深鎖的眉頭。

  呃,這位螺旋捲小妹妹。

  妳應該是真心這麼想的吧?妳是真心認為跟兄長大人結婚後,讓諾華岱恩那個大叔篡奪尤爾諾瓦,兄長大人便會幸福吧。

  天啊~~太猛了吧。

  但是……仔細想想,或許也是理所當然。這個女生還是個孩子而已。就孩子的觀點看來,不顧什麼責任跟義務,每天都奢侈地玩樂的老爸,想必是個幸福的人吧。

  自幼就肩負起職責的兄長大人,確實稱不上幸福。然而兄長大人的職責所影響的是眾多領民的生活,可以左右民眾的人生幸福與否。兄長大人很清楚這件事情。然而要他放棄這件事,真的便能幸福了嗎?

  螺旋捲小妹妹,妳不可能理解的。即使跟妳說明何謂職責,妳應該也只會冷笑一聲吧。我覺得以上輩子來說,十五歲這個年紀的想法,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吧。

  啊,但這個人比上輩子的十五歲還要更糟。她是個會以貴族身分仗勢欺人,瞧不起平民的孩子。

  在地反派千金小妹妹。反派千金要是做了這麼高調的事情,可是會淪落到不好的下場喔。

  因為──兄長大人現在相當冷靜。

  阿列克謝撫摸著妹妹的頭髮,像要讓她安心一般微微一笑。

  「葉卡堤琳娜,妳可以等我一下嗎?」

  「好的,兄長大人。」

  葉卡堤琳娜鬆開他的袖子後,阿列克謝抬起臉直直看著諾華岱恩。螢光藍的眼神,就猶如要將人看穿一般銳利。

  無論是齊菈伸出的手,還是齊菈本身都完全被忽視,阿列克謝走過她的身邊,當面垂眼看著諾華岱恩。

  「書簡拿來。」

  「是……」

  不禁畏縮的諾華岱恩,像是下意識般遞出書簡,阿列克謝接過之後,粗略地看了一下文件上的內容。

  他用冷淡的表情點了點頭。

  接著,便環視整個大廳堂,放聲一呼。

  「丹尼爾。丹尼爾•利嘉在嗎?」

  僅僅隔了一點時間,便傳來回應。

  「是的,閣下。丹尼爾•利嘉在此。」

  大廳堂的所有人立刻讓出一條路。在像是從舞台延伸過來的通道上現身的人,正是尤爾諾瓦公爵家的法律顧問。是位戴著銀框眼鏡令人印象深刻,容貌看起來就充滿理性及知性的青年。雖然灰色的頭髮有些單調,但在那眼鏡深處的瞳眸呈現鮮豔的翠綠色。年紀大概三十歲上下,以一個法律家來說相當年輕,然而翠綠色的眼中依然帶著銳利的光輝。

  而他的嘴角就像在享受這個異樣的狀況般,揚著目中無人的笑意。

  「你確認過內容後,對他們說明一下。」

  「是的,閣下。」

  丹尼爾很快地看過從阿列克謝手中接過的書簡內容。

  接著,他一臉笑咪咪的樣子,用清朗響亮的聲音說:

  「以皇國的法律來說,憑藉這份書簡,閣下的婚約並無法成立。從法律觀點看來,這份書簡並不具有特別的意義。」

  大廳堂的人們又再次陷入嘈嚷之中。

  「太、太失禮了!」

  諾華岱恩的臉都漲紅了起來。

  「不具意義?說什麼蠢話!這可是前公爵亞歷山大公親筆寫的。上頭也有公爵印鑑!」

  「是的,確實如此。」

  丹尼爾推了一下眼鏡,露出了滿臉笑容。

  「就如同您說的,從筆跡看來確實是由亞歷山大公所撰寫。但是,蓋在這裡的印鑑是亞歷山大公的私人印章,並非尤爾諾瓦公爵家的印章。亞歷山德菈大人的印章亦然。有力貴族的婚姻,屬於兩個家族的契約。因此,依皇國的婚姻法規定,無論婚約或跟婚姻相關的書簡,都必須要有兩家族的印鑑,以及兩家宗主的署名。若是只有前公爵及其母親的署名,則尚未滿足必要條件。」

  將那份書簡高舉到諾華岱恩面前,這位律師一邊說明並依序指出筆跡、印章等地方。在眾人環視之下,大廳堂的人們聽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不禁發出「哦」或是「是喔」之類,為之欽佩。

  真不愧是習慣法廷爭論的律師。維持在很好的步調,接二連三說個不停的語氣,有著極大的說服力。

  「閉、閉嘴!無論法律怎樣,亞歷山大公都在這份書簡上,清楚寫下齊菈與他兒子阿列克謝將訂定婚約。怎能容許這樣輕忽父親的遺志!」

  諾華岱恩這番話讓大廳堂充斥著感到困惑的嘈雜之中。

  丹尼爾用真誠的表情點了點頭。

  「是能被容許的。因為,若照著這份書簡讓阿列克謝閣下的婚約成立,便將會對皇帝陛下不敬。」

  這番話讓四下更是一陣騷然。

  「原因在於三大公爵家的宗主及其繼承者的婚約及婚姻,必須經過皇帝陛下的裁定認可。這也是從建國當時就訂定的法律。只憑著亞歷山大公一己之見,安排好阿列克謝閣下的婚約的話,會被認為無視皇帝陛下的權威。實際上,過去也曾有公爵家未經皇帝陛下承認就締結婚約,結果不但受到嚴厲的斥責,甚至被懲以禁閉處分。畢竟這是兩百多年前的事例,您會不知道也是無可厚非──哎呀,看來也有許多人士知道呢。所以說,要是這份書簡上頭沒有陛下的大名及玉璽,阿列克謝閣下的這樁婚事就不算安排好。也不能說是安排好了。」

