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黑川

  黑川

  一.

  “和子,你在想什么呢?”吃饭的时候母亲突然问道。

  我摇了摇头,把汤用小勺子喂进嘴巴里。

  “是在想龙一吧!”母亲坐在我对面,就那样直直的看着我,我羞愧的低下头,两只脚不安的蹭着地板。

  “妈妈。尽是拿我开玩笑。”

  母亲就小声的笑起来,温柔的说“妈妈也有年轻的时候呢。”

  身后传来拖鞋踏在地板上的踏踏声响,直治正从楼梯上摇摇晃晃睡眼朦胧的走下来,他牙也不刷,脸也不洗,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随手抓起一个包子吃起来。边吃边说“龙一?那个小白脸吗?姐姐喜欢他?”

  我感到身体热了起来,脸红的发胀,直治的脸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慌忙的低下头装做专心对付食物的样子。

  直治却不放过我,又问了一句“喂!姐姐喜欢那个龙一?”

  我到底该怎么回答他呢?干脆告诉他我喜欢龙一吗?还是说不喜欢呢?哪样说会更好呢?我满心踌躇,犹豫不决,头快要低到桌子下面了,这个时候母亲替我解了围。

  “姐姐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小兔崽子,快去把脸上的眼屎洗掉。”母亲学着父亲的口吻责备道。

  “我知道了,老太婆。”直治又吃了一个包子才不情愿的慢腾腾的挪向浴室。

  我跟母亲对看一眼,好像彼此完全会意似的,母亲吃吃的笑了起来,我也为微微一笑。

  母亲望着直治的离开的方向幸福的说“直治跟他爸爸真是越来越像了呢。”

  “就好像一下子就长的这么大了,明明感觉昨天还是个尽给别人添麻烦的臭屁小孩子。”我也开心的说道。

  “直治已经不需要我操心了,说不定明天就变成我们都能依靠的人了,倒是和子你,我却怎么也放不下,跟我说说心里话,那个叫龙一的人,是你喜欢的人吗?”母亲望着我,两条眉毛平平的舒展着,小小的嘴唇有点严肃的抿着。

  我真是凄惨啊,已经是马上要成年的人呢,却还是尽让母亲操心,我曾经多么想分担母亲那单薄的双肩背负着的重担,却又如此的无能为力。母亲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我知道每当半夜的时候,母亲就从被子里爬起来,悄悄的来到我的房间,看我是不是好好的睡在房间里。

  我觉的鼻子酸酸的,眼泪马上就要流出来,我使劲的点了点头,难看的微笑着说“是的,我很喜欢龙一。”

  母亲笑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和子,果然是到了恋爱的年龄呢,那么化妆打扮的就来请教我吧,零花钱看来也要多给点呢,,,”

  母亲后面说的话,我全都没听见,我装做害羞的样子低下头,实际上却是紧紧的咬着牙齿,害怕一不小心就会哭出来。

  直治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变得清清爽爽,脸洗的干干净净,父亲坚挺的鹰钩鼻子和母亲高高的颧骨都被直治完美的继承了。头发也洗过了,半湿的短发在从窗户射进来的晨光里闪闪发亮,小小的双唇下面隐约可见密实排列的小牙齿。

  我在心里想到,真是个不得了的弟弟,直治虽然长的并不像父亲年轻时那样特别的漂亮,但是从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气质来,会使每个人都感到安心。

  直治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吃起早饭来,他似乎胃口很好,接连吃了三个包子,还喝干净了一碗粥,母亲连连微笑,忙去把直治的空碗重新填满粥。我是什么也吃不下了,用筷子无聊的在粥汤里画圆圈。

  “妈妈的头痛好些了吗?”直治突然问道,

  “好了,好了,早好了。”母亲坐到椅子上,望着直治,有点惊讶的回答。我知道母亲昨天傍晚还头痛的吃不了饭,喝一点汤就跑去床上躺着了。

  “我其实认识了一个医生,我会从他那里拿些配给的药回来。”直治继续说。

  “这种事情不要紧吗?被抓了就不好了吧?”母亲担心的问。

  “不要紧的,我假装自己头痛。”

  母亲这才放心下来,直治以前不知道做过多少让人担心害怕的事情,虽说在进入军队之后好像渐渐稳重下来,但还不能完全放心,必须处处留意。

  “谢谢你了,直治。”母亲开心的说。

  直治搔了搔头发,不好意思的笑起来,但是突然就冷下脸来,不耐烦的说“真是的,老太婆,我不是你的儿子吗?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谢的。”

  母亲望了我一眼,见到我在微微发笑,就再也憋不住了,也嘻嘻哈哈的笑起来,直治也不管我们,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吃饭。

  吃完饭,母亲去楼上帮直治收拾衣服,我把碗筷收进厨房,直治也跟在我身后,我有点心慌意乱,差点让碗掉到地上。

  兮兮的水流下来,漫过了碗筷的高度,在水面上飘起一阵油花,夏天已经过去,已经到了萧瑟的秋季了,夜里寒冷起来,自来水也变的刺人骨髓,我望着自己的手,虽然现在还白白嫩嫩的,但是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家务活而变的粗糙难看吧,到了那个时候,我这张忧郁的面庞也就更加的沧桑了吧,肯定要比实际年龄老上好多岁,提前变成了欧巴桑。我一这样想到,内心就变得淡淡忧伤起来。

  直治在我背后开口说道:

  “姐姐,你跟妈在家过的还好吗?”

  我一边洗着碗,一边回答说:

  “我们一切都很好,只是你不在家,妈妈很寂寞。”

  “姐姐有想过我吗?”

  “我跟妈妈都很想你,有时间就常常回来,妈妈会高兴的。”

  直治哼了一声,不知为什么好像很不高兴,我能感觉他的目光冷冷的盯着我的后背,听到母亲下楼梯的声音,直治就走了出去。

  我全身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自来水温度好像下降了好几十度,我的两只手僵硬的浸在水里,冷的动也动不了。

  直治从母亲手里接过行李,在玄关处换上制鞋离开家,母亲站在门洞里喊着“和子,和子。”我没有答应,母亲又喊了两声。

  我从厨房的窗户望出去,直治垂头丧气的走在庭院的石子路上,他那瘦弱的身体被行李拉得弯了下来,母亲也是满面哀愁的紧紧跟着直治后面。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从院门拐上大街,消失不见了。我心里有一种感觉,觉得以后再也见不到直治了,胸口有一种揪心的疼痛。我紧抿着嘴唇,眼泪还是哗哗啦啦大颗大颗的掉下来,泪水滴在水面上,泛起一阵又一阵涟漪。

  母亲把直治一直送到车站等他上了车才回来,我正把被子抱出来,晒在庭院里用长竹搭成的架子上,母亲一看到我就说:

  “怎么不去送送直治。”

  我不知道说什么,摇了摇头,低声的笑笑。母亲再没说什么,她显得很憔悴,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进到屋里休息了。

  晒完被子后就无事可做了,因为战争的缘故,很多学生跟老师都进了军队,学校早已经停课,并且没有恢复上课的希望,课堂上教授的外文和复杂的数学公式都忘的差不多了。我也想过去找一份工作,但是现在时局动荡,像我这样没有任何手艺,又不善言辞的人根本没人要,再说母亲因为我跟直治的事情,身体越来越坏,头痛的老毛病最近也常常犯,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想把藤椅搬到走廊上,学老太太那样背靠着椅背,懒洋洋的晒太阳,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的简单生活,要是每天都能如此,我肯定也能重新变回如花似玉的美丽姑娘吧。

  我一进屋子就看到母亲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好像很痛苦,我走过去伏在母亲耳朵边轻轻说:

  “妈妈,你睡着了吗?”

