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日(二)下午二点十七分

  【七月二十一日(二)下午二点十七分】

  「你们这些家伙没一个可以相信的。」

  北岛扬起了笑容,带着晴花走向理化实验室的门扉。

  他右手搂着晴花的腰部,左手拿自动步枪,食指扣在扳机上。而手枪则是交在他的小弟山本手上。这把枪对山本来说仿佛有数十公斤重,只见他绷紧了全身肌肉,使尽浑身力气地握着这把枪。他一边跟着北岛,一边紧盯着阿诚。

  北岛将头凑到山本耳边,似乎对他说了什么。

  晴花则显露出一副放弃希望的表情,让北岛带着她移动。

  待北岛跟晴花走进了理化实验器材准备室之后,山本便把门关上。他站在门前,盯着教室里的同学们。

  对于北岛脸不红气不喘地说:「为了保护拥有高超能力数值的晴花,必须把她跟其他人隔绝开来!」阿诚只能忍气吞声。北岛手上拿着自动步枪,摆出来的态势仿佛一遇到有人顶嘴,他马上就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在北岛发表宣言的期间,茑则蹲在教室角落,带着急促的呼吸,发出来的声音听不出是哭

  声还是抱怨。她用放在架子里面的旧毛巾捣着脸,伤口渗出的鲜血将毛巾染上了红色。蹲在她身边照顾她的人是真出夏树和三岛幸子。这两人跟茑其实没有特别要好,不过还是颇为担心地观看着茑。至于平常总是跟茑凑在一起的谷口和佐藤,此时则是退居一旁,从旁观看真出和三岛照顾茑的模样。

  晴花脸上流露出了既像难过又像生气的表情,从中可以窥见她颓丧的心绪。这代表她知道此时此刻没有人会站出来帮她。

  北岛在想什么,晴花可能比起阿诚更清楚。

  像北岛这种人会把一个女生带到空无一人的实验器材室,目的只有一个——阿诚光是想像就觉得血压上升,纠结的眉心仿佛过份用力而隐隐作痛。

  ——北岛会扒光晴花的衣服,扯断她的内衣,强暴她。

  阿诚想保护她,但一听到茑蹲在教室角落发出的唉声,这股决心就随即受挫。

  他非常害怕北岛。

  【七月二十一日(二)下午二点十七分】

  实验器材室的门扉在生锈的门轴转动声中被关上。

  隔了一扇门的理化实验室中,所有男生们都带着同样的表情低着头。女生则聚集到了茑的身边。但她们其实也没有帮忙真出、三岛照顾茑,只是从旁观望地慰问:「你还好吗?」

  现在实验器材室里还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大家也没感受到晴花如爆炸般散放的意念。阿诚心想,如果北岛真的想要强暴晴花,实验器材准备室里不应该没有声音才对——对,如果北岛想要硬来的话……

  此时,他的脑中闪过晴花自己褪去制服上衣的模样;想像她继续带着脸上一副放弃挣扎的表情解开胸罩的扣子……

  阿诚轻轻甩了甩头,驱走脑中恼人的影像。

  ——这怎么可能?志水才不会这么做!

  ……那么,她又为什么会毫无抵抗地跟着北岛进去实验器材准备室呢?——其实想都不用想,要是她惹恼了北岛,接下来可不知道又会有几个人被他杀掉了……

  这人带着几乎要杀死自己女友的力道狠狠修理了她——如果换做其他人处在北岛的立场,理应都会害怕茑丢掉性命,因而在力道上有所节制。但北岛下手的方式却完全不考虑这点。

  ——这家伙绝对不正常。

  时钟上的分针、秒针不断运转而发出喀啦声。

  北岛带着晴花进入实验器材准备室之后,连一分钟都还没过。

  ——现在还来得及呀!你打算为此后悔一辈子吗?

  阿诚在心里如此责备着自己。

  然而,他要是轻举妄动,搞不好就会落得跟躺在他身边的桧山雄二同样命运;敌人可不只北岛一个,现在站在实验器材准备室的山本手上也拿着枪……

  阿诚口中再次弥漫起了一股新鲜的苦涩滋味……他又咬破了舌头。苦味逐渐变得浓烈。他心想,自己现在到底为什么焦躁?是因为北岛吗?还是因为自己?心里这股恶心感已经快要让他按耐不住,仿佛这一个月内吃下的食物全都会在这时候呕出来。

  忽然间,府丘手机里的新闻播报声传入了阿诚的耳中。

  「我们现在完全无法得知学校里的情况;每间教室都拉起了窗帘,警方也尚未公布与恐怖份子之间的交涉情形。但此时此刻学校里仍有数百名国中生和教职员正作为恐怖份子手中的人质,处在水深火热的恐惧中发抖。而我们现在只能祈求他们平安。」

  手机的声音讯号短暂地恢复,却又即刻中断……看来这是因为自卫队进行了当地的电波干扰所致。

  阿诚心想,我只能祈求志水平安无事吗……

  时钟指针再次发出运转的齿轮声。现在已经过了两分钟了。

  ——咳……茑又唉了一声,同时鼻腔喷出了大量的鲜血血水从毛巾的缝隙中滩洒到地上。周围好几个女生同时咽了一口气而发出颤抖。从她们的反应来看,似乎都因为这场灾难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而感到庆幸。因为只要被北岛看上,谁都有可能会变成那样——只要被这个人看上,一切就玩完了。

  谁也不能保证晴花不会变成像茑这样;也许她现在就被北岛抓着一张脸往实验器材室里的硬物上猛砸……

  阿诚闭上眼睛,脑中的愤怒逐渐掩盖他内心的不安和恐惧。胃袋缓缓翻搅着,恶心的感受一始终没有停过。

  耳中传来了蝉鸣,是熊蝉跟油蝉。但声音之中混杂着三种以上的蝉鸣,其实根本无法分辨什么时候是哪一种蝉在叫。而且,窗帘也吸收了部分外界的杂音,让声音变得浑浊。

  这所港区第二十二国民中学在平成大地震后,执行了一项大规模绿化政策,栽植出都市中令人难以想像的大片林木。一到夏天,校地内每棵树上都爬满了蝉。

  校外的巡逻车、消防车警笛,和媒体、围观群众的鼓噪,加上天空中飞来飞去的直升机螺旋桨拍打声忽大忽小……

  教室的破窗飞入了蚊子,发出恼人的声音盘旋在阿诚的耳际,在他的颈子上停了下来。阿诚反射性地举起右手拍了一下,但蚊子却已经飞走。

  此时挂钟的长针又往前推进一个刻度。

  阿诚睁开眼睛,向前跨出一步。

  忽然间,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是八木。

  「矢口,你想干什么?」八木小小声问。

  「我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

  阿诚耸耸肩说:

  「我真的不知道。不过做了就知道了。」

  听到他的回答,好几个女生为此起了反应。

  此时向来以北岛为中心的团体之中,地位仅次于茑的女生——坂下提起目光瞪了阿诚。

  「矢口,你少多管闲事。」

  「什么叫我多管闲事?」

  「你不要为了耍帅而害别人被杀。也许志水很可怜没错,不过我们现在根本不该管她。毕竟要是我们轻举妄动,北岛会生气。而且要是志水不抵抗的话,北岛也不会对她使用暴力——就算有了什么万一,这样搞不好还是好事。」

  「你的意思是,志水是自卫队要清除的对象,万一死了,我们也就全都安全了是吗?」

  「对,就算北岛才是自卫队要清除的对象也是一样。毕竟现在这两个可能的目标单独待在实验器材室里面,我们根本没必要特地把他们找回来。」

  坂下说话时也看了茑一眼。

  ——不只她,其他同学似乎也有同样想法,纷纷带着不安的眼神凝视着阿诚;连八木跟府丘也是一样。

  八木稍微用力地掐住了阿诚的肩膀说:「好了,阿诚,你不要乱来。不然你搞不好会受伤——再说,如果志水就是自卫队要清除的对象,那家伙可能也已经在你的心里动了手脚。毕竟她可是心灵感应能力者呀。」

  听到这句话,阿诚忽然对这群同学感到异常愤怒。

  他气八木,气坂下,气所有人的态度。这些人全都把晴花推给北岛当成了牺牲品,并且还打算把他们送给自卫队,以期望自己能够获救。

  对他们来说,拥有强大超能力的人已经不是他们的同伴了,而是将他们这些平凡人卷入异样事件中的祸源。这样的人接下来会遇上什么灾难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包括晴花接下来在实验器材准备室里究竟是会被强暴还是被杀都无所谓;甚至,晴花被杀对他们来说更好。

  他们不允许任何人冲进北岛当作基地的实验器材室中把晴花拯救出来;他们绝不允许有人把那只巨大人型昆虫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到他们身上——为此,就让被昆虫囚禁的晴花成为那只昆虫的食粮也无关紧要。

  阿诚心想,这真的是我的朋友吗?如果这些朋友真是这样,那么我不要朋友也没关系!我就算自己一个人也要救出志水!

  他叹了一口气,用力地闭起眼睛,感觉到眉心的肉纠结在一起。这模样看在其他人眼中,一定觉得他非常苦恼。

  阿诚以不会让任何人觉得惊讶的步伐走向窗边,仿佛烦恼过度想吹吹风——他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给人这种印象。

  山本站在关着晴花的实验器材准备室门前,带着狐疑的眼神紧紧盯着阿诚的行动。他双手紧握的手枪微微稍微晃了一下。

  阿诚抓住窗帘。窗帘布晒了太阳,发出微微的热度。窗帘上方跟一般窗帘一样,都是用黑色镀膜挂勾挂在窗帘的轨道上;挂勾跟轨道都是以金属材质制成,但衔接在两者之间的是塑胶制的滚轮,承受拉扯的能力不大。

  他猛力地拉了窗帘一把——挂勾只撑了一瞬间便挣脱滚轮,散落在阿诚的脚边。

  窗帘仅保留部分还与轨道衔接的挂勾悬在窗边,窗外洒进比起日光灯灯光要墙上好几倍的阳光,刺激着阿诚的眼睛。

  要扯下窗帘比起想像中要容易得多。

  山本仍站在实验器材准备室门前,喝道:「喂,矢口,你在干什么?」

  阿诚丝毫不理会山本,接着把其他窗帘也全部扯下。

  室外的光线照进了理化实验室。原本带有部分隔音作用的窗帘被扯下之后,传入教室里的蝉鸣一下子又忽然高涨了起来。

  阿诚扔掉扯下来的窗帘,朝着山本靠近。刻意放大的脚步上让山本的注意力全放在阿诚一个人身上。阿诚的脚步走起来理直气壮。而理直气壮本身就带有一种牵制的力量。

  山本带着一脸不安地举起枪对准阿诚,从枪口就可以看出他身上的颤抖。阿诚想像着手枪喷出子弹的情境——如果他开枪的话,我的脑袋肯定会向桧山雄二一样被轰爆吧。

  他顺势又扯下一面窗帘。

  班上同学忽然扬起了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山本开口:「不准动!矢口!」

  阿诚扯下距离山本三公尺左右的最后一面窗帘,一口气将它从轨道上扯下来甩在地上。窗帘缓缓贴到他和山本之间的地上。「喂,矢口!你再不住手我要开枪喽!阿北说过我可以随时开枪!」山本大叫了一声。

  然而,阿诚却刻意抬头用下巴看着他。

  「你想开枪就开枪——但山本,你的人生也会到此为止了。」

  「你在胡说什么!为什么我的人生会到此为止?是你玩完了吧!」

  阿诚毫不犹豫地伸手指向窗外。

  但山本没有受到阿诚的动作影响,枪口和视线依旧紧紧扣在阿诚身上。

  窗外显露出一片夏日蓝天和盎然的绿意,还有市中心林立的高楼景观,还有几架直升机的机影悬浮在这片景致当中。即便阿诚对于自己的视力怀有自信,但从这里还是看不见直升机上的企业名称或商标。

  「我告诉你,这间教室有摄影机拍摄的实况转播。那边那架直升机就是AHK的实况采访用直升机——山本,当看到你爸妈看到你拿着这么危险的东西指着你班上的同学,他们会怎么想?你只要一开枪,你的人生会就此毁于一旦。」

  阿诚等待着山本理解这个状况的短暂时间。

  山本望向窗外。

  阿诚为了压抑脚步声,而用小指勾去脚上的室内鞋放到地上,但向前走了几步,山本便把头转回来,紧握着手枪对准了诚。

  【七月二十一曰(二)下午二点二十一分】

  山本在慌乱之中扣下扳机,枪机与滑套凶猛地向后喷射滑动。阿诚仿佛受到手枪的机关牵动一般,一个闪身猛然钻进了山本怀里。

  轰然的枪响掠过耳际,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弹壳随着热气从枪管中排出。

  子弹击中了教室后方的置物架,架上的一面玻璃如烟火般迸碎四散。

  阿诚抓起手枪的滑套,连同手枪将山本的手折向他的腹部。两人纠缠着倒地,枪口紧紧贴着山本的侧腹。

  山本露出一脸拼命的表情使尽力道,欲扭转手臂将枪口对准阿诚。他的体格比起阿诚要大上一圈,枪口缓缓朝着阿诚被推了回来。山本再次扣下扳机。枪机牵动滑套再次向后弹射,但阿诚不顾手枪上的高温,仍用双手紧紧握着枪身。

  子弹打向天花板,打穿了弹力纤维制成的砖板,轰出一堆纤维碎屑洒在两人头上。

  山本抽回了一只握在枪上的手,朝阿诚颜面揍了一拳。这拳重重打在阿诚的脑侧。

  在阿诚陷入短暂的恍神之际,实验器材室的门被推开。

  北岛两手握着自动步枪摆出射击姿势,小心翼翼地走向阿诚和山本。

  阿诚在视线角落捕捉到北岛的身影,看到他举着枪准备扣下扳机。

  他瞄准的人应该是阿诚,但如果步枪调整成连发的状态,肯定也会打到山本。但他显然不在意这种事。

  阿诚大喊了一声:「喂!窗外直升机上的摄影机正在拍你喔!」

  北岛的手指忽然僵住。

  阿诚趁着北岛愣住的空档甩开山本、穿过北岛身边,一溜烟地冲进了实验器材室。他赶紧关上门,但颤抖的手指始终无法靠上门锁。门把与门板接缝处生锈,阿诚扭了三次门把才终于把门锁上。

  他担心对方会踹门冲进来,因而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

  急促的呼吸之中,肺腔下方的横隔膜剧烈地胀缩着。

  他想试着调整呼吸,但肺部的激烈运动却始终无法平复。于是他用力地挺出了小腹,藉此吸入大量空气。这个动作之中,肺部猛然一阵抽痛传入了脑中,但呼吸也因此稍微变得顺畅。当他冷静下来,便发觉实验器材室中充斥着恐惧。

  这股恐惧感渗入了阿诚的内心。鹤川事件的记忆忽然复苏,耳膜仿佛在滚动的流水声中震荡着。

  这股恐惧感与刚刚阿诚和北岛对抗时感受到的心绪不同——当时的恐惧是来自身体可能被子弹射穿,而子弹会在体内翻搅的担忧。但现在所感受到的,是一股更深层的恐惧,仿佛某种摄人的威胁正朝他逼迫而来……

  这并非源于阿诚身上的恐惧,而是他人——是晴花以心灵感应能力传来的恐惧。

  阿诚担心着他的行动是否为时已晚,连忙用视线搜寻着实验器材室。

  这间器材室有一面墙上开了一扇外窗;与这面墙相邻的左右两侧墙前摆放着两张药品架。而剩下的那一面墙则有一扇通往走廊的门。阿诚冲进来的那扇门,是位于墙前摆着药品架、与理化实验室相连的那一面墙上。

  实验器材室中央摆了一张实验桌,实验桌上摆着烧杯和试管,试管旁边摆着上课用的实验步骤教案和成堆的影印资料;影印资料正面写着一行『试题』的字样……看来今天原本要进行一堂抽考。

  器材室的窗子没被打破,窗帘也依旧遮蔽着窗户,使得窗外的蝉鸣听来有些迷濛。而这些杂音之中除了阿诚急促的喘息,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阿诚无法说服自己从门前移开。

  而晴花理应也在这间实验器材室中——只是她躲在死角,从阿诚的角度没办法看到她。

  阿诚心想,距离他下定决心到开始行动的过程中花了一些时间。而现在他只要稍微移动脚步就可以看见晴花——但她此时的模样,可能显示阿诚的行动已经晚了一步……

  另一个呼吸声侍从实验桌的另一侧传来的。阿诚缓缓移动脚步。

  晴花的身影映入了阿诚的眼帘。她衣衫不整的身子蜷在实验桌和药品架之间发抖……晴花制服胸口的扣子被扯落,裙子被扔在倒在地上的人体模型旁边。而她为了遮住自己的白色内衣和内裤,尽可能地拉长了身上仅存的一件衬衫,泪眼盈框地抬头凝望着阿诚。

  那张美丽的脸庞在恐惧中浮现出了希望。

  「矢口……」

  阿诚摇摇头说:「对不起。」

  除了这声道歉,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将被扔在一旁的裙子捡起来,尽可能把手伸长地把它递给晴花。

  他心想,也许他现在应该走过去抱着晴花安抚她。然而,现在的他却只能帮晴花取回裙子。

  「下一次我会早一点过来帮你。」阿诚说。

  「谢谢你,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下一次了。这种事情碰到一次就让人受够了。」

  「也、也是啦。」

  阿诚心想,也许晴花会对他感到失望。因为,在北岛将晴花带进实验器材准备室的时候,阿诚就已经背叛了她的期待……尽管他马上振作,出面拯救了晴花,但他已经做好觉悟,准备挨晴花的骂了。

  晴花接过裙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实验器材室内弥漫的恐惧绪逐渐消失,气氛缓和了下来。

  晴花两脚伸进裙子里面,将裙子腰头拉到腰际,把上衣扎进裙内之后,将裙摆的高度稍微往上拉,调整到膝盖上方几公分,大约迷你裙的长度。那一双白皙的膝盖看来非常诱人。她接着把蓬乱的头发用手稍微梳理了一下,让一头黑发恢复原本滑顺的模样。

  阿诚望向晴花,与她四目相交。她微微一笑,说道:「人家一直在等你呢。」

  晴花的眼角溢出了两颗泪珠,顺着脸庞滑下。

  「谢谢你来救找。」

  她的眼神充满了感谢和开心的心绪。

  阿诚带着一半羞怯,一半出于之前犹豫着无法及时伸出援手的歉咎感,因承受不住晴花的视线而垂下头。晴花的上衣扣子已被扯下,敞开的衣领秀出了底下的一道乳沟。

  她红着脸,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根安全别针把衣领扣了起来。阿诚心想,她那根别针之前到底是收在哪里呀……

  「清凉的服务时间结束了喔。」晴花微微笑,伸手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泪痕。

  阿诚心想,她真是坚强。直到刚刚这间实验器材准备室还充斥着她内心的恐惧,但现在恐惧和不安的情绪都缓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幸福感。

  阿诚此时安心的反应,甚至让他自己也觉得惊讶。

  晴花平安无事当然是再让他开心不过了。而在他还没有冲进来以前,由于咬舌头的习惯咬得太用力,使得现在舌头出血的情况现在还停不下来。他将含在嘴里的鲜血咽下喉咙,这口温润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

  就在这时候,他发现几分钟以前,差点连内脏都要一起呕出来的的恶心感已经消失——过去他还从没有这么不舒服过——取而代之的是之前从未体验过的幸福和喜悦。晴花没事,这点真的让他比什么都开心。

  ——原来看到晴花平安是这么开心的事……他很满意自己现在的感受。

  然而,晴花的脸上忽然罩上了一层阴霾。

  「矢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晴花默默地伸手指向通往理化实验室的门说:

  「那边传来一股很重很重的怒气……」

  尽管这扇门目前静悄悄地,但肯定下一刻随即就会出现动静——不知道北岛在门的那头打什么主意,但以他此时此刻的愤怒程度来看,绝对不会是让阿诚觉得开心的事。

  阿诚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足以派得上用场的超能力。

  ——如果是电影的话,这间屋子里应该就会有什么派得上用场的东西了。

  他在心里嘟哝一声地环顾着四周……

  这间实验器材准备室里各类物品都收纳得非常整齐;药品架上摆着贴了『阿摩尼亚』标签的瓶子、浸泡在福玛琳中的动物标本;有老鼠,有青蛙,还有看起来应该是蝙蝠等等,身体呈现黑色的动物浸泡在黄色的液体之中。较小的架子上摆了一些目前课堂上还没有教过的机器。而屋子的角落则摆了人体模型和尚未开封的纸箱……

  尽管强酸可以拿来当作武器,但相较于北岛手中的自动步枪实在不太可靠……阿诚一边想,脑中一边回忆着学校的各楼层平面图,实验器材准备室有两扇门;一扇与理化实验室相连,而另一扇拉门则位在晴花身后与走廊相通……要逃就得经过那扇拉门,毕竟理化实验室之中有北岛拿着步枪等着。但走廊这边不知道怎么样了……虽然可能有自卫队的人看守,但比起北岛应该好很多才对。

  就在他思索着的同时,晴花忽然扬起了声音说:

  「不行啦,阿诚!从四楼的实验器材准备室往一楼走,不可能不被别人看见的!」

  「志水。」

  阿诚对于晴花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人的思绪感到惊讶,并对她提出了警告。

  ——拥有接收他人意念的心灵感应能力者不能擅自读取别人的意识;就算接收到了也不能让别人发现,这是心灵感应能力者与其他人之间的默契。

  晴花有些难过地蹙起眉头,说道:「对不起,矢口,人家擅自读取了你的意念……可是,好像从刚才进入了那个自卫队士兵的心里面之后,人家就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能力了。除了刚刚把意念扩散到大家身上之外,现在大家的想法也毫无节制地流入人家的意识之中……像刚刚大家都在心里偷偷念着,要是人家死了就好了——他们……」

  她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晴花不由得再一次伸手擦掉脸颊上的泪水。

  「没有啦——没关系啦,这不是你的错啦。」

  阿诚一边回话,一边绞尽脑汁地继续思索逃脱的计划。

  他不知道晴花的心灵感应能力到底强到什么程度,但他不希望自己的心意在这种情况下被晴花发现。然而,当他愈是想集中注意力思索逃脱计划,心思却愈是往另一个方向飘去……飘向对北岛的恐惧、颜面遭受重创的茑、被杀的桧山雄二,还有不抱希望地跟着北岛走进实验器材室的晴花脸庞。