  諾華岱恩一副狼狽的樣子揚聲大喊:

  「亞……亞歷山德菈大人貴為皇女。書簡上有亞歷山德菈大人的印鑑,皇帝陛下當然會認可!」

  「不,既然已經下嫁到公爵家,亞歷山德菈大人的身分便是公爵夫人。依據皇國法律規定,並非皇室的一員,而是臣子。」

  「閉、閉嘴!無論法律怎樣,亞歷山大公跟亞歷山德菈大人期望齊菈成為公爵夫人是不爭的事實!既然尊重瓦希里公的認可證,就更該遵從父親亞歷山大公的遺志才對吧!」

  「那兩位真的是如此期望的嗎?」

  丹尼爾的語氣平靜……也因此讓氣氛更為險惡。

  「什、什麼?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亞歷山大公以及亞歷山德菈大人當然很清楚才對。若是真的要讓阿列克謝閣下與齊菈小姐締結婚約,那兩位想必知道需要採取什麼樣的形式。也就是必須經過皇帝陛下的裁定認可。即使如此,準備的卻是像這樣的書簡。」

  直直將書簡推到諾華岱恩面前,他也不禁語塞。

  「明知內容不充分,亞歷山大公卻還是立下這份書簡,並讓亞歷山德菈大人簽名蓋章了吧。其實,亞歷山大公時不時便會做出這種事情。要是受人請託,但那其實是難以辦到的事情時,便會像這樣交付書簡,並面帶微笑地說『我替你實現願望了喔』。據說那一位曾表示『我只是不想讓人感到失望而已啊』──哎呀,這麼說來,諾華岱恩伯,您也是亞歷山大公的友人對吧。您應該知道那一位……就是有著這份溫柔之心的人才對?」

  「別……別拿我跟其他人相提並論,我是特別的!我可是那一位的摯友!」

  說是這麼說,諾華岱恩的額頭上還是沁出了汗珠。

  這個男人應該心知肚明吧。他很清楚亞歷山大的「溫柔之心」。說不定還曾嘲笑過因為這份溫柔而空歡喜一場的那些人,並沉浸在「唯有自己與眾不同」的優越感之中。被提出這點,這份書簡的有效性便會更遭受否定。

  「亞歷山大公是位非常有魅力的人物呢。可以讓許多人認為,自己對這一位來說是特別的存在。」

  丹尼爾一副倍感欽佩的樣子點著頭。這番話的言下之意,代表他其實並非特別的存在。

  在那些認為自己是特別的所有人當中,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人對亞歷山大•尤爾諾瓦來說是特別的存在。沒有任何人是特別的。

  「要這麼說是不太好意思,但無論再怎麼喜歡,亞歷山德菈大人真的會期望齊菈小姐嫁進來嗎?府上的爵位是伯爵吧。」

  律師這番話,讓大廳堂陷入一片寂靜。

  「你、你也太失禮了!什麼律師啊,臭小子!就憑你,懂什麼啊,休想蔑視這份書簡。這確確實實是那兩位期望齊菈成為公爵夫人所準備的!」

  諾華岱恩這麼怒吼著,但其他人都明顯露出冷漠的表情。剛才將那番婚約宣言當真的人都不禁對自己感到傻眼,律師所說的話便是這麼有說服力。

  直到現在也是有人記憶猶新。亞歷山大的妻子安娜史塔西亞原是名門侯爵家的千金,但在與丈夫一起共度的那段短暫日子中,甚至曾被亞歷山德菈痛罵是卑賤之女。

  「各位!怎麼可以聽信他說的這些話呢!」

  為了改變這種氣氛,諾華岱恩更放大了音量大喊:

  「亞歷山大公從來不會去在乎那些瑣碎之事,亞歷山德菈大人也認為官方手續這種事情只要交給下面的人去處理就好。那兩位都認為但凡表達自己立場,周遭的人就該去處理後續的安排。各位應該都知道這點才是!還有你這個自稱律師的臭小子!我不知道你是幾年前才取得律師資格,但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子。一點也不懂那些高貴之人,說話還這麼囂張,可別以為我會饒過你!要是站上法庭跟資深律師對抗,你這種傢伙也只能等著被擊垮!」

  「──哦。」

  丹尼爾回應的音量並不大,但讓人聽得很清楚。

  他再次推了推眼鏡,露出滿面笑容。他看起來的確是個知識分子,卻也像個──好戰分子。

  「您要給予我站上法庭戰鬥的機會啊?真是令人期待。請替我轉告您的資深律師。我這個十八歲就取得律師資格的年輕人,將會盡全力迎戰。」

  所有具備相關常識的人都睜大雙眼。在皇國,只有在大學修完法學課程後,通過試驗的人才能取得律師資格。但是,即使沒有大學畢業的學歷,一旦被認同具備同等知識,也得以參加律師試驗。當然,那是一道嚴苛的窄門。

  十八歲就取得律師資格的話,代表丹尼爾是以最年輕的身分通過了那道窄門。

  而且律師資格試驗本身又被視為最困難的試驗。一般來說,不可能年僅十八歲便能通過試驗。

  「對了,若要說到高貴之人,我經由父親的緣分也認識幾位。父親名為馬克西姆•利嘉,是基於曾受命擔任皇室的法律顧問的機緣。不過現在父親已經離開皇室,在大法院擔任首長就是了。」