  母亲把眼睛睁开,微笑的望着我说“没有呢!”

  我以为母亲的头痛又犯了,担心的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很好,只是有点累了,岁月不饶人啊!我已经变成随便走一点路都气喘吁吁的老太婆了呢。”

  我马上说“妈妈哪里老了,你年轻着呢!要是你这样算是老太婆,那我不就是一个中年欧巴桑了。”

  我并没有说假话,母亲快要四十岁了,身子也很羸弱,但是并不显老,圆圆的可爱的小脸跟少女时代并没有两样,只是苍白多了。皮肤也很好,有弹性,白白嫩嫩的。 在战前的时候,我跟母亲一道上街买东西,不止一次的被人误认为是姐妹。我跟母亲就手牵着手,在人家背后偷偷的笑起来。

  母亲望望我,我们俩都想起以前的事情,愉快的笑起来。

  二.

  穿着绿色制服,戴着长帽檐帽子的邮差,把报纸送了过来,我马上跑出去,邮差跨坐在老式自行车上,两只脚点地保持平衡。他不耐烦的把报纸递给我,一句话也没说,就迅速骑着自行车走掉了。

  我拿着报纸走进院子里,从报纸中掉出一张纸,我捡起来一看,原来是这个月的食物配给单。

  配给单上全是些没营养的腌制蔬菜和罐头食品,我却感到非常高兴,因为跟上个月比起来,不仅种类多了很多,份量也大有增加,而且罐头类食品中还有好几样荤菜。

  我跟母亲天天吃着蔬菜,虽然各自并没有说什么,但我们毕竟是过惯了富裕生活了,即使知道现在正值战争,时局不比以前,那还能像战前一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很多人都饿死了,我们还能放心的吃饱肚子就要感到幸运了,心里明明很清楚这一点,但是吃饭的时候看到端上来的又是蔬菜,还是会愁眉苦脸的没有胃口。现在又能吃上荤菜了,想必母亲比我还要高兴吧。

  “和子,遇到什么好事情了吗?笑的下巴都合不拢了。”母亲坐在沙发上望着我说。

  “是有好事情呢。”我把报纸放在桌上,走到母亲身边,把配给单递给她,母亲看过后就笑着说“和子,我教你用罐头鱼做鲜汤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我在庭院里晒太阳,院子里小草长的绿油油,看了就觉得心情愉快,周围的空气里也全是甜腻腻的泥土味道。北风在长廊上轻轻的吹动,时间好像停滞不前,安静的能拧出水了。上苍一定是觉得我太可怜了,才会赐给我这短暂的小小的幸福时间吧。

  我坐在藤椅里,随手翻看早上的报纸,有一栏里刊登了一副飞机的照片,我盯着它看,实在觉得真是一件美丽的事物。我没有接触过飞机这种高深的东西,但像我这样的门外汉,看了飞机的照片,也在心里自然而然的认为,这样的东西,在广袤的天空里飞行一定就像鱼儿在深广的大海里游弋一样自由自在吧,自己也真想坐上去,在天空里尽情的飞翔一番。

  照片下面有文字介绍,这种飞机能够在两个小时之内绕地球飞行四圈,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速度呢,我一点儿也想象不出来。报纸上登出这种东西,肯定是为了向人们传达这样一种信息,就好像一个人站在你身旁,手指着照片跟你说:“看,有这样的飞机,我们一定会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的。”

  我看完报纸的当下,屋顶上好像打了响雷,耳边全是轰隆隆的声音,庭院里也刮起了台风,吹的门隔板和窗户哗啦哗啦作响,我吓的脸都青了,还以为已经死掉了,我抬头一看,才发现照片里飞机的实物低低的掠过自己的头顶,巨响和台风就是那架飞机造成的吧。

  飞机在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里从我头顶低低掠过,又一溜烟的飞去天边,渐渐变成一个闪亮的白点,看不到了。

  母亲从屋子里跑到走廊上,她以为发生了地震,脸吓的苍白,一看到我就颤抖着说“和子,是不是地震了,快跑啊。”

  我跑过去,扶住衰弱的好像马上要倒下的母亲,开玩笑的说道“妈妈真是胆小啊,那里是什么地震呢!只是一架飞机飞过去而已啊。”

  母亲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发生地震的迹象,就安下心来,一只手轻轻的抚着胸口。脸上余惊为消,那样子就像个小孩子,我觉得滑稽,忍不住笑了起来。母亲也知道我在笑她,就说道“好了,好了。”

  “是因为妈妈太可爱了,我才笑的。”我辩解道。

  “和子真漂亮啊,要是能再多笑笑就好了。”

  听到母亲这样说,我的笑意就全没有了,脸上虽然还笑着,但是内心里却又痛苦又悲伤,恨不得马上死掉。

  我赶忙扶着母亲进去房里。两只手托着母亲的右边肩膀,故意把头侧向一边,不让母亲看到我的脸,因为我觉得我虽然在笑着,但是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才突然想到,直治驾驶的飞机不正是报纸上刊登的那种飞机吗?那么今天从我头顶掠过的那架飞机,坐在里面的会不会就是直治本人呢?一想到这里,我就难过的再也吃不下饭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从床上爬起来,匆匆吃了早饭,拿上一件旧外套,就跑去最近的供给站领配给的食物去了。

  我在玄关处套鞋的时候,母亲走出来对我说:“和子,要是拿不动的话,就只领一小部分吧,剩下的以后再去领。”

  “嗯,知道了。”我低声应道。

  我虽然答应了母亲,只领自己能背的动的份额,但是我想不管是我,还是母亲,都知道我一定会将所有份额一次全领了的。现在时局动乱,什么都要紧紧抓住,要是不抓在手里就不能说是你的。食物也是,虽然各家都定好了份额,今天领跟明天领,领到的都是一样多。但是谁能料到以后的事情呢?说不定明天供给站里的东西就会被充做军用。这样的道理想必母亲是比我更深刻的懂得的。

