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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D.事件簿[3]茧墨知道童话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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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绫里惠史

插图:kona

图源:宅之预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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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找那些会分辨善恶的人帮忙,

像我这种人可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喔。」

茧墨阿座化拒绝了友人的邀请,

也许她已经厌倦了「人鱼」这种低级的「娱乐」。

但是,看完故事内容的她宣布要接下那个委托。

她的微笑只让我产生某种不祥的预感。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希望有人再因愚蠢的灵异现象而牺牲。

就算我对此无能为力,还是会尽力阻止。

残酷而悲伤、丑陋又绝美的奇幻故事第三集,震撼上市!

 事件Ⅰ

  在某个地方有一只■。

  ■选择居住在人类的墓地。

  充满伤心泪水的墓地里时常听得见人们的叹息。

  叹息就是人们绝望的愿望。

  听着这些如歌的叹息,■想到一个主意。

  如果这些人是因别人的死而难过,我来让死者死而复生吧。

  ■挖开墓穴,打破里头的棺木。

  棺木中躺着满是蛆虫的腐烂骸骨。

  人类的身体是由面包与红酒组成的。(注1)

  但是光靠这两样东西还不足以做出人类。

  注1此说法源自基督教的圣餐,圣餐为面包与红酒,面包代表耶稣的肉,红酒代表鲜血。

  手边拥有的材料根本不够。

  不过■决定要收集全都的材料,试着创造出人类。

  创造人类是神的工作。

  然而世界上并没有神。

  既然如此,又怎能创造人类呢?

  所以■创造出来的只是一个妖怪。

  故事就到此结束。

  ——————应该吧?

  被选上的人比谁都还要幸福。

  尽管这个梦如此短暂,依然美丽无比。

  •   

  ——————喀。

  阳光穿过树枝洒进屋内,上头滚落一块坚硬的贝壳形巧克力。我趴在地上看着那块巧克力,头顶忽然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想拿走巧克力;可惜我已经抢先一把抓住巧克力。

  我用力一扔。

  「————啊!」

  巧克力画出一条抛物线,消失在垃圾桶中。我随手擦擦地板,站了起来,坐在沙发上的茧墨恼怒地看着我。纤细的她穿着一袭高腰设计的洋装,柔弱的外型有如西洋人偶般精美,可惜她总是赖在沙发上,弄皱一身漂亮衣裳。

  茧墨阿座化,今天也一样清闲无比。

  「太过分了!小田桐君——真是的,桌上的巧克力全吃完了喔。」

  而且我没力气走到冰箱再拿一盒了。

  她刚才果然是想捡起掉在地上的巧克力吃。

  我叹口气,看了桌子一眼——上头堆积大量的空盒,缎带与包装纸的垃圾堆中有个大大的水槽,红色的尾鳍在里头飘来荡去。

  红色的金鱼在玻璃内侧翩翩起舞。

  其实水槽里一滴水也没有。

  涂着黑色指彩的手抚摸着光亮无瑕的玻璃水槽,我迅速地抓住她的手,茧墨疑惑地眨了眨眼。

  「做什么呀,小田桐君?这是我的礼物,只是想拿来好好观赏一下,为什么要阻止我?」

  「少扯这种烂谎,你明明是想把水槽倒过来看看。」

  我可没那么好骗。

  看着我冷淡的笑脸,茧墨叹了口气,摇摇头之后耸耸肩。

  「只是想拿来玩一下罢了。小田桐君,如你所见,我无聊透了!如果能看到你追着金鱼满屋跑的样子,心情应该会好一点。」

  「就算你真的很无聊,我也不想再次上演金鱼追逐战。小茧,你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捕获那只金鱼,把它放回水槽吗?」

  几天前,金鱼推开水槽的盖子,溜了出来,为了抓住它,我在这间屋子里跑得团团转。单手拿着网子长时间奔跑的结果,我的手臂肌肉隔天酸痛无比,痛死了。

  这是一只会飞的金鱼,要是被它跑出去可不妙。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你也很无聊,整天不停地打扫。既然如此,不如表演抓金鱼给我看。」

  「我打扫并不代表我很无聊,打扫房子有哪里不好?」

  我走近地上的水桶,将抹布放进去搓洗后拧干。擦完整间屋子的地板后打开窗户通风,是我最近每天会做的工作。尽管茧墨对此并不认同,我还是要继续执行下去。虽然这样做仍无法减轻屋内的浓浓巧克力味,不过至少能舒缓那种快透不过气来的沉闷。

  继续努力下去,也许有一天真的能去除所有的巧克力味道。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是属于我的朴实而伟大的计划。

  茧墨在桌上四处翻找,总算找到一罐还没吃完的巧克力豆,豪迈地全倒进嘴里。双颊鼓起像只仓鼠的她说着:

  「泥就素遮样,萧天桐金。」

  「小茧,我知道你闲得发慌,但也不能就这么放弃用人类的语言沟通。」

  茧墨耸了耸肩,潜入沙发的靠垫堆中。我看着一动也不动的她,点点头,茧墨的清闲绝对是件好事。我擦去地上的巧克力粉之后再洗净抹布。茧墨以肢体语言表达自己无聊到快死的感觉,但我不在乎。

  反正无聊是杀不死人的,让茧墨继续忍下去吧。

  她也该学学如何欣赏和平的生活。

  时值五月,当水无濑家的事件告一段落后,日子如同风平浪静的海面般平稳无波,受创甚深的水无濑家也已经恢复元气。学校老师似乎盯上了雄介,让他只得乖乖上学。尽管我有点担心独自扛起整个家族重担的白雪,不过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值得烦恼的事情。

  我的心情颇为愉快,茧墨则完全相反,精神状态持续委靡。回头一看,只见她将双手放在胸前交握,好像打算维持这个姿势睡上一百年,看起来似乎没在呼吸,让我有些担心。当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向她提议一起去外面散散步的时候——

  电话响了。

  无机的电子铃声画破沉寂的空气。

  我不小心弄掉了手中的抹布,掉进水桶中的抹布让水整个溅了出来。茧墨倏地睁开眼,难得地亲自走过去,以纤细的手抓起话机,无聊地低语道:

  「——————喂?茧墨灵能侦探事务所……咦?是你啊!」

  她的语气中忽然多了份亲昵感,红色的嘴唇漾出一抹微笑。

  很少看见她出现这种反应的我讶异地瞪大双眼。

  据我所知,茧墨并没有关系密切的好友。

  「好久不见!你还是没变,太好了……喔?不能说完全没改变?这样啊,怎么自己这样说?真好笑。对了,你特地打电话来应该不是为了报告近况吧?快说出你的目的,我不想知道你现在究竟是没事,还是病入膏盲,只知道我无聊到快死了。」

  茧墨像猫般地打了一个呵欠。此时话筒另一头传来类似怒吼的声音,于是她将话筒稍稍拿开耳朵,过了一阵子后再贴上去听。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只见茧墨的眉头紧蹙着。

  「——————委托?你们想委托我?」

  她狐疑地呢喃着,我则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间事务所几乎没什么生意上门,每次接到的生意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茧墨没什么兴趣似地用手撑着下巴,我不禁偷偷祈祷。

  拜托!千万不要接!

  「嗯……那不是你们自己接下的委托吗?随便就想叫我过去帮忙,我们不是慈善机构,不想只为了那一点钱跑一趟,而且你们接的委托通常不符合我的喜好……什么?我一定会有兴趣?喔?这么肯定呀?」

  茧墨的声音里渐渐出现了愉悦感。我胡乱地擦着方才溅出来的水,抬头看着天花板,看来悠闲的日子快结束了。只见她缓缓地舔着薄薄的嘴唇,接着说出口的话让我呼吸为之一窒。

  「——————海与人鱼的故事?」

  •   

  人鱼公主化为一串泡沫消失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总觉得耳畔听到一道甜腻的嗓音。

  那是残酷地宣告结束的声音。

  我勉强压抑住内心涌起的不安,继续抓稳方向盘;茧墨无视我的焦躁,坐在后座悠闲地吃着巧克力。她最近迷上这种贝壳形的巧克力,小巧的贝壳持续反覆地在齿间碎裂。我透过照后镜与茧墨四目交接。

  「——小田桐君,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喀!大理石花纹的贝壳应声而破。

  我默默地转动方向盘让车子右转,车子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迂回转弯,茧墨的指示实在过于复杂,派不上任何用场。从路标来看,我们已经开到隔壁县市,但我并不清楚确切的地点。当我踩上油门的瞬间,茧墨继续说:

  「不管你怎么问,我都不会生气喔。再说了,让一个精神不安定的人开车,车上的乘客也会心惊胆跳。」

  「好吧,小茧,我想问的是这次委托的详细内容。」

  就算问了茧墨也不会回答吧?

  我不抱期待地询问之后,茧墨还是面带笑容,继续吃着贝壳巧克力。

  「放心吧,这个委托和之前那些不同,因为人鱼公主已经化为泡沫而消失,所以这次不需要王子出场,也没有巫婆。」

  「——你说得太抽象了,让人很难理解。小茧,如果你想故意惹我生气,请明说吧。」

  如果她想拿上次那起人类化为泡沫消失的事件来嘲弄我,我真的会生气。

  我放出狠话,没想到茧墨竟然愉快地拍着手。

  「很好、很好,小田桐君变得强势了喔!居然能这样跟我顶嘴,看样子已经不需要太操心你了。放心,这次的事件绝对跟上次不一样。」

  茧墨诡异地笑着,那是一抹和童话故事里的巫婆一模一样的笑容。

  上次的泡沫事件发生时,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但是现在展露笑容的嘴中说出了不一样的内容。

  「这次好像是人鱼吃掉人类的事件喔。」

  人鱼吃人?

  难以理解的语言让我蹙起眉头,茧墨愉悦地弯起嘴角。

  「而且——所谓的人鱼其实不是真的人鱼。」

  人鱼会吃人。

  而且人鱼不是真正的人鱼?

  我完全搞不懂情况,结果茧墨突然脱口而出:

  「『海里面有的并不是人鱼。』」

  记得很久以前从图书馆借来的诗集里有这句诗。

  是中原中也的诗。

  「『海里只有浪花。』」

  茧墨咭咭地笑着,就此沉默,不打算继续说明。她望着车窗外的景色,眼睛开心地眯成一直线。

  如果是她不愿意回答的问题,问再多也是枉然。我吞回尚未说出口的问题,用力踩下油门。就在我粗暴地开着车时,忽然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并不认识这条路,却对这样「复杂的走法」有印象。

  ——————啪!

  后方的茧墨咬着巧克力。

  「你似乎还记得这里呢,小田桐君。」

  她温柔地低语着。

  没错,我的确知道这条路。

  •   

  下车之后,我们走到某条路上。狭窄的小路杳无人烟,不像是很多人会走的路;左右两旁延伸着仿佛没有尽头的水泥围墙,栉比鳞次的房子背对着这条小路而建,感觉好像只有这条小路与世隔绝了一样。

  眼前能见到的只有无尽延伸的灰色围墙。

  茧墨倏地伸出手。

  ——————叽!