  晴花摇摇头。「不是啦,人家没想要为大家牺牲。人家心地没这么好啦。」

  阿诚的思绪又传入了晴花脑中。他出拳猛揍了自己的脑袋,希望自己就此晕过去。

  「人家之所以会跟北岛进来,是因为人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因为在走进来以前,我就有接收到你的想法了;在那个恐怖份子……不对,应该说是那个自卫队的士兵还活着的时候,你不是就已经在想,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就一定会想办法把窗帘拉开了不是吗——你想藉此让电视台拍摄到教室里所有发生的事。所以人家也有打算,如果接下来真的危险也要这么做的。毕竟就算是北岛,如果有电视台在拍,他也不会这么乱来的。」

  「不过,在我进来这间房间的时候,你心里却还是非常害怕呀?」

  阿诚忍不住反问了一句——依照晴花的说法,她似乎不需要阿诚前来救她。

  「不是——不是那样的!你真的救了人家。因为在北岛进来的时候,他的意念就变得很不安定……在我开口之前,他就已经把枪抵到人家的肚子上了……然后他马上就开始扯掉人家的衬衫扣子,脱掉人家的裙子……人家原本想告诉他电视台的摄影机在外面拍摄的事,却一下子无法呼吸……」

  晴花忍不住潸然泪下而举起手,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

  「就在人家心想,一切都完蛋了的时候,实验室却传出枪声,把北岛吸引出去了。」

  「这样啊……」

  阿诚应了一声之后便噤口。他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

  晴花的眼泪不断由细长的眼角处溢出,顺着脸颊滑落。这模样非常美丽,让阿诚忍不住看得浑然忘我……晴花的魅力仿佛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忽然大幅成长。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向下颚,沿着颈子流向胸膛……阿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眼泪停留在晴花白皙的胸口处。

  晴花的脸庞忽然红了起来。那张脸短暂地在羞红的气色之中流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后转而显露出开心的心绪,接着又变回羞涩地带着犹疑的目光偷瞄着阿诚。

  阿诚发现他的心思又被晴花窥见。现在的晴花既是意念的传送器,同时也是接收器;她可以非常轻易地读取他人意识表层的思绪和视觉映像。

  阿诚赶紧别开视线,移向实验器材室的天花板。天花板上铺设着开了许多小洞的穿孔吸音板,上面留有不知道几年前学生调皮的涂鸦。那是用麦克笔写的人名,『水岛』。这个叫水岛的人究竟是怎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天花板上的呢……

  「对、对不起……」

  阿诚将目光停留在天花板,向晴花道歉。

  晴花没有回话。而当阿诚对此感到不安地把目光拉回来,却看到晴花带着微微颤抖的手伸过来牵起阿诚的手。那一双纤细的手指缠住了阿诚的手掌,指尖显得非常冰冷。

  「你怎么了,志水?」他慌张地问。

  晴花瞪大了眼睛。那一双深褐色中夹杂虹光的瞳孔不寻常地扩张,却没有聚焦在阿诚身上,而落在几公尺外的远处。

  阿诚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视野变得狭窄。他举起左手揉了揉眼睛,但视线依旧朦胧——还不只是视线朦胧,晴花正握着他的右手,理当因为意识集中而使得触觉显得非常活跃,但现在却完全没有知觉……他眨了眨眼睛,发觉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视线中映出了一间宽敞的房间,但这不是他此时此刻所处的实验器材室。身旁有他所有的同班同学。眼前摆放着几张铺了黑色胶合板的实验桌。另外有一具没有头的尸体躺在角落……

  在阿诚理解到自己眼中呈现出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景象之前,他所看到的画面却又旋即转变——时而像是透过某种镜片,可能是眼镜或隐形眼镜看到的光景;变换的方式就好像高速切换镜头的电影运镜方式……

  视点一换再换,但所有视线都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一个身着黑色学生裤,衬衫衣摆外露,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肩膀颇宽的壮硕男生。他手持着黑色自动步枪,面无表情地眯细着眼睛。此时他所散发出来令人不寒而栗的气质更胜以往。这人阿诚认识,而且是他最讨厌的人。

  那人周围的其中一个人开了口——此时阿诚所看到的,就是开口的这人眼中的视线。

  「喂,你可以收手了吧。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阿诚的听觉同样也与说话的人同步。尽管这声质问带有异样的音质,但他仍马上就分辨出说话的人是谁。

  ——是八木,此时八木的声音比起平常来得低沉,但其中仍有他说话时特有的腔调。而这种腔调只有小学三、四年级时才从东北地区转学过来的八木一个人有。

  阿诚听到的声音之所以跟平常不一样,是因为他是藉由八木的耳朵聆听他说话的声音;由于聆听自己的说话声时,作为介质传导声波的是自己的皮肉和骨骼,所以人无法听见自己正确的声音。

  此时窗子再次被窗帘遮住。看来是有人爬到窗框上把窗帘再装回去的。

  八木带着颤抖的声音说:

  「喂,把枪放下吧。」

  北岛默默地垂下枪口,让枪口指向地面。

  八木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班上同学以北岛为中心向外疏散,排成了新月形。

  视点再度切换——八木呼气的身影出现在阿诚视线中的右侧。

  北岛对着八木说:

  「喂,八木,你觉得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

  八木耸耸肩说:

  「我不知道。」

  「这样啊,那我会怎么样呢?」

  「你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呀。」

  八木像是刻意要跟北岛拉开距离似地向后退了一步。

  阿诚视线中的焦点此时和北岛的目光对上。北岛抬起头,没刻意盯着谁看地将视线扫过了班上的所有人。他右手拿着步枪,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面;裤头上插着手枪——是之前交给山本的那把手枪。受到手枪的重量拖累,北岛的裤头下滑,露出一条样式看来非常蠢的四角裤,但现在谁也笑不出来。

  理化实验室内弥漫着血腥味。此时自卫队上官桷山雄二的尸体伤口处已然淌出一大片鲜血。出血量大得吓人。而血水实际的颜色并非红色,是呈略微带着咖啡色的暗红色。

  被击破的两扇玻璃窗流入了夏天的热气。脸部受到重创的茑发出带血的咳嗽声,并将血水从捣住脸的毛巾底下吐了出来。

  北岛将插在口袋里的左手伸出来,手中握着一颗球状物。日光灯打在其表面的消光材质上没有形成具体的反光。

  ——那是桧山雄二带在身上的手榴弹。

  北岛将右手伸向手榴弹,拉掉了手榴弹上的插梢,随后缓缓将其抛给阿诚视线的主人……

  对北岛良平来说,他的人生目标非常单纯,就是想依照自己的意思生活。而他会杀掉所有阻碍他的人。

  当然,这里说『杀掉』不是真的致人于死,只是用些手段让对方无法再次阻挠他。

  关于这方面的问题,从幼稚园到小学低年级为止,他只要靠臂力就可以解决;如果他想要其他小孩手上的玩具,他就蛮横地出手揍人强取豪夺。对方马上就会哭出来,然后玩具就变成北岛的了。

  很自然的,幼稚园的老师马上会把他当成问题儿童,不只一次地与北岛的父母联系。而对方父母亲的怒骂声也接踵而来。

  北岛小时候住的地方不在震灾复兴计划的规划区内;在一间为震灾受害者临时搭建的两层楼公寓玄关,几对被北岛欺负的小孩父母挤了进来。这些人看来都是对自己的人生认真负责的人。其中的代表是一名戴着眼镜,长得非常俊俏的父亲。这人原本气得不可开交,看来就是一副想要破口大骂的模样,却在北岛的父亲出面时马上收起了音量。

  他鼓起所有的勇气对着北岛的父亲说:

  「我们希望你管好你家的小孩。」

  然而,北岛的父亲却丝毫没有任何歉意地回应:「男生有时候调皮一点有什么不对!」说完不知道为何竟抓起棒球棒在家里开始练习挥棒。接着,前来抱怨的家长很快就四散离开了。

  北岛父母亲是在国中的时候生下北岛,在小孩念小学时,两人都还只有二十出头。北岛的父亲把头发染成银色,两只耳朵一共戴了十个耳环;体格壮硕,还有一身结实的肌肉。脖子上还有黑魔的纹身。

  这人尽管会在黑道的事务所出没,但并非以黑道为业,而是某个消费者保护团体的职员。这个消费者保护团体专门锁定公家机关和大企业,一一检视他们的行为或产品,一旦他们出现任何失误就会大声反应,藉此获取对方的『诚意』;当对方不肯屈服的时候也会动用一点暴力。而北岛的父亲负责的就是这个部分的工作。

  北岛的父亲对于自己的儿子声称自己的工作是为了『正义』,用实力惩戒社会上的恶行,只是藉此换取一些报酬罢了。

  北岛在父亲的教育之下,不受任何管束地长大。对于北岛的恶形恶状感到不满的成年人一旦得知北岛的父亲是该知名消费者保护团体的员工,马上就会闭嘴。于是北岛的暴力行径在丝毫没有约束力的情况下,随着他的年纪渐长而日益严重。

  在北岛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他甚至已经会把一个短跑跑得比他快的女生推下楼梯,让她一口气折断三根肋骨,还造成一颗肾脏破裂。

  三年级的时候,北岛的学年之中最早出现超能力的男生遇上了车祸。根据将那个男孩撞飞的卡车司机说,这小孩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弹出来一般从人行道飞了出来,所以他才会撞上去。而发生这起意外之前,北岛班上有好几个同学看到北岛跟这个被卡车撞飞的小男孩一同走在放学的路上。然而,事发之后却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证明是北岛将他推到马路上去的。

  这名小男孩尽管捡回一命,但脑部受到重创,无法回到学校上课。

  在这次事件过后,与北岛同年级的学生直到大家一起升上五年级,北岛发现其拥有雷射枪这个念动力之前,都没有人敢再宣扬自己拥有超能力。

  而当他升上国中之后,他开始有了性别意识,每个礼拜都会追求一个不同的女生;一年级还没过完,他就已经几乎跟班上所有女生发生过性关系。

  尽管其中有些人是近乎遭到强暴,但也有像茑一样自己倒贴上来的。

  北岛在女生间莫名其妙地受欢迎。

  女人基本上对坏男人没有抵抗力——这是北岛在这一年中学习到的事。

  升上二年级之前,班上的女生只剩下志水晴花一个人的味道他没有尝过。

  晴花拥有心灵感应能力。在北岛告白被拒之后也没办法对她使出什么强硬的手段。因为若是他强暴晴花,不论他用什么方法堵住她的嘴,晴花仍旧可以藉由她的心灵感应能力把事情告诉师长。

  晴花是第一个不能让北岛为所欲为的人。也因为这个缘故,北岛对她的渴望也就愈强烈。北岛开始对晴花表现出他所能表现出来的体贴,试着在晴花心里留下好的印象。

  在升上二年级的时候,北岛还威胁了班上的导师,让导师安排他和晴花在二年级同班。

  ——再给我一年,我总有办法把她弄到手。毕竟我的运气很好,我可以办得到的……

  北岛之前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然而,现在的他却发现眼前有一道障碍。

  ——一个跟晴花念同一间小学,看来弱不禁风的男生,矢口诚。

  矢口除了还算会念书之外,是个没有其他优点的男生——不对,与其说是男生,不如说是小鬼。北岛认为他甚至没交过女朋友,怎么看都不是对手,因而认为就算不管他也没关系。他只要找到机会在晴花面前修理她就好……

  一直到他们遇上这次自卫队的突袭任务之前,北岛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他没想到矢口竟然有办法阻挠他到这种程度,他对自己处处失手感到不爽。

  因为窗帘被拆下来的关系,北岛举着枪对准矢口的模样外面看得一清二楚。他无法在那种状况下杀了矢口。因为就像矢口说的,直升机就在窗外稍远的天空中盘旋。但因为距离太远,北岛无法判断直升机的侧腹写了什么字,也无法判别上面是不是有摄影机。

  ——那只臭蜻蜓真是烦死人了……

  新闻媒体的直升机一直都在拍摄学校里的一举一动,并且实况呈现在新闻节目之中。万一北岛看到的直升机就是新闻媒体的直升机,而且直升机上的摄影机又捕捉到了这间教室里的景象,那么北岛就无法对阿诚出手。

  如果北岛杀了矢口,就算他们在这次自卫队的突袭任务之中逃过一劫,他的人生同样也到此为止;就算他父亲是那个组织的职员,也无法包庇他公开杀人的行径。

  在北岛心里,一股想要扣下扳机的冲动和试图控制住着这股冲动的理性彼此纠结着,让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无法动弹。他看着阿诚穿过他的身边溜进了实验器材室。

  阿诚一进去,北岛便马上命令身边的其他同学赶紧再把窗帘装回去。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决不能让新闻媒体拍到。

  ——没错,为了保障我的人生,只要不让新闻媒体拍到决定性的瞬间就没问题了。

  北岛让自己的脑袋高速运作着——他虽然是个粗暴的人,但脑袋却相当好。

  ——我让班上同学看到我拿枪指着矢口,这么一来等于我已经被矢口拿走一个出局数了。不过我还有两个出局数可以玩。只要不让其他人对新闻媒体透露半句关于我的事,我的出局数就不会再被拿走。这很重要。只要三个出局数没有都被拿走,就是我赢了。

  只要班上同学没有人泄漏消息给新闻媒体,新闻媒体就无法追究北岛的行径。如此这般,北岛无论说什么藉口都算数了。他父亲是那个知名组织的成员,只要他再摆出一副弱小国中生含泪泣诉的模样说:「我被恐怖份子威胁着对同班同学开枪……」这么一来电视媒体也只能采信他的说法了。

  他可以说,入侵的恐怖份子使用念动力操控他的身体,让他开枪对班上同学扫射。尽管他拼死抵抗打倒了那名恐怖份子,但除了他以外的同学都已经全部丧生了。如此一来,一个可怜的故事就形成了。

  八木带着令人怜悯的恐惧表情说:

  「喂喂,把枪放下来啦。」

  他眨着眼晴,带着一副随时都钤哭出来的模样,一对目光始终不由自主地被北岛单手持的自动步枪吸引着。

  此时北岛只要在食指上稍微施加压力,步枪即会撕裂八木的身体。高速飞行的子弹会削去他的颅骨,绞碎他的心脏,轰爆他的肠子。这是何等爽快的光景呀。

  ——八木跟矢口很要好,他跟那个一看就让人满肚子大便的矢口很要好……而且,包含这家伙在内,班上所有人都打算把我交给自卫队。他们全都开始疏远拥有强大超能力的人。

  尽管北岛几乎所有的行为都是情绪性的发泄,但其中却多少也有些谋略的成分。他杀掉桧山,把他玩腻的茑打到颜面凹陷,这些全都是为了压抑班上同学心里逐渐开始凝聚的想法——尽管表面上是以『晴花心灵感应能力发现的危机』,还有『保护同班的晴花』作为行为动机,但主要还是要『压抑班上排挤能力强大的超能力者的共识』。

  然而,即便他这么做,教室里却仍旧凝聚出了一股对于强大超能力者的厌恶感,让他本能察觉到危险而躲进了实验器材准备室。

  ——当然,他这么做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搞上晴花,但同时也有远离危险的用意。毕竟一群猪聚集在一起照样也能逼退一匹狼。

  ……这些家伙真是有够让人觉得不爽的。明明就是一群成事不足的白痴,竟然排挤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

  北岛勉强压抑扣下扳机的冲动。

  子弹是有限的。而在桧山雄二跟田山死亡之际,已经消耗掉了好几发子弹。虽然桧山中士的尸体身上应该还有预备弹匣,但他不知道怎么更换——尽管刚刚意识跟桧山雄二同化时,北岛已经看过所有跟枪枝有关的知识,但这些知识却在不知不觉之中全部都淡化消失。

  北岛将枪口垂向地面。

  八木看了松了一口气。而其他同学也安心地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二年五班一共有二十三名学生。

  ——已经死掉的有企图从窗户跳出去的笨蛋、想正面跟桧山雄二对决的笨蛋、在压制桧山雄二的行动中搞出纰漏的笨蛋,还有实验器材准备室里无路可逃的两个笨蛋……再扣除掉北岛自己,剩下来的一共十七人。

  他将左手放进裤子口袋里面。

  「喂,八木,你觉得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

  八木耸耸肩说:

  「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不然的话,这家伙不会一副痴呆样……你也已经两出局了喔,八木。

  北岛抓起裤子口袋里的手榴弹。

  「这样啊,那我会怎么样呢?」

  「你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呀。」

  八木带着和缓的语气应了一声。现在北岛散发出来的气息已经变回以往跟朋友称兄道弟的模样了。

  北岛缓缓取出手榴弹,将食指伸进插梢拉环之中。

  插梢比起想像中来得紧。然而,在稍稍施力之下,手榴弹的插梢仍乖乖地被拉开了。

  这东西的大小和重量大概就跟一颗棒球差不多。表层施加了消光处理,即使摆在日光灯下依旧显得暗沉。而这种消光处理的材质放在手上则有种吸附在掌心上的触感。

  北岛轻轻把手向后拉,然后抛向离八木数公尺远的一个女生。

  北岛记得她的长相。她是北岛一年级时上过的女生。不过他不记得这女生姓什么,好像是坂上还是远坂之类的……这女生双手捧起来接过了手榴弹。

  ——欸,不管她姓什么,反正丧礼的时候就知道了。到时被唱名的时候就带着一张哀伤的表情为她献花吧。

  北岛即刻躲到了看来颇为坚固的实验桌后面。

  【七月二十一日(二)下午二点三十分】

  阿诚同时从自己的耳朵和接过手榴弹的女生耳中——听见手榴弹在手上爆炸的轰然巨响。

  爆炸声起初从四片耳膜同时侵入阿诚的意识,但在爆炸声只剩下残响的同时,只剩下阿诚自己的耳朵还留有知觉。

  白茫茫的景色之中,眼前的影像不知不觉已经恢复成实验器材室里的模样。

  晴花站在他的视线中央。她宽阔的额头上披着轻柔的浏海。一双茶褐色的眼眸里映照出了阿诚的脸庞。

  ——由心灵感应能力建立起来的连线中断了,阿诚的意识回到了自己身上。

  他和晴花不知何时已然松开对方的手,四只手瘫放在各自的身体两侧。

  阿诚转动颈子检视了一遍自己的身躯——手、脚、耳朵、鼻子,每个部位都还牢牢接在原本的位置上。他眨了眨眼睛,仿佛前一刻还看到一些人身体被爆炸轰得四分五裂的景象,但现在却消失无踪。

  理化实验室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枪响——是北岛的自动步枪。

  晴花猛眨着眼睛,接着表现出和阿诚一样的反应,仔细地检查身体各个部位;尤其是心脏,仿佛在确认的心臓是否还在跳动一般。

  她抬头看了看阿诚,接着把目光移向实验教室方向。

  阿诚确认性地问:

  「志水,刚刚我看到的景象是……?」

  这问题很蠢,而阿诚自己也知道。都这时候了,已无须再去怀疑晴花的能力。刚刚那一段由心灵感应能力带来的体验,毫无疑问就是现实中发生的事。

  北岛似乎察觉到步枪单发连发射击模式切换的方法;枪响已由前一刻宛如快鼓一般的连续喷射,转变成拉炮般一次一发的单发射击方式——听来就好像开枪者一枪一枪地确实对准目标射击。

  「嗯,刚刚那是透过大家的眼睛看到的——理化实验室里的影像。」

  此时晴花身上已不再颤抖,眼神也不再犹疑恐惧。

  然而,阿诚心里忽然觉得不安……

  晴花的心智其实有些脆弱,也许平静下来只是她表面上的反应。

  对于阿诚这般想像,晴花皱起了眉头说:

  「你不用担心啦,我没事的。人家只是觉得现在好像比较可以控制自己的力量了。」

  相较于她口中听来颇为振作的回应,脸上却扬起一抹有些僵硬的笑容。

  ——也许现在她的心灵感应能力已经没有之前那般失控的情况,但处在隔壁教室的班上同学可是有很多人都被杀了呀,这种情况下她不可能没事。而她只是想让阿诚不要为她担心而已。

  实验器材室里的空调仍正常运作着。冰凉的空气吹向阿诚的颈子。他感觉到之前待在闷热的实验教室而觉得火烫的身躯疾速冷却了下来。之前在理化实验室内一直爬满身上的鸡皮疙瘩不知不觉也全消退了。

  ——没错,就是北岛!

  这家伙彻底疯了。他竟然对自己的朋友……不对,应该只能说是同学——他对自己的同学开枪滥杀。这家伙脑袋一定有问题。

  北岛这人绝对是未来会毁灭这个世界的人。而且这个极度危险的家伙正在隔壁教室里疯狂杀人。

  阿诚对晴花点点头,接着便以目光搜寻着实验器材室……逃脱的路线不多;顶多就是从与走廊连接的门逃往被自卫队占领的校舍,或者是从窗户跳出去而已。这里是四楼,从地面到位在四楼的这扇窗大约十二公尺高。从这个高度往下跳不太可能不受伤。

  理化实验室仍旧传来没有节奏感的响板敲击声。这是致命的倒数计时。一旦这声音停止,那个发了疯的同学就会杀进实验器材室。

  阿诚走到窗边,拨开窗帘往窗外的地上看。看来相当坚硬的柏油路面在夏日炽烈的阳光下烘烤着发出热霾。要是让运动神经迟钝的晴花从这里跳下去,那绝不是骨折可以了事的。理化实验室中央的窗子下方还躺着摔烂在地上的田山。阿诚看了田山一眼,接着摇头撇开视线。

  他心想,也许有可以利用校舍屋外的遮雨棚逃到楼下去。然而,最靠近他们的遮雨棚还是得经由理化实验室的窗子下去……此时阿诚忽然有种感觉,也许被桧山雄二射杀的田山就是打算利用那个遮雨棚逃走。

  晴花带着急切的声音说:

  「矢口,他马上就要来了……」

  晴花透过某个同学眼中的视线看到理化实验室内的杀戮景象。

  ——马上就要来了?阿诚差点没反射性地将这声质问吐出去。

  枪声开始出现较长的间隔。阿诚与晴花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们无法从窗户逃脱。再说,如果窗外的直升机是电视台所有的,那么在阿诚拆下窗帘的瞬间,自卫队的人早就应该透过新闻掌握到山本跟北岛抢得枪枝的情况……而他们应该也听见现在理化实验室内的枪声,却没有即刻出面压制北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阿诚马上就想到答案——这支自卫队超能力部队打算尽早清除他们这次行动的目标对象。为此,他们甚至不惜杀掉所有师生。而现在北岛的所作所为完全正中了他们的下怀。如此一来,他们不用弄脏自己的手,北岛一个人就可以帮他们杀光这个二年五班所有学生。而若是他们欲清除的目标对象人就在二年五班的学生之中,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阿诚走回晴花身边,伸手指向走廊。

  「志水,你可以感觉到走廊上有人吗?」他小小声问。

  晴花短暂地闭上眼睛,接着马上睁开。如果不注意看,甚至会以为她只是稍微眨了眼。「有,有两个人在走廊上。他们身上穿着跟一开始破窗而入的自卫队士兵一样的服装;其中一个人举着枪面对着理化实验室,而另一个人则是同样将枪口对准了我们这个房间。」

  「可恶……」

  自卫队的人当然没打算放过北岛。他们要等北岛杀掉班上的所有学生之后再冲进去把北岛料理掉。而此时若是阿诚跟晴花从实验器材室通往走廊的门出去,形同飞蛾扑火地自己闯进自卫队士兵的火线之中。

  眼下的状况形同绝望。

  阿诚看着晴花,晴花也回望着他。

  她以眼神鼓舞着阿诚,但他们现在真的无路可逃。

  ——如果我有超能力的话也许事情就不一样了……阿诚暗自诅咒着无能为力的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超能力呢!