  我到了供给站,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我默默的站到队尾,过了一个小时才轮到我,领完东西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穿上旧外套,想把袋子扛在肩上背回去,但是袋子实在太重了,我怎么也提不起来,就算扛在背上,也一定马上就会被压倒在地上的。

  我多么盼望能有一辆汽车啊,要是有一辆汽车的话,搬运更多的东西也不在话下,我朝街头看看,那里有什么汽车的影子呢。战争初期的时候,汽车数量大幅减少,不过偶尔还能在大街上看到,战争进行到现在,就连三个轮子的汽车都看不到了,因为已经没有多余的汽油供给普通人使用了。

  我孤零零的站在路边,穿着不合身的破旧的外套,像一个傻瓜似的。我感到又可怜又耻辱。

  这个时候我遇到了龙一,龙一穿着军队的制服,没有带帽子,肩膀上有两条黄色的线条,中间两个金色的五角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龙一的头发少而长,刘海遮住了额头和半边眼睛,看起来就好像战前的流行歌手。他的两片单薄的嘴唇紧紧抿着,走起来路来不苟言笑,浑身散发出一种颓废的艺术气息。

  我一看到龙一,就把身体背过去,不让他看见,但是他已经走了过来,笑着对我说“和子,早上好,真巧啊。”

  我像个傻瓜似的站在路边,身上又穿着难看的破旧外套,我对我这妇女的样子感到害臊,真想躲到地底下去。

  “早上好。”我羞红了脸。

  “来领这个月的配给食物啊。”

  “嗯”

  “很沉吧,能搬的动吗?”龙一望着我身边的麻布袋子继续说“我来帮忙吧。”说完就把麻布袋子很轻松的提起来,扛在背上。

  我吓的往后退了一步,呆呆望着龙一。

  龙一扛着袋子,回过头来带着笑意说“和子,走了。”

  “谢谢,”我慌慌张张的向龙一道谢。

  我跟龙一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龙一背着那么重的袋子一点也不感到压力,他像平常那样轻松的迈着步子,额头上也没有出汗。我搬不动袋子,又找不到人来帮忙,实在想不出办法,束手无策,又可怜又可悲,这时候龙一出现了,我觉得龙一就像是我的救世主,是我绝望世界的一束光芒,要是没有他,我肯定会像小孩子一样哭出来吧。我偷偷望了一眼龙一的侧脸,觉得比起以前来要可爱的多了。

  我跟龙一默默的走着,我本来就不善言辞,现在更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只能小心的走在龙一的身边。龙一也感到了我们之间尴尬的氛围,就带头说起生活的事情来。问我跟母亲两个人过,习不习惯,过的好不好。问配给的食物还合胃口吗?吃得下去吗?后面又谈到战争的问题上去。龙一两只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说:虽然现在战局不利,有这样那样的困难,但是他相信,只要国家的军人坚持下去,人民团结下来,战争的胜利就一定是我们的。

  我从来没想到过战争胜利还是失败的问题,只好对龙一报以假装的善意的微笑。

  龙一把袋子放在院门口就走了。

  “进去休息一下吧。”我低声说。

  “不了,我要去工作了。”然后就转过身走掉了,头也没回。他的身子迎着阳光,在背后留下一条蛇一样的阴影。

  母亲早就料到了吧,所以并没有因为我将配额全部领完了而责骂我,听到我说是龙一帮忙背回来后,竟然高兴的不得了。她向我反复追问是怎样遇到龙一,一起回家的时候说了那些话,我一一跟母亲讲明白了,母亲于是弯着嘴,开心的笑了起来,又手脚不停歇的做起事情来,帮我把食品全部放进冰箱里。

  三

  直治说跟一个医生是好朋友,会从他那里拿来治头痛的配给药。我跟母亲听了虽然心里面感到高兴,却都以为那只是直治随手一说罢了,不过两天就会忘在脑后。我跟母亲也没有因此责怪直治的意思,但是没想到直治竟然真的给母亲拿回了配给药。

  一天下午,我正在屋子里缝补衣服。战争开始后,就连衣服也买不到了,因为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每一件衣服都必须珍惜,不能像战前那样,破一点小洞就丢掉不穿。在母亲的带领下,我也开始学习缝补衣服,我跟母亲的手艺都不好,最开始缝的衣服都难看的要死,一点也不能穿出去见人,不过缝过几次之后,我的手艺就越来越像样了,近来甚至能熟练的在破洞处缝出好看的花纹。

  母亲因为总是不能进步,怕缝坏了衣服,早就不缝了,她搬来一张椅子坐在我身边,一边看着我缝衣服,一边低低的叹着气开玩笑的说“和子上辈子肯定是一个裁缝大师吧。”

  我也笑着说“我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才会有那样的技艺吧,所以母亲上辈子肯定是富人家的千金小姐。”

  我跟母亲都笑了起来。但是望着母亲的笑容,我却突然想到了直治,悲伤的要落下泪来。这个时候从院子里传来阵阵铃铛声,我跟母亲面面相觑,又听到了有人在喊“包裹,包裹,有人在家吗?”我马上跑了出去。

  我怀着莫名其妙的心情从邮差手里接过一个黑色的小包裹,看了寄信人,才知道是直治邮寄过来的。我连声向邮差道谢,邮差却面无表情的说“份内之事,份内之事。”说完踩着自行车飞一般的离开了。

  我拿着包裹进到屋里,母亲问“是谁寄过来的?”

  “妈妈,你猜一猜吧。”

  “我可猜不到。”母亲摇了摇头说。

  我把包裹递给母亲,高兴的说“是直治啊!”

  母亲果然也高兴起来,马上把包裹拆开,里面正是直治说过的治疗头痛的配给药。我看了看说明书,按照上面的用法马上给母亲服了一次药。母亲刚吃完药,就坐到椅子上,用手摸一摸额头,说“这药,真管用啊,我的头一点都不疼呢。”

  我想世界上哪有刚吃下去就见效的药呢,药片现在肯定还是完好无损的在母亲的胃里面,药里面的成分也一点没有进到血液里吧。母亲之所以会觉得头不疼了是心理作用吧,是因为她太喜爱直治了,喜爱到吃了直治寄回来的药,头痛马上就好了,喜爱到为了直治的人生,甘愿使自己的女儿终日悲伤,以泪洗面。

  我忍耐着内心里的悲伤,附和着母亲,微笑的说“直治真爱你啊。”

  我从没见过母亲像现在这样开心,无论什么时候望过去,母亲脸上总是堆着笑意。走路也好,坐着也好,都像小孩子一样兴致勃勃。吃晚饭的时候,也比平常多吃了几碗饭。看到母亲这样高兴,我又欣喜又悲伤。

  收到直治寄来的药以后,母亲着实开心了几天,我虽然也感到快乐,但是第二天却悲伤的流下眼泪了。我半夜从床上醒来,感到脸上湿湿的,用手一摸,才发现是大颗大颗的泪珠。没想到我竟在睡梦中悲伤的流出眼泪了,我感到自己真是又可怜又可悲又凄惨,更加的悲伤起来,就那样半坐在床上,在黑暗寂寥的房间里一直无声哭泣到早上。