  一阵尖锐的声音响起,我定睛一瞧,才发现茧墨的手正抓着一扇铁门。无限延伸的水泥围墙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根由砖块砌成的柱子,柱子之间则有一扇以藤蔓装饰的铸铁门。刚才明明没看见这扇门,现在却气派地出现在茧墨面前。

  这样的场景和之前一模一样。

  两年前,我与茧墨曾经来过这里。

  脑中闪过所有的记忆——被手电筒的光照射的自杀尸体、歪七扭八的涂鸦、欢迎来到乐园。耳边恍若听见华丽的钢琴乐声,满脸笑容的少女张开双臂说了些什么。深夜的幽闇之中,鲜血正滴滴坠落。我用力揉揉眼睛之后再睁开。

  只见晴朗的天空亮眼得教我发晕。

  那栋废弃大楼已经消失。

  岁月不停地流逝,尽管是这么短暂的时间,一切却都已经改变。

  「那个时候你没进去。我说过他们一定很欢迎你进去,可是你拚命地拒绝了——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做?」

  过去的我害怕自己会跨越那条日常的界线。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抓住门把用力推开,石头堆砌成的道路出现在眼前,被茂盛的树叶包围的庭院就像是绘本里面常见的场景,路的尽头有一间宛若秘密小屋般的房子。

  这里的确是与日常生活有着一线之隔的场所。

  但是,就算来到这里,我依然是我,不会有什么改变。

  「走吧,小茧,我想赶快结束,然后回家继续完成擦地板的工作。」

  当我头也不回地说完后,茧墨便往前移动,站到我旁边。前方是我曾经逃避过的那栋房子。

  六月的天空是如此蔚蓝美丽。

  我与茧墨缓缓地走近那栋小小的房子。

  •   

  砰——————!

  惊人的声响几乎要震破我的耳膜,粉红色、黄色、绿色,鲜艳的纸片漫天飞舞,鼻腔闻到浓浓火药味,躲在我背后的茧墨愉悦地笑着。我伸手拍掉落在头顶的纸制蝴蝶结,紧握的拳头不住颤抖。

  搞什么鬼啊?

  「Wel~come!欢迎两位大驾光临寒舍,茧子看起来精神不错嘛!咦?茧子,你怎么了?居然变成一个阴沉的男人,发生什么事?」

居然说我阴沉……女人怎么可能突然变成男人?拜托,竟然以为茧墨变成我?

  我忍住开骂的冲动,默默地观察站在前方的男人——他有着宽广的肩膀,身高颇高,短短的黑发下是爽朗过头的五官,怎么看都像是个性很好的青年。

  男人的左手包着绷带,可能受伤了,还用三角巾吊起手臂。

  他的右手则拿着一个空的拉炮,看样子刚才他是用嘴拉开拉炮的绳子的。他眨了好几次眼睛,然后将拉炮往后一扔。

  「哎呀?这位年轻人,难道我们是初次见面?方便请教一下名字吗?」

  「初次见面,您好,我叫小田桐勤,请多多指教。」

  「喔!我知道了,了解!哎呀呀,这位年轻人怎么一脸沧桑呀?喔?茧子,原来你站在那里。好久不见,你的个子还是一样小呢,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拜托你注意听人说话好吗?

  男人似乎在这个时候才看到茧墨。他伸出右手,毫无顾忌地摸了摸茧墨的头,然而茧墨一脸不满,恼怒地拍掉了男人的手。

  「如果是巧克力的话我就会吃。你还是一样啰嗦呢,日伞,看起来不错嘛,还有力气胡闹,下次干脆让脖子骨折算啦。」

  「哈哈哈!少胡说了,茧子,脖子骨折的话,就算是我也会死掉喔。」

  男人好像完全没察觉到茧墨话中的讽刺意味,再度说出从刚才就让我觉得很不对劲的单字。

  「对了,茧子。」

  对,就是这个叫法。

  「小茧,他这样叫你,你一点都不介意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小田桐君?」

  「怎么了——年轻人,难道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所以有点疑惑?要不要让我来个有点不好意思的自我介绍?」

  「不用,您别客气了……」

  我并不想和这种充满巴西嘉年华气氛的人深入交往。

  「我叫日伞,和茧子一样利用超能力接受客人委托来赚取收入。最近刚好接到一个奇怪的委托,又碰巧发生了一点交通意外,所以手变成这样。」

  男人用下巴指了指被固定住的左手,颇为感叹似地摇头。

  「真是没用啊,这点小伤就让我行动不便,所以我才会找老朋友茧子来帮忙。」

  根本没人问他,这男人却自顾自地不停讲下去……话说回来,他的名字还真怪。接着,男人像是察觉到我的疑问似的,笑着继续说。

  「觉得我名字很怪吧?哈,这是假名啦,假名。因为有仇家在找我,所以我才会用假名。我可是一名到处流浪的逃亡者喔。」

  「日伞君也是从某个家族逃出来的人。许多超能力者根本不想和茧墨阿座化扯上关系,结果我们反而成了朋友,是不是很难得呢?」

  茧墨嘴角微扬,日伞也点头回应。看样子讨厌茧墨的人不只水无濑一族,茧墨在超能力者当中算是异类。

  但我并不想追究茧墨被排挤的原因。

  日伞将下巴靠在茧墨头上,继续说。

  「没错,我和茧子都是被迫害的人。哎呀哎呀,想在这世道生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被人拿着石子追打的人应该只有你们,我倒是活得很不错。」

  「茧子的个性坚强,所以不会为此哭泣,但是我很想要平静的生活。对了,和我一起来吧!难得茧子与谜样的年轻人造访,我想小灯应该也会很开心。」

  日伞点点头,转身就走,穿着小狗造型拖鞋的茧墨立刻跟过去,每走一步,小狗拖鞋的嘴巴便一张一合地动着。我拿了低调的深蓝色拖鞋,跟在他们两人后面。

  客厅洒满温暖的光芒,阳光从一扇大窗照射进来。我环顾四周,贴着磁砖的炉子故意做成有趣的壁炉造型,花朵壁纸与奶油色的地毯让客厅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的房间。和童话般的房屋外型相同,内部的装潢走的也是可爱路线。大大的沙发摆放在客厅中央,仔细一瞧,有个人蜷缩成一团躺在沙发上。

  一个小女孩像只猫似地窝在沙发里,浅茶色的长发披散至脚踝边。她穿着樱花色的细肩带洋装,上头披着薰衣草色的羊毛衫,纤瘦的四肢裸露在外。

  白暂的肌肤上包着好几层绷带。

  「小灯、小灯————快起来,已经中午罗,要吃午餐罗!」

  日伞叫着女孩的名字,并抚摸她的脸颊。少女睁开双眼,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坐了起来,蜂蜜色的眼睛里映出日伞的模样。她眨了眨眼,低声地说:

  「——————干么?」

  听起来,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她就是小灯,是我最重要的公主。来,快跟客人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雁屋……灯。」

  「啊、顺道一提,她的名字是真名喔。」

  日伞开朗地说完后,摸了摸灯的头,然后和刚才一样,将下巴靠在灯的头上。

  「很可爱的名字,对吧?不过我要先提醒你,年轻人,千万不能喜欢上小灯喔。我和小灯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不用了。」

  和笑容满面的日伞成对比,灯冷冰冰地说着,并以凶恶的眼神狠狠地瞪着我。

  接着,她像是宣告似地呢喃道:

  「我不会跟你当朋友的。」

  对方投来充满敌意的眼神,接着闭上眼睛,转身背对我。日伞困扰地抓着脸颊。

  「啊……真抱歉,小灯并不是个坏孩子,她其实很好的,而且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生喔!」

  「我说……我们已经知道她很可爱了,别再说了。」

  茧墨对着没完没了的日伞如此表示,他听了之后,生气地鼓起双颊。我觉得男生不该做出这么娘的动作,茧墨则不耐烦地踹了日伞的背。

  「啊!茧子不要这样!你要知道,我的腰脆弱到令人吃惊的程度喔。」

  「谁理你啊,还不快点切入正题!我们不是来听你炫耀的,五秒之内再不开始说明,我们就打道回府。」

  茧墨冷冷地说。日伞再次鼓起双颊,表情却渐渐严肃起来,不见刚才那种半开玩笑的神情。

  他漆黑的眼睛当中潜藏着认真的光芒。

  日伞以低沉的嗓音开始诉说:

  「抱歉,是我不好,这次的事情不能乱开玩笑。第一次见到这么诡异的状况,我和灯小姐几乎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非常抱歉,这次务必请您帮忙。」

  日伞突然低头恳求,变化极大的语气让我有些惊讶;但是茧墨似乎很习惯他这样,一点都感到不意外,嘴角微微弯起。

  「利用超能力接受委托,都会遇到无法解决问题的时候,我也一样。奇怪的事件皆由人类的感情而起,这些情绪有时会杀人,有时则能孕育出鬼。」

  听到茧墨这么表示,我的身体瞬间僵硬。但她毫不在乎地继续说:

  「不知道这次的东西是基于什么样的情感而孕育出来的……不过我只会把它当成不错的余兴节目来欣赏。」

  对我而言,这足最差的状况。

  茧墨的娱乐实在太低级了。

  「我想你应该会觉得很有趣————一如我在电话中所提到的。」

  日伞继续用认真的语气说着,模样看起来并不矫揉造作,严肃无比。他像是感到困惑似地咬着下唇。

  「人鱼攻击了人类——————跟着突然涌入的大海一起出现。」

  和茧墨告诉我的内容一样。

  他继续说。

  「而且,那个存在甚至很难称为人鱼——应该叫它妖怪才对。」

  •   

  海里面有的并不是人鱼。

  不是人鱼,那么在海里的又是什么?