  大廳堂這次真的掀起了一陣喧嚷。

  大法院是掌管皇國司法的機關。既然是其首長,便是皇國法律界的最高權威。

  「父親與阿列克謝閣下的祖父大人謝爾蓋公也有著親近的交情。謝爾蓋公是位明白自己的言行會給許多人帶來影響,非常出色的顯貴之人。那麼,老實說我丹尼爾•利嘉從小聽的床前故事不是繪本而是法律書籍,在每天與父親的對話都像在法庭爭論般的環境下成長。雖然我擔任律師的經驗僅僅十二年,還請別以此妄下判斷。為了回報將我這個年輕人提拔為公爵家法律顧問的阿列克謝閣下的信賴,我會盡全力處理應對。」

  將手抵上胸口,丹尼爾誠懇地行了一禮。

  既然法律界的最高權威從他小時候就親自灌輸法律知識以及法庭辯論技術,也難怪他會在十八歲就考取律師資格。這個律師絕非可以看他年輕就輕忽的對象。而且十二年的資歷,也並不短暫。

  「唔──咕……!」

  諾華岱恩的眼神四處游移。

  像是要找人搭救一般環視整個大廳堂,卻沒有任何人與他對上視線。就連他的跟班們也不例外。甚至還有人混入人群之中,偷偷摸摸地逃走了。

  他肯定萬萬沒有想到阿列克謝會如此冷靜,而且冷漠地做出應對。

  按照常識來說,即使不符合法律上的條件,通常也會尊重父親的遺志。而且就連既是祖母,也是皇女的亞歷山德菈的署名都有。若不尊重,便會受到不忠不孝的譴責才對。即使阿列克謝不想與齊菈締結婚約,一般來說在這個場合也會採取先息事寧人的手段。

  如此一來,諾華岱恩應該會打算一口咬定阿列克謝也承認這段婚約了吧。

  然而他卻讓律師將事情導向「亞歷山大及亞歷山德菈其實並不期望締結這段婚約」這個結論。整個大廳堂裡的人也全都接受了這個結論。而且那律師還是個超級菁英,頂著父親是法律界最高權威的光環,甚至用演戲般的語氣侃侃而談。

  在這個情況下,諾華岱恩已經沒有可以翻盤的牌了。那些跟班也都知道這一點。

  一直以來他都吹噓著自己手中有著王牌,面對阿列克謝時,也是表現出強硬又高傲的態度,並以此保持著向心力。然而鍍上去的那層外殼,現在完全被剝離了。

  雙腿一軟,諾華岱恩不禁跪地。

  「你騙人!」

  這時,一道尖聲響徹四周。

  這麼吶喊的是齊菈。她用燃燒著怒火的眼神瞪著律師,並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亞歷山大大人……叔父大人是真的非常疼惜我。他總是用溫柔的聲音對我說『齊菈真是個可愛的孩子』、『我把你當自己的女兒看待』,而且真的是最疼愛我的!所以叔父大人絕對是期望我能成為公爵夫人!那一位還說過希望我能當他真正的女兒!」

  「閉嘴。」

  一道宛如鞭打般響亮的聲音,讓齊菈不禁抖了一下。

  阿列克謝快步走向妹妹,並用雙手摀住她的耳朵。

  「葉卡堤琳娜,妳不需要聽見這些話。」

  「兄長大人……請別擔心。」

  葉卡堤琳娜抬頭看著兄長,淺淺一笑。

  聽了這些,我只是傻眼地覺得親生女兒都被軟禁起來了,還對別人家的孩子說這什麼好聽話。無論那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老爸說了什麼,我都不會放在心上啦。

  內心會覺得有點刺痛,是因為千金葉卡堤琳娜不禁替母親大人感到可憐。只是這樣而已,真的不必擔心。

  「乖孩子。走吧,我們也該到陽台去,煙火差不多要開始施放了──丹尼爾,我的法律顧問。辛苦了。」

  「不敢當,閣下。」

  臉上帶著非常爽朗的笑容,律師行了一禮。

  「阿列克謝大人!」

  尖聲一喚,齊菈便跑向阿列克謝。

  「拜託您了,請娶我為妻吧!我一直、一直都十分仰慕您。我的心裡就只有您,也只想著與您攜手度日的未來。請您接受我這份專一的心意吧!」

  阿列克謝轉身面向齊菈,並將妹妹護在身後。

  他語氣冷淡地說:

  「妳沒有這個資格。甚至無法進入魔法學園就讀的人,不可能成為公爵夫人。」

  這讓齊菈僵在原地。

  齊菈雖然跟葉卡堤琳娜同年,卻從來沒在魔法學園見過面。也就是說,齊菈並沒有進入學園就讀。

  所有具備達到標準魔力量的皇國國民都會進入魔法學園就讀。這便代表齊菈在測定時,被判斷為沒有達到標準魔力量之人。

  大廳堂中四處發出感到驚訝及困惑的聲音。應該是諾華岱恩家裝出齊菈有前往魔法學園就讀的樣子吧。

  齊菈一臉拚命地喊著解釋。

  「不是的,那是一場陰謀!是有人嫉妒受到叔父大人疼愛的我,竄改測定結果的!我具備充分的魔力!叔父大人也是明白這點,才會選擇我與閣下締結婚約!」

  「而結果就是那份書簡啊。」

  阿列克謝平靜地這麼一說,齊菈的臉色隨即變得鐵青。

  亞歷山大願意相信她具備達到標準的魔力。這對她來說,肯定是一大依靠。

  正因為她從小就夢想著能與阿列克謝結婚,並成為公爵夫人的未來,因此被判定魔力不足時,想必受到很大的衝擊。

  然而她與她的父親並非會因此就認命陷入絕望的人。去拜託亞歷山大,並得到那份書簡時,應該是感到歡欣鼓舞吧。

  但那其實是一場幻影。

  齊菈會踏不穩步伐,走得蹣跚,也是無可厚非。這個場合,對她來說本來是要掌握所有她應被賦予的一切,卻只撈到一場空。

  「……不,這不成理由。」

  阿列克謝搖了搖頭。這番話並非出自對齊菈的顧慮,肯定是思及並不具備魔力的親信諾華克。身為領主,他認為不應該在臣子面前因為一個人是否具備魔力,就做出阻斷其未來的判斷。