  我这样的悲伤,这样绝望的哭泣,都是因为我太思念直治了吧,我突然好想好想见到直治,只要能见到直治一面,那怕是丢掉性命我也心甘情愿。但是世界上那有这样的好事情呢,直治现在在距离我千里之远的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正为了保护我们而驾驶着能在两个小时内绕地球飞行四圈的飞机跟敌人激烈的战斗着。就算我真的死掉了,也没办法见到直治吧。

  从第二天起,我就时时刻刻躲着母亲,不让她看到我因为哭泣而变的又红又肿的眼睛。有一次,我因为想念直治而悄悄躲在房间里小声哭泣的时候,我又想到了死,死了虽然并不能见到直治,但是却能使我从悲伤里解脱出来。要是死了的话就不会感到悲伤了吧,心也不会痛了,眼泪也没办法流出来了吧。一想到这,我就觉得死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对我而言可能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房间里的桌子上放着缝补衣服用的锋利剪刀,我站起来,慢慢向桌子靠近。

  这个时候,母亲在楼下突然喊道“和子,和子。”

  听到母亲的声音,我一下子呆立在原地,眼前忽然浮现出母亲那张苍白而虚弱的脸,紧接着直治的脸也出现在眼前,跟母亲的脸一样苍白而虚弱,似乎还在不停的流着眼泪。

  我死了的话,母亲要怎么办呢?直治要怎么办呢?我突然惊醒过来,吓出了一身冷汗。

  “和子,和子。”母亲又喊了两声。

  我慌慌张张的应道“妈妈,我在楼上收拾衣服呢!马上就下来。”从那之后,我一次死的念头也没有想过了。

  几天之后直治打来电话。

  我说的电话并不是战前的手机,而是要拉了线才能打通的固定式电话。我不怎么用固定式电话,也不爱用,觉得太不方便。在战前的时候,我跟所有青春期少女一样,有一台漂亮可爱的手机,用它随时随地的跟人联系。但是战争爆发后就再也没有用过,因为国家用来支持无限通信的卫星被打下来了,受此影响,不仅手机不能用,就连电视和互联网也不能用了。

  那天天气爽朗,十分舒适,吃过午饭后,母亲说有点困倦,就去房间睡午觉了。我洗好碗筷,带着藤椅到庭院走廊上晒太阳。秋天的太阳不像夏天那么炎热,也不想冬天那么寒冷,而是温度刚好适中。暖和和的阳光亲切的打在人身上,我懒洋洋的眯缝着眼睛,背靠椅背,就想那么舒舒服服的睡去。这个时候一直放在一楼楼梯拐角处的老式黑色电话发出刺耳的“叮铃铃”的声音。

  听到第一声铃响,我就猜测会不会是直治打过来的。战争爆发后不久,以前那些常来常往的亲戚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渐渐疏远了,唯一还有联系的就是父亲的一位表弟。但是不久这联系也断了,父亲的那位表弟后来应招入伍,在前线战死了。我跟母亲一道去参加了葬礼。葬礼上每个人都哭哭咽咽,满脸的悲伤之情,我看了觉得好笑。后来又听见人说父亲的那位表弟死的并不光荣,而是可耻的。据说是因为害怕,逃跑的时候从高处摔下来摔死的,于是愈加觉得滑稽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飞也似的跑去接电话。我一拿起话筒就激动的说“是直治吗?”

  “姐姐。”直治在那边叫了一声,总感觉他的声音很凄凉。

  我猜测是直治打来的电话,感到又高兴又激动,可是听到直治叫了一声“姐姐”马上悲伤的站也站不住,难过的要哭出来。

  “嗯。”我低低的应了一声。

  “姐姐,我好想你。”直治这样说了一句,突然像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起来,怎么也止不住。

  我觉得心都碎了,终于眼泪夺眶而出,也呜呜的哭起来。我跟直治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个劲的哭,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哭到死为止。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才挂断了电话。

  我的衣服领子和前胸部位让泪水浸透了,我跑到房间里换了一件新衣服,又去浴洗室仔细的清理了脸上的泪痕,不过眼睛的红肿却怎么也没办法消下去。做完这一切后,我悄悄来到母亲的房间,想看一看母亲醒了没有,母亲却像个小孩子一样蜷缩着身体睡在床上,她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纯真的笑意,我越看越觉的母亲真是太美丽了。

  我伏在床头,不知受了什么驱使,很想亲一亲母亲美丽的额头。我刚把头低下去,母亲的眼睛就睁开了。我还是亲了下去,然后望着母亲微微的笑起来。母亲从床上起来坐在床上,她脸上一点儿笑意也没有,悲伤的望着我。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心里恐慌,刚想开口说话,却突然醒悟过来。原来母亲是看了我哭的又红又肿的眼睛才这么悲伤的吧。我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赶忙把身体背过去。

  “和子。”母亲温柔的说。

  “嗯”我转过身体,羞愧的望着母亲。

  “过来,和子。”

  我向母亲更加的靠近了,母亲像小时候一样把我紧紧抱在怀里,非常温柔的说“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也没有,只是…”我本想说只是沙子进了眼睛,话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下去,我的内心里像是吃了什么苦中药似的,难受的不得了。我把脸紧紧的埋在母亲的怀里,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母亲抱着我,什么也没说,像安慰小孩子似的,轻轻拍打我的背。我眼泪哭干了才抬起头来望着母亲,可能是因为哭过了的关系,心情变得舒畅了,我一看到母亲的脸就嘻嘻哈哈的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说“妈妈,你看我真是的,还是个小孩子呢。”

  第二天直治又打来电话,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的对母亲说“肯定是直治打过来的。”母亲高兴极了,拔腿就跑过去接电话。不久传来了母亲愉悦的笑声,母亲一边笑着一边连连说道“很好,我们都很好,不用老是惦记着,你要多注意身体。”

  直治问寄回来的药收到没有,母亲笑着说“收到了,早就收到了,真有效啊,吃下去后马上就见效了。”

  我转过头去望着窗外,今天天气不好,天空灰蒙蒙的,眼看就要下起雨来。庭院里的几颗不高的小树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的落光了树叶,只剩下单薄的几支枝桠孤零零的指着天空,在萧瑟的秋风中摇摇欲坠,显得又寂寞又凄凉,我看了心里也难受起来。

  四

  我前面说过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战争胜利还是失败的问题,不仅如此,我连静下心来仔细思考战争是什么东西也没有过。因为虽然战争爆发了,我却觉得我跟母亲两个人还是像战前那样生活着,彼此的心态都没有太大的改变。我跟母亲平平淡淡过着好像隐士那样的生活,虽然知道因为战争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掉,但是想象不出那种满眼都是死人的场景,没有实感,也就不觉得悲伤,唯一让我们时刻觉得战争确实发生了并且是一件残酷的事情就是直治离开家进入军队,投入战争中这一件事。