  这台发生车祸事故后购入的中古车坐起来十分不舒服。我们坐上这台车离开日伞家。尽管一只手受伤,日伞依然能顺畅地驾驶这台车,以超过限速的高速行驶在一般道路上,要是被警察抓到就麻烦了,但日伞与茧墨丝毫不以为意。没多久,车子停在某条河川旁的路上,我揉着疼痛的腰部,看着眼前的建筑。

  陈旧的二代宅耸立着,褪色的外墙残留着雨水冲刷的痕迹,覆盖在屋顶上的红色瓦片东缺一片、西缺一片,房子旁则有着一座未经整理的荒废庭院。

  「被害者是牧原和马,二十四岁,本来和家人一起住在这里,但爸妈搬回乡下之后,只剩他一个人。如果他不是独居的话,遇到灵异现象时应该会有人更早通知我们,想不到啊、想不到……」

  下了车之后,日伞摇头感叹着,说话的语气又变回戏谵的口吻。他拿出一包尼古丁含量较高的香烟并点燃一根,抬头看着这栋房子。

  「既然他还有家人,要不要请他们一起来?有他的家人陪同,应该会比我们单独处理来得好吧?」

  我不愿意把事情想得那么坏,但是所谓的灵异现象有时会吞噬人心,若有家人在旁,说不定能够拉被害人一把。

  但是我的提议被日伞否决。

  「没办法请他家人一起来喔,年轻人。我也曾经那样想过,但是牧原拒绝,当我正要打电话的时候,电话就被牧原砸坏了。还说如果我找他家人来就要杀了我。他的眼神很认真,胆小如我可不想随便被杀死。」

  香烟的烟雾形成一个圆圈,飘在空中。日伞陆续吹出几个烟圈,再深吸一口。

  「为什么不想通知家人?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我问日伞是否知道原因,结果他突然一脸严肃地低声说:

  「『不可以找他们来,绝对不行!』」

  毫无起伏的声调仿佛正在模仿某人的语气。

  「『要是他们来了,大家……都会被大海吞噬』————呜!」

  咚!日伞手上的烟掉落在地。抬头一看,只见穿着室内拖鞋的灯一脚踢上日伞的背,不悦地瞪着他。

  「吵死了,安静点!还有,不可以抽那个!」

  「啊、抱歉抱歉!小灯,我忘了不能抽烟。哎呀,你这一脚踢的真痛啊……」

  日伞痛得当场跪在地上。他捡起掉落的香烟,并在用脚踩熄后放进携带式烟灰缸。灯默默地看着日伞的动作,无言地别开了头。日伞挥了挥右手,露出微笑。

  我的视野角落忽然飘过一抹红色,撑着纸伞的茧墨走了过来。

  当我和日伞说话时,她似乎一直在车上等着。

  「你们聊完了吧?该走了。」

  啪!她关起纸伞,以红色纸伞的前端指向大门。

  门的另一头有一片「海」。

  干燥的门扉伫立在沉默之中。

  •   

  ——————咿呀。

  我们在黑暗的走廊中前进。地上囤积了不少灰尘,无人的房子里十分安静,干爽的空气轻抚脸颊。乍看之下,一楼并无异样,却又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好像有点湿湿的。

  总觉得每样东西都湿湿的。

  可是放眼望去,视线范围内的每样物品都是干的,只有一种强烈的潮湿感觉挥之不去。没多久,我发现了那股臭味。

  这间房子里充满某种腥味,空气中飘来淡淡咸味,有种「人站在海边,被海浪喷出的水珠溅到脸上」的感觉。我的脑海里一瞬间浮现整片湛蓝的海景,睁开眼却只看见干爽的走廊,过大的落差让我有些头晕。

  我忽然闻到一股甜味,回头一看,只见茧墨正笑容可掬地吃着巧克力。

  「——————原来如此,这里的确存在着『某个东西』。」

  这种充满期待的声音让我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我将视线自茧墨身上移开,重新迈开脚步,日伞和灯默默地跟在后面。踏上轧轧作响的阶梯后,我打开门,二楼的格局也是由客厅与房间组成。就在我刚踏进客厅时——

  哐啷!我听到一阵坚硬的声响。

  有个人背靠在玻璃窗户上,正企图逃跑。他弯着干瘪的身躯,拚命地护住自己的脸,同时不停移动双腿。即使因为背对窗户,根本无法后退,他还是继续挣扎着,模样就像是被遥至绝境的困兽。

  一点也不正常。

  我抱着一丝困惑走进去,只见坐垫上满是饮料打翻之后的污渍,脚边堆满已经腐败的食物,食物的臭酸味混杂着海水的味道,形成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忽然问,男人停止挣扎,静止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后,奇怪的声音响起。

  有点像是番茄被踩扁的那种带水声的声音。

  男人啃咬起自己的手,嘴角染上鲜红色。仔细一看,他的手并没有指甲,随着几次啃咬,手上原本呈现暗红色的肉开始喷出红色鲜血。

  手指的肉一片片被咬下,男人的嘴唇一片血红。

  他不停地咬着自己的手。

  「啊!哎呀、哎呀,牧原先生,不可以!快住手!不是说不能这样咬了吗?之前替你包的绷带丢去哪儿了?好了,别咬了,停止!」

  日伞迅速地冲到男人身边,抓住他的手,红色的唾液滴出一条细丝。日伞眉头紧蹙,眼神飘向放在稍远处的医药箱,牧原却甩开日伞的手,不停碎念着。

  我的耳边传来一阵像是念经般的疯狂呢喃。

  「那个人快来了……快来了……那个人快来了那个人快来了那个人快来了快来了快来了……」

  那个人?谁啊?

  一只手拎着医药箱的我来到牧原的面前蹲下。

  「牧原先生,初次见面,你好,我是茧墨灵能侦探事务所的小田桐勤。」

  日伞灵活地以单手压住牧原的手,开始替他处理伤口。牧原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别过了头,并将左手伸到自己头上抓着。他的头发一半染成茶色,手上抓着的那束头发根部连着头皮的肌肤。我拉下他的手,阻止他抓头发,但是当手离开头发后,牧原便开始躁动不安。

  「那个人快来了那个人快来了那个人快来了快来了快来了——」

  「牧原先生,我们是来救你的,可以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

  「年轻人,我敬佩你的努力,不过这是没有用的,即使说再多,他也听不进去,他一直都是这副模样。之前我也说破了嘴,但他就是不回答,让我不得不放弃继续沟通。」

  日伞摇摇头,浑身发抖的牧原则将脸埋进大腿。

  「如果能早点通知我,他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我们其实是透过认识的超能力者接下这个委托的,因为对方也已经束手无策;但是请我朋友帮忙的人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他朋友……不知道该不该称对方是他的朋友,居然丢下牧原一个人待在这里,完全没有露面,算什么朋友啊?要是我才不想要这种朋友呢!」

  一口气说完后,日伞拍拍牧原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但是牧原头抬都不抬。他身上的衣服不知道穿了几天,充满污垢。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我站起身,回头只见茧墨正四处观察着这个房间,似乎对牧原的异状并不感兴趣。她的脸上挂着一抹灿烂的笑容,转头看向日伞。

  「原来————是这样。你知道灵异现象是从何时开始的吗?有『海边的感觉』却又不在『海边』,到了一定的时间,如同海水涨潮一般,这里会出现『海』——我说得没错吧?」

  茧墨愉快地说着,仿佛在唱歌一般。日伞闻言点点头。

  「你说得没错,茧子,而且不只是『海』,连『人鱼』都会出现喔——这点便是问题所在,你等一下看到时就能明白我说的意思。我希望你能提供点意见,既然已经接下这个委托,我和你都有责任解决这件事。」

  日伞严肃地说着,表情认真的他看起来像是另外一个人。茧墨弯起嘴角,嘲讽似地说着:

  「人鱼还真是个美丽的称呼呢!但是那个存在根本不是人鱼吧?按你的形容,对方根本就是妖怪。」

  人鱼攻击人类,但那莫实只是算不上人鱼的妖怪。

  我不停反刍着日伞的话……实在是很难理解的形容。

  是人鱼,却又不是人鱼,而是妖怪。

  「把那个妖怪叫做人鱼的是第一个接受委托的超能力者,可能是因为那妖怪在海里游泳,所以才使用人鱼这种美化的称呼,可是我怎么看都觉得是个妖怪——不只是我,灯小姐也这么觉得。」

  「喔——原来如此,真是一起完全符合低俗兴趣的事件呢!对了,日伞,你的说话方式好像又恢复原状了,没问题吗?」

  表情大变的日伞伸手掩住嘴巴,不停地摇头,欲言又止了两、三次,有点像是在做发声练习一般。最后,他以双手掩面。

  「啊、哎呀,又来了!抱歉,我还不太习惯新的说话方式……习惯真是可怕啊,不管过了多少年还是改不掉。」

  「改不掉也无所谓吧?反正不管你用什么方式说话,除了你以外根本没有人会在意。」

  日伞摇头叹息。他们的对话让人一头雾水,我只好别过头,却在此时恰巧看见灯抱着大腿坐在地上,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空气中飘散着尴尬的气氛,我觉得有点不愉快,于是开口问道:

  「请问灵异现象从几点开始?」

  我的问题让日伞微微张开眼睛。或许是察觉到我刻意转换话题,他感激似地朝我点点头,接着将视线移至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隐约可见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像鲜血般浓密的红色。

  「——————周了半夜十二点之后开始。」

  •   

  客厅的时钟传来沉重的声响。

  睡在椅子上的茧墨起身,白皙的双手放在桌上,她醒来的样子很像是棺木中的死者忽然苏醒了一般。

  「——————时间到了。」

  我点点头。我们在这里从傍晚等到半夜,终于等到这一刻。为了阻止牧原继续自残,我们只好在客厅留守,日伞利用冰箱里的食材随便弄了点食物当做晚餐。在等待的这段期间里,我顺便打扫了客厅,但是时间的流逝如此缓慢,让人不禁烦躁起来,毕竟我并不是茧墨。但我的烦躁感并非来自于恐惧,只是因为想早点亲眼确认状况究竟如何。

  真的会出现大海吗?

  房子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啊?

  ——————啪沙。

  就在下一秒,水声敲打着我的耳膜。茧墨迅速地跳下椅子、走了出去,我跟在她后面走着,日伞与灯也跟了过来。从一楼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声,仿佛有个孩子正在一楼踩着水洼嬉戏。

  茧墨走下楼,于最后一阶停下脚步。在楼梯的灯光照映之下,茧墨浑身雪白,白皙的脸颊在此时更是毫无血色,静止不动的模样看起来超级不祥。

  她忽然伸出手,直直地指向走廊的方向。

  走廊上,楼梯灯像是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般,在那儿摇来晃去。

  地板上全积满了水,一种略带甜味的腥臭充满鼻腔,这种有机的味道让我联想到生物的尸体。

  是海的味道。

  眼前的水池晕染着浅浅的蓝,白昼时的蔚蓝大海静静地漂浮在夜空当中。我凝视静谧的湛蓝,整个人像是要被它吸进去一样。

  肚子里的孩子倒是没什么动静,她安分地待在里头,并不因此而躁动不安。

  看样子应该不用太害怕这片海,它只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罢了。

  它的蓝是如此美丽。

  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茧墨突然认真地低语道:

  「小田桐君,抱歉打扰了,你能不能站到我旁边,然后蹲下?」

  「……你不想弄湿自己的衣服吧?想要我抱你的话请直说好吗?」

  抱怨归抱怨,我还是老实地卷起裤脚,脱下袜子,站到茧墨身边屈膝蹲下。当她直接坐进我怀里后,我用公主抱的姿势将她抱起。

  我们转身看着这片汪洋大海,远方不停传来小孩子嬉戏的声音,海面随着声音不停晃动,白色的灯光在水波晃动下逐渐模糊。茧墨敲了我的头一下,用手指着蓝色的海面。我伸脚踩进水里,略带浓稠感的水大约浸至脚踝的深度,类似鲜血的温度让我联想到羊水。走在昏暗的走廊里,我有种正通过产道的感觉。

  延伸至一楼客厅的玻璃窗外传来吵杂的水声。

  我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前进着,背后却传来很大的水声。回头一看,只见灯不顾日伞的劝阻,迳自跳了下来,包着绷带的脚整个浸在海水当中。日伞持续想要说服她,但灯毫不理会地迈步向前。

  我们继续在走廊前进,一路走到客厅。陈旧的厨房旁边摆着一张大桌子,周围放了几张椅子,另外还有冰箱和电视。一楼客厅里的家具都泡在闪耀着光芒的蓝色海水里。

  眼前是一片蕴藏着夏日光芒的海,仿佛有色玻璃般的蓝在黑暗中特别显眼。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啪沙。

  水声逐渐接近。定睛一瞧,海里好像有个圆形的物体正以惊人的速度绕着圈。我们无法看见那个物体的全貌,只看见一团白色的影子在眼前一闪而过,倏忽即逝。

  ——————白色?