  他焦虑地咬牙切齿,在心里咒骂着,为什么我的超能力没有觉醒?如果我的超能力有觉醒的一天,那应该就是这时候了吧?……根据课本上的叙述,一般超能力都是在当事人受到极大的精神负担时出现的。而他现在所受到的压力之大,应该是过去从未经历过的。

  ——拜托!我不想死在这里呀!我好不容易跟志水又拉进了距离!我不想死!开什么玩笑!我不会也不会让志水被杀的!

  阿诚闭上眼睛,打从心底乞求着。

  ——拜托!拜托!隐藏在我体内的力量!拜托清醒过来吧!

  他极尽所能地祈祷着,专注得甚至忘了呼吸。就在他感觉到身体缺氧的时候,眼底忽然闪过一道光芒——

  由于他过于用力地闭着眼睛,使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视线无法聚焦。

  理化实验室内的枪响停歇,实验器材室内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在朦胧的视线之中,通往理化实验室的门被踹开。

  北岛来了。而此时的阿诚仍旧是个普通人。

  【七月二十一日(二)下午二点三十三分】

  「报告,二年五班的学生还剩下三人。」

  屋顶传来拥有透视能力的藤间回报。

  「好,继续监视他们。另外,在理化实验室门外待命的甲斐跟谷口准备好了吗?」

  「他们两人都已经做好攻坚准备,随时可以攻击。」

  藤间以透视能力判读了甲斐和谷口的状况做出了回应。

  由于新闻媒体派出了拥有无线讯号接收器的转播车,使得这支部队无法使用最新、最轻的耳挂式无线通信器材,这点让二村觉得焦躁。旧型的加密收发式耳挂通信机在他耳朵边产生莫名沉重的触感。

  他坐到训导主任的办公桌前。他早先的决断造成了此时相当大的心理压力。

  ——他可以制止北岛的杀戮行径,但他却任由此事发生。

  现在班上剩下三人。二村的决断造成了二十名学生丧生,那么剩下来的三人之中非得要有他们此次任务必须清除的目标对象不可。

  他按下耳边无线电的按纽。

  「小波技宫,你觉得我们的推测是对的吗?」

  拥有预知能力的小波夏子说:

  「是,这样的推论理论上没错。根据我们在作战之前得到的预知情报,桧山上士阵亡的可能性趋近于零;在一万个可能发生的情况之中连一个也没有——事实上,根据预知室倾全力支援的情况下,这次作战计划是『以任务中我方不会出现任何死伤者』为前提规划出来的。」

  「但是桧山死了。」二村说。

  夏子接着开了口:

  「对,这是我们无法接受的事。原则上,只有能够预知未来的人才能改变未来。这么一来,要不是桧山上士自杀,就是我方的背叛者杀掉了桧山上士。而这次促使这个原则出现破绽的超能力,一定就是我们这次任务中必须清除的目标。」

  「等一下,这样的说法我可是第一次听到。如果要改变未来的条件是要能够预知未来,那么之前这个班上的心灵感应能力者突破桧山意识中的防卫机制,不是就有可能读取这次任务之前传递下来的预知情报吗?」

  「的确,这么一来,这些学生确实有可能改变未来,杀死桧山上士。不过根据我们在规划这次任务的时候,我们没有预知到这次任务中会让这群学生以任何方式得知我们的预知结果。因此,桧山上士的记忆遭人窥探,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代表我们所预知到的未来遭到窟改——能够扭转未来,促使桧山上士死亡的人,一定就是拥有极为强大的超能力致使未来扭曲的人,也就是我们这次计划清除的目标对象。」

  二村板起了一张脸。既然目标对象能够颠覆预知室之前得出的预知情报,那么这次行动开始之前,他们从预知室手中得到的预知情报就一点都不管用了。现在不仅所有队员都置身险境,甚至连二村自己也有可能在这次的作战行动中丧生。

  「而这个目标对象之所以扭转了桧山上士生存的未来,一定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换句话说,桧山上士一旦靠近,就会威胁到此人的性命。因此,那人一定得创造出让桧山上士死亡的结果。所以,这个目标对象一定就在桧山上士闯入的教室之中。」

  「不过现在这个班上还剩下三个人。」

  「对,不过我们要清除的目标对象是能力数值极高的超能力者,所以他会存活下来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二村以夏子听不见的音量小小声嘟哝着,同时将目光移到训导主任桌上摆的相片之中。他的一双眼睛紧紧凝视着相片里皱着眉头的婴孩。

  【七月二十一日(二)下午二点三十五分】

  被踹破的门板倒在实验器材室的地坂上。一把自动步枪从理化实验室那头探了进来。

  ——弹匣、扳机,还有握着步枪的手……最后是持枪人的脸。

  此时北岛的脸庞看在阿诚眼中,仿佛是美术教室里的大理石雕像那般的无机物。尽管他一口气杀掉了十几个人,但那张脸的表情却和理化课刚开始时一模一样。

  他的衬衫是白的,没有沾到同学们身上溅出来的鲜血!虽然身上还是留有少许细小的血渍,但那应该是他痛揍茑的时候沾到的——怎么看都不像刚刚杀过一堆人。这件纯白的衬衫剥除了当下骇人状况中的一切真实感。

  晴花靠向阿诚身边。阿诚像是要保护晴花一般,将手伸出来横在她的身前。

  ——我该怎么办才好……他的内心焦躁不已。现在根本无处可逃了。

  脑中没有意义的思绪不断飞窜。

  ——要逃走吗?怎么逃?

  从窗户。

  ——但从窗户要怎么逃走呢?

  阿诚自觉刚刚应该先一步摘下窗帘。

  ——也许下跪道歉可以让他放过我们……

  阿诚觉得胸口纠结而疼痛,仿佛完全呼吸不到空气。

  北岛将步枪的枪口指向阿诚。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犹豫和紧绷的心绪。

  忽然间,一声重物落水而水花四溅的声音响起。然而,周围没有一滴水。

  这是……幻听。

  阿诚的体温骤降。明明时值盛夏,但四周的温度却仿佛冬天的冰水一般寒冷,好比失足掉到冬天河川里头一样。

  直径不过两公尺枪口在阿诚眼中看来莫名巨大,仿佛有强烈的吸引力一般紧紧吸附在他的视线之中,而且它还盯着阿诚不放。

  北岛不发一语,他一派轻松地——仿佛就像从地上抬起铅笔一般——打算取阿诚的性命。

  阿诚忽然耳鸣,仿佛听见空气流动嗡嗡声——是血管中的血液窜流声。他的感官神经正以过去从未有过的敏锐度捕捉着周遭事物的一举一动。

  他的双脚无法动弹。明明满心想逃,身体却全然不听使唤。

  北岛还没有扣下扳机。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阿诚。

  实验器材室内没有时终,但在阿诚与枪口互瞪的空间之中,只有时间是流动的。死前的走马灯没有浮现在阿诚脑中。等待子弹从枪口飞出的过程仿佛十秒,却又好似已经过一小时般漫长。

  当原本静止不动的枪口开始出现细微晃荡,阿诚这才察觉到情况不对。北岛手上的自动步枪出现大幅抖动。他持枪的右手发出痉挛,接着反覆上下晃荡,看来就好像枪枝过重,他的手撑不住似地——但果真如此,那么北岛为什么不用左手去扶枪呢……

  北岛的口中滑出唾液,唾液从嘴边滴落到衬衫的胸口。白色的衬衫出现水渍。他的目光紧紧扣着阿诚,但放大的瞳孔却不见他的意识。阿诚无法从北岛的眼中感觉到活人的温度。接着北岛不只持枪的手臂,连脚和头都开始发出痉挛,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异样的紧张感。

  晴花拉了一下阿诚的袖子,让他反射性地回头。此时晴花因过度的专注让她的表情紧绷,下颚的肌肉不断反覆着收缩和放松的动作,脸颊上更浮现出了蓝白色的血管。

  她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声音说:

  「矢口,现在……」

  ——我们可以从走廊那边出去了。

  话说到一半,晴花的声音转换成意念直接流入阿诚的脑中。

  ——人家刚刚把北岛跟走廊上的自卫队士兵三人的意识高速对调,现在他们应该暂时不能动才对。不过我现在也没有办法分神说话了。

  她以眼神对着阿诚透露出了些许笑意。

  这般强大的心灵感应能力让阿诚觉得害怕。

  『——压力会让超能力开花。』

  他想起了健康教育老师说过的话:

  『超能力跟压力有相当密切的关连性。因少子化带来的物种存续压力,促成人类身上蕴含的超能潜力提升,并凝聚成具体的力量表现。个人遭遇的各种压力会成为促使超能力成长的养分。而青春期是人类生命中最多愁善感的时期,也是容易感觉到压力的时期,因此很容易发展出超能力……』

  阿诚走向实验器材室与走廊连接的拉门。他用手按住拉门的上半部,并用脚轻轻踢了一下门板。门的木框在轻微的摩擦声中脱轨。尽管这声音不大,但听在阿诚耳中,却仿佛用一把大槌轰飞了眼前这扇拉门一般大声。

  他以双手牢牢抓住木门,不让木板倒下,小心翼翼地将它靠到右侧的墙上。

  走廊上的两名自卫队队员维持着持枪姿势站在原地,仿佛表演默剧的演员一般,维持压低了身子准备冲入实验器材室的的姿势下静止。他们的额头冒出大量汗水,眉心上方浮现好几根血管。尽管他们拼命地想要有所反应,但却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而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志、志水!」

  听到阿诚的呼唤,晴花嘴角不自然地抽筋,扬起一张僵硬的笑容,开口做出明确的回覆:

  「我们快走吧。」

  现在的她正以飞快的成长速度掌控着自己的心灵感应能力。

  看到她跑出实验器材室,阿诚仿佛被她拉着一般也跟着冲向教室外的走廊。

  他在离开前回头一瞥,看到北岛仿佛道路施工现场摆放的假人,上、下、上、下、上、下、上、下……以规律而分毫不差的幅度机械性地挥着手臂。他跟自卫队员不同,连那张脸看起来都好像机器人一般。无法眨动的机械眼眸仿佛随时都会流出油液。

  北岛是个感情起伏非常剧烈的人。然而,阿诚却觉得现在这个样子仿佛更接近北岛的本质——非人的某种不明物。

  晴花的能力压制了北岛,将他吞噬,压抑了他的人性而代换成了其他东西。

  阿诚别过头,继续顺着走廊向前奔跑。

  【七月二十一日(二)下午二点四十一分】

  出了实验器材室约十公尺左右,左手边便有一条通往三楼的楼梯。

  对于经由楼梯移动的方式,阿诚原本打算小心行事,但晴花却丝毫没有戒心,在转弯之后便朝着楼梯下方直奔出去。

  她仿佛读出了阿诚的思绪,没开口而直接将意念传送了过来:

  ——矢口,你不用担心。人家已经多少开始了解心灵感应能力的使用方式,就算遇到了自卫队的士兵应该也不会有事的。

  这股意念让阿诚吓一跳。而他随即压抑动摇的心绪,对着眼前的晴花点了点头。

  阿诚心想,现在不这么做不行。走廊上声音传得很开,要是随便出声就会被自卫队的人发现。所以志水直接读取我的思绪,也把她想说的话以心灵感应能力传送过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现在晴花的能力不知道究竞成长到什么程度。而在实验器材准备室里志水跟北岛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六公尺左右。换句话说,只要在六公尺以内,无论什么样的对手都不足为惧。另外,她还可以从实验器材室里面感应到理化实验室内情况。从这方面来看,她也能从十几公尺外感应到他人的动静。

  楼梯四周没有其他人活动的气息。远处传来各个教室内学生们的交谈声。

  上了蜡、整理得漂漂亮亮的走廊地板映照着日光灯的光芒。上面好几倘脚印,看来并非学生们穿的室内鞋,而是厚重的靴子。这应该是自卫队员留下的足印。

  阿诚跟晴花不发一语地下了楼梯。走在前方的晴花脚步丝毫没有半分担忧,脚上的室内鞋『啪哒啪哒』地轻轻踩出声响。

  此时阿诚的思绪飘到了现在可能还僵直在原地的北岛身上——那个独自杀掉班上一大群同学们的北岛,肯定是自卫队欲清除的目标对象……

  ——然而,晴花却压制住了北岛。

  阿诚努力地试着让自己不要去想关于晴花的事。因为要是她现在读到了阿诚的思绪,肯定会觉得难过。

  但他愈是这么想,脑中的意念却愈是不听使唤地延伸出去……

  ——志水的能力超过了北岛,那个理应可能毁灭世界的北岛。

  这间学校里面还有两个人的超能力数值比起晴花更高(如果他们还没被杀的话)。但坦白说,阿诚此时却不觉得这两个人能力会比现在的晴花更强。

  他凝视着晴花的背影。那一头黑色长发垂在白色的夏季制服背上轻轻晃荡。晴花的肩膀不宽,仿佛抱着她的时候若是太过用力就能将她的腰给折断。但这一副纤弱的身躯之中却拥有能够连根抽换他人心智的某种力量。

  一句结论在阿诚的心里小声地荡漾着。这是绝不能让晴花听到的感想。

  ——志水……她是自卫队欲清除的目标。

  阿诚赶紧收回这样的想法,将目光聚焦在眼前的女孩身上。

  ——我的心思有被她窥视到吗?

  晴花的脚步毫无紊乱地继续朝着楼梯下方跑去。

  阿诚心里于是产生了小小的期待……

  ——没有,她应该没有接收到我刚刚的意念。

  然而,当晴花在楼梯间平台转向继续往下方移动的瞬间,阿诚看到了她的侧脸。那张侧脸的眼角泛出了泪光。

  来到二楼,两人依旧没有交谈。空气显得格外沉重。阿诚开口想说些么么,但却害怕弄巧成拙而噤声。

  此时走在前面的晴花忽然停下脚步而回头。

  眼角的泪水已经不在了。

  她开口小声说:

  「矢口,我们该从哪个出口出去比较好?是从一楼的学生用校舍大门,还是从独立校舍的大门出去?」

  一股细微的思绪也传入了阿诚脑中。那是坚强而稳定,却又带有些许哀伤的意念。

  阿诚忍耐着不让自己的心绪转换成表情上的扭曲。晴花的意识之所以如此沉稳,其实是出自对阿诚的体贴。她现在肯定也接收到了阿诚心里所有的意念,知道阿诚正为了之前得出的感想而感到懊悔。因此,现在她的心理状态,肯定是为了不让阿诚觉得难受而压抑出来的。所以,他绝不能在这时候将内心懊悔写在脸上。就算他的心绪会被晴花看穿也是一样。

  阿诚试着回想整间学校的结构——若是直接从这里下去,会从一楼的学生用校舍大门出去。不管怎么说,所有校舍中最主要的出入口应该不会没有自卫队员驻守才对。而若是从二楼的走廊右转,则有一条空中走廊连接教职员办公室的独立校舍。那栋校舍只有教职员办公室跟图书馆,是上课时间最少有人活动的校舍。

  阿诚压低了音量说:

  「志水,你可以感觉到学生用校舍大门是否有自卫队的人在吗?」

  「没办法耶,这边距离校舍大门太远,我不知道。」晴花摇摇头说。

  ……这么一来,只能凭直觉判断了。

  阿诚聚精会神地倾听内心的声音。

  ……哪一边好呢?学生用出入口跟独立校舍,到底从哪边走才有机会生存呢?此时空中走廊吹来了一阵徐风,轻抚着阿诚的脸颊之后远去。

  短暂的时间过去,阿诚开了口:

  「我们从空中走廊走吧。」

  晴花用力地点点头,接着便跟着阿诚一同往空中走廊移动。

  【七月二十一日(二)下午二点四十四分】

  空中走廊是最近才兴建的简易工程。

  随着西侧校舍二楼的教职员办公室改装,老师们用的办公室也同时迁到独立校舍。他们对于下雨天必须淋雨前往主要校舍颇有怨言,因而拜托校长以追加工程的方式建置了这条空中走廊。它开在理化实验室的正下方,将空出来的旧教职办公室打通,与独立栋的二楼衔接。

  有别于主校舍走廊铺设的坚硬橡膝地砖,空中走廊的地板则是采用便宜的合成塑胶板。阿诚和晴花两人齐步走在上头,两双室内鞋不顾当下正处在骇人的事件当中,『啪哒啪哒』地发出轻快的声响。

  在像是由几间组合屋搭建起来的走廊墙上,开了一大扇全功能取向的窗户,上面嵌了跟其他教室和走廊一样的强化玻璃,玻璃外头呈现出室外强烈的光影对比——下午的阳光正烘烤着校舍墙面,一阵夹杂着些许黄沙的风掠过了远处的操场。天空呈现一片浅浅的水蓝色晕染,轮廓模糊不清的云朵高高地挂在天空当中……

  这条空中走廊没有阻挠视线的遮蔽物,阿诚在安全考量之下,伸手扶着墙面贴着走廊,朝着独立校舍移动。他只要一想到独立校舍可能也有自卫队员驻守,膝盖就不停打颤。毕竟要是对方在这里对他开枪,那他将完全没有地方可躲。而若是主校舍西栋驻守的其他教室的自卫队员赶来,情况也是一样。

  晴花移动的脚步也变得慎重。

  她的超能力可以感应到十公尺左右的人员动静,但这条空中走廊全长却有四十公尺,远比她的能力所及的距离要长上许多。

  阿诚觉得自己很没用——不只没用,还很丢脸,而且害怕得发着抖。

  他虽然为了解救晴花而冲进了实验器材准备室,但两人之所以能存活下来,却全都要归功于晴花的超能力进化。而且现在他还要倚靠晴花的能力——那一股甚至能够箝制强大超能力者的能力。但他却完全无法帮助晴花。现在的他对晴花而言完全就只是绊脚石,只能站在她的身后发抖。若要说阿诚真的做了什么,那就只有怀疑晴花,让她伤心而已。

  「没这种事!」

  晴花背对着阿诚开了口:

  「才没这种事呢,矢口。人家才是你的绊脚石呀。」

  「你哪里是绊脚石了?刚刚还是你用心灵感应能力绊住北岛跟自卫队的人呀?要不是你,我早就已经死了。你的力量真的很厉害呀。」

  此时,远处的教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哀嚎,随后接着发出两声枪响,然后又沉寂了下来。

  「才不是呢。」晴花说。声音中夹带着啜泣。

  瞬间,阿诚脑中闪过了包含茑在内的几个女生脸庞。她们都带着排拒的眼神望着阿诚——这并非他脑中自己浮现的影像。

  阿诚内心忽然觉得一阵阴郁。

  ……为什么我要这么执拗地觉得自己没用呢?为什么我不能多体贴晴花一点呢……他对于自己的表现感到恶心。

  几分钟前一大群朋友死了,阿诚透过心灵感应能力目睹了这一切。而他刚刚感受到的晴花稳定的心绪,其实是她拼命佯装出来的,很可能随时都会崩溃。

  跟晴花相比,阿诚对于班上同学的死,所受的惊吓相对较轻。因为他们对晴花见死不救。

  当他们决定把晴花当成献给北岛的祭品时,阿诚心里的某处早就已经将他们踢出朋友圈之外了。但如果没发生那样的事,这一切对他来说应该会成为相当严重的心灵创伤吧。

  「不只是这样!才不只是这样呢!」

  晴花仍旧没把头转过来,甚至还举起双手捂住了脸庞。

  她停下脚步。此时他们正处在空中走廊中央。

  晴花以她的意念安抚着阿诚的心灵——一股思绪直接传入了阿诚脑海。

  晴花打从心底为命丧北岛枪下的班上同学们哀悼。一群亲密的女生朋友死了……晴花脑中满满浮现着跟她们相处的回忆。然而,真正折磨她的并非单纯只是这群同学们被杀的事实,而是她认为,是她害死她们的。

  之前她和阿诚还待在理化实验室时,她对阿诚说过,她不会毁灭这个世界,她不是自卫队的人要清除的目标。然而,现在她却已经开始认为其实自己就是自卫队要清除的对象。而就是因为她置身在这间学校,所以自卫队的人才会入侵,并且杀掉了她的朋友。

  这一切全都是晴花的错。

  她始终都想相信自己不会毁灭这个世界。然而,却也同时对于自身超能力的惊异成长方式感到不正常。

  现在的她是孤独的。这个世上没有人站在她这边。因为她是未来会毁灭这个世界的人。所以不可能有人会愿意站在她这边。就算是她的养父母,面对她这个令人生畏的养女肯定也不会出面庇护她的。

  现在勉强还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她这边。

  晴花觉得非常害怕。她害怕这个人心里会对她所拥有的力量感到畏惧,她害怕这个人对她本身感到胆怯。

  阿诚没有说话。

  几个小时前,晴花的心灵感应能力还说不上是什么有用的能力。她只能将自己内心的表层意识散放出去而已。然而,她所拥有的能力现在却已经强大到足以控制他人的意识,进而影响到对方的肉体。就这么短短一天,她的力量竟有如此显著的增长,那么搞不好真有一天,她的力量会强大到足以毁灭这个世界。

  ——但就算是这样,也没理由杀死志水呀!