  战争刚发生不久,有一天军队里来人跟我们说:根据上面的文件,我们这一家在我跟直治两人中间必须有一个人去参加军队。又说虽然我也可以参加军队,但是战争很辛苦,最好还是让男孩子去。

  那个时候,母亲因为我跟直治的事情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十分衰弱,卧病在床。我跟直治两个人跪坐在母亲床边。母亲脸色苍白,两只眼睛了无生气,呆滞的望着我跟直治,好半天才动了动紧抿着的嘴唇,有气无力的说“和子,军队里的人怎么说。”

  “必须得有人去参军。”

  “非去不可吗?”母亲低低的咳嗽起来,她一只手捂着嘴巴说。

  “军队里的人说一定得去,如果不去,就要抓到监狱里去。”

  母亲捂着嘴,一动不动的思考着,之后凄凉的说“你们两个,我一个也舍不得,一个也不想让你们进到军队里去。你们父亲有个在军队里的很要好的朋友,我试着拜托他,让你们两个谁也不用去。我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我跟直治站起来,走出房间。母亲又在背后说“和子,给我到一杯水来吧。”

  我给母亲到了一杯水,母亲却一口也没喝。她望着我,悲伤的说“和子,我一直觉得你是最懂事的孩子。”

  我点了点头,母亲继续说“如果拜托你父亲朋友的那件事办不成,我希望你能代替直治去参军,直治太不稳重了,跟小孩子似的,整天无所事事,有我们看着还是又喝酒又打架,让人操碎了心。如果他进了军队,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生活,不知会惹出什么事来,我是一点也放心不了。”

  妈妈,你把战争当成什么了,当成了过家家的游戏了吗?你在胡说什么呢?什么直治不稳重,和子最懂事。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女孩子吗?你难道不知道我见一点血就会吐出来吗?你难道不知道我的身体也很不好,经常生病吗?你难道不知道我就算看到一只小狗死在面前也会伤心的哭上一天一夜吗?你难道不知道我连远路也走不了,连稍微重一点的东西都抬太不起来吗?我这样的人上战场能够杀死敌人吗?就算是当个护士也不行吧。妈妈,你哪里是叫我去参军,你简直是在叫我去送死。与其在战场上凄惨的死掉,还不如现在就自杀得了。

  我真想把心里的的话大声喊出来啊,但是那样的话我一句也没说。我哇的大声哭出来,我一边哭着,一边用衣袖擦着早已泛滥的眼泪,一边说道“妈妈,我知道了,我一定不会让直治去参军的。”

  “和子,对不起。”母亲也哭了起来。

  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反正我已经是快要死去的人了,不说对不起也没关系吧。我真想这样说,心里怨恨母亲怨恨的不得了,却还是安慰母亲,虽然哭了却笑着说道“我本来就打算代替直治去参军的,妈妈的想法跟我一样呢。”

  第二天母亲给父亲的好友打了电话,那边虽说也觉得我跟直治年龄太小,去前线作战未免太可怜,却又说战局困难,国家需要每个人民都出一份力因而没有答应母亲的要求。之后母亲又打了几次电话过去,得到的结果都是如此。母亲终于放弃了,虽然不愿意提起,但到底还是跟我和直治商量起参军的事情。

  我跟直治,母亲三个人坐在餐桌边吃晚饭,晚上的菜我是用配给的鸡蛋做的,可以说是时隔十几天的丰富大餐。我很满意晚上的饭菜,但是并没有胃口,吃了几小口就感到肚子已经饱了。母亲大病初愈,也没有胃口,筷子都没动过,只喝了几口粥。只有直治最高兴,他把家里最后一点儿酒拿出来,一边吃菜,一边喝着。等到直治吃的差不多了,母亲才轻轻的说“我已经给你们父亲的朋友打过电话了,看来是办不成的。”

  直治用餐巾擦了擦嘴巴,有点不愉快的说“妈妈就是太糊涂了,不想想现在是什么世道,我早就知道会办不成。”

  “听你的就好了。”母亲说。

  “就这样吧,由我去参军。”

  直治突然转过头,冷冷的对我说“姐姐就在家里好好照顾妈妈吧。”

  我不敢跟直治对视,下意识的低下头,两只手痛苦的揣在一起。

  “直治去参军的话,我一点也放心不下。”母亲说道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望着直治说“我也放心不下,你太不稳重了,还是由我去的好。”

  “我也觉得由和子去最好。”母亲附和道。

  直治脸色徒然一变,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手重重的拍了一下餐桌,像个野兽似的大声说“你们在说什么蠢话,姐姐你把战争当成什么了?你这样子也要去参军?你是去送死!”

  母亲吓了一跳,脸都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我还牢牢的盯着直治,我心里像被施了勇气的法术似的,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平静的说“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放心不下。”

  直治坐回椅子上,闷声喝起酒来。我以为自己得了胜利,心里涌出勇气,更加肆无忌惮的说“直治,你太像小孩子了,你这样的人进到军队肯定马上会跟身边的人打架,然后要么被关进监狱,要么被遣送回家。如果还让你上战场,你也肯定会因为没有帮助自己的朋友而马上就战死。就算你不跟身边的人打架,也肯定会因为受不了管束而顶撞长官,很有可能因此被军法处置,也有可能会被长官故意派去执行那些危险的任务。所以由我去最好,我一定不会上前线,可能会当个护士,那样最好,又安全又轻松…”

  我还想继续说下去,直治却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向我冲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脑袋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室内吊灯像萤火虫那样亮着。母亲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床上交错盘着,头枕着白色的床单睡的很熟。母亲的脸颊上泪痕未干。我发现我已经不怨恨母亲了。不止参军这件事,以前我也怨恨过母亲一次,但是这两次的怨恨都是一时的,只消时间过去,对母亲的怨恨就无影无踪了。无论母亲怎样残忍的对待我,我也没办法怨恨她吧?我是个永远都爱着自己母亲的人呢!我呆呆的望着母亲熟睡的脸庞,感到一阵悲哀。

  那天晚上之后,我跟母亲一次也没提过由我参军的事了。直治从第二天起就默默收拾着行李。直治打了我一耳光,这件事发生后,我总是远远的躲着直治。我并不是怨恨或者讨厌直治,正好相反,这件事有力的证明了我在直治心中重要的位置,我感到非常幸福。我想跟直治道谢,但是只要一见到直治我就心里发慌,脸烧的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直治也因为那件事近来不大说话,整天在房间睡觉,吃饭的时候才出来。在饭桌上也是匆匆吃完饭就又回去房间了。我假装埋头吃饭,用眼角偷偷瞄着直治,我从没见过直治的眼神像现在这样落寞,我吃了一惊,又难过又悲伤。直治吃完饭,进了房间。饭桌上只有我跟母亲两个人,虽然母亲满含关切的望着我,我还是马上就流下眼泪了。母亲望着哭泣的我,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什么都没说,她痛苦的摇了摇头。