  茧墨忽然拉扯我的头发,接着指向天花板,催促我快点打开电灯。我将茧墨放在客厅的大桌子上,寻找日光灯的所在之处,并在找到后拉下开关。喀嚓!灯被点亮了。当眼睛习惯亮光之后,我环顾四周。

  海里有个妖怪。

  肚子里的孩子因此放声大笑。眼前只见仿佛毛毛虫般的肉块四处奔走,溅起蓝色水花。妖怪的模样像是一个由脂肪形成的肉块,白色的肌肤表层密布着淡红色的血管,腹部镶着两片像鱼鳍的东西,头部的位置则有眼珠,上头覆盖着透明薄膜。眼珠像是在搜寻什么似的,左右来回转动着。

  这只妖怪忽然朝着我冲过来,来不及闪躲的我被对方撞到膝盖,脚深深埋进那团柔软的肉块里。

  那种温热的触感很像人类的内脏。

  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想都没想就一脚踹飞它,它发出细微的哀号。

  「——————呀!」

  它的声音像是来自于一名胆小的女性。我的身后传来极大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是灯摔跤了,她扭着湿透的裙子站了起来。

  「——————我没事。」

  灯对着慌张不已的日伞说。刚才被我一脚踹飞的妖怪在一段距离之外的地上扭动着。它用头摩擦着墙壁,像是一只害怕的狗儿。

  当我转过头,想问茧墨那是什么鬼东西的时候——

  茧墨的脸上出现了野兽般的微笑。

  她露出让人感到很讨厌的表情望着那只妖怪,眼里闪耀着愉悦的光芒。

  茧墨觉得十分开心。

  「『海里面有的并不是人鱼。』」

  茧墨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力转头看着犹自困惑的我。

  「小茧……那个……」

  「『如果它不是人鱼的话,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想这样问我呢,小田桐君?仔细看好,它真是个粗糙至极的生物,你认为它是什么?」

  「我认为……它是什么?」

  跟着复诵一次之后,茧墨点点头,接着像是唱歌般地继续说下去。

  「不论你认为它是人鱼、妖怪,还是任何东西都好,我只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

  我的背脊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仿佛喉咙被刺梗住般难受。我忍耐着不舒服的感觉回答:

  「我觉得它根本是个妖怪,或只是一团肉块……即使你问我,我也很难回答它到底算是什么东西。」

  听了我的回答之后,茧墨伸手在空中模拟着妖怪的轮廓。

  她的嘴角依然挂着微笑。

  「那是嘴巴、那是眼睛、那个是鼻子,那个则是耳朵。」

  当茧墨仿佛唱歌般地说完后,我才发现她说得没错——肥硕的肉块下方的确有眼睛、鼻子和嘴巴,半透明的嘴唇正不住地哆嗦着,里头甚至有牙齿。

  「的确很粗糙,为什么会长成这样呢?没有什么比一个不像样的肉块还要让人感到悲惨的了;但是——就连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茧墨晃了晃穿着膝上袜的双腿,不好的预感更加浓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肚子的孩子在腹部深处笑着,发出高亢而刺耳的笑声。

  总觉得我们遗漏了关键的重点。

  但我又想不出遗漏了什么。

  「茧子,你觉得呢?我们已经有了决定……换句话说,就是……可以把它吃掉吗?」

  日伞问茧墨,略带迟疑的问句让我皱起眉头。

  ——————吃掉?

  「想吃就尽量吃吧。不管它是什么生物,被吃掉就能结束这一切。别再多说了,开始收拾它吧!如同砍断断头台的绳索般干脆。我认为你的判断没有错,吃掉它是最迅速的解决方式。」

  随便地下了结论之后,茧墨从小包包里拿出巧克力,用牙齿咬破金色的包装纸,开始吃起来,破碎的纸片乘着海浪漂流出去。

  「这是你们接下的委托,该由你们自己决定处理的方式。」

  日伞闻言点点头,转头看向站在后面的灯。

  「灯小姐——不、小灯,你觉得这方法可行吗?」

  灯沉默地点头,接着静静地伸出一只手指向空中,无声地比出某个形状。

  ——是狐狸的形状。

  她用小孩子玩影子游戏的方法,用手做出狐狸的形状。

  墙上映出狐狸形状的影子,影子突然扭了扭头。灯的手明明没有动,墙上的狐狸却迳自动了起来,像是真的野兽一般嗅着四周的气味;接着,影子分裂成两个、三个、四个……影子迅速增加,每个影子都开始嗅着周围,嘴巴不停地一张一合。

  映照在墙上的影子有了生命。

  「————那就是他们的超能力?」

  我强忍内心的震惊,调整呼吸之后问道。闻言,茧墨窃笑。

  「你进步不少了呢,小田桐君,虽然不知道你习惯见到超能力到底是好是坏……不过有一点我想提出更正,那不是『他们』的超能力,而是『她』的超能力。」

  墙上的六只野兽聚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六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正牵着手嬉戏。它们突然低下头,无声地滑过墙面移动着。

  「雁屋一族饲养着影子——也就是影子野兽,这些影子野兽听命于雁屋家的人。」

  野兽们滑过墙面,朝妖怪冲过去,妖怪依然用头撞着墙壁。它们小心翼翼地在妖怪身边盘旋,慢慢接近妖怪映在墙上的影子;尽管它们是用手创造出来的影子,面对猎物时却和真的野兽一样谨慎。野兽们渐渐缩短和妖怪之间的距离。

  喀滋!它们张着形状不太正常的嘴。

  「它们按照命令开始吃了喔。」

  接着,野兽们开始攻击妖怪的影子。

  用手影做出来的嘴咬上妖怪的影子,妖怪身上的肉被撕开,柔软的肉被拉扯,像是从四面八方被啃咬一般碎裂。血管被咬破之后,鲜红色的血不住喷出,妖怪张着大大的嘴,痛得晕了过去,半透明的嘴抖动着吐出泡泡,充满黏液的嘴里长着细细的牙齿。

  臼齿与犬齿整齐地排列着。

  妖怪嘴里发出惊人的哀号。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个尖锐的女性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好痛好痛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妖怪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我惊愕地张大双眼,猛然想到刚才遗漏了什么重点。

  这个妖怪的牙齿似乎是人类的牙齿。

  「咦?」

  灯恍惚地发出疑惑的声音,接着往后退了一步。野兽们无视于灯的诧异,继续攻击,贪心地吃着妖怪的影子。妖怪的背破了一个大缺口,从那里能看见柔软的肺,肠子则不断地从腹部掉落。当外层的肉剥落之后,妖怪成了由内脏组成的肉块。日伞搂着灯的肩膀,抱住灯小小的头颅,不让她看见妖怪的凄惨模样,同时大喊:

  「小灯!小灯!够了!到此为止吧……灯小姐,到此为止!」

  灯的身体剧烈晃动着,野兽们沉迷于吞食眼前的「肉」,由简单的手影幻化而成的野兽所进行的猎杀,看上去更显得残忍。野兽们倏地停下攻击,像是收到召唤似地陆续回到灯的脚下;影子逐渐融解,变回手的形状。

  灯忽然像是断了线的人偶般瘫软在地,纤细的手脚浸在海水中,脸上不见丝毫血气,苍白异常,张大的双眼中则充满泪水,操纵这群野兽耗去了她不少体力。单手抱着灯的日伞狠狠地瞪着茧墨。

  茧墨则以微笑回应。

  「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这么问?」

  明知故问的茧墨刻意歪着头,这时妖怪的悲鸣依旧不断地传来。

  好痛喔!好痛喔好痛喔好痛喔好痛喔好痛喔好痛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个存在是人类,不是吗?」

  真是个粗糙至极的生物。

  我的耳边响起茧墨的声音,肚子里的孩子开始骚动,或许是妖怪的惨叫声让她很兴奋吧?她正开心地拍着手。包括肠子在内,妖怪肚里的内容物流泻而出,尽管部分内脏已经离开身体,妖怪依然活着——那是嘴巴、那是眼睛、那是鼻子,那个则是耳朵。我观察着茧墨说明过的部位,仔细一看,镶在白色肉块上的器官的确是人类的器官。

  颤抖不已的半透明嘴唇、皮膜下转动着的眼珠和露出大半软骨的鼻子,还有宛如融化后的起司般垂下的耳朵。

  全都像是仿造人类器官制作却失败的作品。

  妖怪不断挣扎并哀号着,大海开始卷起波浪,如同回应着它的痛苦。海面上掀起如暴风来临般的大浪,并渐渐形成一个漩涡。妖怪滑过水面,跳进漩涡中央,紧接着,所有的海水被漩涡吸入,完全消失。

  当最后一滴水被吸进去之后,客厅里再也没有留下任何大海的痕迹;地板是干燥的,只剩下海水的咸味,还有铁锈般的气味混杂在咸味之中。

  地上残留大量血迹,有如杀人现场。

  大海消失后,茧墨从桌上跳下来,歌德萝莉风洋装的裙摆画出优雅弧线。她面带微笑地说:

  「那的确是人类。」

  茧墨肯定的回答让我倒吸一口气。虽然我本来就有注意到这件事,但她的意见仍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即使那个肉块有着妖怪的外型,却是不折不扣的人类……一股寒气窜上我的背脊。

  茧墨到底说了什么?