  阿诚心想,因为他出面营救晴花,导致其他同学被杀的结果。虽然晴花陷入危机是致使这件事情发生的远因,实际上动手杀人的却是北岛。但若是阿诚不要多管闲事,像其他同学一样任由北岛在实验器材室强暴晴花,那么班上的同学也许就不会被北岛杀掉了。

  当然,这么一来他无法拯救晴花,脑中那般难以承受的恶心感也许会把他逼疯就是了。

  虽说当时他在行动前百般犹豫,但这股决心其实远比他所认知到的更为强烈。现在他也已经没办法回头。因为他为了保护晴花舍弃了其他十七个同学的性命。既然事已至此,就算拿整个世界几十亿人的性命来交换,他也要保护晴花。

  此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绝不会让志水被杀!我绝不会让她死!

  就算她是会毁灭这个世界的人那又如何!

  这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诚快步跑到晴花面前,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她抬起一张哭泣的脸庞凝望阿诚。眼睛哭肿了。眼角不断淌出泪水。但即使哭得涕泪纵横,这模样看在阿诚眼中依然美丽。

  此时阿诚心里对于晴花的恐惧消失无踪。

  他越过晴花的肩膀望向主校舍走廊。走廊上没有其他人影。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尽管此时两人笼罩在一阵沉默之中,但这样的沉默却不会使人感到不快。

  晴花看来仍有些不安,但眼神中却开始流露出了期待。

  校舍外的蝉鸣交响,透过玻璃传入了这条空中走廊。

  阿诚感到口渴,心里觉得仿佛有什么话非说不可。然而,他就是说不出来。

  必须传达的话语太多了。

  这条空中走廊除了他们没有别人;既没有妨碍阿诚的同班同学,也没有自卫队的队员,只有阿诚跟晴花两人。

  他掐住晴花的手不自觉地多用了些力道,让晴花痛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阿诚赶紧松手。

  不知不觉中,走廊上的气息和缓了许多。

  是晴花。当下的气息之所以转而变得柔和,其实是她心理状况好转的关系。

  她心里溢散出淡淡的幸福感缓和了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在担心、不安、恐惧、期待等诸多思绪的交融中,幸福的情绪强烈地昭示着它的存在。阿诚受到晴花幸福的感受牵动,心里也充满欢欣。而晴花察觉到阿诚感受到她心里洋溢的幸福感,便接着散发出更浓的幸福感。

  那张笑脸就好比鲜艳的彩虹一般耀眼。鼻头下方微微鼓起的嘴唇向上提起,透出了些许牙齿亮白的光泽;尽管那一身肌肤质感白皙清透,但贴近下眼缘的脸颊却浮现出两圈红润的色泽。

  感觉到阿诚的视线和思绪之后,晴花的脸更红了。

  阿诚凝视着晴花,晴花也凝视着阿诚。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走廊中央交缠在一起。

  接着,晴花的表情忽然沉了下来。

  她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似地开了口,却又阖上,接着伸手牵起了阿诚的手。

  ——眼前的晴花忽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校舍内阶梯上跑动时眼前看到的光景……不对,奔跑的不是阿诚,而是阿诚融入了正在跑下楼梯的某个人的意识,就跟之前在实验器材室时体验到的情况一样。

  耳边传来某人急促的呼吸——呼吸之中带有不悦的喉音、碎念,和不成声的气音……是阿诚厌恶的人,北岛良平的声音。

  北岛此时正循着阿诚和晴花刚才通过的阶梯跑下楼——尽管一切只发生在短暂的瞬间,但阿诚这一刻确实透过北岛的感官看到了他眼前的景物。

  北岛眼中的世界由紫色和红色构成——眼前的楼梯是宛如烟雾般的红色。红色是愤怒的表征。剧烈的愤怒将眼中的景致染成了红色。但其中也掺杂了紫色。紫色代表了不安、恐惧,和哀伤。紫色是人类的负面情绪。北岛极度讨厌紫色。他甚至想清除世上所有的紫色物体——他想杀掉所有会孕育出紫色的人。

  晴花的面容短暂地掠过北岛的脑中。起初是晴花美丽的模样,是她一如往常的模样。但阿诚却看到晴花的容貌在北岛的脑中变质……一双眼阵逐渐染成了紫色。接着鼻子、嘴唇、耳朵、头发、肤色全都变成了紫色,眼角甚至还淌出紫色的液体,将她整个人淹没。这片黏糊糊的紫色液体朝北岛涌来,仿佛欲将他吞噬般从他几乎要腐败的双手向上侵袭而来。

  阿诚感觉到北岛嘴唇外翻,咬牙切齿地连牙龈都坦露在外,嘴角溢出口水滴落到地上。他的眼睛睁大得几乎要裂开,鼻腔流出大量鼻血跟鼻涕;表情纠结,仿佛日本传统能剧中的老翁一般全都挤在一起。

  要是在继续站在这里不动,我们肯定会被杀掉的——阿诚的直觉以最大的音量发出警报。

  「志水,我们快跑!」

  阿诚边喊边回头,却在朝着独立校舍往前跑了两步时随即又停下来。

  ——走廊彼方出现三名自卫队员的身影。他们全都举着自动步枪对准了阿诚和晴花。

  ——噗通一声,阿诚耳中又传出了流水声。

  【七月二十一日(二)下午二点五十四分】

  志水晴花的超能力着实令人惊讶。

  二村在隶属美军部队时亲眼见过各式各样的超能力者。他以为,拥有念动力的超能力者才是军方需要的重要人材。这类超能力能够操作火、水、空气等等物质,在战场上带来压倒性的优势;至于透视或心灵感应能力等等其他超能力都只是辅佐。

  然而,志水晴花的心灵感应能力,却远远超出他过去见闻所归结出的结论范畴。

  尽管二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但作为一名心灵感应能力者,她确实阻止了三名拥有念动力的超能力者——包含站在实验器材室门外待命的两名队员,还有实验器材室内那个姓北岛的愚蠢国中生。

  二村过去从没听说过有人拥有这么强大的心灵感应能力。

  心灵感应能力跟脑中需要凝聚出具体影像的念动力不同,从发动超能力的意念出现到实际作用之间没有时间上的间隔。这么一来,在正面对决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一名念动力者能够赢过志水晴花。

  因此,若是要清除掉志水晴花这个对象,就必须在她能力影响所及的范围之外下手。

  至于这个国中女生的能力究竟能扩及多大范围——如果她的心灵感应能力『能影响整间学校』,那么二村早就已经不能动了。而距离理化实验室最近的一间教室是一年一班,但被分配到这间教室的队员活动能力没有受到限制。而从理化实验室到一年一班教室大约二十公尺,因此,二村判断晴花的心灵感应能力最远的所及范围应该不超过半径二十公尺。

  二村下令要待在二楼走廊上待命的队员撤退,不让任何一位队员闯入志水晴花身边二十公尺范围之内。

  志水晴花与另一名同学离开实验器材室之后,没有朝着一楼的学生用校舍大门出去,而是往主校舍二楼通往独立校舍的空中走廊移动。

  随后,待在东校舍屋顶上待命的透视能力者藤间,透过无线电向二村队长传来了报告——志水晴花正缓缓在空中走廊上移动,朝独立校舍靠近。

  二村操控念动力,凭空拔出了插在腰际的小刀。

  他以想像在眼前创造出一只巨大、透明,却拥有纤细知觉的手臂。这只透明手臂根部与二村的右肩相连,手掌优雅地抓起了这把刀。将刀鞘拔除之后,这把刀唰地一声飘向空中。它跟一般刀不同,没有刀柄。两头都是刀刃,连接在同一块刀锷上。这是二村向关町刀匠特别订制的昂贵逸品。刀身由碳钢冶成,非常容易生锈,因此必须勤于保养,但相对也拥有令人心醉的锋利程度。

  他用左手抓起立在训导主任桌旁的自动步枪,接着便与在教职员办公室待命的两名队员一同压抑着脚步声,往空中走廊走去。

  空中走廊的入口距离教职员办公室不到十步。二村走在前方,在转角处停了下来。他左手放开自动步枪的的枪柄,以意念创造出透明的另一只左手臂抓住步枪。而空出来的实体左臂则探入怀里取出手枪。意念创造的左手举着步枪轻轻贴到手枪侧边。

  他的右手放松地垂在身体右后方,透明的右手从腋下举起短刀向前伸出。而那只透明的右臂上还另外伸出一只意念的绳索,紧紧缠在那把短刀上。这是在短刀剌进敌人身上时用来将刀刃抽回来的工具。

  短刀、手枪、步枪,这是二村的战斗架势。

  此时藤间再次透过无线电联系了二村。根据报告,志水晴花的注意力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动而分心,两人呆站在空中走廊中央。

  「我们上。」

  二村一声呢喃之中,与两名部下同时现身在空中走廊的入口处。志水晴花和身旁的男生很快地察觉到了他们。

  ——那名男生只是一个普通人,什么事也办不到。

  二村很快地做出判断,下意识地计算了志水晴花与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段距离大概二十五公尺,就算她发现我们,我们也在她的超能力所及范围之外……他做出结论的同时,随即对着志水晴花举起实体右手。以意念创造出来的那只手也同时配合迅速动作。

  然而,就在短刀即将射出之前,二村的耳挂式无线电却传来了藤间的声音。

  他说,有另一名学生正出现在空中走廊的另一侧入口。而二村马上察觉这人应该就是那个叫北岛的蠢蛋。

  北岛手中握着从桧山身上抢来的自动步枪。

  【七月二十一日(二)下午二点五十五分】

  北岛的视线捕捉到了晴花和阿诚背对着他,正呆站在原地。

  他的脑中一股炙热的漩涡翻搅出了更高的热度。眼中弥漫的红色又变得更加浓烈。紫色的气息澎湃地从晴花和阿诚身上涌出,朝他大举进犯。

  ——紫色的汇集体。他们就是这个世界紫色的根源。

  北岛的情绪爆发,完全不能思考。双眼无法聚焦;耳中仿佛张着一层薄膜,听到声音夹杂着异样的回音。

  他心里的某处知道现在的自己很不正常……

  北岛向来是个情绪沸点很低的孩子,但却从没有如此严重地失去自我。而过去他那般容易暴怒的性格其实是他的演技——他是藉由这种形象来压制其他人对他的意见。

  然而,北岛此时的状态却无法用『气愤』这么简单的词汇加以形容。

  他的心里充斥着对晴花和阿诚强烈的敌意。一股带着饥饿感的浓重恨意致使他的理智断线,几近疯狂。

  在晴花的心灵感应能力影响之下,北岛和其他两名自卫队员的意识不断高速交替,让北岛产生无比的恐惧。

  他的心绪飘荡在漆黑的空间之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贴在身上的空气触感;甚至连自己心脏的跳动都感觉不到……一切的感官全然消失,仿佛睡眠瘫痪症一般,连心脏都停止跳动。脑中的意念没有凝聚成为具体的思绪,而是飘散在黑暗之中。时间感消失,剩下无垠的空洞感。这般无边无际的恐惧正不断蚕食着他的心智。仿佛一把刨刀正不断削去他的皮肤,连意识的表层都被刨落……第一层被削掉的就是理性,而残存到最后的本能也逐渐消失,只剩下心灵丧失的恐惧飘荡在漆黑的空间之中。

  他很害怕,害怕就连感受着这般恐惧的意识也全然消失——他害怕晴花。

  ……终于,北岛心智的残渣——那般飘荡在漆黑空间中的恐惧也消失了。他成了一副没有心的躯壳。漆黑的空间完全取代了他的心智原本所处的位置。

  黑暗孕育出了新生,一种新的支配力量在一片漆黑的深海之中诞生,驱策着北岛的身躯行动。它在原本北岛心智所处的位置蠢动,并且对眼前的晴花起了反应,激动地发出警告:「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它告诉这副身躯,如果晴花不死,他就没有未来。

  ……不知道身体僵直了多久,北岛忽然回神发现,自己的意识回到了属于他的肉身之中。脑中再次传来他的眼球所见的景物,并且重新认识到自己仍呆站站在实验器材室中。

  北岛茫然地凝望着视线聚焦之处;实验桌、烧杯、药品架、褪色的人体模型……一切都是实验器材室内熟悉的景物。然而,其中却有些异样。视线之中朦胧地染上了一层红色溥膜。

  ——不是我的眼睛出问题……北岛心想,不正常的是我的心智。我气得失去理智。

  虽然被削去表皮的意志回到了自己的身躯,但形状却变了样。黑暗中衍生的某种东西混入了他的灵魂之中。

  他拉开通往走廊的那道门,看到两名宛如石像一般的自卫队员,手举着枪一动也不动地僵直在原地。

  北岛甚至忘记该怎么使唤自己的身体——被削去原本形貌的心智正急于行动,呐喊着要杀死晴花。然而,身体却连该怎么呼吸都想不起来……肺部无法收缩,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因渴求氧气而发出剧痛。耳朵发出耳鸣,鼻腔喷出血与鼻水;白色的衬衫洒上了斑斑血迹,而北岛却无法感受到心脏的鼓动……视线开始变得昏暗,胸腔在忽然传出一阵剧痛的瞬间,心脏仿佛在强焊的引擎带动之下又重新开始跳动。双腿也开始听话向前迈出一步。

  身心在这一刻完全同调,大张的口中开始灌入大量空气。

  身体又再向前跨出一步。

  随着氧气输送到脑部,脑细胞又开始急遽地活性化。

  仿佛天启一般,北岛开始理解了何谓超能力;他完全通晓超能力——雷射枪的使用方式。

  ——使用超能力最重要的诀窍是凝聚力量。我的念动力不是多了不起的超能力。跟志水比起来很弱,不过重点还是看使用方式;就好像一把枪,开枪射击跟用枪托揍人的结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而且,和使用方式相比,更重要的是使用超能力的理由——北岛忽然领悟到自己为何会被赋予这样的超能力。

  超能力是为了使人达成肩负的使命而被赋予的。而北岛的使命就是杀掉晴花跟阿诚。

  ——这两人非常危险。他们身上的紫色比起世上任何物体都要浓重。

  双脚不断向前迈步带动身体前进。现在他已经开始奔跑。冲出了实验器材室,撞开呆站在门外的自卫队员、转弯冲进了走廊,以飞快的速度往楼梯下方跑去。

  他知道晴花跟阿诚人在空中走廊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但他的本能的确告诉了他这两人的精确位置。

  ——我的天敌现在正在空中走廊上。我不能逃,因为逃了就会死——一切都会因此而结束!我要在被杀之前杀掉他们!

  在黑暗中潜入北岛心智的某种意念在他耳边不断蛊惑着他。

  ——杀掉晴花,杀掉阿诚!把他们两人全都杀掉!

  北岛握紧手中的自动步枪。

  就在他刚才意识与其他两名自卫队员互换,身体完全没有知觉的时候,右手仍紧握着步枪。

  他的右手仍持续痉挛,不断传出剧痛,仿佛肌肉纤维断了好几根……

  他用左手扶住步枪,跑到二楼,再转了一个弯之后,在空中走廊中央找到敌人的身影。

  北岛的视网膜将这两人『真正的模样』传输到了脑中——他的同班同学矢口诚,还有那人身边的怪物。

  这头怪物身着这间学校的夏季女生制服。说是怪物,但却是长得非常漂亮的怪物。北岛背上爬满了鸡皮疙瘩。他从没有看过如此危险的东西。她看来就好像一把美丽的剃刀,仿佛手指轻触,柔软的指尖就会皮开肉绽。这头怪物是世上最美的剃刀。

  它的一头长发飘散出瘴气,瘴气侵蚀着墙壁,烧熔了窗框,让萤光灯中的氩气劣质化,身旁汇聚了沉重的空气。

  北岛的身体仿佛重复练习过几百次般,自然地摆出射击架势。经由桧山雄二的记忆体验过的射击经验明确地在脑中复苏。他将枪托抵住右侧肩窝,左手托住枪身,准确地瞄准目标。准星紧紧锁住怪物的头部。握着枪柄的右手手汗已然随时间风干。

  北岛清楚地意识到弹匣中残存的二十一式子弹……还剩下两发。要收拾眼前的敌人已经足够。

  步枪就犹如手臂的延伸器官,北岛以击发雷射枪的要领使出了念动力。

  手指轻轻扣下扳机。

  在前方的自卫队其中一人作势扔出某种东西的同时,阿诚便一脚将晴花踢开。脚掌贴在晴花的心窝用力地蹬了一下,让晴花呕出胃液地翻倒在地上。她痛苦的感受化成了心灵感应能力电波,在整条走廊上漫开。

  阿诚感觉到腹部一阵烧灼感。

  然而,这并非晴花经由心灵感应能力溢散出来的意念,而是阿诚自己腹部产生的触感——他随即意会到那是某种锐利的刃物划破他的侧腹,随后朝他身后飞了出去……这种触感并非疼痛,而是内脏被划破所产生的触感。

  阿诚不知道哪个内脏受损,但却很清楚知道腹部某种高密度的器官被工整地划开。

  衬衫瞬间染成了暗红色——一片颜色深得异常、甚至带了黑色的暗红色。

  第二道烧灼感出现在他的肩胛骨上。这股烧灼感随即便转化成了痛楚,粗暴地在他的体内飞窜。

  骨头碎裂的声音传遍了全身。这道烧灼感撕裂了他的骨肉,同时在他的肺部开了一个洞。随后肋骨也被击碎。而造成伤害的锐利物穿过他的胸臆下方——由内而外地开了一个洞,向前飞射而去……

  北岛知道自己失手了。

  他手中的自动步枪没打中那头怪物,而是打穿了怪物身边的矢口诚背部。那头怪物则趴倒在地上。

  阿诚像跳舞般头下脚上地倒向地板。鲜血洒满了走廊中央。他在倒地之后更是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在北岛眼中,阿诚的血并非红色,而是紫色的。

  北岛的胸口传出微微杂音。他低头一看,发现衬衫中生出一根棒状金属物。

  ——是短刀。一把短刀插进了他的胸膛。

  那是一把外观非常奇特的短刀。北岛确实感觉到它刺进了胸膛,但刀刃却又仿佛从体内探出来一般立在他的胸板上。

  身上的力气忽然被抽干,仿佛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时一样。

  一股甜蜜的疲惫感包裹着他的全身。此时他连身上的每一吋肌肉都无法恣意使唤。北岛整个人向前倾倒。

  ——为什么电灯会开着呢……他的脑中浮现出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现在明明是晴天,又是大白天的,开灯不是很浪费电吗……

  颈部肌肉忽然松弛,让他的脑袋侧向扭转。眼中映出了晴花的身影。这头怪物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人类女孩的模样。她不是什么紫色的凝缩物,而是普通的国中生,一个普通的国中女孩。

  ……我……我为什么会把她误认为怪物呢?到底是什么东西扭曲了我的心智?北岛对于自己一连串的行为感到难以置信。

  此时晴花的模样不再如往常那般耀眼。她闭着眼睛倒在走廊边,一头长发披散在地上。

  北岛的视力不好,但此时他却仿佛可以看清楚晴花身边的一切。

  倒在地上的阿诚身上淌出一大片鲜血。

  走廊的另一头,在独立栋入口处有自卫队的队员。其中一人倒下,身旁的两人用手按着无线电大叫着。

  倒在地上的自卫队队员缓缓挥了一下手臂。同时,北岛胸口上的那把短刀也出现动静。

  短刀由右心室向左心房侧向滑动,切断了他的大动脉。心脏就好比坏掉的帮浦,对着肺部洒出大最鲜血,淹没了所有肺泡。

  淹满肺部的血液为寻求出口从食道逆流而上,通过喉咙从口中溢出。他一边咳,血一边断续地喷出,在打了蜡的白色塑胶地砖上洒上一面光亮的红色血泊。

  北岛的意识随着血液一同从脑中流出体外,然后消失。

  独立校舍入口的二村意识也在此时坠入深渊。

  北岛的子弹贯穿阿诚的身体,随后维持着飞行的轨迹,笔直钻入了二村的咽喉。

  【七月二十八日(二)下午三点一分】

  病房一角的电视机画面中映出了包围医院的媒体阵仗。

  一个礼拜前,搭乘直升机负责播报现场实况连线的女记者,此时也带着沉痛的面容说:

  「记者所在的这间龙信大学附设医院,收容了在恐怖攻击事件中受伤的学生。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指出,目前一共四十七名学生住院。而医院入口由警方驻派人员严密看管,就连我们媒体记者也没办法轻易靠近。」

  阿诚手持着遥控器调降了电视机的音量,接着伸手用手指在拉下来的百叶窗叶片中间拨出一个小洞。

  窗外可以看见好几台电视台的转播车包围在医院的围墙之外,好几十架宛如火箭炮般的摄影机对准了医院方向拍摄着。而马路上也有许多年轻人以手机拍照……他们在拍完之后,大概就会上传到网路吧。

  躺在隔壁床上的晴花开了口:

  「这种感觉好奇怪喔……那些人想拍我们想得不得了,但现在却是由我们透过电视机在看着他们。」

  「真的。我们是不是该对他们挥挥手?」

  阿诚抽回了手,铝制的百叶窗叶片『喀』地一声弹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伤得很重。自卫队员掷出的短刀划破了他的肝脏,北岛开枪打穿了他的肩胛骨、肺和肋骨;要是没有龙信大学附属医院引以为傲的超能力治疗中心施予恢复术,他早已经没救了。

  「你受了伤之后能被送来这里真的是太幸运了。为了救你,院方特地召集了五名拥有治愈术超能力的医生来呢。」

  ——这是之后阿诚的母亲告诉他的。而事发当时,她因为担心过度而出现严重的精神性疲劳。

  在阿诚入院之后,他的双亲整整三天日以继夜地陪在他的身边。其后则大傍晚来探视他一次。不过这是因为他们两人都还在工作,也是没办法的事。

  阿诚的母亲是出版社编辑,父亲是公务员。对阿诚来说,爸妈能够每天来探望他一次,这已经让他觉得非常高兴了。

  然而,有一点让他不悦的是,他的父母看到晴花时总是会冷然以对。

  阿诚的双亲似乎总是算准晴花在的时候出现。当然,这应该只是巧合,但出现的时间也未免太不凑巧了。他们没有敲门就开门进了病房,瞄了一眼晴花,在打过一声招呼之后,他们的一切言行举止就仿佛身边没这个人存在似的。

  晴花没有受到明显的外伤,因此没有必要住院。然而,她基于想留宿在医院照顾朋友的理由,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医院。而她的养父母也认为,女儿受到的心灵创伤透过跟拥有相同遭遇的朋友相处可能平复得比较快,于是也愿意尊重她的想法。