  当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一想到直治那落寞的眼神,心就一阵疼痛。我还是向直治道谢的好,不能再让他误解下去了。这么一想,我就从床上起来,赤着脚,蹑手蹑脚偷偷来到直治的房间。直治在床上睡的死死的,他侧着身子,双手抱着膝盖,背尽量往前弯。我曾经在医学杂志上看到过子宫内婴儿的CT图。直治的睡姿跟子宫里婴儿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站在直治床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我想叫醒直治,心里却害怕的不得了。我还在犹犹豫豫的时候,直治却叫了一声“姐姐”。我吓了一跳,屏住呼吸,紧紧的盯着直治。直治却还是以婴儿的姿势睡着。他的侧脸被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染上一层白霜,显得又美丽又妖艳。原来只是说梦话,我感到安心,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终究还是没有叫醒直治,我一直站在直治床边,凝视着他的睡脸,天快亮时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早上,军队里的人来了。直治背着行李跟母亲告别后就跟着军队里的人出发了。我躲在房间里,既没跟他说道别语,也没像母亲那样站在门洞里目送他。这件事已经过去一年多,现在想起来,总是不免感到深深的自责和遗憾。我总会这样想,要是当时我能去送送直治就好了。

  五

  下午的时候,我做完家务,带着椅子到庭院走廊上看书,看的是《世界战争史》。这本书是我昨天打扫直治房间时在他床底下发现的,我闲来无事就决定读一读。

  看到“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内容时,我合上书,扬起头望着天空,让疲劳的眼睛休息一会儿。

  天空正在下着流星雨。在万里无云的天空里,无数颗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星划着美丽的轨迹落到远方的大地上。

  我回头对着房子大喊“妈妈,妈妈。”

  “怎么了”

  “快出来,天上下流星雨了。”我不禁感叹道“太美丽了”

  母亲从房间里慢慢踱到走廊上,她一看到天空,就傻傻的站着不动。我跟母亲两人都呆呆的一动不动,注视着美丽的流星雨。流星雨下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停止,我转过头望着母亲,母亲也正在看着我。她脸上神采奕奕,笑着说“好美丽啊!就好像神降临了呢。”

  我想马上就到中秋节了,笑着说“说不定就是月亮上那位美丽的嫦娥呢?”

  然而那是什么神降临了呢?降临的是魔鬼啊!我当时并不知道,还高兴的说太美丽了,我真是太无知了。我为自己感到羞愧,真想干脆死掉算了。

  可能是因为看到了那样奇妙而美丽的光景,第二天母亲心情愉快,吃过早饭后就说要去山上的土地庙参拜。

  我有点担心的说“身体不要紧吗?”

  母亲微微笑着说“人只要一高兴就有用不完的力气。”

  母亲带着笑容的面庞看起来确实比以前要年轻许多,有生气许多,我放下心来。母亲穿着室内衣,她进到房间换了一件红蓝条纹毛衣,又在外面套上一件款式活泼的外套,在玄关处套上鞋后就匆匆出门了。

  我把洗过甩过水的衣服拿到院子里,凉到庭院的衣架上。我还没凉完衣服,母亲就满脸悲伤神色,像喝醉酒似的摇摇欲坠走进院里。

  我跑过去扶住母亲担心的问“妈妈,你怎么了?”

  母亲好半天才回过神,悲哀的说“直治死了。”

  我听了大脑一片空白,愣在那里。心里反复念着“直治死了”这四个字,却怎么也不明白它们代表的具体含义。其实我是明白的,但是我拒绝去明白,直治死了就像是把心脏活生生的从我胸口拽出来,那种绝望和疼痛,那怕仅仅是一秒钟,我也希望能往后推迟。

  母亲哇的一声哭起来,那种凄惨的哭声,人听了就会觉得,哭泣的人眼泪哭干后就会死掉。看到母亲的哭泣的样子,我反而变得非常镇静了。我安慰母亲说“妈妈,直治怎么会死呢?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事情呢?”

  母亲呜呜咽咽的说了她离开家后的事。原来母亲走出家后不远就听到别人说昨天的流星雨是国家的太空基地大爆炸后,基地碎片飞入大气层造成的。听说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虽然国家的军队奋勇作战,最后还是全军覆没了。母亲询问了基地的名字,才知道正是直治驻守的地方。

  我听了安心下来,对母亲说“妈妈,你真糊涂啊!又没有军队的阵亡通知,只是基地被击毁了而已,直治那样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掉,就算所有人都死掉,直治也不会死。妈妈,我相信直治一定还活着。”

  我这么肯定的说,母亲也稍微冷静下来,我扶她到房里休息。不过我心里还是放心不下,母亲睡着后,我一个人出门去了龙一上班的军事局。

  安慰母亲的时候我说相信直治一定活着,但是我一走出家门,内心就悲伤的不得了,眼泪夺眶而出。一路上泪水直流,我用衣袖不停的擦着眼泪,走了很久才走到军事局。

  到了军事局,只见军事局门口站了一个门卫。军事局的门卫,是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虽然很不礼貌,但我还是只能说他长的很丑,脸颊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联想到电影里的强盗,内心很害怕。门卫或许也知道自己长的很丑,却并不在意,为了改变周围人对自己的印象,他嘴角咧开,眼睛上挑,打从心里对我笑着。那种别扭的笑容,我看了反而更加害怕。

  我畏畏缩缩走上前去说“你好,能帮我找一下龙一吗?”

  “你是?”门卫看着我,笑着说。他的声音竟然出乎意料的温柔。

  “我是龙一的朋友,和子。”

  “知道了,请等一等。”

  门卫转身跑进身后的军事局大楼,几分钟后,龙一跟他一起出来了。龙一一看到我就满含关切的问我“怎么弄成这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眼睛哭的又红又肿,一幅疯女人的狼狈样。我真是的,每次跟龙一见面都是一副让人羞愧的模样,上次在食物配给站,穿着那么难看过时的破旧大衣,这次因为担心直治,梳妆打扮也没有,匆匆从家里跑出来。

  我真是世上最可怜的女人,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满眼含泪的望着龙一说“你知道直治还活着吗?他的基地昨天…”我在也说不下去,使劲用手擦着眼泪。

  龙一皱着眉头,一副发生了重大事情的严肃表情,望着我说“我马上去问。”说完就跑进军事局大楼了。望着龙一奔跑的身影,我突然感到安心,而且在军事局门口扯着嗓子哭泣,实在太丢人了,我慢慢止住了哭泣。

  门卫不知从哪里拿来一包纸巾递给我,我接过去,对他不好意思的笑笑。

  “直治是你的男朋友吗?”

  “是我弟弟。”

  “这么小就去前线了啊!”