  但如果是過往的他,或許不會展現替人著想的這一面。

  「我不需要妳。我是以尤爾諾瓦公爵的身分,判斷妳並不是能替公爵家帶來美好未來的人。我不認為一個會在招待眾多賓客的慶宴上,掀起這等騷動的女性適合成為公爵夫人。」

  阿列克謝的這番話有著明確說服力,也有很多人點頭認同。竟然單方面在這樣的場合上,發表本應是雙方家族締結契約的婚約,怎麼想都不正常。

  何況對象還是尤爾諾瓦公爵家的領主,既是這個公爵領地的王,諾華岱恩更是他的臣子。絲毫沒有顧及這樣的立場,就在未經當代公爵同意的狀況下,擅自決定與自己的女兒締結婚約,簡直可說是一場政變了。

  諾華岱恩應該也是心知肚明,知道阿列克謝並不期望與齊菈締結婚約。即使想透過正當途徑推動這樁婚事,要是在沒有其他人的私下場合商談,說不定就連亞歷山大的書簡都會被強制銷毀。他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而且,要是就此進入阿列克謝的時代,並加深對領地的統治,諾華岱恩伯爵家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不──他甚至知道會演變成不是這樣便能罷休的事態。

  所以他才會在這場慶宴上公開這份書簡,掃平一切障礙,下了提出締結婚約的這項賭注。如此一來,諾華岱恩的衰亡對尤爾諾瓦來說也會是一項醜聞,便能獲得救贖。全是為了這個目的。

  結果,他賭輸了。

  「請您不要……說這種壞心眼的話。」

  齊菈的臉上依然帶著像是貼上去一般的笑容,渾身顫抖著。

  這也無可厚非吧。被阿列克謝拒絕,她的未來就幾乎沒有得到正當婚姻的可能性了。她只會是一個在聚集了公爵領地主要人物的場合中出盡洋相的女孩,並在受人嘲笑之中生存下去。

  對她來說,應該是要在今天這場慶宴中,站上她一生一次的盛大舞台吧。穿戴在身上那些妝點過頭的寶石們,看起來格外空虛。

  「這可是慶宴喔。只要阿列克謝大人願意與我締結婚約,對各位賓客來說,想必也是一大喜訊。請您諒解,我是多麼仰慕您。我真的從以前開始,就一直、一直……」

  然而阿列克謝置若罔聞,只是牽起葉卡堤琳娜的手,跨步走向陽台。

  「不──!」

  齊菈這麼尖叫著,甚至追到陽台來。

  「請您別走呀,請接受我……我真的非常仰慕您!」

  陽台上沒有別的人影了。為了欣賞煙火,其他陽台上都聚集了滿滿人潮,就只有這裡在傳統上是只有尤爾諾瓦家的人才能踏入的地方。

  阿列克謝輕嘆了一口氣,便轉身面向齊菈。

  「妳很討厭我眼睛的顏色吧。」

  「不,我從以前就覺得十分美麗!說覺得討厭的,是亞歷山德菈大人。」

  「而妳卻一再跑來告訴我這件事。」

  阿列克謝的語氣中並不帶怒火。他只是感到厭煩地,用冷漠的聲音說著。

  「我、我只是想與您攀談而已!請您回想一下,阿列克謝大人總是孤單一人,總是只有我會前去找您說話……跟您說著說著,但凡見到您的表情有一點點變化,都會讓我感到非常開心。這正是因為我仰慕您的關係!我是受到亞歷山德菈大人喜愛的人。阿列克謝大人若願意接納我,我本來是打算教您要怎麼做,才能討亞歷山德菈大人歡心。我能告訴您一些聰明的做法。」

  這時,葉卡堤琳娜伸出雙手,摀住阿列克謝的耳朵。

  她揚起一道微笑。

  「兄長大人,不過是隻蟲子的聲音,你無須傾聽。」

  說什麼表情有所變化就覺得開心,是讓他露出厭惡的表情,還覺得高興喔。

  竟然說諂媚老太婆並受她喜愛是聰明的做法,到底在說什麼鬼話啊?

  最驚人的是,事到如今竟然還能堂堂皇皇地說出這種話,既不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更從不抱持疑問這點。

  螺旋捲小妹妹啊。簡單來說,妳就是為了吸引喜歡的人注意而會去欺負人家的類型吧。

  喜歡對方所以才會欺負對方這種行為,多是男生才會這麼做的印象,看來即使是女生,會這麼做的人還是會下手吧。而且無分男女,越是被欺負就只會越討厭對方而已。這不是廢話嗎。

  我真的無法理解耶。會想溫柔對待喜歡的人,希望對方可以得到幸福,而且還是一心一意地這麼想。難道這不就叫喜歡嗎?為什麼會有人不這麼想呢?