  阿诚的父母亲——特别是母亲——听到这样的说法,脸上的表情明显露出了不悦。她无法容忍一个年轻女孩,尤其是晴花跟自己的儿子在同一个地方过夜。

  阿诚妈妈打从阿诚小学时为了拯救晴花而跳进冬天的河里差点溺死之后,对晴花就产生了生理上的厌恶感。

  作为事件发生地的港区第二十二国民中学至今已经连休一个礼拜没有上课,没有住院的学生也都在家里调养。其中多半学生都像晴花一样每天会来医院探视同学。

  「你还是不要太乱来好了。」说完,晴花动手将新闻的音量调大了些。

  现在新闻节目从现场实况连线移回到了摄影棚。一位左派的知名主播带着满腔愤怒批评着政府对于此事的处理方式。结果这次事件,在政府的发表之下变成某国家恐怖份子引发的事端(这个国家听都没有听说过),社会大众也接受了这样的谎言。阿诚跟晴花尽管知道真相,但两人商讨之下决定保持沉默。世上大概不会有人相信这次事件是自卫队主导,他们也不想让自己遭遇不必要的危险。

  阿诚跟晴花就读的二年五班,是整间学校受害最严重的其中一个班级,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其他同学全部丧生。虽然警方一直想尽办法要从他们口中问出案情,但阿诚跟晴花则从头到尾都宣称他们完全不记得当天发生了什么事。

  入院当天,警方的盘问侦察还没有结束,自卫队的调查官就已经来到阿诚病房。晴花读取来访的调查官记忆,清楚得知与事件相关的专家和担任防卫省顾问的超能力研究者的判断——他们认为北岛就是他们此次任务要清除的目标,而不是晴花。既然北岛死了,任务也随之结束。从自己可能是毁灭世界的恶人的不安中解脱,晴花感到非常开心。

  自卫队的调查官之后又来探视阿诚和晴花好几次,最后判断他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便没有再来了。

  在欲从阿诚和晴花口中进一步探知案情的访客不再出现之后,他们总算清闲了三天。阿诚以侧眼偷猫着晴花。晴花穿着一身轻飘飘的连身洋装,坐在空病床上削着梨子。

  这间病床原本是双人房,但另一张床因为阿诚的爸妈要陪在医院过夜,所以没有安排病人。那张床上现在放着晴花的包包——这个爱迪达制的运动背包里面,放满了她从家里带来要慰问阿诚用的各种东西。水果、阿诚每个礼拜从不错过的四本漫画杂志,还有阿诚喜欢的便利商店点心、游戏和小说。

  晴花为阿诚准备的东西无比周到而贴心,让阿诚觉得晴花真是无可挑剔。

  ——此时,晴花削着梨子的手忽然顿了一下。她应该是刚好在那个瞬间读到阿诚的心思了吧。

  对于阿诚在实验器材室提醒她不要读取他人脑中思绪的事,她一直铭记在心。而此时她也试着避免让阿诚发现她刚刚窥探到了阿诚心绪的事。

  在此之前,晴花除了从阿诚脑中读取他希望晴花来探病时为他带些什么之外,晴花完全没有让阿诚察觉到她使用了心灵感应能力。

  晴花的超能力变得非常强大,而且控制力也大幅提升。只要她刻意压抑这股力量,她就跟一般女生没什么两样。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在不经意的情况下让自己脑中的意念扩散出去,让自己看来完全只是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普通女生。

  这时候,电视新闻出现了一段标题字样:『光天化日之下的惨剧——港区第二十二国民中学恐怖攻击事件,死亡人数五十七名』。其中『五十七名』还用了红色的错位效果加以强调。

  一名身为军事研究家的大学教授大力主张这次的事件之中背后有美军介入,随后画面秀出几段加了特效的新字幕:『恐怖份子拥有美军提供的武器?』,『诡异!突发的大爆炸使恐怖份子全数丧生!』、『恐怖份子希望藉由引爆炸弹自杀而使其暴力行径正当化?』……

  阿诚的侧腹忽然传来一阵疼痛。

  尽管拥有恢复能力的超能力医师帮他医治了伤口,但腹腔内一股轻微的恶心感却始终没有消失。据医师所说,这是因为他的伤虽然好了,但脑部却始终记得身体受了重伤的缘故——伤口恢复的速度远远低于自然恢复所需要的时间,使得身上的细胞不知道身体的伤已经好了。

  在超能力治愈术正式立足于医界之前,对于重症患者只能切除其受损严重的脏器或四肢。而术后始终有患者表示,已经切除的患部仿佛还会发出痛觉;比方说手臂截肢的病患会感受到已经被切除的手臂仿佛还接在身上一般地传出剧痛。这是因为患者脑部无法辨识该部位已经以手术切除,因而感到疼痛。这种情况称之为『幻痛』,而阿诚所感受到的也是一种幻痛的表现。

  尽管龙信大学附设医院也拥有新成立的精神外科,但拥有心灵感应能力和接触感应能力的超能力医生却以『用超能力强制除去幻痛会造成其他副作用』为由,不愿意为阿诚治疗幻痛。

  阿诚的侧腹部很痛,痛得让他甚至觉得呼吸困难。而他的背部和前胸都有一道弹痕,但他仍觉得非常开心。因为经过这次事件,他跟晴花又变得更亲密了。在这次事件发生之前,如果有人告诉他,他未来有机会跟晴花亲密地独处,他大概怎么也不会相信吧。不过现在的他,也许努力一点就可以跟晴花变成男女朋友了。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现在几乎就要成功实现了。

  晴花默默地削着梨子皮。她已经削完了两颗,正着手要削第三颗。丰水梨甘美的香气在病房中缭绕。

  阿诚仿佛看见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了笑意。

  【七月二十八日(二)下午十一点三十四分】

  此时办公室里只有夏子一个人留下来加班。

  这间位在防卫省市谷台厅大楼,D栋十二楼的预知能力部办公室中,基于※清凉商务运动而调高了空调温度,让室内闷热得难以忍受。随着汗水不断渗出,官方配给的棉质衬衫也沾黏到了身上。(译注:清凉商务运动,由小泉内阁提出,建议公务员及上班族于夏季不打领带不穿西装外套,同时将空调设定在28度以节约能源的运动。)

  夏子的办公桌摆设几乎呈一直线的实用取向;以纯黑色的DELL制桌上型电脑为中心,两侧各摆一套书架。书架上摆满仔细贴了标签的各式资料。若要说这个座位上有什么看来带有女性特质的物品,大概就是放在桌面角落旋转的小碎花贴面桌上型迷你电风扇了。

  电风扇的扇叶转声突显出室内悄然无声的安静情况。电脑的液晶荧幕反覆播放着二村升准尉殉职时的影像。

  这是同僚中的心灵感应能力者从布署在港区第二十二国民中学校舍屋顶上,拥有透视能力的自卫队员脑中撷取出来的记忆影像。这名自卫队员是以超过一百公尺的距离透视观看当时的景象,因此没有声音。

  夏子以慢速播放的方式让画面中的时间开始流动。

  视点位在东校舍屋顶,以透视方式俯瞰着西校舍与独立校舍之间衔接的空中走廊。随着视线往空中走廊移动,中间相隔的校舍建材全都变成了透明玻璃。

  空中走廊内部有两名学生彼此对望着。根据资料判断,这两人是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志水晴花,和没有超能力的矢口诚。

  志水晴花被认为有很高的机率是自卫队这次任务必须清除的目标。这女孩即便从同样身为女性的夏子眼中来看,她也长得非常漂亮。而这女孩的模样似乎也让远眺着这副景象的透视能力者印象深刻,在朦胧的影像之中,只有她的身影清晰显现。

  画面中两人的右侧,空中走廊靠近主校舍的地方忽然冲出第三名学生,他手拿着枪。

  这名学生叫北岛良平,生性残虐的他当天一口气杀掉了班上十几名同学。杀死桧山雄二上士的人也是他。

  夏子心里一直为每一个在这次任务中丧生的牺牲者哀悼。然而,唯有这个杀死桧山上士的北岛良平,她无法寄予同情。

  夏子之前曾对二村准尉解释,她跟桧山只是在年轻军士官一起喝酒时见过面,而实际上也是如此。然而,未来却不尽然……在夏子的预知之中,她有机会和桧山上士结婚。虽然这只是诸多可能之中的一个结果,但现在这个未来的可能性却已经彻底消失了。也因为这个缘故,夏子希望能够完整查清楚这次事件。否则她根本不会加班,早早回家去了。

  拥有接触感应能力的超能力者检视北岛的遗体之后发现,北岛的意识遗留有相当严重的损伤。而调查团结论指出,这是志水晴花对北岛良平使用了尚未完全发展成熟的精神控制,破坏他的意识基盘所致。同时,那份调查报告中也注记了北岛良平的超能力数值——这是实验器材门外待命的两名自卫队员检测器得出的数值——冲出实验器材准备室时,北岛良平的超能力值高达一万零五十六。这是全日本有纪录的超能力者之中第三高的数值。

  此时,荧幕上志水晴花跟矢口诚的左侧——空中走廊和独立校舍的交界口,二村以慢动作挥动了手臂……

  这已经是夏子第十次重复看这个过程了。画面中二村掷出的短刀划出跟过去九次一样的飞行轨迹——这动作看来就跟普通的投掷动作一样,但事实上,以当时没用慢动作播放的现场视角,二村刀刃掷出的飞行速度大概有将近三百公里的时速,快得一般人根本看不清楚。这代表二村其实是极其强大的念动力者。

  短刀掷出之后,画面中显示的实际经过时间还没满零点二秒,右侧便窜出一道闪光。北岛良平手持的的自术队正式配备,十二式五·五六厘米自动步枪击发,从枪口射出一颗子弹。子弹在北岛的念动力加持之下,飞行速度跃升为原来的数倍。

  荧幕显示的记录时间为下午二点五十五分十一秒。夏子将这个时间写进她手边的纸上。

  矢口诚扭转了身体,这般反射神经以常人来说快得可怕。慢动作中,他一脚腾空踹开了志水晴花。志水晴花倒地的同时,二村摊出的短刀划破了矢口诚的腹部,短刀在穿出去之后没有减缓飞行速度,笔直剌进了北岛良平的胸膛。

  同时,画面左侧的二村脚步忽然不稳,踉跄地双手捣住咽喉并瞪大了眼睛。

  北岛良平射出的子弹则贯穿了矢口诚的身体,与短刀呈反向轨迹地击中了二村的咽喉。

  这样的情形巧得可怕。一般来说,子弹贯穿人体这般具有一定质量的物体都会大幅偏向。而刀子也一样。但不知道是不是两者都有念动力施以超高加速度的关系,子弹和短刀穿过矢口诚的身体之后,却仍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二村准尉和北岛良平。

  二村所受到的枪伤是致命伤。他的咽喉宛如喷泉一般洒出鲜血而倒地。乍看之下是一枪毙命,但倒地之后二村还能够活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咳了两次血而将气呼出。他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挥动右手。同时,插在北岛良平胸口的短刀忽然快速横移——这时画面记录的时间显示为下午二点五十六分十三秒。

  接着,影像便一片模糊——这似乎是因为待在顶楼监看的透视超能力者忽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所致。

  就在这个时刻,五十六分十三秒,作战司令部发布了任务完成的撤收命令。

  在朦胧的影像之中,二村的两名心腹即刻透过无线电寻求协助。

  夏子在这里关闭了影像。她忍不住伸手按住靠近鼻侧的眼角。也许是因为盯着荧幕的时间过长导致疲劳,致使眼角隐隐作痛。

  ——五十六分十三秒,预知超能力部队的所有队员都在这一刻确认到未来的大量残杀预知消失。而读取到预知部部长的思绪后,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通信士,也在第一时间即刻发送出任务完成的撤收命令。

  五十六分十三秒,这是北岛良平死亡的时间。于此同时,预知室预知到的未来大量残杀事件也一并消失。于是,这个预知事件中的凶手自然就是北岛良平——是二村准尉背负着致命伤而使出最后的力气清除掉这个目标的。

  在任务结束之后的一个礼拜,二村准尉临终前的功绩逐渐变成大家口中伟大的传说;要不是这次的任务被列为最高机密,自卫队应该会倾全力为他举行隆重的丧礼。

  事件当时,那名叫矢口诚的男生,为了保护一度被自卫队误认为目标对象的志水晴花,因而遭受二村短刀击伤。但他很幸运地,随即地被送往邻近一所拥有高度超能力治疗技术的专门医院,龙信大学附设医院,因而捡回一条性命。

  这次的作战行动造成了数十名学生死亡,近倍数的人员轻重伤,但依旧顺利地完成了任务。尽管大批无辜的人因而丧生,但防卫省高层人士都对这个结果感到满意。

  数十亿人死亡的的未来被化解了。

  这起作战行动随后进入了第二阶段——确认封锁消息的成效。

  防卫省派出了数百名心灵感应能力者,彻头彻尾地检查所有跟事件有关的人的意识;一旦遇到有人对于这起事件起疑,就立即窜改他的记忆。

  任务结束,所有人都得以迎向更美好的明天……

  ——唯有夏子例外。

  夏子是预知能力部之中预知能力最强的部员。她的能力数值为三百七十,以军方的超能力者来说属于较低的一群。然而,由于预知能力者只需要能够『看见』未来的能力,因此对于能力数值方面的要求不会太高。

  事实上,现行的超能力检测方式是在二十年前——亦即超能力者还受到一般大众歧视的时代——为了揪出有危害社会安全之虞的念动力者而发明的。这种检测方式只能正确测量念动力和心灵感应能力这等外显型的超能力数值多寡。因此,夏子认为若是要确切测知预知能力和思维成像这类超能力的数值,需要的是另一种方法。

  数年前,一名学者确认并发表了新式的超能力检测方式,但很不幸地,该学者在详细公开这种检测方式之前便遭逢意外而丧生,使得十多年前发明的海藻检测法时至今日仍大行其道。

  预知能力分为深度和广度两种。虽然两者均没有数值化,但以广度来说,有人的预知空间范围只限于自己的周遭,有人则可以预见未来在别国发生的灾害。而深度则是能预知的时间长远;从五秒后的未来到五十年之后都有。

  夏子在预知的广度方面能力平平,但在深度方面的表现却极为出众,强大的能力甚至足以让她被禁止参与公营赌博事业和股票买卖。她的超能力在进入防卫省之后又更为提升,能力数值以每十天一点的幅度成长。虽说这个数值成长显示出来的很可能只限于她预知能力以外的超能力——能力值偏弱的心灵感应能力和念动力——但根据一般常识判断,随着她这两种能力成长,她的预知能力应该也会一起变得更为强大才对。

  在这次的作战行动之中,当二村率领部下与三名学生三方对峙时,夏子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预知能力精准度有些微提升的倾向。这应该是基于桧山上士的死和二村近乎警告式的言词对她心灵造成负担的缘故。

  她一直以来都无法在预知影像中辨识出大量残杀事件之中凶手的脸庞。但经由这次的能力成长,她发现自己似乎就快可以看见了。

  当时她的背部忽然冒出了整片的鸡皮疙瘩,眼中仿佛蒙上一层红色的透明遮罩,右耳忽然听不见声音……她的预知能力正要突破大量残杀事件凶手强大的超能力干扰——

  当时听不见声音的右耳仿佛传来一个听来颇为善良的声音。她无法判断那究竟是耳边有人说话的声音,抑或者是谁的意识之中夹带的声音。

  声音的音频偏高,是男生正处在变声期的声音,听来颇为温和……他说:『我真是幸运。』

  说完,夏子还听到一个女生的声音回应,但夏子无法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就在夏子欲将这件事报告预知部部长的时候,右耳的这些声音却忽然消失了。

  不一会儿,世界毁灭的预知也消失了。

  事后夏子回头查证,发现那刚好是二村杀死北岛良平的时间,五十五分十三秒……

  于是,根据正常的逻辑判断,北岛良平成了未来大量残杀事件的凶手。而这个凶手死后,夏子也顺理成章地无法听见他在未来所说的话。这是合情合理的推论。高层也认定了北岛良平就是他们这次行动中要清除的目标。

  然而,唯独夏子,她心里有一个部分说什么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温和的声音……

  北岛良平绝不可能是这种性情温和,能平心静气地说话的人。

  任务结束之后,预知能力部门将事后调查的工作交由夏子负责。她从负责解析事件中录音资料的团队友人手中,借听到了当时理化实验室收录到的一部分对话。从对话中听来,北岛良平是个自我中心,完全不为他人设想的少年。他的声音音质偏低,跟夏子在预知能力中听到的声音不一样。

  桌上型迷你电扇吹出的风轻抚着夏子的脸颊。她的手边放有志水晴花和矢口诚两名学生的资料。

  其中志水晴花的资料多达数十页,而矢口诚的资料则只有少少的两页。

  志水晴花在事件中超能力数值大幅提升。根据事后检查,她的能力值高达三千零七十六,事件中承受的强大压力让她的超能力出现爆发性的成长。负责调查整起事件的团队对这个国中女生做出了下列评论:「需加以留意,但就算该员将来出现危害社会安全的行为,防卫省所属的高阶心灵感应能力者仍足以应付。」报告书的结尾还提到志水晴花欲留宿于龙信大学附设医院,以照顾事件中受伤住院的学生一事。

  至于矢口诚,报告书只记载了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个人资料——包含他和双亲及妹妹四人同住,成绩属于前段班尾巴,个性温和而平易近人。没有发现超能力。

  这次作战行动的事前事后,没有任何人多留意这名男生一眼。在大家眼中,他就只是个奇迹似地从死神手中生还的国中男生,仅此而已。

  夏子将报告书扔到桌上,伸展了一下身子。原本紧贴着前胸和后背的衬衫与肌肤分离。电风扇的风吹进了衬衫之中。

  电风扇吹出的风同时掀动了桌上关于矢口诚的报告书。

  夏子的视力很好,即便报告书迎风翻动着,她仍可以清楚看见上面的文字——

  矢口诚,十五岁,二月十五日生于埼玉县富士市富士见三—八—十二户,现居东京都港区赤羽根桥七—十八号。

  家中成员:父亲,敏明、母亲,赖子、妹妹,美纪……一共三人。

  学校成绩为全学年第七,参加社团有美术社和剑道社。

  个性温和,平易近人,朋友很多。

  超能力数值(来源为学校调查的自主提报)于作战行动开始前最后一次健康检查为十三,作战行动结束后由自卫队检测测得十四……

  电风扇在轻轻的转动声中吹出微风,吹翻了A4大小的报告书。夏子赶紧伸手抓住报告书,用力得差点就要把报告书扯破。她摊开报告书再仔细地读过一遍。

  ——矢口诚的个性温和,平易近人,朋友很多……

  夏子的衬衫再次贴到了她的身上,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电风扇吹出的风很快地让汗水蒸散,身体忽然觉得有些寒冷。

  『——我真是幸运。』

  矢口诚的个性温和。

  ——北岛良平死时,未来出现大量残杀事件的预知也消失,那么凶手应该九十九%就是他了。而对夏子来说,若是她听见的声音所带来的疑点没办法取得其他人的认同,她甚至无法主张北岛良平有一%的可能性并非大量残杀预知的凶手。

  夏子心想,要是能够听到矢口诚的声音的话……她起身关掉电脑的电源。

  ——如果能亲耳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就可以判别了!

  夏子抓起装有皮包的包包冲出办公室,用手机叫了计程车。

  从这里驱车前往龙信大学附设医院只需要十分钟车程;虽然这不是探病的时间,但若是考量到情况的严重性,就算时至凌晨三、四点,让有前往查探的必要。而且依确认结果,夏子必须通知上级。部长应该会做出适切的处置。

  她在电梯中想起了二村说过的话:

  「超能力不是可以精确划分种类跟属性的东西呀;像那些念动力、心灵感应能力、预知能力什么的,那都是学者以自己的意思归纳创造出来的名称而已。但超能力仍存在着他们无法理解的领域呀。」

  二村说得对,超能力无法分类。所有超能力者身上唯一的共通性就是,过度的精神负担会使能力成长这点而已。然而,矢口诚遭遇了如此重大的危机,能力数值却仅只上升了『1』……

  ——学校里其他没有受伤的学生,其超能力数值都有数十到数百点不等的成长,但身受如此重大精神负荷的矢口诚却只有一点……这可能吗?处在青春期的青少年,要提升『一』的超能力数值,只需要走在路上跌倒就够了。然而,矢口诚遇到了濒临死亡的危机,内心所受的压力就只有在路上跌倒这等程度吗……

  这很不寻常。

  以现今世界的情况来说,这种不寻常的表现,肯定代表了超能力。

  ——不可能有哪种超能力是在受到强大的精神性压力之下却不会成长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难道是某种精神的再生能力,能够抵御强大的精神外伤性压力吗?不过如果是这种能力,那么在他接受医院治疗的期间,医生应该早就察觉到了……还是精神意识的永生呢?有这种能力,是想成为世界的独裁者吗?