  「茧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真的有健忘症那就算了;如果没有,你应该记得刚才自己说过什么吧?」

  没错,茧墨刚才的确说了。

  想吃就尽量吃吧。

  「怎么了?日伞,有什么问题吗?那个存在有着极度扭曲的外型,它原本应该是『人类』,但我们真的能称它为『人类』吗?」

  茧墨说出了非常矛盾的话。

  那个存在是人类,却又不能称之为人类。

  我不懂。然而看着茧墨脸上的微笑,我渐渐体会到她想说什么。

  我讨厌能理解的自己,这种自我厌恶的情绪甚至让我想要痛扁自己的脸。

  原来是那么一回事啊。

  假设有一个任谁见了都觉得是「妖怪」的生物,但它其实是人类:可是一百个人看了它,一百个人都觉得它是「妖怪」。

  这么一来,它就只是个「妖怪」。

  即使它真的是人类,却无法被众人所认同,那么它是人类的这一点便失去意义。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变成那种怪样子,但是只要能完成委托,我们便不需要去深究它变成妖怪模样的原因。一旦让影子野兽们吃掉它,一切就结束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想怎么做是你们的自由,我只是提供意见,让你们知道想出来的办法是否可行,其他的部分我无权干涉。」

  别再多说,如同砍断断头台的绳索般干脆地解决问题即可。

  茧墨的判断并没有错。

  我反刍着茧墨的话,忍下想呕吐的感觉,肚子里的孩子不停蠕动。我一边感受着内脏传来令人恐惧的疼痛感,一边说:

  「小茧,我瞧不起你。」

  她的言论违反身为人类的常理。

  闻言,茧墨摆摆手,一点也不介意地说。

  「多谢了,小田桐君,我很清楚你的想法,所以你不需要一直说出来。」

  她说得没错,她很了解我有多讨厌她这样,但是她并不接受我的意见。我不甘心地紧握双拳。日伞也谴责似地皱着眉头,咂舌之后说:

  「嗯,我也同意这个年轻人的看法,你怎么可以那样说呢,茧子?没错,你有时候会说出很不错的话,还有很好的意见,但是你在这方面的兴趣真是低劣啊……可恶,我觉得你太奇怪了啦!」

  他咬牙切齿地表示。茧墨耸耸肩,嗤之以鼻。

  「我说啊,日伞,你的头是在车祸时被撞傻了吗?你好像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喔!茧墨阿座化就是这样的人,即使小田桐君或是你不屑我的作风,我也没办法,因为我并不打算改变这样的生活方式。」

  我瞪着大言不惭的茧墨。茧墨阿座化绝不会改变,但我不能接受她的坚持;尽管茧墨知道我的不满,脸上的笑容却不会因此消失。

  「放心吧,它只是个『人类雏形』,即使杀了它也不会有人控诉你杀人。」

  茧墨指着地上的血迹说。日伞咂舌并站起来,以单手支撑着灯,接着灵活地将她扛上肩膀。我看着那片血迹,仿佛又听见刚才那阵惨叫声。

  「那到底是什么?怎么来的……」

  当我沉吟时,耳边再度响起牧原的哀号,他充满恐惧地不停叨念:「那个人要来了。」

  牧原口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茧墨忽然踢了一下地板,做了一个如芭蕾舞伶般华丽的旋转,黑色洋装荡出美丽的弧线。她笑容满面地环顾四周,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一件事。

  放在碗橱里的盘子与杯子,还有椅子下方的拖鞋……这些东西全都是一对的。

  似乎有两个人住在这间房子里。

  茧墨倏地停止转动,接着张开双手,低声地说:

  「——————美咲。」

  「咦?」

  她的手指向前方,有着玻璃门板的柜子里坐着一只泰迪熊玩偶,玩偶手里拿着一束以珠子制成的百合花束,感觉上是个具有特殊意义的纪念品。花束中央的牌子上用可爱的字体写着:

  For MISAKI

  ——————美咲。

  ——————应该是女性的名字。

  •   

  我搅拌着冰咖啡,杯中传来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咖啡杯旁放着超大杯的巧克力圣代,金色汤匙正搅动着上面的鲜奶油,挖出埋在下方的巧克力冰淇淋;圣代杯旁边放着一杯冰可可亚。

  这种组合让人看了就觉得胃酸上涌。

  这是哪门子的组合啊?

  香甜的味道让我忍不住叹息,看看时钟,早就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这栋三层楼的美食区一大早就人潮汹涌,我们来到的约定地点是连结奈午市中心与南部、位于铁路线上的某购物中心,据说我们要见的人就在购物中心旁的电影院打工。

  我只点了一杯咖啡,茧墨却不停地点餐。

  「不好意思,请问是哪位客人点了歌剧院蛋糕?」

  「请放在那边。」

  我的叹息与店员的询问声混在一起。眼前排列着许多巧克力点心,店员显得有些困惑,但还是依照指示放下了盛有蛋糕的盘子。我忍着头痛的不适感,喝了一口咖啡。

  「干么这样?小田桐君,我们难得外食呢!何况对方大迟到,与其无聊地等待,不如大吃一顿。」

  吃东西也是一种娱乐呀,茧墨说。如果不必付帐,我也会很认同她的意见。我再次发出叹息,接着啜饮咖啡,总觉得咖啡的味道比平常还要难以入口。

  「请问……你们是小田桐先生和茧墨小姐吧?」

  头上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一名青年站在劳边,讶异地看着我们,他的讶异明显来自于整桌的巧克力甜点和茧墨本人。

  「我听说……你们是灵能侦探吧?」

  「没错,我们正在等您。我是小田桐勤,这位是敝所的所长——茧墨阿座化。请坐!」

  闻言,青年朝我点头行礼后坐下——他染着一头醒目的红发,耳朵戴着耳环——青年观察着茧墨,好奇地询问:

  「那就是传说中的歌德萝莉风吗?是不是一定得穿成那样才能和灵魂沟通之类的?」

  「不是那样的……这身打扮完全是所长个人的兴趣,请不要太在意。」

  「是喔?」

  颇为惊讶的青年接着迳自拿起菜单,点了牛排套餐。他难道是为了配合吃午餐的时间而故意迟到?

  「你们会请客吧?我下午还有班,可不可以快一点结束?」

  叫我付钱?拜托!大迟到的人是你吧?我强忍下哀叹的冲动,点了点头。青年露出混杂着怀疑与好奇的眼神,甩甩头,懒懒地说:

  「对了,你们找我要问什么?老实讲,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被搞到有点烦,而且又不知道你们到底想问我什么……」

  「没什么好烦的吧?反正你会来也只是为了吃一顿免费午餐,既然目的得逞了,我相信你的心情应该没那么糟才对。我并不是责怪你想吃免费午餐的想法喔!只要你肯回答我们的问题,便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茧墨搅拌着冰可可亚,以不可一世的口气询问。

  「——————告诉我,美咲是谁?」

  她的声音转为低沉。青年眨了几回眼睛之后,轻浮地笑着说:

  「搞什么呀,大哥,你们不是有超能力吗?结果只是普通的侦探或记者嘛。」

  「你不用管我们是谁,不论我们是否真有超能力,或是为何要打听牧原君的事情,都和你没有关系。」

  茧墨轻柔地说着。这时牛排套餐也来了,青年开心地吃着,茧墨则继续加点。我回想起日伞说过的话。

  对方居然丢下牧原一个人在这里,完全没有露面,算什么朋友啊?要是我才不想要这种朋友呢!

  他没说错,这个人的确不能算是牧原的朋友。我烦躁地喝了口咖啡,被融化的冰块稀释后的咖啡难喝至极。

  这次的调查也是日伞拜托我们的。

  日伞必须照顾身体不舒服的灯,没办法亲自过来,于是拜托我们代替他和对方碰面,由他居间联系,我们负责问出有关「美咲」的情报。本来茧墨嫌麻烦不肯出来,但是当她发现手边的巧克力全都吃光后,马上改变主意,决定赴约。

  就是这样。对茧墨来说,主要是为了吃东西才出来的。

  不过她倒不是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兴趣,至少还愿意发问,只是拿着汤匙的手从没停过。

  据说就是这个人找超能力者帮助牧原的。他本人并不太相信超能力,也没有亲眼目睹出现在牧原家的「大海」;尽管如此,他还是跑去找超能力者帮忙了。

  「从去年秋天开始,牧原就变得怪怪的,到今年的五月更严重。有一次,我们几个朋友去看他,他竟然大喊要杀了我们,我们想带他去医院也不肯去。虽然说起来有点惭愧,但后来我们就不管他了……没办法嘛!我们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最后有个自称有灵异体质的朋友跟我说他想听听牧原的事情,那个人脸长得不错,却常做奇怪的打扮,眼睛都不笑,超恐怖!我不太擅长跟那种人相处,却在某一回聊天时不小心说溜嘴,被他知道牧原的异状,然后就越讲越多。真是的……不该跟他说的啦!」

  说是这样说,但是他的嘴角依旧挂着愉悦的笑容。他不停强调自己的后悔,却还是很爱讲,露出一脸想看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的表情。

  沾满牛排油脂的嘴继续说着:

  「牧原还大吵大闹,狂喊着说『会被死掉的女人杀死』。」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美咲』已经死了?死因是溺死,对吧?」

  茧墨举起手中的叉子指向青年,巧克力酱自叉子尖端滴在盘子上,形成某种图案。突然被插话的青年有些不安地问:

  「你们都知道了还问我?」

  「不是这样的,我们并不知道她与牧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才要找你谈,请务必帮忙。」

  我代替茧墨拜托他。青年流露出不满的神情,不情愿地开口,缓缓地说出一切,接着逐渐加快速度。听着他流畅地诉说,我的拳头跟着越握越紧。

  这是一个很单纯的故事。

  因为很单纯,所以让人很不爽。

  人鱼公主身边有个巫婆。

  人鱼公主失去了尾鳍,获得了一双人类的脚。

  但是这故事不可能有相反的版本。

  因为人类绝不可能变成鱼。

  •   

  我踹开门,将装满巧克力的袋子放在地上。牧原正窝在窗边发抖,脚边散布着解开的绷带。日伞正在检查医药箱的内容物。

  「是你啊?对不起,辛苦你们了,有得到什么情报吗?」

  我不理会日伞的询问,直直地朝牧原走过去,一股呛鼻的鲜血味冲上来,牧原颤抖着,眼珠左右来回转动。我在脑中整理好思绪,深深吸进一口气之后才开口。

  「牧原先生,你————」

  听见我的声音,牧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也许他无法清楚地辨识我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听得见我在说话。我问他:

  「你杀了美咲小姐吧?」

  咯、咯!我的耳边响起一阵很细微的声音。接着,牧原弯起身子,迸发出惊人的疯狂笑声,巨大的声音仿佛超越了人类声带的极限——这就是他的回答。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出现,茧墨所接到的委托之中,很少有人是百分之百的受害者,有时受害者也具备加害者的身分。

  想让某个人恨到想杀死你,最快的方法就是杀掉那个人。

  杀人者遭受怨恨,杀人者受到诅咒。

  这是如此简单而常见的例子。

  可惜的是,这次的案件也是这样。

  青年告诉我们的是一个很单纯的故事。

  美咲的全名是山村美咲,是个和牧原同居、关系如同夫妻般的女性。茧墨猜得没错,她死于海上意外。

  这么一来,人类变成鱼类,同时带来大海的怪现象便有了合理解释。

  只有死于大海的怨灵会从大海里出现。

  「我听说你们一起去旅行,在某天出海游泳时发现了一个洞窟。」

  为了顺便让日伞知道,我刻意放大音量说着——就在他们沿着岩壁前进时,看到岩壁上有个洞穴。好奇的他们于是走进去一探究竟。

  「此时,美咲小姐跌倒,弄伤了脚,你赶紧跑到洞穴外求救,可惜的是等不及救援,海水便开始涨潮,她就这么淹死了。你告诉大家因为美咲小姐哀求你留下,耽误了你跑出去求救的时间,而且当时你的体温过低,无法游泳——最后,这件事便当成意外处理。」