  世上有多少人,說不定便會有多少種愛的形式。

  但兄長大人是會一心一意去愛的那種人。所以我希望兄長大人也能遇見一個可以一心一意愛著他的人。

  阿列克謝勾起微笑。

  「妳別擔心,我打從一開始就絲毫不在乎蟲子。所以這雙手可以鬆開了,聽不見妳的聲音,反而讓我更難受。」

  接著他便輕輕接過妹妹的手,並碰上自己的臉頰。那雙螢光藍的眼神如蜜般柔和。

  「妳的聲音就像棲息在天界的一種妙音鳥那般美妙。傳說其聲音就像諸神的蜜酒般甜美,會讓靈魂酣醉。然而妳所說的話總是這麼溫柔。妳的聲音對我來說,是最令人欣喜的音樂。」

  「哎呀,兄長大人也真是的。」

  就連聽覺也有裝備啊,妹控濾鏡零死角呢!

  「好過分!」

  齊菈一雙翻騰著憤恨的眼睛,直直瞪著葉卡堤琳娜。

  「為什麼不是我呢?那裡本來是我該待的地方吧!那些話是該對我說的才對吧!」

  在她的夢裡,阿列克謝應該是感謝著齊菈,陪伴在她身旁,並輕聲細語地說些溫柔的話吧。

  然後齊菈便會成為公爵夫人,在無上的名譽之中,享受著絢爛豪華的生活。

  「都是妳害的!是妳偷走了我的歸宿!」

  齊菈發出近乎瘋狂的喊叫,並朝著葉卡堤琳娜襲擊而去。

  葉卡堤琳娜完全來不及反應。她只在腦中閃過眼前齊菈怒目橫眉的表情,簡直就跟般若面具一模一樣這般的想法。

  然而。

  齊菈突然就飛上半空,並在空中做了一個前翻,接著以仆街的姿勢直接摔在陽台地板上。

  (啊?)

  怎麼這麼突然,而且就像特技演員一樣。好歹也是伯爵千金,卻當場仆街。

  就在腦內擠滿了問號時,葉卡堤琳娜總算察覺女僕米娜以及侍從伊凡就站在齊菈的左右兩側。

  雖然完全沒看清楚,但應該是他們兩人之一抓住齊菈的手腕,並使出一招掃腿將她摔出去的──吧。應該。

  「大小姐,不好意思,讓您感到害怕了。」

  米娜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地向葉卡堤琳娜道歉。

  「……我甚至都還來不及感到害怕呢。妳的反應非常迅速,處理得很好。」

  葉卡堤琳娜儘管有些傻眼,卻仍這麼稱讚後,只見米娜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無禮之徒企圖危害尤爾諾瓦的女主人。傳達下去,要給她應得的處置。」

  阿列克謝則是絲毫沒有展現出驚訝的樣子,如此下令。他跟葉卡堤琳娜不一樣,不但知道米娜跟伊凡就在身邊護衛,肯定也看穿了兩人的動作吧。

  米娜跟伊凡行了一禮,從左右兩側分別抱著翻白眼昏了過去的齊菈的手臂,帶離開了陽台。

  好歹也是伯爵千金,卻被腳尖拖地地帶走,這樣對待未免有點太隨便了吧。葉卡堤琳娜都不禁感到同情。

  同為反派千金,這讓她回想起遊戲裡的定罪場景,也覺得滿可怕的,但一個仆街讓這些想法全都煙消雲散。甚至覺得遊戲裡的葉卡堤琳娜,光是沒有淪落到這種搞笑收場就已經很不錯了。

  更重要的是,還被兄長大人緊緊抱著嘛。

  再見了,在地反派千金。

  雖然希望妳不要再跟兄長大人有所牽扯,但我會祝福妳的未來還有救贖。因為妳還只是個十五歲的孩子罷了。

  「好了,看看夜空吧。」

  輕輕把手擺上目送著齊菈的葉卡堤琳娜肩上,阿列克謝讓妹妹的視線看往夜空。

  「妳不必連那種人的事都放在心上。玩得開心點吧。」

  就在這時,第一發煙火打上夜空。

  「哇啊,好美喔!」

  葉卡堤琳娜不禁發出了驚呼。

  以前曾經聽說過,煙火在江戶時代是沒有顏色的。不像現代的煙火一樣色彩繽紛,看起來似乎就只是會發光的黃金色花朵。

  然而此刻,在夜空中綻放開來的煙火是一大朵藍色的花。

  儘管不像上輩子一樣有著色彩變化,但看來技術依舊比起江戶時代更為進步。

  「尤爾諾瓦的煙火是以美麗的色彩著名。這也是艾札克叔公大人的研究成果喔。」

  原來如此,煙火可以透過添加金屬改變顏色,所以身為礦物學者的叔公大人也有所貢獻啊……叔公大人超強的!功績多采多姿!

  煙火接連打上夜空。雖然基本上還是會發光的黃金色花朵,但也加入了紅色、綠色、粉紅色等煙花綻放。不只是單色而已,也有雙色的煙火,或是幾乎同時打上夜空變成雙色的組合之類,可以看得出師傅的手腕。

  參加慶宴得賓客們也都在庭院或是陽台仰望著,每當有煙火打上夜空,便會發出大大的歡呼。

  「……我希望妳的那雙眼睛,只要看到像這般美麗的東西就好了。是我力有未逮,抱歉。」

  在煙火的間隔時間,阿列克謝這麼悄聲低喃。

  這句話讓葉卡堤琳娜不禁臆測,今天這件事究竟到哪個地步是一如兄長的預料呢?