  夏子的疑问不断膨胀。

  ——他一定有某种超能力!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定是足以毁灭世界的超能力!矢口诚绝非『只靠运气生还的普通学生』!……夏子如此坚信她所归结出的结论。

  她穿过阅兵广场,跑进停在前方马路上的计程车,告知司机目的地是龙信大学附属医院。

  【七月二十八日(二)下午十一点四十七分】

  没关的电视传出深夜综艺节目的喧闹声。白天医院外嘈杂的景象已然归于宁静。晚风悄悄从家属留宿室中的百叶窗缝隙中溜进来,拨弄着晴花的头发。

  一旦世界变得昏暗,晴花的情绪也变得阴郁。已逝的同学们脸庞一一浮现在她的脑中,随后又一一消失。

  这间家属留宿用的房间和阿诚的病房位在同一层楼,相距大约五十公尺左右。

  这里之前是医院作为集中治疗室使用的空间,但在医方现在改以超能力治愈术作为主力治疗方式之后,这个摆放了一堆昂贵机器的集中治疗室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性,因而改布置成简单的家属留宿室。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还有墙上挂着差劲的塞尚画作仿作……这个空间还当作病房使用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但现在还留有消毒水的气味。

  晴花透过窗户俯瞰着医院外的马路,脑中回忆着事件当天所有的事发经过。

  最后,他们还是没把那批恐怖份子其实是自卫队的事实透露给新闻媒体。而且直到刚刚看完『港区第二十二国民中学事件』新闻特集节目,所有评论家都还坚信这起事件肯定就是『否定超能力者的激进团体』所为。

  政府的消息控管工作丝毫没有破绽,毕竟他们派出了超能力者进行这项工作,这也是很自然的结果吧。

  今天下午,晴花发现医院中有一名心灵感应能力者存在。那是在她到医院大厅的自动贩卖机前,帮阿诚买芬达汽水时发生的事。

  当时通往停车场的出入口方向所传来了一股气息,某人异样的意识讯号正在逐渐接近——这人意识的组成方式与一般人大为不同,其意识波段好比凝结了一般,只凝缩局限在特定范围之内。然而,常人的意识就如同电波一样,只要活着,随时都会有溢散的杂讯出现。

  这人放出的思绪全部都是由特定的杂讯组成。这是由于他驱使强大的控制力,以防其意识遭人窥探所致。而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就只有心灵感应能力者了。

  他在晴花的心灵感应能力所及范围之内积极开始活动,一旦靠近事件中受伤而住院的学生病房,便开始査探其中人员的记忆,一间病房结束之后来到下一间病房,依序进行。

  晴花轻易地突破了他的意识防卫机制,窥探了这人的记忆。他是隶属于防卫省的心灵感应能力者。他接到上级的命令,负责调查被卷入事件的学生之中是否有人察觉到此事是自卫队所为,有的话便即刻窜改当事人的记忆。

  这名男子在脑中抱怨着,要是早知道有这么麻烦的工作,我才不要进入什么防卫省呢。当个商业间谍就好了,这样钱还比较多……

  他经过了几间病房之后从西装内取出手帐,确认了夹在手帐里的名册。晴花透过对方的视觉看到,那是受伤住院的学生名册。

  男子在淸査完毕之后,在窜改过记忆的学生名字上划圈注记。

  名册对于必须加以留意的学生都有特别标示——三年级四人,二年级则有阿诚跟晴花两人;其中特别在阿诚跟晴花的名字旁加注了一定要窜改其记忆的指示。一旁还提到晴花是心灵感应能力者,必须严加注意。

  防卫省怀疑阿诚跟晴花很可能察觉到事件背后的真相。虽然晴花之前读取了对方派来的调查官(他是个普通人)脑中的记忆,得知她和阿诚知道真相的事并没有泄漏……然而,情况似乎出现变化。

  晴花心想,果然从头到尾不记得这样的说词来蒙混,终究还是行不通吧。也许当初应该想一些更好的说词来掩饰……

  根据眼前这名心灵感应能力者的记忆,防卫省似乎判断晴花在事件当中很可能读取过自卫队员的记忆,而事实也是如此。

  晴花在回到阿诚的病房途中读取到了阿诚的思绪,于是去了一趟医院内设置的商店买了梨子。那是石川县产的丰水梨,是香气很浓,含水量高的品种。阿诚想吃梨子。虽然晴花距离病房有五十公尺远,但唯有阿诚的意识,她就算不是有意去读,照样也可以感受得到。

  晴花推开房门,看到阿诚精神颇为亢奋地望着窗外。

  距离阿诚身旁一公尺左右的架子上摆了一张电视,画面中映出了这所龙信大学附设医院,扬声器也播放着节目里的声音。这是新闻媒体聚集在医院门前的实况影像。

  晴花将买来的水梨跟芬达放在阿诚床边的小置物柜上,接着便坐到旁边的空病床上。

  「这种感觉好奇怪喔……那些人想拍我们想得不得了,但现在却是由我们透过电视机在看着他们。」

  「真的。我们是不是该对他们挥挥手?」

  「你还是不要太乱来好了。」

  晴花边说边调高了电视的音量,接着伸手抓起置物柜上的水梨跟水果刀开始削起皮。

  阿诚的思绪中不只一次透露出他喜欢晴花的意念。尽管他似乎有意识地想要控制这种意识,但对于能力成长的晴花来说,普通人这样的努力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当然,他一次也没有开口说出过自己喜欢晴花。这让晴花觉得也许该推他一把。因为阿诚总想着自己有一天要鼓起勇气告白,但晴花却没办法忍到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天。毕竟他的情感晴花早就已经清楚地感受到了,可是晴花却无法将自己的情感传达给阿诚。

  晴花觉得坐立难安。因为她也想告诉阿诚她喜欢他。

  不过要女生告白却关系到作为女生的尊严问题。因此,晴花心想,在暑假结束前,她一定要想办法让阿诚对她告白。

  ——只要他开口,人家也就可以表明自己的情感了。也可以更直接地交换彼此的情愫……

  这时候,电视里的镜头切回到了摄影棚内。

  画面中一名不知名人士挂着军事评论家的头衔,高姿态地评论论着世界情势。

  此时,晴花发现那名防卫省派来的心灵感应能力者刚好也来到病房门外。

  他正在窜改隔壁病房同学的记忆。

  晴花削水梨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稍微集中精神地潜入对方的意识之中。

  晴花从对方的记忆中得知,这人的能力数值大约五千。这是非常厉害的数字,难怪可以窜改他人的记忆。在这次事件发生之前,晴花甚至连潜入他意识之中的能力都没有。

  在事件发生之后的超能力检测结果之中,晴花得到了三千零七十六的数字,而负责检査的技师们全都对于晴花的能力成长感到赞叹。但这个数字其实是她窜改过的结果。

  晴花从这次事件中学习到,让别人发现自己拥有强大的超能力不是一件好事。于是她在检査过程中窃取了这些技师的感官,窜改了他们的视觉情报,让他们无法辨识出眼前的机器显示出的正确讯息,只能看到远远低于实际表现的结果。于是他们将错误的数字打进了晴花的个人资料表中。

  其实晴花现在真正的能力数值是三万零一百九十三。

  尽管防卫省派来的心灵感应能力者张开了简单的意识防壁,但只要他没有采取完全的警戒态势,五千对三万根本比都不用比。

  晴花一直没想到用记忆窜改的方式应付之前的状况,始终是以夺取对方感官来解决问题,但其实像这名心灵感应能力者一样直接窜改目标对象的记忆才是比较有效率的方法。虽然她过去从没有尝试过,不过她比对方优秀,既然对方能办到,那么她没理由不行。

  几秒钟后,对方取出记事本,在晴花跟阿诚的栏位上加注了已完成记忆窜改工作的记号。

  晴花于是满意地继续削她的水梨……

  虽然晴花不知道防卫省究竟是怎么样一个组织,不过他们应该会完全相信心灵感应能力者的调査结果才对。

  她凝视着夜晚的街道,心里想着她和阿诚的未来。以现在的情况来说,他们今后应该可以回归到以往安稳的生活了。

  虽然现在心里留下一段沉痛的记忆,不过这段记忆应该也会随着时间逐渐淡忘吧。

  这么一来,有一天阿诚就会跟她告白,而她也会答应跟阿诚交往。一切都会一帆风顺。

  尽管事件充满了不堪回首的回忆,但却也让晴花明白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她对阿诚的感情。

  之前当阿诚跟八木他们一同准备要迎向桧山雄二的时候,晴花心里一片慌乱。

  然而,促使她如此慌张的原因绝不是朋友挺身涉险这么简单。

  一场打斗结束之后,阿诚平安无事地从地上站起来,她这才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其实,同样的慌乱情况之前也曾发生过。那是在去年的二月十五日,阿诚的生日。晴花在早上班会前的休息时间对阿诚说了声『生日快乐』,但也就这样而已。然而,在午休前,她却听说有同年级的女生送了阿诚生日礼物。虽然最后证实这是谣传,但晴花却在听到消息之后感到有些慌张,而她当时认为,这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阿诚比她先一步跨入青春期的恋爱这个领域,而让她心生嫉妒。

  但这种慌张的感受究竟从何而来呢?后来在阿诚制伏了桧山雄二,让晴花安下心之后,又过了一阵子她才终于理解……那是在她和阿诚一同逃出实验器材室,来到空中走廊,而晴花读取到阿诚的意念的时候——

  阿诚喜欢晴花。他很清楚自己对晴花的这份感情。而晴花在读取到阿诚的这份情感之后,了解到这种情感跟她对阿诚所怀抱的其实是同一种情绪。这让她觉得有些慌张,但同时也觉得开心。

  她恋爱了。而且对方也喜欢她。

  在此之前她从没有发现自己对阿诚的观感其实是对于异性的爱恋。就连她在听到自己被传喜欢阿诚的时候,她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出现这样的传闻。不过这其实就只是晴花在无意识中溢散出去的情感,被已经谈过恋爱的女生接收到了而已。

  当然,她在这时候还不懂怎么控制自己的心灵感应能力,所以意识溢散出去的频率跟时间点是随机的。而阿诚虽然也曾经接受过晴花关于恋爱方面的心绪,不过当时他所接收到的只有意识表层的思考——那时候晴花心里想的是,『人家怎么可能喜欢阿诚嘛』,但只是表层的思考,内心深处怀抱的情感却又是另一回事。

  远方第三东京铁塔的蓝色灯饰为夏夜景致增添了些许凉爽的暗示。家户灯火缓缓熄灭。低矮天空中的黑色云朵如霭气般飘过,月亮爬升到天空中央,将周围的夜空染成了紫罗兰色。

  晴花感觉到整个东京正缓缓进入梦乡。

  她的心灵感应能力所能掌控的范围在事件过后还有增加的迹象,目前已经足以扩及半径一百五十公尺的范围。而即使超过这个距离,她还是能感觉到远方有人的意识存在,并且大略可以察觉到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对象——好比人的视觉无法看清楚远处森林里的枝叶,但还是可以看见森林的整体形象。

  远处的住宅大厦之中住了许多人,这些人的意识在晴花的心灵感应能力之中就组成了一栋大厦的形状。相对的,深夜几乎无人的办公大楼在心灵感应能力之中,也好像不存在一样。至于更远的地方,若是有数万人,甚至数十万人聚集的城镇或是都市,她也大约能掌握出一个朦胧的轮廓及氛围。

  此时,这座城市之中蕴含的人们的意识,正逐渐进入睡眠模式。

  现在时间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晴花感觉到眼皮逐渐变得沉重。

  龙信大学附设医院搭建在一座废弃的大型美术馆拆除之后的土地上,是一间拥有将近三十个医疗科所的综合医院;整间医院的平面配置方式,是由三栋病房大楼包围着一栋四面铺设着玻璃围墙的中央诊疗大楼。各病房大楼都有一道装饰艺术风格的玄关,以铺设了红砖的车道与保全驻守的大门之间划出一道弧线连接。车道两旁绿油油的草皮夹道,在白天看来就好像两片青绿色的火海一般。医院的占地大小为两公里见方,周围圈起了三公尺高的水泥围墙。为了从病房向外望出去时不要看到充满无机质感的水泥墙,墙前还特地种了一圈银杏树。

  此时这排银杏吸饱了月光,在草坪上留下一片朦胧的树影。

  晴花跟阿诚住的是南面的第二病房大楼,从家属留宿室望出去,可以看到整排的银杏树比起其他三面围墙前面的都来得要高。

  晴花看到高大的银杏树丛中透出了细细的人工光线,随后一道汽车的引擎声也跟着晚风飘来。

  在车头灯的照耀之下,一棵银杏树在昏暗的夜晚中亮了起来。

  这辆车从国道直接开向医院,然后在医院围墙前的T字路口左转驶向正门。车子行驶在每五十公尺间隔设置的路灯之间,看来就有如低格数的动画一般。这辆绿色车身上画有两条白线的车,是东京都道路事业团的计程车。

  计程车在正门前被负责医院周围巡逻的警车拦了下来。

  ——为了避免恐怖攻击事件的受害者再次受到侵害,特别是为了阻挡新闻媒体的采访,警方在医院周围采取了严重的戒备。

  巡逻车副驾驶座上的一名员警下车,朝计程车驾驶座方向走去。

  晴花原以为这辆计程车会马上打道返驶,却迟迟没有看到任何动静。

  这名员警开始跟坐在计程车后座的乘客对话,但由于距离太过遥远,晴花无法一探车上的乘客究竟是什么样的来历。

  警察以胸前的无线电跟管理方联系,几分钟后,令晴花感到意外地,计程车就这么通过警方的阻挡开进了医院大门。

  进了大门后有五条岔路。其中一条是笔直通往中央诊疗大楼的紧急车辆专用道,一条是通往医院后方停车场的道路,还有另外三条通往病房大楼的弯曲车道。

  计程车转向驶进了通往第二病房大楼的这条路。

  车上的司机思绪似乎显得颇为烦躁,其意念波动相当凌乱。这应该是因为乘客告知的目的地太近,赚不了多少钱的关系。

  他花了二十分钟在防卫省前面等客人,但计费表上的数字却连一千五百圆都没跳到。

  计程车司机粗鲁地打着方向盘驱车驶向第二病房大楼的门前,然后看了看车内的后照镜。

  晴花透过这名司机的眼睛看见一名身着西式黑色裤装的女性,年龄大约二十岁前半。身材娇小而纤细,但体态却颇为结实;皱皱的白色衬衫底下透出了胸罩的轮廓线条。

  晴花将意识移到那名女性身上……

  ——令人惊讶地,这名女性设置了相当强大的意识防卫机制……这人到底是谁?晴花慎重地窥探着防卫机制的那方。

  她的名字叫做小波夏子,是隶属于防卫省的预知能力者。年龄二十三岁,是为了调查晴花跟阿诚所经历的这起事件而来的。

  她的目标是阿诚。

  这位小波夏子对阿诚抱有相当大的疑念。

  从病房大楼的玄关到晴花所住的家属留宿室超过一百公尺——虽然夏子知道晴花拥有心灵感应能力,但没想到她的能力竟然拥有这么大的影响范围。

  根据调查团的资料报告,晴花的能力范围最远大约半径四十公尺,而晴花所住的家属留宿室跟阿诚的病房分处于同一楼层的两端。夏子打算在小心不要闯入晴花能力范围的情况下听取阿诚说话的声音。她想藉由阿诚的声音确认自己的推论是否正确。

  小波夏子认为阿诚才是集体预知中人类大量残杀事件的凶手。

  晴花探知到这点时差点笑出声来。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啦?大家都知道北岛才是大量残杀事件的凶手了。不然如果矢口才是凶手的话,那为什么预言会消失呢?

  夏子认为阿诚具有某种超能力。虽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能力,但阿诚的运气实在好得太夸张了。这么一个平凡无奇的国中生能够奇迹似地从如此重大的惨案之中生还,这只有在漫画里面才看得到……她发誓要彻底调查清楚,为桧山跟二村报仇。

  桧山是指负责压制理化实验室的桧山雄二上士。夏子曾以预知能力感应到她跟桧山未来可能结为连理。而晴花没能从夏子脑中读出二村是谁。这是因为夏子看见一名值班的护士,为了跟她说明深夜来访的目的而集中意识,致使关于二村这个人的记忆沉入了夏子的意识深处。如果晴花穿过夏子的精神防卫、潜入她的意识深处,也许可以读取到关于二村的记忆,不过晴花现在的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似乎没办法做出这么高难度的技巧。

  夏子认为阿诚有可能是超能力者的事让晴花有些动摇,因为她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阿诚的超能力数值在小学的时候是十三,远远不及划分超能力者与一般人之间的『一百』这个数字门槛。阿诚跟晴花就读同一间小学,在超能力检测过后彼此都会告知对方自己的能力数值。而晴花的超能力随着年纪增长而逐渐变强,也使她慢慢成为同年级学生们的注目焦点。但阿诚的能力数值始终都只有十三。

  如果阿诚真是超能力者,那么他应该可以更轻易度过各种人生中遭遇的危机——例如之前在冬天的河川中溺水的时候、差点被酒驾者开车碾过去的时候、小学时被国中生缠上的时候,还有之前恐怖份子闯入学校的时候……阿诚总是凭藉着努力、智慧,和幸运才度过难关。

  ——矢口不可能是超能力者。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晴花内心一声冷静的声音说:

  ——这样的话,赶快确认一下矢口真的不是超能力者就好啦?他现在就在人家的心灵感应能力范围之内呀。

  但晴花有股预感,要是她现在用心灵感应能力检查了阿诚的意识,他们之间才要开始的恋爱关系就会受阻——原本一切都应该变得顺利的未来将会改变……

  她现在不应该检査阿诚的意识,而是该把夏子赶回去才对。

  于是晴花试着不接触阿诚的意识,只与夏子的意识进行连接。

  ……然而,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阿诚。她无法无视于病房内熟睡的阿诚。在她的意识之中,阿诚的存在反而变得更加显着。好比被诱蛾灯吸引的飞蛾一般,晴花还是忍不住将她的心灵感应能力触角伸向阿诚。

  近乎确信的疑念从夏子心里延伸到了晴花身上。

  『——超能力是充满魅力的人种呀。』

  这是之前北岛对晴花告白时说的话:

  『所谓超能力就好像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生命力。而且无论是谁都喜欢那种满满散发出生命力的人,所以像我们这种超能力者才会有这么多人爱呀。』

  ——跟我交往吧。我们应该彼此都被对方深深吸引才对……北岛接着说。

  事实上,晴花也没有自己所想的这么讨厌北岛。北岛虽是个粗鲁的男人,但就像他自己说的,他身上总是散发出强大的生命力。而她之所以不会喜欢北岛,那是因为身边有其他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生命力比起北岛更强大,强大得将北岛完全比下去。

  晴花从小就被阿诚吸引。这种吸引力从没有间断过——无论是他跳进河里欲解救晴花的时候;远足时晴花被国中生纠缠,阿诚出面搭救的时候;或者是这次的事件也一样。

  晴花闭上眼睛捉住阿诚的意识。

  ——只是确认一下……对,就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只要稍微潜入矢口的意识之中就可以知道结果。然后人家就会马上把小波夏子赶走,并且安心睡觉。

  阿诚意识与晴花之间的直线距离约九十公尺,始终维持在原地静止不动。看来他是待在病房里的定点。而且从他脑中没有向外扩散的意识波段判断,现在的他正在睡觉。

  现在时间刚过晚上十二点不久,晴花将自己的意识与阿诚同调。她感觉到身体无法活动,眼前一片昏暗……这是因为阿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关系。

  病房内的窗子似乎是开着的,外头传来汽车的引擎声。是夏子搭乘的计程车停在病房大楼门前等她。

  声音就好像电视机的立体声喇叭,全都来自同一个平面。

  引擎声没有进入阿诚的意识,而是轻轻略过。

  阿诚的意识表层在睡眠的动作中变得平静,底层偶有宛如杂音般的涟漪。而晴花现在连接的是阿诚的表层意识,是人在说话、思考时会有具体意念和记忆显现的区域。在这次事件前,晴花所能窥视的领域也只到此为止。要从此处下潜探索人的深层意识,这是晴花刚学会的技巧。但因为她还不熟悉这样的能力,因此她其实不太想对身边的人使用。

  ——可是,如果现在不确认一下,也许明天跟矢口之间的相处就会变得有些尴尬……

  晴花下定决心,潜入了阿诚的意识深处。

  晴花觉得,人的意识深处是一口井。这是在这次事件过后,她所了解到的人类精神结构。

  井内的深度代表此人的人生长度,而宽度则代表此人在单位时间内获取到的经验多寡。但非常不可思议的是,即便是同年龄的人,其深层意识的井内深度也不一样。而原因似乎是因为每个人对于时间流速的感受性不同。至于宽度,不知道是不是个人辨识能力的差距;好比一个人在瞬间能够留意到多少外界的细节情报,将会使得井内的宽度与他人不同。井内的深度和宽度决定这座井的容积,也是这人记忆的容积。而人的思绪就是在这口记忆的井内运作而成形,它既代表了人的意识,也代表了一个人的心灵本质。

  一个人溢出井外的思绪,就成了此人的表层意识,也是他内心的想法。

  其实每个人都拥有心灵感应能力,所以我们可以从当下的氛围之中捕捉到周遭人们的表层意识和他们的想法。然而,能窥探记忆之井内本质的,就只有能力较为强大的心灵感应能力者了。晴花化成没有实体的霭气潜入井里,穿过阿诚心里的层层记忆。

  首先,她看到一把朝她飞来的银灰色刀刃——同时空中走廊彼方三名自卫队的其中一人正挥动着手臂。

  钢质的刀刃化成巨型的长枪剌穿阿诚的腹部。视线往侧腹部的延伸处有晴花美丽的身影。在阿诚的视线之中,她的形象被美化了许多。

  这是穿过空中走廊的这段记忆,接着是一名女生胸口的影像——制服上衣的衣领间透出了白皙的胸口;尽管这个女生的脸庞也包含在视线之中,但看来却显得模糊不清。这是因为阿诚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在这个女生的胸部上的关系。

  他对着这个女生语带担心地问:

  「志水,你还好吗?」

  然而,记忆中投射出来的目光却仍聚焦在这女生的胸口不动。

  ——喂,矢口!你到底是要救人家还是要救人家的胸部呀!