  牧原的身体不住发抖。他继续狂笑,像是开心得无法控制般地不停笑着,同时伸手扯着头发,用力一拉,传来皮被撕开的恶心声音。

  「然而,在出发去旅行之前,你就已经把美咲小姐当成累赘。对你而言,一直逼你结婚的女友是个麻烦——那种厌恶甚至让你身边的朋友都相信你可能因此而杀掉她。」

  他杀了美咲,所以就算被怨灵缠上也很正常。

  听说所有的朋友都认为是牧原杀了美咲,牧原对此表示反弹,开始待在家里不出门见人,结果大概到五月底就疯了。

  接下来的夏天,牧原的模样充满恐惧,一如我们之前看见的那种状况。

  「牧原先生,是你杀了美咲小姐吧?」

  ——————啵滋。

  随着骇人的声音响起,牧原扯下一把头发,前端黏着一块血淋淋的头皮,头上的伤口喷出鲜血。牧原伸手插进伤口中,恶心的声音再次出现,他头上的肉块像泥土般被挖起,留下沭目惊心的凹痕,不停流着血,但牧原依然继续笑着。

  他一边捧腹大笑,一边喊着:

  「我最讨厌她一直跟着我,不管我做什么,她都露出同样的笑容,看了很烦!所以——当我们在洞窟时,我才故意走那么快。」

  染着鲜血的手离开头部,拍打着大腿。牧原同时啃咬起左手,鲜血随着湿润的声响而自齿间滑落。日伞呼唤着灯,离开牧原身边。

  ——————啪!

  茧墨咬下一片巧克力,冷淡地看着牧原。

  「她一直叫我停下来、等等我……但我还是不理她,继续走,走得很快、很快。」

  肚子里的孩子开始在里头扭动,小小的手抚摸着肚子内侧,肚子静静地裂开,传来剧烈的疼痛,我眯起眼睛。

  「然后,那家伙跌倒之后伤了脚,就那样溺死了,哈!」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猛烈刺激着我的耳朵,笑声中混杂着宛如吐血般的咳嗽声,牧原的指甲塞满肉屑。他将手插向削瘦的脸颊,往下拉扯,脸部肌肉应声画出一道伤口。他一边自残,一边狂笑,疯颠的笑声传进耳里,让我不由得咬紧牙关。

  每次听见他的笑声都让我胃酸上涌。

  肚子里的孩子开心地转来转去,我一边痛苦地扭动身体,一边瞪着不停笑着的牧原,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我紧握拳头,对这个人充满厌恶的感受。

  不要闹了,不要闹了,不要闹了。

  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因为杀人而被死者怨恨。假设真是如此,还真是棘手呢。」

  声音沙哑地低语后,茧墨吃起板状巧克力,「啪」一声地咬断稍微软化的巧克力。空气中飘出甘甜的香气,与大海和鲜血的气味结合在一起。

  「——————这个诅咒不知何时会结束?」

  茧墨喃喃地说,牧原越笑越激动。

  「至少,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牧原没有回答茧墨,他的笑声已经不像是正常人类的声音,燠热的房间就像女性的子宫。

  杀了女人、见死不救,甚至独自逃跑,若无其事地继续过日子。

  『——————请你救救我。』

  耳边又响起曾经遗忘的声音,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孩子在肚子里发出揶揄的声音,接着像是要表达什么似地从内部踹着我的肚子。

  我忍耐着头痛,迅速走近牧原,他没有察觉我的接近,继续笑着。我居高临下地用一种看着卑微的虫子的冷淡眼神望着他,同时注意到自己想做什么,却不打算收手。

  接着,我伸出拳头挥了过去。

  ——————喀啦!

  手臂传来剧烈的疼痛与冲击。牧原张大眼睛看着我,我打破玻璃窗的手则剧烈疼痛着。牧原笑了几声,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闭嘴!」

  他就此沉默。我粗鲁地把医药箱抓过来,拿出绷带、消毒水和药膏,迅速地替他上药。药水刺激到伤口,他忍不住哀号,但我不理会他的哀号,用绷带包扎他的手;贴在他头上的绷带早已渗出血迹,他傻傻地看着已经包扎好的手。我对他说:

  「替你治疗是因为你受伤,有人要杀你,我们不会见死不救。可是,我要告诉你,杀人凶手应该赎罪,请你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偿还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吧。」

  杀了人的枷锁就是如此沉重,

  杀人这种行为跟自掘坟墓没什么两样。当然,也有人并不因杀人而产生罪恶感,可惜的是很少人能那么坚强。

  没错——人类没有坚强到能持续逃避,我对此有着深切的体认。

  认为自己能逃避的人实在太天真了。

  「千万别以为你能逃过这一切。」

  张大双眼看着我的牧原颤抖着,还想说些什么,但我没给他机会说话,转身离去。茧墨露出一副失去兴趣的模样,坐在椅子上,双脚撑在地上,让椅子以两只脚站立。

  「被杀人的怨气给缠上了啊……」

  她抬头望着天花板说,发饰上的缎带垂落,黑色的玫瑰闪烁耀眼光芒。

  「死者当然会怨恨凶手,最让凶手害怕的就是知道自己被鬼魂怨恨。」

  这股怨恨会想办法杀掉凶手。

  直到怨念消除的那天才肯罢休。

  就像那个被逼死的骷髅不停发出笑声,直到凶手死亡的那天才停止。

  「就让他继续害怕下去吧,这样的惩罚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连大海都因这股恨意而蔓延到这里。

  如此呢喃的茧墨歪着头,继续表示:

  「就算逃出这个房子也没用,大海会一直跟着他。」

  「小茧,那个『美咲』该怎么办?」

  问完,我感觉到站在后方的日伞走近我们。

  茧墨露出一抹近乎温柔的微笑。

  「我之前讲过啦——不用多废话,直接吃掉就好。幸好它拥有物理性的形体,所以只要让它再死一次就解决罗。」

  用刀就能解决还真幸运,只要将复活的尸体砍得粉碎即可。

  「——————然后呢,把棺材的盖子盖好就搞定。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茧墨捏着一个贝壳巧克力,放进嘴里并咬碎,同时一脸无聊地晃动着椅子。日伞低低地问道:

  「茧子,你明知道那妖怪是人变成的,还叫我们家公主吃掉?」

  「有什么问题吗?它只是人类雏形,跟吃一个真正的人类不一样。」

  我没办法接受这种说法。日伞苦着一张脸;灯抱着自己的大腿,坐在客厅的角落,由于之前消耗过多体力,她的眼神依然很虚弱。

  茧墨的建议基本上是可行的,那也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

  当然,能不能实行这方法则另当别论。

  只是我们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既然大海会涨潮并吞没人类,便只能在它涨潮之前让它消退。

  「小茧,如果那妖怪是由被杀害的怨念所形成的,有没有办法化解那股怨念?」

  「想化解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要解决的话,只要把『那个东西』再杀死一次就好。还有,有件事情我想先确认——那就是,我好像没有义务要帮到这个地步。」

  茧墨突然站起来,失去平衡的椅子摇晃了几下,又恢复四只脚着地的状态。她转身并正式宣告:

  「小田桐君,我们回去吧!这是日伞与灯君接下的委托,我们只是来看戏的;现在戏已经落幕,我们便该打道回府。如果他们杀不死那个妖怪,妖怪就只好继续留在这儿,海水会渐渐涨潮,然后将牧原吞噬。就算牧原逃出这间房子,大海依然会追杀他,所以我们不必多留,我也没兴趣看解决的过程。现在离开正是时候,先告退了。」

  真令人惊讶,即使是认识的朋友,茧墨冷酷的态度依然没变。除了自己的娱乐之外,其他事情都引不起她的兴趣。

  但是她的做法实在很过分。

  「等等,小茧!你打算见死不救吗?都已经解决到一半了,你却想一走了之?」

  「解决到一半?小田桐君,你要知道,我们几乎插不上手,也没帮上什么忙,就算回去也不会造成困扰。」

  「你怎么这么说?其实你可以帮忙的,不是吗?」

  我大吼,可是茧墨并不理我,迳自走下楼梯。日伞朝着茧墨的背影大喊,企图阻止她离开。

  「茧子!」

  茧墨没有回头,却停下了脚步。日伞恳求她:

  「灯已经无能为力,但我们不可能撒手不管,一想到有人会因为我们的见死不救而死掉,我就没有办法忍受,我们没有那么坏……」

  「既然如此,你可以找其他超能力者帮忙,执着于自己无力解决的问题只是浪费时间,把问题转手出去,无论结果如何都不是你们的错。还有,请尽量找那些懂得分辨善恶是非的人帮忙,找我这种人可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喔。」

  茧墨平静地说着,日伞用力握紧右手。

  「我们的朋友……我们也只认识您一个超能力者啊,茧墨大人……请您务必出手相助,拜托了!」

  拜托!

  日伞深深地鞠了个躬,然而茧墨还是不肯答应。她再次迈开步伐,走下楼梯,我急忙跟上去,呼喊着已经走远了的茧墨。

  「小茧,等一下!小茧,我不能……」

  我不能放着已经管了一半的事情,就这么离开。

  我必须想办法留下茧墨。

  就在我快要追上茧墨时,她突然停下脚步,用充满警戒的眼神看着大门。她手上的纸伞闪了一下,「啪」一声地张开,在昏暗中绽放出一枝红色花朵。

  她前面的门上贴着一张皱皱的图画纸,上面有着以红色蜡笔写成的凌乱字体;看着像鲜血般的字迹,我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我试着阅读那些像是出自小孩之手、难以辨识的字迹。

  在某个地方有一只■。

  ■选择居住在人类的墓地。

  充满伤心泪水的墓地里时常听得见人们的叹息。

  叹息就是人们绝望的愿望。

  ■听着这些如歌的叹息,想到一个主意。

  如果这些人是因别人的死而难过,我来让死者死而复生吧。

  ■挖开墓穴,打破里头的棺木。

  棺木中躺着满是蛆虫的腐烂骸骨。

  人类的身体由面包与红酒组成的。

  但是光靠这两样东西还不足以做出人类。

  手边拥有的材料根本不够。

  不过■决定要收集好全部的材料,试着创造出人类。

  创造人类是神的工作。

  然而世界上并没有神。

  既然如此,又怎能创造人类呢?

  所以■创造出来的只是一个妖怪。

  故事就到此结束。

  唰!