  “嗯,是战机的驾驶员。”

  “啊!”门卫叫了一声,称赞说“了不起啊,真不了起。”

  这个时候龙一从军事局大楼里跑了出来,远远的对我说“直治还活着。”门卫也安慰我说“还活着,你太担心了,你弟弟可是战机驾驶员啊!。”

  我内心里的阴霾一瞬间一扫而空,变得清澈,充满喜悦。因为太高兴了,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大颗大颗的流出来了。

  龙一走近我又笑着说“不仅还活着,一点伤也没用。”

  我听了更加高兴,激动的对龙一鞠了个90°的躬,笑着说“龙一你真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龙一微微一笑,脸红起来。门卫看着我又笑又哭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跟龙一告辞后,跑着回家告诉了母亲直治还活着的的消息,母亲听后跟我一样高兴的哭起来。龙一下班后过来看我,送我一瓶护理眼睛周围皮肤的化妆品。母亲很感谢龙一,硬把他留下来吃晚饭。我利用家里能找到的食材,尽可能的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此后,龙一经常会来家里吃晚饭。他带着食材,我们也不担心会没有东西招待他。每次龙一来,母亲都很高兴,看着母亲的笑脸我想要是龙一多来几次,母亲的身体说不定就会健康起来。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深秋,早上和夜晚都会刮着冷飕飕的寒风,有点让人受不了。从早上开始我就头疼,到了下午不仅头痛,还觉得身体无力发冷。我拿出体温计一量竟有三十九度。我没有告诉母亲,偷偷吃了点药,躺在床上,一下子就模模糊糊的睡去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朦朦胧胧看到龙一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我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龙一还是在那里。

  龙一对我笑笑,我觉得不可思议,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醒了呢!”

  “啊!?”

  “身体觉得好点了吗?”龙一说“你可是睡了一下午了,伯母担心得不得了。”

  我这才稍稍有点眉目,看来是母亲看到我昏睡在床上,过于担心才叫了龙一来。窗外天色昏暗,估计已是傍晚时间了。我感到身体没有刚刚那么难受,烧已经退下来了。我从床上坐起来说“谢谢你,没大碍了,烧已经退下去了。”

  龙一是真心为我担心,这时他长长松了一口气说“没大碍就好,好好休息吧,什么事都有我呢。”

  我没看到母亲便问“妈妈呢?”

  “伯母说你醒来可能会肚子饿,刚刚下去做晚饭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下午,醒来确实肚子很饿,想吃点东西,但是一方面我又很担心母亲。母亲已经两年没有做饭了吧,她衰弱的身体能拿的动菜刀吗?真担心她会切到自己的手指。

  龙一跑到楼下告诉母亲我醒了,母亲哭哭咽咽围着围巾就跑上来了,她一看到我就说“和子,你醒了啊,我真担心死了…”说着说着更加哭的厉害了。

  “妈妈,我已经没病了,你这么哭着,我看了就觉得难过,也想哭了。我一哭,估计病又回来了。”

  母亲笑着说“你可千万别哭,我也不哭了。大家都笑一笑的好。”她当真一下子就停止了哭泣。

  我切身感受到母亲不仅只是爱着直治(虽然不及直治那么多。)她也是真心实意的爱着我呢。

  六

  中秋节过后,龙一向我求婚了,那天他没穿制服,穿的是日常的便服,给人感觉很漂亮。他工工整整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先看了看母亲,母亲对他点点头,然后转过头来害羞的望着我,认真的向我提出了求婚的请求。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他了。

  昨天傍晚的时候,我正在庭院里收拾垃圾,母亲走到走廊上对我说“和子,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我放下手中的工作,来到母亲身边。母亲笑着说“是一件喜事呢!龙一跟我说他要向你求婚。”

  “妈妈,你怎么说呢?”

  “我答应了。”

  “这事我可不干。”

  “龙一不是你喜欢的人吗?”

  “可我不想嫁人啊。”

  “女孩子怎么能不嫁人呢,和子不想跟妈妈分开吧。你不用担心,龙一说他可以住在这里。”

  夕阳照在母亲脸上,她憔悴的面庞带着微微的笑意,显得很美丽,我望着母亲的脸,觉得母亲真是又可恨又可怜,鼻子一酸,不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一边哭一边想起以前的事情。

  我真不想想起,但是不想起是不行的吧。我要是在这么隐瞒下去,狡猾的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话,我觉得我肯定会羞愧悲伤的直接死掉。而且我也不能忘记,也没有力量真的当做过去的事都没有发生。这是一件长久以来折磨我,直治,母亲三人的事情。我跟直治恋爱着呢!不是姐弟之间的恋爱,而是男女之间爱情的恋爱。我跟直治并不是亲姐弟,我是这个家里收养的孩子,这件事直治似乎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母亲知道了我跟直治恋爱的事情后一病不起,她对直治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停的责骂我,求我跟直治分开。母亲脸色苍白,衰弱的躺在床上,那样子好像马上就会死掉。我也终于答应了母亲的请求,向直治说了很多残忍的话后跟他分开了。

  战争爆发后,直治进了军队。在只有两个人的家里,我跟母亲都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彼此心照不宣的平静生活着。然而母亲一点也没有忘记过去的事情,所以才会希望我跟龙一结婚,彻底的断掉直治对我的恋爱吧。我心里的悲伤也一点没有减弱,我早已打算这一生除了直治外不嫁给别人了。

  我真想对母亲说我除了直治外一个人也不想嫁,但是一想到母亲衰弱的身体我就怎么也说不出来了。我又想到我真是个狡猾恶毒的女子呢,明明就对直治说了那么残忍的话,明明自己先离开了他,为什么到了现在还让直治对我抱有希望呢?我还要残忍的使直治下半生生活在悲痛之中吗?

  我下定了决心,脸上露出微笑,对母亲笑着说“妈妈,我答应。”我感到眼泪从脸颊上流到嘴巴里,满嘴的苦涩和咸味。我马上转过身跑开了,因为我觉得我已经要向母亲说出反悔的话了。

  当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可能是灯光造成的错觉,我望着母亲,总觉母亲好像哭过似的两只眼睛红红的。

  答应龙一的求婚后,我虽然百般不愿意,鼓不起勇气,到底还是给直治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订婚的消息。无论我用了怎样巧妙的语句,怎样狡诈的诡计,也不能掩盖这是一封残忍的信的事实。直治收到信后会有怎样的想法呢?我想他一定会恨我,一定会以为我是个下贱的女人吧。