  葉卡堤琳娜也有預料到諾華岱恩應該會耍什麼手段。不知道阿列克謝是不是就連他的計畫都有掌握到了──或許在某種程度來說他已經知道這件事。

  但因為某種理由而無法提前對妹妹明說。

  妹控的兄長大人說不定想盡可能將妹妹收進寶箱裡,不願讓她看到這種混亂的場面。

  他應該是判斷如果要給敵對派閥最大傷害的打擊,就必須在這場慶宴上,在眾目睽睽之下迎擊諾華岱恩,才是最合適的時機。而且,他也冷酷地執行了這項判斷。

  酷帥類型又超能幹的兄長大人。兄長大人果然正中我的紅心!能幹的男人最帥氣!

  「兄長大人,即使不是只有美麗的一面,我也想跟兄長大人看同一片光景。這也是為了可以替兄長大人助一臂之力。然而,畢竟兄長大人才是宗主。如果你認為那不是我該看見的景象,我也會遵從你的判斷。」

  他是不是因為要避免我的反應讓那些傢伙察覺我們打算反擊,才會判斷不告訴我比較好呢?嗯,我沒受過貴族應有的教育,所以我也認為自己的社交技能很低,沒什麼自信可以好好掩飾自己的表情。

  所以,即使沒有將所有事情都跟我說,我當然也不會因此鬧彆扭或是生氣。上輩子也有過基於經營層面的判斷而受到情報限制。我很明白站在自己的立場所看見的事情,並非全局。

  但是,比起獨自待在寶箱裡受到保護,我更想成為兄長大人的助力。

  「我的葉卡堤琳娜。」

  阿列克謝字字咀嚼般又感慨萬千地輕喚著妹妹。

  「妳總是理解我,並諒解我。我聰明又溫柔的妹妹。說不定妳身上有著特別的魔力呢。在那樣不諳世事的環境下成長,妳卻總是能看透一切。」

  我並沒有特別的魔力,只是混入了奔三社畜的關係。

  但這種話絕對說不出口啊!

  不好意思,我的內心完全不是像兄長大人所想的那種公主角色,我這個奔三社畜成分偏多的妹妹真是不好意思。

  「我所具備的只有對兄長大人的愛而已。我有聽說,愛會引發奇蹟喔。」

  葉卡堤琳娜若無其事地這麼一說,阿列克謝也笑了出來。

  「那我似乎也能引發奇蹟了。我深愛著妳。」

  隔天,葉卡堤琳娜從萊莎那邊接獲報告。

  昨晚,領都警衛隊跟騎士團堂堂踏入以諾華岱恩為首,隸屬他派閥的許多人的宅邸當中。趁著受邀參加慶宴的主人不在之際,收押了關於賄賂以及會對公爵領地帶來不利的來往證據,當他們從慶宴返回宅邸時就全被逮捕了。

  然而,諾華岱恩本人在尤爾諾瓦城遭到逮捕後逃亡,現在「失蹤」了。

  哇~~太強了,超大的陷阱耶~~

  還好我沒事先聽說這件事,不然一定會忍不住用憐憫的眼神,想著「這些傢伙的命運全都會毀於今天啊~~」去看他們!

  兄長大人太棒了!

  讓我的兄控程度更上一層樓!

  ……但是,我完全沒有幫上忙呢。這讓我更沉痛地感受到,即使上輩子是奔三女,面對貴族的權力鬥爭,社畜經驗根本無能為力。

  從今以後繼續加油吧……


  慶宴之夜。當天深夜。

  尤爾諾瓦城就宛如一個黑色的龐然大物,矗立在領都夜晚的中心。

  宴會早就結束了。就連收拾場地的傭人們,也都已經沉靜地入眠。現在是黑夜最深的時刻。

  在這樣的深夜中,尤爾諾瓦的獵犬們緩緩站起了牠們巨大的身軀。

  「乖──你們聽好了。」

  單眼戴著眼罩的禿頭男子,獵犬的飼養員伊格利朝著狗群低聲喚道。

  「公爵閣下賜予你們獵物嘍,瞧。」

  伊格利高舉起來的是件男士外衣。絲綢上還有豪華的刺繡,是最頂級的。即使將貧民的年收全都壓上去,肯定也不及這一件外衣的價值。

  然而那件外衣看起來不但非常骯髒,還破舊不堪。

  在湊上去嗅著味道的獵犬們身後,一隻體型大了一些,有著美麗白色毛髮的獵犬走了過來。

  「蕾吉娜,來,妳聞看看。如果是妳,應該知道獵物是什麼吧。」

  獵犬們的首領蕾吉娜,也湊上去聞了聞上衣。

  接著,牠便皺起鼻頭,「嘎嚕嚕……」地發出沉吟。

  「妳知道啊,很好。公爵閣下要替妳的朋友報仇呢。那傢伙就躲在城堡的某個地方。找到他,並把他拖出來。聽好了,千萬不能殺了他喔。但是呢,即使稍微咬他一下,閣下應該也不會生氣啦。好了,去吧!」

  伊格利一打開狗屋的門,獵犬們便一齊衝了出去。

  (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遼闊的尤爾諾瓦城的庭園一隅,在常綠植物的樹叢邊。

  諾華岱恩蹲著藏身其中,他整個人因為憤怒與絕望而顫抖個不停。為了這一天砸下重金特別訂製的衣服弄得又髒又破,外衣還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他對自己悽慘的模樣感到難以置信。