  茧墨撕下门上的图画纸,红色的文字在我眼前跳跃,接着移到茧墨手中;纸伞下的她满脸认真地看着纸上的文字。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

  ——————她在笑?

  「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们要接下这个委托,小田桐君。」

  茧墨突然这么宣布,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是因为那张纸才让她改变心意的吗?那张纸到底有什么意义?茧墨并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她将图画纸折起收进包包,接着命令我:

  「你去日伞那里,告诉他我决定接受这个委托,然后请他回事务所把某个黑色袋子拿给我,袋子里头有我需要的东西——小田桐君,我们现在出去一下——有件事情我想先确认清楚。」

  看样子,茧墨并不打算告诉我她为何改变心意,关于她不想说的事情,问再多次也问不出答案。我放弃询问,直接往二楼的方向走去,努力压下心中越来越浓的不安感。

  茧墨改变心意,决定接受委托。

  这对我而言应该不算是件好事。

  就在我准备踏上连接二楼的楼梯时,茧墨叫住了我。

  「对了,小田桐君,你跟日伞说话时,记得放大音量,让牧原也听得见你说话。请你这么说……」

  茧墨将红色纸伞放上肩头,面带微笑,然后慢慢地说道:

  「说——————我们要去找『美咲』。」

  •   

  牧原和美咲的旅行地点似乎位于附近,下榻的饭店就在这个县内。由于出发时已经超过下午两点,所以我们搭乘计程车赶到车站,接着搭上电车往西移动,行驶时间大约两个小时。下了电车之后,我们再度坐上计程车,前往某家老旧的日式旅馆。旅馆附近有豪华饭店,但美咲坚持选择这家破旅馆,据说是因为她喜欢朴素一点的环境,而且万一牧原又大吵大闹的话也比较不会引人注目。

  「美咲想藉由旅行修复两人的关系,可惜的是,这趟旅行只带来了反效果。」

  茧墨仰望着这间旅馆说道。虽然对老板很抱歉,但是这家旅馆光看外表就让客人觉得扫兴,外墙不但脏得要命,连垃圾也大剌剌地丢在外头,怎么看都不像是充满诚意要好好欢迎客人的旅馆。

  根据美咲寄给朋友的电子邮件来看,牧原一到旅馆就大发雷霆,不停痛骂负责规画行程的她。

  我和茧墨走到附近的海边。现在才六月,没什么人来海边玩,我跟着茧墨踩上沙滩,走近经营小船出租的店家,闲得发慌的店员立刻迎了上来,讶异地看着茧墨那身歌德萝莉风洋装,点了点头。

  「啊、你们要问那起意外吗?意外发生前不久,我曾看过他们两人激动地吵架,对他们还有印象。那个女生虽然被男友狂骂,却还是笑嘻嘻的,没想到竟然会发生意外……她男友当时突然从海边冲到我们店里,或许是因为心情很慌乱吧?说的话我们都听不太懂,真是的……当时啊……什么?意外发生的地点?那个洞窟现在禁止进入喔,你们该不会想进去吧?」

  啪!茧墨从包包取出一叠钞票,丢在店家的桌上,脸上挂着微笑,眨着像猫儿般的眼睛;几十分钟后,她问出了洞窟的所在地,也租了一艘船。当她和店员交涉的期间,我在外头等着,靠着墙壁抽烟。好久没有用钱进行交涉了,过程还真是顺利到让人想吐。

  我对此完全没有意见。

  当我准备按熄香烟时,从店里走出来的茧墨经过我身边,低声地说:

  「弄湿衣服就不好了,那个袋子里面有泳衣,先去换上。」

  我跟出租小船的店家借了厕所换衣服。现在的气温没办法光穿泳衣就出门,于是我穿着衬衫走到外头;茧墨明明穿着设计复杂的洋装,动作却迅速无比,早我一步换装完毕的她穿着泳衣站在橡皮小艇旁,手里的伞靠在肩膀上。

  ————但是,她的打扮实在太奇怪了。

  「小茧……你确定你要穿那件?」

  她竟然穿着一般学生穿的连身泳衣。

  不知道她究竟是从哪里弄来这件泳衣的,胸前的名牌上还写著名字。

  「呵呵,我也是个懂礼貌的人喔!到海边或是泳池一定要穿泳衣吧?我难得有机会可以穿泳衣呢。」

  难得的是她长途跋涉到这么远的地方,却没有抱怨吧……或许她很喜欢这种泳衣也说不定。

  「我在房间里找到这件泳衣,虽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买的,但是自从我写上名字已经过了三个月,这次终于有机会穿出来亮相了!」

  「真不懂,为什么你会对这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有兴趣。」

  我无可奈何地问道。闻言,茧墨很得意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在说什么呀,小田桐君,何不大方一点给个赞美呢?喜欢清纯派的你一定很爱这种泳衣吧?」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泳衣的话,我比较喜欢性感比基尼。」

  说完,我将橡皮艇推下海,并在茧墨上船之后跟着坐上去。我看着前方的风景,目的地是右手边那片无尽延伸的断崖,周围的海浪平静无波,我们的船若这样慢慢滑过去,应该不会撞到断崖。当时的意外现场就在断崖后面,比较偏僻,是一般观光客不会过去的地方,也许他们是想去冒险一下才发生意外的。

  「原来如此,比基尼宣言颇有男人气概喔!我会将你的喜好转达给白雪族长。」

  啧……茧墨的话让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但我不打算回应她,继续划着船。我闻着橡皮艇的味道,脸上吹来带咸味的海风,努力地朝目的地划过去。太阳开始染上夕阳该有的红色,如果划行速度不快一点,可能会有危险;潮水现在的位置还算低,海面也堪称平静,但潮水将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升高。

  她就是这样葬送生命的吧?

  海水喷在我身上。我修正小艇行进的轨道,用力划着;在这之前,我完全没有驾驶橡皮艇的经验,所以手臂在到达洞窟时已经酸痛不已,全身也被海水溅湿,但是茧墨身上的连身泳衣依然干爽。我朝洞窟内部望过去,心想:「只有我这么狼狈实在太没天理。」

  开凿在崖壁上的洞窟围着很多条禁止进入的绳索,然而光靠这些绳索根本无法封住洞口,只会激发人们跃跃欲试的挑战心,反而更加危险。我拿起预先准备好的工具切断其中几根绳索,从洞口钻了进去,接着转身拉着茧墨的手,让她进来。

  我伸手触碰着潮湿的岩壁,冷空气覆盖全身;洞窟里的温度颇低,充满类似腐败海洋生物的海水味。我们弯着腰往前迈进,走到一处较为宽敞的场所,海水浸到脚上,一不注意就会滑倒。美咲应该就是在这里摔倒的吧?牧原走到外面求救,却来不及赶回来救她。

  洞窟内部十分狭窄,冷得让人无法察觉现在其实是六月。若是太阳下山,昏暗的洞窟里很可能伸手不见五指,一个人窝在这么小的地方等待救援,不知道会有多么害怕。

  再加上「海水」不停地上升。

  涨潮的海水渐渐浸到手、脚和腰,感觉一定很像被大海吞噬吧?

  然而现在这里并没有留下任何首经发生过意外的痕迹。

  只有她的怨念让「大海」回到了牧原身边。

  企图将牧原也一起吞噬。

  「小田桐君,能不能下去一点?」

  ——————啪。

  茧墨打开了纸伞,让人联想到鲜血的红色充斥在狭窄的空间里。

  洞窟最深处有个可容纳一个人坐下的低洼处,脚受伤的美咲应该就是坐在这里等待牧原回来救她吧?

  孤单地一个人等着牧原回来。

  空气冰冷犹如墓穴,茧墨转动着纸伞。

  ——————咻咻。

  红色纸伞旋转着,却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咦?」

  有一个人溺死在这里,产生极大的怨念,被害死的她化成妖怪并呼唤大海。这里就是她溺死的地点,怨念会因此而长存于此,悲剧的记忆和惨剧的痕迹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消灭的:奇怪的是,这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应该有的啊?

  ——————咻咻。

  「没有————」

  ——————啪。

  茧墨关上纸伞,低声说道,她没办法重现死者的记忆。她凝视着冰冷的岩壁呢喃:

  「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存在。」

  这里什么也没有。

  听到茧墨的结论,我难掩惊讶……死去的美咲应该很恨牧原吧?过去的事件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耳边再次听见骷髅的笑声,怀着深切恨意死去的她们在被吊死的树旁留下明确的影像。

  ——————这里却「空无一物」。

  「到底怎么回事?」

  「人类的怨念和痛苦会残留很久的时间,凄惨的场景充满人的各种情绪而深深铭刻在死去的地方,就像是亲手用刀用力雕刻出来一般,没那么容易抹去。如果在这里找不到任何线索,可能性只有一个。」

  茧墨静静地摇头,接着缓缓地开口:

  「她并不因为自己的死而怨恨任何人。」

  海浪声拍打着我的耳朵,夹杂着青蓝色的黑暗让身体迅速失温,我倒吸一口气。在这个形同被活埋的场所,喝进海水而气绝身亡的人却没有丝毫怨恨?

  还有一个问题……

  「既然如此,那么出现在牧原家的人鱼又是怎么回事?到底是……」

  「我们可以走了,小田桐君。」

  茧墨转身离开,从这个开始被黑暗笼罩的洞窟走了出去。耳边听着海浪声、身体感受到海风吹拂的她,看着这片由湛蓝转为灰黑的大海,低声地说:

  「这片海里面——并没有『人鱼』喔。」

  海里面有的并不是人鱼。

  海里只有浪花。

  这片大海里根本没有人鱼。

  「人鱼」只存在于那间房子。

  •   

  当我与茧墨并肩冲上电车时,太阳已经下山,残留在头发上的海水让我觉得恶心,喷到皮肤上的海水蒸发后,留下细小的盐巴。茧墨从刚才就不发一语,我只好怀着满肚子的疑问站在电车上,随着车厢行进而摇晃。我一边望着车窗外那片黑暗,一边想着,

  山村美咲并不怨恨任何人。

  那么,那只人鱼妖怪到底是谁变成的?