  晴花得想要窜改阿诚的这段记忆。

  然而,目前为止,阿诚的深层意识还是跟普通人没两样,完全没有作为超能力者的迹象。

  晴花在潜入夏子和那些同样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调査官意识的时候发现,超能力者的记忆会带有跟一般人不一样的特质——因为他们的片段记忆在使用超能力时,会比其他任何不使用超能力时的行动更加鲜明。这是因为要使用超能力必须集中精神,使得这时候留下来的记忆比起一般状况更令当事人印象深刻。而晴花在阿诚脑中寻找的,就是这样的记忆。

  她继续朝向阿诚的记忆深处探去,看到阿诚的过去宛如DVD快转一般,快速从身边通过——虽然这以阿诚记忆的时间轴来说是『倒带』,但各种对话、景象,还有许多回忆却是以『再现』的方式在晴花的身边流逝。其中无论哪个时代,每个年纪的她,影像看来都是如此鲜明而清晰……晴花在知晓阿诚对她的爱慕时觉得非常开心。看来阿诚并非只是喜欢她的胸部,而是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她了。

  此时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他们曾经就读的小学庭院。当时年幼的她在那里重重地摔了一跤而哭泣——那是她绑着丸子头,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年幼的阿诚赶紧跑到晴花身边。由于当时他们的身形都非常矮小,因此虽然中间只有几十公尺的距离,但阿诚跑过来却花了不少时间。

  矮小的阿诚问:

  「志水,你还好吗?」

  矮小的晴花回答:

  「不好……」

  透过他人的记忆听见自己的声音感觉非常奇妙。晴花原以为自己当时的声音听来应该更可爱些,不过实际听来,音质却比起想像中要来得尖锐。

  身后传来学校的上课钟声,好几个小朋友从身边穿过。这些人的长相在阿诚的记忆中显得模糊不清。看来阿诚不记得当时这些人的长相。而四周的景色似乎反映着阿诚的心绪一般,全都染上了整片的橙黄色。

  晴花离开了这段记忆。虽然这么看下去也许可以看到阿诚爱上她的瞬间,不过这么做实在太过头了——尽管探索喜欢的人的记忆是很愉快的事,不过她的目的不是这个。

  阿诚的记忆再次变得朦胧,从晴花身边飞快流逝——夏日祭典的景色、穿着浴衣的晴花、仙女棒、夜市、海、云……阿诚心里充满了开心的记忆。回到某个樱花的季节,晴花在阿诚的记忆中看到满盖着一片白雪的街景。天空晴朗辽阔,白茫茫的雪景反射着耀眼的阳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发亮一般。

  在这段记忆之中,阿诚跟一大堆孩子们——包含晴花和八木,还有其他好几个同班同学,大家一同来到河边玩耍。当时不只晴花跟阿诚就读的一年二班,几乎整个学年之中大多数的学生都聚集到了河边。

  这条在平成大地震之后以人工方式修筑的河道——鹤川,是附近孩子们聚集的滑雪场。河川旁的河堤高低差将近八公尺,以坡度缓缓向河边倾斜,在河边形成一段广阔的平地。而平地靠近河岸边还有将近十阶的阶梯。

  大家都从河堤上乘着塑胶制的滑雪板,滑向河岸旁的平地……

  晴花想起了这年冬天,这个她永远忘不了的记忆。当时大约二月中旬,虽是都市中心,却也积了厚达三十公分的雪。这时地球温室效应说开始遭到反对派的学者否定,在电视上仿佛累积了数十年的雪量崩溃一般滔滔不绝地宣泄着。

  阿诚站在河岸旁的平地看着大家以滑雪板滑下河堤。旁边站着八木等等同年级的男生,和与男生集团稍微分开的女生团体。阿诚的视线彼方,有当时站在河堤边,正要坐上滑雪板的晴花。在年幼的阿诚心里,晴花可爱的模样几乎让他看傻了眼。作为当事人实际观察着阿诚记忆中对她的想法,晴花心里洋溢着满满开心的心绪。小时候的阿诚跟现在一样,充满了对晴花的爱慕。不过这时候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是男女之间的情愫就是了。

  晴花从河堤上开始往下滑动。蓝色的塑胶滑雪板在雪坡上滑行的速度愈来愈快,快得吓人。这肯定会远远超过目前为止大家滑出的纪录,搞不好可以一口气冲到河边的平地中央呢。

  年幼的阿诚忍不住赞叹地大叫着。四周的景色再次染上橙黄色。这是代表兴奋的顔色。

  晴花搭着滑雪板,宛如子弹一般冲下了河堤,快速穿过了河岸边的平原——落入了水中。阿诚愣住了。他呆望着晴花的滑雪板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四周橙黄色的景致瞬间变成了暗沉的蓝色。新雪上的滑行痕迹一路往河川延伸,消失在河岸边。此时由于溶雪的关系,河川水量大增。水雪交融的河水带着低沉的水流声凶猛地滚动着。

  就在大家全都呆住,两眼直愣愣地望向晴花消失的河岸时,阿诚头也不回地朝河边冲去,猛然跳入了河中。水花四溅的噗通声被水流凶猛的低吟声淹没。

  晴花看到阿诚跳进河里去救她,在心里萌生着感动的同时,也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在这种水势之中跳进河里根本是自杀行为呀,怎么想都不可能获救才对。

  ——不过应该没事吧……

  此时年幼的阿诚在水流中感受到了恐惧。晴花对于这种恐惧产生了某种熟悉感。因为这是幼时的她以心灵感应能力发送到阿诚心里的情绪。

  现在的晴花几乎已经不记得当时发生的事了。因为当她掉进河里、在水流之中凶猛地翻搅着的同时,不一会儿便因为本能对于死亡的恐惧而晕厥过去。虽然她在心灵感应能力成长之后也曾试着回溯自己的记忆,但几乎只看得见阿诚的影像。

  幼时的她心里孕育出的恐惧在阿诚的意识中荡漾,留下许多心灵创伤——即便阿诚自己没有太多害怕的情绪,但自此阿诚只要眼前遭遇危机,耳边便会传来水流声的幻听。这本来应该是留在晴花身上的后遗症,但年幼的她却将超出心里所能负荷的恐惧全都推到了阿诚身上。

  几秒钟后,阿诚头部浮出了水面,身边搂着已然失去意识的晴花。

  鹤川的河面宛如暴风雨中的大海一般波涛汹涌,将阿诚跟晴花持续向前推搅着。河里的水温接近零度,如果不赶快上岸绝对无法活命。但以一个孩子的能力,想在这种情况下独力游泳游到岸边是非常困难的事——不对,也许在如此凶猛的水势之中,就连奥运选手也不太容易办到吧。

  然而,阿诚却仍缓缓朝着河岸靠近……现在的晴花是透过小学时的阿诚的眼睛观看这段记忆。

  阿诚的身体在水流推挤之中逐渐靠近岸边——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复杂的水流仿佛拥有意识一般在帮助阿诚,包裹着他往河岸边送。

  晴花一瞬间怀疑阿诚也许拥有念动力,但仔细想想,这世上不可能有哪个小学低年级学生的念动力强大到可以推动几十吨的水流。而且就算他真的有办法办到,那比起操控水流,还不如直接让自己浮出水面飞向空中来得简单容易。

  阿诚的身子逐渐被推向岸边。

  忽然间,一道大浪涌来将年幼的晴花从阿诚的左手臂中夺走。但阿诚瞬间伸出右手抓住她的衣领,动作自然到仿佛年幼的他早就知道晴花会被水往哪里冲似地。

  凝视着这段记忆的晴花,双眼紧紧扣在年幼的阿诚身上无法自拔。他的一举一动仿佛完全清楚自己在河川中应该怎么行动。他的心里完全没有那种根源性的恐惧——即便在如此严苛的状况下,他的内心某处仿佛深信自己绝不会死。

  晴花这才察觉到,阿诚的这段记忆过于鲜明。一般来说,遇到突发性意外的人都会受到精神性的创伤,因而使得记忆变得模糊暧昧。但阿诚在遇到如此严重的生命危险时,心中却没有出现任何慌乱或惊吓的反应。

  在这般情况下,他能如此镇定,丝毫没有任何危机意识,这其中一定有理由……

  其一、阿诚的精神状态异于常人。

  其二、阿诚一心怀抱着为了拯救晴花的使命感,因而根本没有感受生命危险的余裕。

  ——这两者都有其说服力,但晴花却想到另一个更具合理性的答案,一个她不希望得到的答案……

  阿诚知道——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有什么样的行动,而且他也知道这个行动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不会觉得害怕。

  这第三个可能是——阿诚是个预知能力者。

  晴花开始犹豫是不是要继续在阿诚的记忆之井中寻找他身为预知能力者的证据。

  如果一个人能够预见未来,那么在得到这些预知的瞬间,其中的影像也会残留在这人的记忆之中。而如果阿诚拥有预知能力,他的记忆中一定留有曾经『预见未来的感受』。

  然而,晴花在此之前之所以没有发现阿诚拥有预知能力,那一定是因为阿诚实际在现实中体验到的记忆,跟更久远以前经由预知得出的记忆在晴花眼中混淆——比方说,即使晴花窥见了九年前的事件记忆,她也无法分辨那究竟是「阿诚在十年前预知到的隔年的记忆」,还是「九年前阿诚实际体验到的记忆」;这对于处在阿诚记忆之井中的晴花来说是无法判别的。因此,如果要确认阿诚是否为预知能力者,那就必须找到他记忆中预见未来的那个瞬间才行……

  晴花寻遍了阿诚的记忆,但终究没找到这样的证据。

  既然找不到也没别的办法,晴花只好离开记忆之井回到阿诚的意识表层。此时阿诚的意识表层仍旧一片昏暗。他睡得非常安稳。

  阿诚很有可能是超能力者。他拥有相当强大的预知能力。然而,他的记忆中却没有任何他曾经预见未来的证据——他明明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但他却不知道自己知道。

  晴花要找的证据在眼前这口记忆之井中完全没有发现。

  然而就在这一刻,她看到了另一口井……

  就在晴花潜入另一口井的当下,她忽然感到极度晕眩。

  这口井深不见底,而且无边无际;无论深度或宽度都令她无法掌握。远远超过她辨识能力的记忆情报量大举朝她涌来。这般庞大的记忆量已经不是『井』可以形容的了。她在朦胧的意识中感觉到,自己明明是潜入了一口井中,却仿佛跳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要是没特别准备,潜下去可是会溺死的。

  在如暴风雨般猛烈的资讯量中,晴花的意识勉强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井边。在此之前,她的意识就好比没有实体的云雾,险些要在暴风雨中被打散。

  她集中精神在想像中创造出自己的身躯,使其以具象的实体凝聚于井内。她先想像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黑色长发,接着是五官——虽然此时在她脑中浮现的五官是向来在镜中看到的左右相反的五官,但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接着是胸部、腰,还有大腿,这些都是她自己平常都看得到的,所以很快就可以构筑出形象。至于平常看不到的背部则仍是朦胧的云雾状。

  她凝视着创造出来的裸身,觉得虽然手脚还有些透明,但以短时间内的成品来说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她的精神力消耗得很剧烈,不过以想像构筑出来的形体稳定地系留住了她的意识。

  ——话说,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晴花心想,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人的意识中该有的景象。四周飞窜的记忆情报量大得异常,颜色也很奇怪。一般来说,人类的记忆情报凝缩团块,都会依据当时情绪而产生偏蓝或偏红等等个人性的色彩;比方说生气时留下的记忆画面会带有红色或紫色,而恐惧时会带蓝色等等。但这口记忆之井中的所有讯息却没有这类因情绪而造成的色偏——甚至这口大得令人难以想像的记忆之井中完全没有个人情感的相关讯息。其中亦没有任何溢出井外的思绪,整体意识就好比一个令人胆寒的无机物质。

  ——不过我也不可以在这里就收手吧——

  她下定决心之后,便放开扶在井边的手。

  记忆讯息的浊流侧向朝她涌来——西元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一日的巴西,科蒂亚州,卢米南村西十二公尺处,天空晴朗辽阔。同一时刻,北极一头白熊捕获了一只海豹,扬起一声胜利的咆哮。一片喷射器流在三千公尺高空卷起黄沙。海中有鲸鱼游过,刚被牠吞下肚的沙丁鱼正在胃袋里消化。这些沙丁鱼肠内成群的微生物还不知道宿主遭遇生命危险,仍持续进行发酵作用……晴花看见了一颗行星,是地球——不对,似乎不是……那虽是一颗蓝色行星,但没有陆地,整颗行星都包裹在一片的汪洋之中。然而,这片海实为液态金属,而非海水。那是一种带蓝色的水银。由水银形成的汪洋之中只有一个生物,是一支巨型的阿米巴原虫。那一身黄色的身躯长达数十公里,是这颗行星中唯一的生物。

  这只阿米巴原虫虽是单一个体,却拥有数千亿个独立存在的分裂意识。它仿佛一架巨型的生化电脑,在其体内形成一个假想世界。而每个细胞的独立意识就生活在这个假想世界之中。这些意识都拥有人类的外型,而所处的世界就和地球完全相仿——有海水形成的大片海洋,有陆地,有平原,有都市,有学校,有医院,太阳高挂在天空中……在这片假想世界的宇宙之中,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一颗氢原子发生了爆炸。

  晴花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消耗甚剧,愈来愈难维持她经由想像创造出来的身躯,手脚逐渐变得完全透明……

  她所感受到的是那口记忆之井中的某个世界,某个时刻发生之现象的其中一部分。而仅仅是这么一个细微的资讯含量,就足以冲散如她这么强大的心灵感应能力者的意识。

  晴花曾经听说预知能力者能够预见未来的影像,但那绝不是所有预知能力者都拥有这种第二口记忆之井,并得以从中预见未来这么简单的事——阿诚意识里的第二口井拥有的预知能力无关乎时间距离,搜罗的未来可能性之广,甚至包含了宇宙终结的瞬间。而且其中的讯息还不限于同一个时间轴,更囊括了数千个分岐宇宙的终焉……不对,应该不只数千,应有数万,数亿,甚至人类无法用数学表现的数量。

  阿诚的体内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晴花从未来讯息中转头,下潜探索井内的过去。所有讯息的流量开始凝缩,逐渐收束成一条直径。尽管这口井搜罗了许许多多可能的未来,但过去仍只有一个。晴花在这般相对稳定的记忆中稍事喘息。她闯入这个庞大资讯量的坩埚之中只有极短的时间,但精神力却已经来到了临界点。想像中创造出来的身躯几乎要破灭。她解除掉这副身躯,让自己的意识再次变回原本的云雾状。

  井底保存着昏暗的记忆。这是这口井的起点。这片起始的记忆昏暗得让晴花觉得惊讶——当她开始拥有接收他人意识的能力时,她也曾经基于好奇而潜入好几个人的记忆深处,而他们每个人起始的记忆都是光明的。婴儿期的人们多半都是被温暖以及柔软的声音所包围着。这是在医院产房里的记忆。而晴花自己最初的记忆也是充满温暖的光线。医学界总说人类的意识是处在母亲子宫内就已经产生,但实则在离开母体的瞬间才凝聚成形。

  阿诚意识之中第二口井的起点是在一片黑暗而强大的压力之中。由于这口井没有情绪,所以不会以『袭击自己的残暴力量』来形容这股无比强大的侵袭力量。但对于窥见这一幕的晴花来说,她很直接地联想到了『神迹』这个词汇——轰然巨响、哀嚎、冲击、寂静、黑暗……无尽的黑暗——『第二个阿诚』就是在这般黑暗之中诞生的;如地心深处一般的黑暗,这里到底存在着什么呢……

  二月十五曰。

  晴花想起了阿诚的生日,就是在平成大地震发生的当日。

  ——不对,严格说起来不是地震那天……她心想,阿诚出生的时间应该是平成大地震发生的那个瞬间。

  阿诚脱离母亲子宫的那一刻,便遭逢了地壳变动所产生的强大力量威胁——或者说,他是在这股力量袭来的瞬间诞生的。而这般巨大的压力致使阿诚体内产生了第二个意识;作为第一口井的有机意识,与宛如无机物一般的第二口井,第二个意识。这并非一般的双重人格,而是在他出生的瞬间便拥有了两个意识。

  第一口井在阿诚出生的瞬间开始活络,并且开始堆积记忆。而第二口井所代表的意识实在过于巨大,远远超出了晴花所能理解的范畴。但她却可以清楚感受到其中蓄积的记忆与运作方式,都指向同一个目的——阿诚的幸福。

  晴花窥探了这第二口井中无数记忆的一段残片。这片记忆之中,山里一块雪正要融化——这应该是日本的山,因为晴花透过冰晶看到了竹叶。云隙间洒下的阳光将雪融成水。一颗水珠产生,落入了下方的小溪。

  阿诚体内无机的意识干涉了水滴的流向。这颗水滴在空中停留了零点几秒,随后便如常地落入了溪里。

  然而,这颗水滴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延缓了其与水流汇合,使得小溪的水流产生变化——原本应该流动得更快的溪水,随着这颗水滴滴落的时间延迟而使得水势略微趋缓。在几重支流汇合的过程之中,水流减缓的速度更是以肉眼即可辨识。这条溪水最终汇集成一条大河时,其减缓的流速在整条河川中产生了不自然的分流,仿佛一条蛇在水中穿行一般。

  在各个支流中创造出来的几条异质分流在河川中并行,随着整条河以时速数十公里的速度自上游往下游狂奔;穿过森林、田野,经过整片的田园风光,流过工业区旁的土地……一辆电车从桥上驶过,桥边有一群孩子们正在滑雪。其中一个小女孩正乘着蓝色的滑雪板从河堤上滑下,强大的冲力冲下河堤之后仍没有减速,飞快地穿过河岸边平地落入了水中。接着一个小男生也跟着跳入了河里。

  河水中几条异质的水流同时朝两个孩子的方向奔去,强势地将他们娇小的身躯推向岸边。

  然而,汇集的水流产生的平衡忽然出现一时性的崩解,化成一道怒浪将小女孩卷起,差点将她送入整条河凶猛的水势中。但是,小男孩却机警地将她拉住。他们距离河岸已经不远,此时几条异质的水流又重合起来,将他们推到岸边……

  男孩女孩同时浮出水面漂上河岸。岸边成群的同学们从远处跑来。阿诚尽管口中咬破了一个小洞,但一滴水都没有喝到。他担心地拍着小晴花的背,让她把吃进去的水吐出来。

  观看着这一切,晴花忍不住自言自语地吐出了呢喃。

  ——如果知道未来会如何,那么只要在此时此刻于对的地方加入一点点小小的力量,产生出来的蝴蝶效应就会大幅更动未来的结果……一支蝴蝶拍动翅膀的气流加上重重变数,在地球的另一侧得以刮起飓风,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完美的预知与少许的念动力,加起来的能力也许足以匹敌超能力数值高达百万——不对,上亿的超能力者。

  这就是阿诚的超能力——『幸运』。

  在这口意识井中,晴花继续检视着阿诚改变未来的成果。

  阿诚的第二个意识在鹤川发生的『晴花事件』中,不只修正了鹤川的水流,其实就连晴花落水的事件也是『他』促成的结果。

  这个宛如无机物般的意识在晴花的滑雪板上动了手脚,大幅降低了滑雪板跟雪坡间的摩擦系数……他让晴花家里的阳台温度在一晚之间剧烈下降,使摆在阳台上的滑雪板底部结冰——要降低阳台上的温度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让阳台上的分离式冷气室外机适时通电即可。

  在这次事件之中,这块滑雪板就是以令人难以想像的速度中冲进河川的。而晴花也因为这次事件开始注意到了阿诚,同时也『顺便』促成了她的心灵感应能力觉醒。

  这口井中宛如无机物般的意识也在『晴花事件』过后两个月制造了一起意外,让一名男子死于意外之中……

  『他』介入了这名男子驾驶的汽车控制系统,改变了十个左右的电子相位,让汽车撞上了高速公路的安全岛。

  这名男子是住在澳洲的超能力学者。他即将在几天后举行一场能正确测定预知能力的——崭新超能力检测技术的发表会。

  小学五年级时的远足中,晴花被国中生缠上的事件,也是阿诚的第二个意识为了让她被阿诚所救,藉此缩短她和阿诚之间的距离所做的安排——当然,阿诚出面营救晴花的勇气是货真价实的。至于,『晴花事件』,由于阿诚心里第一口井中的意识本能地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让他要跳进河里时不需要太多勇气。但当他升上五年级之后,他的常识跟判断力已经使他潜意识中觉得自己无敌的本能无法作用,使他要挺身面对比起自己高大许多的国中生就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当然,阿诚心里第二口井的意识完全能够掌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能够激发阿诚心里多大的勇气)。

  在这个无机意识的作用之下,阿诚在国中学力测验时,考前猜题的结果全都出现在试卷上,让阿诚得以跟晴花同班。而『他』也在理化实验室的分组抽签时,让阿诚和晴花分到了同一组……使校舍屋顶上的水塔倒塌,栽进二年五班的敎室的是『他』,目的是藉此让阿诚得以安抚陷入慌乱的晴花。除此之外,北岛欺负过的男生拿刀要剌杀北岛时,也是『他』将刀刃折断的。因为拥有强大念动力的北岛对『他』来说非常有用,是极其宝贵的棋子。这颗需要在更重要的场面中犠牲的棋子,绝不能被一只『小兵』杀掉。

  阿诚心里的第二口井促成的改变从小到大不计其数——

  『他』在阿诚扑向桧山雄二的时候拖缓了桧山的反射神经,让桧山无法对阿诚使出念动力。

  『他』让晴花与桧山意识同调的时候集中力溃散,使得失控的心灵感应能力将意识同调的情况扩散到班上每一个人身上。

  『他』让理化实验室墙上的挂钟长针运行时发出比起平常更大的声音,催促阿诚出面营救晴花。

  二十二中事件发生的前三天,『他』在横滨市港北区贩卖的一颗鸡蛋中动了手脚,促使沙门氏杆菌的繁殖速度增加。而警察航空队驾驶员的妻子买了这一颗鸡蛋,让先生在事件当天吃下这颗含有大量细菌的鸡蛋出门。他在驾驶直升机于二十二中周围进行监视飞行时身体状况突然变差,于是他让飞机悬停在空中以取用机舱内的急救箱药物。而这架直升机悬停在理化实验室窗外,也促使了山本跟北岛因而分心。

  『他』在山本开枪射击阿诚的瞬间,在山本的腕部肌肉引发了痉挛,致使子弹打偏。

  『他』让晴花在对北岛施以精神攻击的同时,让北岛脑内在过去一个月中派积而形成的一个小血块流入脑血管内,藉此引起脑部各处的血管栓塞,进而造成大脑外围的神经传导发生障碍,致使北岛的脑部同时在意识层面和物理层面都受到极大创伤。

  巨大的精神压力促使北岛的超能力进化——除了念动力之外,北岛的心灵感应能力、透视能力也同时觉醒,致使他能够感应到阿诚跟晴花人在空中走廊的结果。

  在北岛冲出实验器材室之后,自卫队回收了门前两名队员手上的超能力数值检测器——高达一万零五十六的数字让北岛成为足以被认定为人类大量残杀预言中的凶手。

  然而,拥有如此强大超能力的北岛依旧朝着阿诚和晴花追上来了——『他』让自己陷入了极大的危机之中……

  在离开实验器材室之后,从空中走廊吹来的风,促使阿诚决定往空中走廊移动的那阵风,也是『他』所掀起。

  『他』在空中走廊上——当阿诚跟晴花被北岛和二村夹击的时候,拉高了阿诚的神经传导速度,让阿诚得以依照『他』的预知结果行动:推开晴花,让自己曝露在二村的短刀和北岛的子弹飞行轨道上。

  当然,『他』没打算要死,而是利用少量灰尘改变了短刀和子弹的飞行路线,使其避开了阿诚的脑和心脏。而要让附近的医院聚集拥有高度治愈能力的恢复能力者,其实也只需要稍微调整一下恢复能力者相关部门的排班方式即可。

  『他』让自己暴露在危机之中,其实是为了要提高自身的念动力。

  由于阿诚心里第二口井中的意识知悉所有未来的可能性,因此几乎不会产生精神上的压力;若是要藉由心理压力以提高自身所拥有的超能力,则必须要让自己身处在攸关性命的危机之中。