  妻子跟女兒都被帶走了。諾華岱恩自己也差點被拘捕,雖然勉強逃了出來,卻沒有辦法逃離這座尤爾諾瓦城。再這樣下去,遲早都會被人抓到。

  本來是要將女兒齊菈嫁給阿列克謝,自己成為公爵家的外戚才對。應該要成為公爵的岳父,成為公爵家的一員挾勢弄權的自己,竟要在戶外躲躲藏藏地四處逃竄,一定是哪裡出錯了。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啊,亞歷山大、亞歷山德菈大人。兩位怎麼會如此早逝呢?要是都還健在,齊菈想必也順利締結婚約了。

  『伯爵千金想成為尤爾諾瓦公爵夫人?這話還真是有趣,你應該知道,母親不可能會答應的吧。』

  當他看著亞歷山大這麼快活地笑開時,也只能隱忍心酸跟著一起笑。但即使如此還是不肯放棄,頑強地不斷懇求,才終於得到同意。

  不只是不斷懇求而已。為此,我無論什麼事情都做了。

  不但得替亞歷山德菈大人帶來的外地人做些像是跑腿的事,為了排除會妨礙他們的人,也是用盡了各種手段。

  這些事情做著做著,便察覺到了一件事。那個亞歷山德菈大人很輕易便會答應那些外地人的要求。

  不對,並非明確的答應。但事情總是會朝著那些外地人期望的方向進行。照理來說,那一位大人絕對不會同意才對。

  而且……另一個想法也浮現心頭。

  ──過去曾覺得是個絆腳石的謝爾蓋公。明明是位硬朗的人物,卻突然就辭世了……

  無論向他們懇求多少次,都只會被當笑柄而已。所以我才會跟外地人做了交易。會替他們做事,但相對地,希望他們能幫忙推動齊菈的婚約。

  既然知道反正他們是想要錢,只要把錢的流向告訴他們就好了。他們是貪婪到無可救藥的一群人,因此每當公爵領地有金錢要流動時便會跟他們說,再補上一句要是女兒成為公爵夫人後,便能讓他們更有利可圖,於是他們的中心人物也揚起一抹笑。

  當時是財務長的那個男人。

  不久後,亞歷山大就給我那一份書簡了。當我一說希望上頭還有亞歷山德菈大人的署名,他也立刻替我實現。

  我是經過了這麼多努力才總算得到這份書簡。既然現在那兩位都已經辭世,我也只能把一切賭在那上頭,也無法放棄。

  那個外地人應該是掌握到了什麼把柄吧。雖然想揪出這個祕密,卻完全查不出蛛絲馬跡。這讓我感受到生命危險,於是死了這條心。說不定那個時候,我不應該放棄。

  然而,當阿列克謝繼承了爵位後,他們突然間就消失了蹤影。

  那個時候真的讓我覺得痛快許多。

  再怎麼說,要把錢交給外地人,心裡還是很不快活。雖然是有一筆配額,但那像是跟尤爾諾瓦公爵家的領頭分家借光而獲沾的利益。一旦沒了他們,齊菈也成為公爵夫人後,那筆錢便能隨自己自由使用了。思及此,就覺得世界充滿一片玫瑰色彩,無所畏懼。

  沒想到阿列克謝才是自己的災厄。

  前任財務長應該是被囚禁在某處了吧。想必是關在尤爾諾瓦城的古老牢籠裡,但在阿列克謝回來之前,趁著住在城堡裡的期間拚命地想把他找出來,卻是未果。被趕出城堡後,依舊盡己所能地繼續四處尋找,卻還是沒能趕上。

  一旦找到那個男人,今晚就不會是這樣的結果了……

  就在這時,樹叢的另一端傳來了怪物般的低吟。

  踩斷常綠植物的樹枝,一隻有著巨大獠牙的野獸襲擊而來。

  「嗚哇啊啊啊!」

  諾華岱恩倉皇驚叫。他跳起身來想衝出去時,前方也有張牙舞爪的野獸,讓他更是放聲喊叫。

  儘管掙扎地想爬著逃走,身體卻無法前進。

  豈止如此,甚至還被往後拖過去。

  野獸的獠牙深深陷入他的腳。都尚未來得及感受到疼痛,他就被拖出樹叢,更摩擦著地面。泥土及樹葉不斷流入因為止不住哀號而大張的嘴裡。

  ──我會被殺!

  會死。我會死在這裡。

  會被吃掉。會死。不要啊,快救救我,誰來救我──!

  先是猛地被甩開,接著重重摔在地面上。疼痛的感覺讓他一時失神,回過神來就不斷咳嗽,將口中的泥土及樹葉都吐了出來。

  諾華岱恩依然趴在地面上,這時他總算看見了襲擊自己的野獸身影。

  那是尤爾諾瓦的獵犬。

  「唔啊、啊……」

  已經習慣黑暗的雙眼,看見了就連魔獸也能咬死的一群猛獸,正炯炯有神地盯著自己的身影。四周響徹地鳴般的低吟。

  (看、看我跟你拚了……!)