  这封信我交给了龙一,由他找人交给直治。信寄出去后,我就在心里打定注意今后再也不能恋着直治了,我要照顾母亲,帮助直治,一心一意为了他们的未来活下去。

  但是为什么我会这么悲伤呢,每天夜里都想念直治想念的不得了。我比以前越来越瘦,面庞也越来越苍白。我总觉得我在一天一天迅速的衰老下去,不出多久就会死掉。

  信寄出去二十多天后,直治还没有回信,我终于放弃了等待。直治因为怨恨我连信都不想回,绝望降临了,惩罚降临了。我躲在房间里悲伤的从早上哭到晚上,一点东西也吃不下。

  跟龙一的婚礼定在年底,这件事也是由母亲说定的。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民政局了,所以到底要怎么结婚我并不知道,也没有心思去了解,全交给母亲去办了。从那以后,龙一来家里的日子更多了,母亲非常亲切的对待他。我却一点儿也不能也面对龙一,常常假装害羞的避开他,即使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在他面前也常常低下头。

  “和子这是害羞了。”母亲向龙一解释道。

  龙一向母亲露出微笑,然后目光温柔的望着我。

  吃完饭之后,我马上将餐具拿去厨房里去洗。今晚的月亮出奇的亮,院子里的树木在月光中投下了细长的影子。龙一跟母亲在客厅里说话,我一边洗碗一边听到从门缝间挤进来的两个人断断续续的话语。

  不一会儿母亲向我喊道:“和子,你送送龙一吧。”

  我从厨房里走出去,换了一件毛外套后去送龙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穿过院子来到大街上。月光将脚下的道路照射的如同明月一般皎洁。我跟龙一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夜晚的城市也同往常一般到处都是一片死寂,走路的脚步声都听的清清楚楚。走了大约一百米之后,龙一停下脚步向我说道“就送到这里吧。”

  我略微的点点头。

  龙一从大衣袋子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到我手心里。我们正站在一栋高大房屋的阴影下,所以我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只是感觉到它像金属一样的冰冷。

  “这是什么?”我问道。

  龙一只说了一句“送给你的礼物。”就匆匆的离开了,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我也只是随便的把礼物放在口袋里,第二天起床后才发现原来是一枚戒指,可是我一点也不感到高兴,连戴在手指头上试一试的心思都没有。我把戒指收拢在梳妆盒里,之后一次也没有拿出来过。

  天气日渐寒冷起来,每日不到5点,天色便开始垂暮,周围的一切都好像陷入了一种凄凉的境地。

  母亲整天都在睡觉,即使醒着看起来也是无精打采,我真担心她会突然一病不起。母亲睡觉的时候,我就一个人不停的做家务,但是那有那么多的家务让我做呢?就只好翻过来覆过去的做那几样事情。有的时候也会坐在院子走廊的椅子上看书,看的都是直治的书,我第一次知道直治原来收藏了这么多书。

  城市的居民越来越少,常常一整天只从院子外传来一两声细微的脚步声。龙一自从送给我戒指之后,一次也没有来过了。我觉得我跟母亲两个人就好像生活在远离世界的地方。

  十月末的一天夜里,我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惊醒过来,赶忙穿上拖鞋来到玄关处。经过母亲房间的时候,我竖起两只耳朵,可是母亲房里什么动静也没有,看来母亲并没有听到敲门声。

  “是谁?”我对着门说道。

  “是我。”对面马上回应了。我听出是龙一的声音。

  我打开门,龙一就站在门洞里。他穿着军队的制服,头发有点散落,黑眼圈很重,好像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睡觉了,除此之外他满脸都是焦急和严肃的表情。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

  “收拾好行李,早上我来接你们。”龙一开口就这么说了一句让人吃惊的话。

  “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扶住门框的手因为紧张而下意识的用力的抿了抿。

  “南太平洋大洲昨天陷落,守卫那里的联合军第九,十,十一军全部阵亡了”

  “啊!”我悲伤的叫了一句。

  “这座城市已经不安全了,必须马上离开。”

  “那么我现在就去收拾吧。”

  “我早上就来接你们。”龙一又这么强调了一句就迈着粗暴的脚步急匆匆的离开了。

  从院子里涌过来的夜风凉嗖嗖的,我轻巧的关上门。外面响起了一阵突突声,又渐渐的离远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是汽车引擎的声音,原来是龙一是开着车子过来的。我在心里想到事情已经严重到不得不动用车子的地步了, 一种下一刻灾难就会降临的紧迫感涌上心头。

  我没有马上叫醒母亲,离早上还有长长的一段时间,收拾东西的话我一个人就够了。东西不能带的太多,要尽量的减少重量,所以我只打算拣必不能少的东西收拾,可是到底要收拾些什么呢?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好不容易才在早上之前收拾好一个背包的行李。

  我从窗外望出去,天色还是黑漆漆的一片。我来到母亲的房间里,母亲安静的睡在床上,她的睡姿是那么的安稳和美丽,好像是画中的人才有的睡姿。我不忍心叫醒母亲,于是偷偷下了决心,等到龙一来时在叫醒母亲。

  我轻轻的坐在母亲房间的椅子上,一边倾听着母亲细长的呼吸声,一边等待天亮。周围是如此的安谧,以至于让我觉得灾难永远不会降临,我跟母亲也永远不会离开熟悉的家。

  然而正是在这种美好错觉的掩护下,死亡翩然而至了。

  七

  我今年十七岁,二年前战争爆发的时候也已经十五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即便二年后的今天还是记忆犹新,仿佛事情刚刚才发生似的。那天我们一家人跟往常一样坐在餐厅里吃早饭。早上温暖的阳光从母亲背后的窗户照进房间里。直治没有吃早饭的习惯,所以只喝了牛奶,放在身前盘子上的鸡蛋跟面包动也没有动。那个时候我可真崇拜母亲,因为她是那样的美丽和优雅,就连吃早饭的姿势也跟别人与众不同,所以我尽管也没有食欲,还是有样学样的照的母亲的姿势把食物送进嘴里。

  直治喝完了牛奶,离开了餐厅,当时直治桀骜不驯的性格已经暴露无遗了,母亲默默的接受了直治不吃早饭的坏习惯。我跟母亲还在慢慢吃着早饭的时候,从客厅里突然传来了直治的叫声。

  “妈妈,你快来。”直治急迫的喊道。

  母亲亲切的回答说“这就来了。”她稍微的笑起来,放下手中的筷子,走去客厅。我也跟在母亲的身边。

  两个人来到客厅里,只见直治一声不响的全神贯注的盯着电视。电视画面里可不是惯常的早天气预报,而是一座城市的废墟。到处都是残根断壁,被大火熏黑了的墙壁覆盖住了大地,见不到人影。这座死掉的城市名字叫月面都市,建在月球上,是人类在地球之外建立的第一个城市。我对这座城市充满少女浪漫的幻想,然而这许多的幻想一个也不能实现了。

  温暖安静的早晨,淡淡阳光照射之下的客厅里,我们由毁灭的美丽都市告知了战争的来临。而且这是一场残酷的战争,一个月之后人类就陷入了生死存亡的境地,士兵大批大批的死掉,到最后连我跟直治这样的孩子都不得不奔赴战场了。

  这两年间,战争一直在地球之外进行,留下来没有参加战争的人们平静的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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