  被短刀划破身体的瞬间,『他』以增强的念动力作用在防卫省预知部的部长身上。

  之前因为这位部长拥有经过训练强化的精神防卫机制,让他无法加以突破——军人在经过训练之后,可以常态性地张开针对心灵感应能力者的精神防卫机制。这主要是用来防止敌国心灵感应能力者窥探其脑内的意识,但也同时具有抵抗微弱的念动力等等其他超能力的功用。在此之前,『他』尽管可以干预没有精神防卫机制的北岛脑中的意识,但对于受过训练的防卫省预知部组员,他的能力还差了一步,没办法让这些人不再看见『大量残杀事件的凶手人在二十二中』这个预知景象。

  防卫省接到预知部的报告展开行动,这对他来说完全在掌握之中。

  这个阿诚心里第二口井中的意识,从阿诚还小的时候就已经预知到未来有其他预知能力者会察觉到他的存在,进而欲创造出没有阿诚的未来。尽管他无法预知其他预知能力者会看到什么样的未来,但这世上只要有其他预知能力者存在,他们就会察觉到阿诚有一天将会毁灭这个世界,进而袭击他们。因此,北岛就是为此而准备的替身。

  『他』得到一个新出现的预知景象——『自卫队将袭击二十二中』。这个预知结果不坏。因为只要适当地修正这件事发生的『过程』,他就可以更顺利地推动『某件事情』产生。

  剩下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因为要利用蝴蝶效应制造出如他所意的过程需要时间。

  七月二十一日,『他』让阿诚一定会到学校来。同时,除了这天以外,他让阿诚的心绪呈现『不一定会来学校』的状态。而防卫省预知部对于忽然出现『未来大量残杀事件的凶手只有七月二十一日一定会出现在二十二中』这样的预言毫不怀疑,随即报告上级,也因而推动了自卫队侵入二十二中的作战计划。他们尽可能做足了准备,但时间不够让他们能彻底针对学校里的每个师生进行个别调査。

  然而,阿诚体内无机的意识却已经做好所有准备,等着迎接七月二十一日这天来临……

  未来有最好结果在等着阿诚。

  当阿诚体内无机意识的超能力成长,突破了预知部部长的精神防御机制,『他』便对这位部长的脑进行干预,使其掌管预知能力的额叶电位紊乱。尽管念动力者能行使其能力的范围仅限于当事人能直接辨识的区域,但看见世间一切事态发展的『他』却可以无视距离行使其念动力。这次调整电位的攻击行动在预知部部长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削弱了他的预知能力。

  然而,许许多多的预知能力者都有感应到世界毁灭的未来景象。而且,若是这个预知结果足以撼动整个世界,那么一般人也会以『动物的第六感』形式察觉到其中一些端倪。但未来结果如何并非一定,而是经常在变动的;就如同天气预报一样——一般人尽管可能可以查知一小时后的天气,但要预测一个礼拜后的天气,就只有专业的气象家了。

  防卫省预知部为了将预知的准确度提高到实用化的领域,他们召集了一批预知能力者。而将所有人的预知结果汇整判断,则是部长的工作。藉由心灵感应能力将预知能力者串连运用就能做出一个预知网路——若是一台电脑的能力不足,只要将数百台电脑以网路串连,就能匹敌一台超级电脑。

  部长脑中神经细胞些微的乱象对这个预知网路带来致命的打击,致使世界毁灭预知结果消失。

  在阿诚心里第二口井的意识念动力成长之后,『他』以念动力进行干涉的对象不只预知部的部长——另外还有一个人以其个人的能力正威胁着阿诚,这人是小波夏子。夏子的预知能力范围虽然不及阿诚体内的无机意识,但却能够感应到非常久远的未来景象。而『他』也干扰了夏子脑中的电位。

  防卫省预知部得知世界毁灭预言的消失是在北岛死亡的瞬间。

  然而,对阿诚体内的无机意识来说,消除世界毁灭的预知只是『顺便』而已。

  『他』这么做的目的不在摆脱自卫队的追击而活命——如果只是为了活命这个目的,以他能改变河川流势的能力,其实还有更多更简单的方法。『他』甚至可以杀掉侵入二十二中的所有自卫队员。尽管预知部针对这批部队的每个队员进行过未来结果的安全检测,但只要在预知部进行这些预知工作之后再行改变未来的作业,这批部队的行动形同自行跳入火坑之中。

  阿诚体内的无机意识之所以允许自卫队侵入校园,纯粹只是为了利用他们达到『他』所想要的目的——阿诚的幸福。

  对『他』来说,将结果引导到阿诚的幸福是第一使命。为此,任何事情都可以加以利用;一如冬天的河川、远足、崩塌的水塔,还有入侵校园的自卫队……

  在阿诚为了打倒桧山雄二挺身而出的同时,晴花为此揪心了一下;当晴花读取桧山雄二的思绪而不小心散播出去,让她顿时成为全班敌人时,只有阿诚挺身保护她;在北岛掳走晴花,阿诚一度屈服于北岛的淫威之下时,晴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哀伤,却也因此在阿诚冲进实验器材准备室时转换成前所未有的开心;因为晴花的心灵感应能力成长,让她读到了阿诚的心思,也成为使她察觉到自己情感的契机。最后再加上空中走廊上发生的事……

  现在,阿诚跟晴花已经成为恋人关系。

  阿诚心里的第二口井达成了『他』想要达到的目的——阿诚一直以来的期望实现。现在的他非常幸福。

  当然,世界毁灭的未来还没有消失。这个预言仍处在未来的所有可能性之中最主要的一条发展线上。

  这似乎是因为某种原因,使得世界毁灭会带来阿诚的幸福……晴花带着惊骇的颤抖,亟欲逃离阿诚心里的第二口井,回到阿诚的表层意识。

  晴花穿过未来无限可能的种种景象……

  某时某地某个人的未来、生活在某个岛上的猿猴一生、住在摩天楼顶层的美女;股价飞涨与暴跌,然后又爬向另一个高点……一个婴孩出生,一个老人死去,一座摩天楼兴建完成,随后倒塌。国破家亡之中,许多人因而丧生。地表上几乎没有人存活。陆地改变了形貌,地底喷出的岩浆掩盖了地层表面……猿猴诞生,在进化之链的末端又繁衍出许多人类。世界再度毁灭,再度重生——同样的循环在未来之中一再重复。

  晴花看见一对男女。他们看来就好像一对高中生情侣。男生以比现在更为精悍的脸庞凝视着身旁的女生。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对她的爱情。这个女生身高偏高,一头黑发延伸到了腰际。

  他们是超能力者。其中男生的力量尤其强大。然而,他自己却没有察觉。

  他的超能力丝毫没有极限地不断向上成长,但并非无敌。四周针对他威胁而来的包围网愈来愈紧迫……他的存在形成极大精神压力,在日本——特别是关东地区催生出许多强大的超能力者,一群足以对他造成危害的超能力者。

  愈来愈多人察觉到这个高中男生的存在。这些强大的超能力者全都要取他性命。他的超能力虽然近乎神力,但终究非能主宰一切。人类的意念之中蕴含的可能性,极可能使他们拥有凌驾于这个高中男生之上的强大力量。他能够操控各种自然现象,却奈何不了人类的意识;虽然他可以诱导其他人的思绪,可以改变脑部的物理现象,但无法直接窜改其意识所做的决定。他无法操控人们心里那口井中的意识。

  未来是由诸多意识构成。而意识有大有小;有些拥有预见未来的素质,进而得以对于其所看见的未来进行修改。晴花看到的这名高中男生尽管可以恣意更改这些意识积木的配置,以影响未来堆叠出来的结果,但无法更改这些意识积木本身的内容。而意识积木本身的形状改变也会导致目前堆叠出来的结果在瞬间崩溃——就算这个男生使用他的能力不断累积能够致使意识积木改变的能量,能改变的终究也只是一小部分。但若是意识积木出现过大的变化,众多意识此时此刻堆叠出来的结果就会崩溃。而这么一来,就连他本身的意识都会变成他的敌人——所有人的意识积木才是改变未来的关键。

  现在,若是没有人来帮他,他马上就要被杀了。

  他需要的是他所保护的对象——身旁这个女生的帮助。

  她能够操控人心,读取身边这个男生的意识,并且利用他的预知能力达到目的。

  就在晴花抽离阿诚的意识之前,她忽然感受到了阿诚心里第二口井所产生的情感『他』的意识结构跟一般人截然不同,打从出生的瞬间就拥有一切知识。但此时晴花却很清楚感受到了他的焦虑。

  原因是夏子。

  『他』无法将强大预知能力者的行动编入他所期望的未来之中。因为夏子可以取得未来的资讯,可以频繁采取与主流未来结果不一样的行动。夏子看到了她与桧山之间的未来。而阿诚心里的无机意识不知道这点就杀了他,于是让夏子固执地调查这件事。『他』想杀了夏子,但杀不了她。因为她可以感应到未来可能发生的结果,并采取不一样的行动。而若是未来脱离了阿诚心里第二口井所设定的结果,那么针对这个结果设置的骨牌效应就会失去作用。就算『他』想直接出手杀了夏子,能力数值仅仅十四的念动力即使足以扰乱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也伤不了夏子身上的任何一个细胞。

  晴花现在也看到了阿诚心里第二口井的意识祭出念动力的瞬间。

  『他』将念动力的触手伸向某个办公室。办公室里开着灯,但里面没有人在。许多功能取向的桌上型电脑放在桌上,其中有一台是开着的。萤幕侧边印着『DELL』的字样。一架USB供电的桌上型电风扇默默地搅动空气。

  『他』以念动力对电脑内的电子施以每秒几微米的加速度。

  成堆的电子如撞球般激荡,强力阻挠了桌上型电风扇扇叶的转动速度——嘻哒、喀哒……扇叶在震动中急停,几秒钟过后又缓缓开始旋转。尽管这只是一次急停,但这架电风扇是某个开发中国家一间老工厂生产的便宜塑胶,这次的急停已经造成扇叶致命的损伤。透明的四片扇叶其中一片出现小小的裂痕,随着回转逐渐扩大。

  晴花无法想像她所看到的景象会以何种形式导引阿诚的幸福。但她知道,这架电风扇就好像撞球台上的红球,一颗星之后就要落袋。

  无论如何,他们没有时间。

  晴花察觉到夏子正要靠近阿诚。夏子的心灵感应能力没有晴花那么强大,无法潜入阿诚心里的第二口井。但她以她的预知能力掌握了『未来大量残杀事件之中凶手的说话声』;若是她把阿诚叫起来,听见他的声音,她的怀疑就会变为确信。

  现在是晴花非得做出抉择的时刻。

  她回到阿诚的表层意识,也随即从阿诚的脑中抽离。

  晴花的意识回到家属留宿室中——自己的身体里面。

  她快要呼吸不过来,全身冒着冷汗。

  在晴花心灵感应能力所能掌控的距离极限处,小波夏子搭乘电梯上来了。电梯正往她跟阿诚所在的四楼移动。若是她听到阿诚的声音,阿诚就完了。

  她会将『未来大量残杀事件的凶手』还活着的事告知她的上司,而她的上司会将此事报告防卫省髙层。虽然之前预知室做出这个预言已经消失的报告,而这个消息会使得预知室丢尽顔面。但这次跟上次不一样,目标是确定的,不需要再做调査。自卫队只需要短期准备就能对医院发动攻击。届时会有好几百名士兵涌向阿诚的病房。

  阿诚心里第二口井的意识需要时间,才能制造出蝴蝶效应,而若是事情真如此发展,『他』便无计可施。就算他可以知悉所有未来的可能,但没有时间做出改变。他唯一的武器是极其微弱的念动力,但单凭这项武器不可能阻止大批士兵手中自动步枪的火线。

  阿诚的超能力近乎神迹,但并非万能。他一定会被杀掉。

  能阻止这件事的只有晴花。而她现在必须做出选择——对阿诚见死不救,或保护阿诚,坐视世界毁灭。

  阿诚心里的第二口井一直以来都巧妙地控制着所有事情的结果。『他』让晴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阿诚的行为感动,并且对他心生爱慕。

  然而,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甚至,从晴花跟阿诚之间的开始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好比他把北岛当作棋子一般,一开始就为了保护阿诚这颗棋盘上的国王,因而赋予晴花皇后这颗棋子的角色。『他』让皇后的心灵感应能力开花,在国王可能毁灭世界的情况下,让皇后毫不知情地保护国王。

  不过,晴花已经得知了真相。她心想,也许阿诚心里的第二口井从没想要让我知道这件事,但现在因为小波夏子的关系,我知道了——

  阿诚从河里将她救起、远足时从不良少年手中解救她、屋顶上的水塔差点砸到她时安抚她、在这次自卫队的攻击事件时保护她……一切都是『他』所设计的戏码。

  并非作戏的只有一个∶就是那第一口井中——阿诚的意识对晴花怀抱的情感。

  不论何时,阿诚永远都有真正的勇气跟体贴。

  他在晴花被北岛关进实验器材室时挺身营救晴花,这勇气绝对是货真价实的。他在空中走廊挺身为晴花挡下短刀跟子弹时也是。当时他是真的是豁出性命代替晴花承受攻击的。

  那第二口井创造出命运的剧本,同时也是推动这个剧本的导演,但剧中主角并非演员。

  第一口井中阿诚的意识,无论何时都是真心爱着晴花,真心为她付出。

  ……现在,人家已经完全从那套剧本中跳脱出来了。

  ——我要毁掉这场电影吗?

  ——我要毁掉这套命运的剧本,杀死剧中的男主角吗?

  我要杀死那个心里始终只有女主角的男主角吗?

  ……我做不到。

  ——因为人家也是真心的。

  人家也是真心喜欢那个男主角的。

  矢口的心里有许许多多的我。

  ——坐在滑雪板上的我。

  ——在操场上跌倒的我。

  ——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件衬衫的我。

  而人家也是一样,心里怀着对矢口的情愫。

  ……跳入河里因为感冒而请假,之后回到学校的矢口;在人家知道自己是养女,震惊之余愿意倾听人家吐露心事的矢口;在医院看着电视,因而想对那些辛苦的记者们招手的矢口。

  ——人家,是真心喜欢矢口的。

  这是最重要的事。

  这样的心绪也许有人浇水,施肥,但长出来的树苗既不是铁做的,也不是塑胶做的,而是货真价实的一棵树。

  阿诚真心喜欢晴花,而晴花也是真心喜欢阿诚。对晴花来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比这更重了。

  她下定了决心。

  ——人家不会让他死。

  我绝对不会让矢口死掉。

  就算他会毁灭这个世界那又如何?

  这种事情『一点都不重要』——

  当晴花被所有人认为可能是未来将会毁灭世界的凶手时,阿诚却在心里发誓要保护她。而现在……

  ——现在,换人家来保护矢口了——

  【七月二十九日(三)凌晨零点七分】

  夏子是能力强大的超能力者。她在部队受过训练之后,除了预知能力之外,也同时学会了低等的念动力和心灵感应能力。晴花欲潜入夏子的意识深处时,被她稳固的精神防御机制挡了回来。夏子所张开的精神防卫机制跟下午来的调查官根本不可相提并论。由于她对阿诚不知名的超能力存有戒心,因而张开了复杂而强韧的防御壁垒。尽管晴花想要消除夏子内心深处对阿诚怀抱的疑念,但那些有如堤防一般根深蒂固的记忆就连晴花也无法撼动。

  她只能针对当下的夏子下手——尽可能窜改夏子此时此刻,包含对于预知结果的辨识能力。

  计程车司机觉得惊讶,因为那位说要等她三十分钟的乘客马上就折回来,坐进了车内。

  这位身着西式裤装的女性乘客带着一脸不悦的表情说:「去市谷的防卫省大楼。」

  司机原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仔细想想,他已经收下从防卫省大楼开来这里的车资,现在又多了一个赚钱的机会,因而把话吞了回去。

  计程车循着来时的路驶了回去。

  搭上防卫省大楼的电梯时,夏子觉得一阵头痛。

  她尽可能保持清醒,按下预知部办公室十二楼的楼层按钮。

  探访矢口诚的行动未果。负责值夜的护士始终板着一张脸拒绝了夏子的会客要求;就连她出示了自己身为防卫省职员的身份,并且告知她是为紧急要务而来,但仍旧没用。这名护士从头到尾就只重覆了一句话:「现在已经过了会客的时间了。」——就连院区大门警卫看到夏子身为防卫省职员的身份证明就愿意放行,但那名护士却比大门的警卫还要顽固。

  夏子现在回想起来,这才发现那名护士年轻得令人诧异;虽然她拥有一张看来像是介于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外表,但却又给人一种只有还不满十五岁的印象……

  头痛让夏子无法忆起更详细的前后内容,只是隐约觉得她好像还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

  大概是因为这几天紧绷的情绪让身体累坏了吧。夏子就好像得了流感一般,从脊髓发出的疼痛延伸到了脑部。她忍不住靠向电梯内的墙壁让身体休息。

  这几天发生太多事了——

  她参加了一场没有前例可循的大规模作战行动,在这次行动中,未来的夫婿阵亡,后来又在庞大的后续处理工作中独自一人调査这整起事件。

  ……我太拼命了,得休息一下才行。

  她用预知能力试着搜寻现在的头痛什么时候会好,然而,她却无法看见未来的景象。

  尽管这样的情况让她有点担心自己的超能力是不是消失了,但她却可以用念动力按住电梯开门的按钮。因此大概就只是预知能力一时显得不安定而已。

  头痛让她走起路来脚步踉跄。

  她出了电梯,伸手扶着墙壁,沿着走廊走回预知部的办公室。办公室内的景象跟她离开前没什么两样。寂静之中,只有她桌上那台小型电风扇的马达声持续运转。

  夏子坐回到椅子上,任由电风扇吹出的徐风夹淡着些许凉意安抚她的头痛。

  她带着茫茫然的意识,心想,这个电风扇买得真的很划算。

  桌上这架带有时尚小碎花底图的电风扇咕噜噜地转动着。但现在的她无从得知,电风扇的四片扇叶之中有一片根部出现裂缝。

  那一片由强化塑胶制成的扇叶若是断了,就会变成一把锐利的刀刃。而若是断掉的瞬间有人在附近,肯定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如果扇叶『碰巧』剌进喉咙的话……

  而那片扇叶每转一圈,裂缝就愈开愈大。

  【终章 八月二十八日(五)下午五点四十二分】

  此时这间二年五班的教室里头只有晴花跟阿诚两个人。

  夏日的夕阳从西侧地平线上落下将朱红色的暮光洒进教室。

  教室里23对桌椅一如往常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黑板上以非常难看的字迹写着最后一位值日生的名字,北岛。

  敞开的窗外吹来了风,凉爽中夹杂着夏季尾声的余热……夏天要结束了,暮蝉在窗外齐奏着最后的和弦。

  晴花坐在她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而阿诚的位子则是在她的右边。

  夕阳映照在晴花的一头黑色长发上闪耀着金光,同时也衬托出底下白皙的颈子。

  暮夏的微风撩拨着夏季衣领上的红色领巾。她眯细了眼睛检视着教室里的每个角落。

  她摇晃着脚尖,任由脚尖上从别人鞋柜里借来的一只室内鞋轻轻摆荡。

  阿诚默默地凝视着她。

  这天,在晴花的要求之下,阿诚和她一同来到这间教室。晴花行使了她的心灵感应能力,让他们轻易地溜进学校——为了保险起见,在被人发现遭受指责的时候,他们身上也穿着制服。但其实根本用不着这么做,因为目前在看守学校的学校,也只有一名没有超能力的警卫站在校门口而已。

  他们一同先去了一趟理化实验室为同学献花,随后则回到了他们熟悉的教室。

  暑假就要结束了,而第二学期又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况,这点阿诚无法想像。

  他跟晴花也许会一起被编到了二年四班,也许会屈就于舆论,避讳让遭逢重大惨案的学生们继续在原学校上课,因而废掉这所二十二中,将所有学生全都编入其他学校。

  晴花转过头凝望着阿诚。

  「阿诚,你觉得人家怎么样?」

  「什、什么怎么样?」

  「就是很单纯地问你觉得人家怎么样嘛。」

  晴花的眼神非常认真,一双清秀的眼眸勾勒出了阿诚从没有看过的严肃表情。

  ——好美……他很率直地在脑中浮现这般感想。

  在事件过后,阿诚不知不觉无法在对晴花产生『可爱』的感想。原本稚气未脱的她,内心已有媲美外表的成熟度。

  阿诚说:「我当然喜欢你呀。」

  「谢谢你。我也喜欢你喔。」

  晴花回话时扬起了微笑,而阿诚也同样予以回应。

  接着,晴花对他伸出手。他也起身牵起了她的手。那只手非常柔软,并且微微传来冰凉的触感。

  阿诚温柔地轻轻拉了一下,晴花也跟着从椅子上起身。除了蝉鸣之外没有其他声响的教室

  之中,只有她的裙子轻轻滑过椅面擦出些许的摩擦声。

  晴花开了口:「阿诚,如果人家会把这个世界毁掉,你会怎么办呢?」声音清澄而美丽。阿诚歪着头回问了一句:

  「你怎么现在还问这个?那如果我会把这个世界毁掉,你又会怎么办呢?」

  晴花温柔地笑着说:「人家当然还是一样喜欢你呀。」

  「我也是呀。」

  阿诚心想,我真的非常幸运。随后他将晴花轻轻拉了过来,伸长了手将她搂进怀里。晴花毫不抵抗地靠向阿诚的胸口。此时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沉在夕阳的阴影中看不见了。但阿诚知道,那一对柔软的唇瓣正展露着微笑。

  现在晴花已经可以完全控制她的心灵感应能力,而阿诚也已经无法在晴花不经意的情况下感受到她的心绪。

  透过两个人的制服,阿诚感觉到晴花的一对酥胸传来丰满而柔软的触感。那一头黑色长发也飘来洗发精的香气,挑动着阿诚的嗅觉。

  晴花被阿诚搂在他臂膀之中,而这个怀里的女孩也伸手绕到他的身后,双手环抱着他。

  此时这间教室里没有任何人阻挠他们——没有阿诚脸色不悦的父母,没有欲破坏两人关系的同班同学,也没有要杀死他们的自卫队员。

  夕阳之中,这里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

  阿诚心里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幸福,怀里有他倾注全心爱恋的晴花……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要——除了晴花,他谁也不要。

  这一刻,是这个世界最完美的时刻。除此之外,其他都是阻碍。

  阿城开始梦想着一个只属于他跟晴花两个人的世界,在永无止境的未来之中永远持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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