  他想凝聚起魔力。然而長年在安逸的生活中變得駑鈍的能力,在他因為害怕並混亂的意志之下,沒有任何一點回應。

  像是察覺到這件事情,體型格外巨大並有著白色毛皮的獵犬,更是逼近地踏出一步。

  「呀啊啊啊啊!」

  彈著身體跳了起來的諾華岱恩,倉皇地跑了起來。

  根本不知道是怎麼逃,又是逃到了哪裡。

  被獵犬們追趕著,他在城堡的庭園中連滾帶爬地四處逃竄,最後像是被驅趕一般逃進一幢小小的建築物裡。他勉強將門關起,就渾身無力地攀附在門上。

  這時,一道驚人的力道推開了門,諾華岱恩也因此滾倒在地。

  「抱歉。」

  耳中傳入的是一點也不符合現在這個狀況的親切嗓音。

  一個拎著虹石提燈的高大青年推開門扉走了進來。虹石的光輝對於已經習慣黑暗的雙眼來說太過耀眼。然而,諾華岱恩仍舊察覺了眼前的人便是曾幾何時將他趕出城堡的,阿列克謝的侍從。

  而且,還來了另一個人。

  一道修長的身影踏入門內。

  「沒想到你會逃進傑菲洛斯的馬廄裡啊。」

  「閣、閣下……」

  阿列克謝低沉的嗓音,讓諾華岱恩顫抖了起來。

  「你以為那傢伙在城堡裡嗎?」

  「什……」

  「我知道你在四處打聽前任財務長的下落。我已經解僱了你的爪牙,女僕長安娜。」

  諾華岱恩只能一味地顫抖著。

  「你以為前任財務長什麼都沒招嗎?」

  聽見這句話,不禁倒抽了一口氣。也就是說……其實早就知道有那份書簡了嗎?

  「你在找的那個男人不在城堡裡。但是,往後你就住在城堡裡吧。」

  說著,阿列克謝看向馬廄的牆。掛在上頭畫著一人一馬的畫,在提燈的光線下朦朧地浮現出來。

  「你還記得被你殺害的傑菲洛斯嗎?」

  阿列克謝此時的嗓音難得帶了一點感傷。

  「那個時候,我真不該去管你的。即使瀕死,傑菲洛斯也足以咬死你這種人。都是我為了阻止你跑了過去,傑菲洛斯才會護著我而死。」

  諾華岱恩的腦海中,浮現了當時的光景。由於喝得酩酊大醉,也只有破碎的片段記憶就是了。

  當時阿列克謝從宅邸中衝了出來,將那頭該死的魔獸馬擋在背後。他平常總是個沉穩到令人火大的聰慧孩子,唯獨那個時候拚命地喊叫了起來。

  所以……只是有點想嚇唬他而已,才會高舉起長劍。喝醉的狀態下,不過是想開他個玩笑罷了。

  然而那隻野獸卻揚起淒厲的咆嘯,擋在阿列克謝與刀劍之間。

  牠是一副殺氣騰騰的模樣。正因為如此,才會放手一搏,猛力地刺出長劍。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這麼做了。要不然那頭野獸便會襲擊過來……

  這便是阿列克謝為了不讓葉卡堤琳娜感到悲傷,沒有說出口的傑菲洛斯之死的真相。

  「哈、哈……」

  諾華岱恩揚起生硬的乾笑。

  「那個時候的你……很難得地,就像個孩子一樣。看見你哭泣的樣子啊,就只有那個時候……」

  「喀!」的一聲衝擊後,諾華岱恩再次倒回地上。是侍從一腳踹了過去。

  「不好意思,閣下。是我恣意妄行了。」

  「沒關係……換作是以前,我或許便會自己這麼做了。」

  面對低頭道歉的侍從,阿列克謝只是搖了搖頭。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他後半句話說起來還沉穩了許多。

  然而,看向諾華岱恩的眼神依然冷漠。

  「你逃離了領都警衛隊,現在下落不明。沒有任何人知道你會遭受什麼樣的下場。」

  諾華岱恩只能僵在原地。也就是說,那些傢伙是故意讓自己趁機逃跑的嗎?

  不,自己是在阿列克謝的手中,被逼入絕境了。然而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如此一來,自己只能任憑阿列克謝處置。

  「你知道嗎?這座城堡的地底下,有好幾座巨大爐子。那是用來維持冬天的暖氣設備,從秋季的尾聲到初春這段時間,火焰都不會停歇。而那裡,就是你接下來要住的地方。」

  諾華岱恩鐵青了一張臉。

  阿列克謝淺淺地勾起微笑。

  「無論白天夜晚,你都再也無從得知了……你就屈指數著等待初雪到來吧。屆時,爐子裡點燃火焰,你也還會留在那裡吧。

  與火焰一起。」

  不斷哀號的諾華岱恩被騎士們帶走後,阿列克謝也跟伊凡一起離開了馬廄。

  「說不定今晚他便會將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全盤托出了呢。那種傢伙,真的扔去燒了也沒沒關係吧。」

  伊凡語氣開朗地說著。然而,阿列克謝卻是搖了搖頭。

  「不。那傢伙在公爵領地的上流階級當中人脈很廣,要是殺害了他可能還會留下禍根。先拘禁一段時間……反正想解決掉他,隨時都能動手。既然如此,就該用在會帶來更大效果的時機。」

  殘忍地這麼說完後,阿列克謝的表情忽然間變得柔和了一些。

  「而且,葉卡堤琳娜不會樂見這種事吧。我可不想被她討厭。」

  「無論閣下做了什麼,大小姐都不會討厭您喔。」

  「是啊,那孩子應該會理解這一切,並諒解我吧……然而,正因為她會原諒我的一切,才更不該這樣依賴她。」

  果真是生性認真的他會說的話。面對越能原諒自己的對象,更多人反而是會毫無止盡又不斷地要求才對。

  「但唯有一點,是大小姐絕對不會容許的。那就是閣下熬夜工作這件事。」

  「也是呢。我得早點休息才行。」

  聽見伊凡這麼說,阿列克謝也笑了笑,主僕倆便加快了腳步返回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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