  我们回到市中心,再次换搭地下铁,搭上计程车回到牧原家时已是深夜时分,正好是一楼出现大海的时间。我做好心理准备,将手搭上大门门把,大门却打不开,不论是用力推或拉都文风不动。就在我努力地想打开门时,站在后方的茧墨突然开口:

  「小田桐君,退下。」

  我往后一退,让茧墨站到大门前,拿起纸伞并打开它;红色纸伞画出鲜艳的圆形。

  ——————咻咻。

  ——————喀嚓。

  门把开始转动,大门以一种犹如虫蛹被拉开的慢速度缓缓打开了。

  蓝色从门里面跳跃出来,蕴含着金色光芒的海水流泻而出。

  美丽的夏之海。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地面被海水浸湿之后又迅速变干。我看向敞开的大门,里头的海水像是被看不见的玻璃挡住似的,溅出一些水之后便停在胸口的高度,海面稳定地摇晃着,蓝色的海水仿佛倒映出蔚蓝的天空般鲜艳明亮。我的呼吸为之一窒。

  海水增加了。

  「为什么海水会这么快就涨这么高?」

  我茫然地问,却没有人回答我;站在背后的茧墨突然朝我后膝踹了一脚,逼得我当场跪下。她严肃地看着眼前的汪洋,低声道:

  「走吧,小田桐君。」

  「如果要我抱你的话,下次可不可以用讲的?不要用踢的!」

  抱怨完,我抱起茧墨,然而这个姿势的高度不太够,我只好让她坐上我的肩膀。为了坐稳,茧墨紧抓着我的头发不放。

  「我的莲蓬裙有点麻烦……要小心不要让我掉下去喔,小田桐君。」

  不知道让她掉下去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光用想的就觉得很可怕。

  我踏进一片湛蓝的海里,胸部以下浸泡在微温的海水中,让人联想到羊水的温度包围着我的身体。我逆着波浪行进方向走过去,海水溅出来的水珠喷到脸上,即使在昏暗的一楼,海水依然保持着属于盛夏的大海该有的蔚蓝,不小心喝到咸咸的海水时会有一种喝到血的错觉。溺死的恐惧闪过我的脑海,如果跌倒在这片海中,我没有信心能够站得起来。

  她就是死在这样的海里。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脚,此时突然有某个存在碰到我的皮肤——一个冰冷而柔软的肉块从我的双腿之间钻了过去,脚踝卡到某个东西,没多久又松开。

  那好像是……人类的指头。

  当我的脚步稍有迟钝,头发立刻被用力拉扯,整个头往后仰了一下,只见茧墨正冷冷地瞪着我。我无言地点点头,看向前方。

  海里有个和妖怪不太相同的存在。

  那个不知名的物体正在海里优雅地泅泳。

  ——————噗通!

  在楼梯灯的光线照射之下,一尾洁白的鱼儿自海中一跃而起——是只全身都不太对劲的鱼。只见人类的手指头从它的腹部穿出,不住晃动着;眼球自皮膜突出,几乎要掉了出来;巨大的嘴朝天花板方向张大,里头长着一副人类的牙齿,正闪耀着光泽。

  怪物进化成更适合在海里生存的模样。

  惊鸿一瞥的鱼儿又静静没入海中,接着再度跳跃出海面,用一种跳舞般的优雅姿态连续跳了几次;看着它跳跃的模样,我发觉到一件事。

  白色的肉块是死肉的颜色。

  它的确是「人鱼」没错。

  是人与鱼结合而成的妖怪。

  鱼儿再度潜入海底,接着,海水竟升高至我的喉咙。我满怀恐惧地四处张望,发现连茧墨的靴子都浸到海水;每次鱼儿跳出海面,水面便会跟着升高一些。

  鱼儿正呼唤着大海。

  我奋力往前跑,没时间去想会不会跌倒。快坐不稳的茧墨用力抓着我的头发,我忍着因头皮传来的痛苦而呼之欲出的哀号,看着水位渐渐升高,跟着跳上楼梯、抓住栏杆。就在水面触碰到下巴时,我用力撑起水面下的身体往上爬,茧墨弯起身子跳到前方,我也跟着走上楼梯。踹开门之后,眼前出现令人惊讶的场景。

  二楼地板染上一片湛蓝。

  仿佛这里刚刚下过一场雨般,地上全都是水。

  「年轻人、茧子,你们回来啦!」

  日伞大声喊着,灯蹲在他的脚边,樱花色的洋装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水滴自长发上滴落。客厅充满大海的味道,牧原抱着头坐在那儿,念经似的低语萦绕在我的耳边。

  「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美咲!」

  听起来不像是想祈求原谅的语气,也不像是因为害怕而发出的声音,牧原只是不停地念着。

  地板上的水仿佛映出天空的颜色般呈现淡淡的蓝色,大海似乎已蔓延到二楼。我看向日伞,他朝我点了点头。

  「你们离开之后,大海就急速蔓延过来,我们一度以为二楼要被海水淹没,真吓人……灯小姐利用野兽们让海水退至一楼,不过我们再也抵挡不住了,抱歉。」

  日伞痛苦地低下头。即使在这样紧迫的状态下,他的话中还是混杂了两种不同的口吻,让人分不清究竟哪种说话风格才是属于真正的他,实在很诡异。

  有点像是两个不同的人说出同样的台词般奇怪。

  灯微张着眼睛,梦呓似地低声呢喃。

  「没事……没事……我……还可以……」

  「笨蛋!别胡说了!请、请不要再说傻话,灯小姐,请您不要继续逞强。」

  日伞拚命抱住灯,阻止她继续使用超能力;茧墨一脸无聊地坐在桌上,看来是怕弄湿衣裳;我无奈地看着吃着巧克力的她。我和茧墨一起出海,得到的答案却是「空无一物」,案发地点什么也没有,我们并没有见到美咲。

  美咲并不怨恨任何人,在她死亡的大海里也没有人鱼存在。

  ————假设真是如此,现在看见的「人鱼」又是从何而来?

  它为什么会出现?

  「恶化的速度太快了……之前『大海』明明一直停留在一楼的啊!为什么今天会蔓延成这样?」

  到昨天为止,大海只在一楼出现,海面也不高,薄薄的一层;没想到状况却在我和茧墨离开的这半天之中迅速地恶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噗滋!背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声响。我戒慎恐惧地回头一看,只见一块巨大的白色肉块塞在门上,雪白而肥大的肉块在我们的面前颤动着,充满血丝的眼球以惊人的速度转动,长在下颚的人手也诡异地抖动起来;巨大的牙齿磨来磨去,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海水则从门与肉块之间的缝隙哗啦哗啦地涌进来。

  日伞用一只手抱起灯,茧墨则静静地撑起纸伞,像是辽雨般地用伞挡住不停溅起的水珠,同时仰望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日伞对着困惑的我大喊:

  「年轻人,状况之所以会恶化,可能是因为……」

  他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接着略带犹豫地说了下去。

  「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可能是因为————你责备他杀了美咲的关系。」

  这时我也注意到了。

  海里面有的并非人鱼。

  海里有的只是——

  我在湿滑的地上奔跑起来。卡在门上的鱼用力地挤着,想通过那扇门,它身上的肉被这么一压,鲜血汩汩流出,但鱼儿并不因此而停止往前挤;海水不断涌入,终于升高至膝盖的位置。手臂浸在蓝色海水之中的我继续走着,来到牧原身边,他不再狂笑,眼神让人害怕。

  凹陷且带着严重黑眼圈的双眼里只有空虚。

  他看着那条鱼,恍惚地呢喃着:

  「美、咲……」

  就在这一瞬间,鱼儿自门框旁弹了出来,白色的庞大身躯飞跃在空中由于弹出的力道过大,鱼儿就这么撞上墙壁,房屋剧烈地摇晃,海水不断涌进来。茧墨跟着桌子一起漂浮起来,日伞与灯则消失在波浪之中。我抓住牧原的肩膀大声疾呼:

  「你弄错了!不是那样的,真的不是!牧原先生!」

  许多话语在我脑中盘旋着,耳边响起曾经听过的那句话。

  杀人之后被冤魂怨恨,那份恨意永远不会消失;但是死去的她并未怨恨任何人,所以那片海里并没有人鱼,只因为她心情郁闷,所以才先走一步。

  没错,她只是先走一步罢了。

  我为什么没有察觉这一点呢?

  「美咲小姐并不恨你!她不恨你……她并不恨你啊!」

  背后的鱼儿发出奇异的叫声,叫声超出了人类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我能感觉到它游到了离我很近的地方。我大喊:

  「你认为是自己杀害了美咲小姐,才会创造出这个东西!」

  ——————周围陷入一片沉默。

  只听到细微的潺潺水声。

  就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完全静止。

  一回头,只见鱼儿停在半空中,奔流的海水也静止不动,水位停在我的腰间,镜子般的水面倒映出鱼儿的身影。啪沙!我听到某个物体拍打水面的声音,只见茧墨脱下了长靴与及膝袜,光着脚丫踢着海水,雪白的足踝踩着蓝色的水波。她对牧原露出笑容,凝视着眼神空洞的他说:

  「没错,美咲君并不恨你。我——茧墨阿座化见识过许多人类的恨意,因此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她一点也不恨你』。」

  她温柔地笑着,接着像是抄袭某部戏的台词般单调地说下去。

  「——————『太好了,对吧?』」

  听见茧墨平淡的声音后,牧原的眼泪自脸颊滑下,豆大的泪珠不断掉入海中。鱼儿的背部在同一时间裂开,肉裂开后发出表皮撕裂的恶心声音,大大的肉块静静地掉入海里,露出的内脏一一消失在海底:像是与深海产生了紧密的联系一般,肉块悄无声息地沉入海中,犹自跳动着的肠子、肺、心脏逐渐消失在海里。最后,鱼身竟吐出一个女人的身体。

  女人也自空中掉落在海面,溅起不少水花。

  只有女人没有跟着肉块一起消失在海面。

  她满脸困惑地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模样像是刚从海里来到岸上的人鱼公主;她按着喉咙,拚命地想发出声音,却徒劳无功。

  茧墨弓起背,蓝色水滴自她的脚尖落下。

  「原来如此……牧原以为自己『被死者怨恨』,逐渐增强的恐惧与罪恶感让他制造出『从海里回来的某种存在』。」

  事不关己地评论着的茧墨转过头,冷淡地看着在海面上发抖的女人,继续说下去。

  「可是,为什么他制造出来的妖怪能形成如此具体的外型呢?还有——残留在这里的究竟是什么?」

  ——————沙、沙沙……沙沙……

  大海像是在回答茧墨似的,不停摇晃着波浪,接着缓缓地卷起一阵漩涡,开始退潮。

  被海召唤而来的「人鱼」已经消失,「大海」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随着海水的消失,出现了另外一个变化——女人的身体开始崩坏,像是被海浪侵蚀的沙岸般慢慢崩解。她看着自己的手惊叫着,却没有成功发出哀鸣。

  「她」已经死在大海之中。

  一定要让死去的人回去原来的地方。

  ——————因为死掉的人不可能再度复活。

  「美……咲?」

  牧原突然开口并站了起来,眼睛充满泪水,表情依旧不太正常,却是截至目前为止最像人类的表情。

  他的脸上写满爱与哀伤。

  「美咲、美咲……美咲咲咲咲咲咲咲咲!」

  他伸出双臂往前走,我也伸出手企图阻止他,却扑了个空;我想走过去拉住他,但是好像有东西从海底拉住我的脚,不让我过去,脚步不稳的牧原跌跤了几次,终于走到女人身边,使尽全力抱紧她。

  「对不起……美咲、美咲,我对不起你。」

  他的手埋入美咲的背,逐渐崩解的肉吞噬了牧原的手臂,他的身体也被同化,随后跟着融解。我张大双眼,朝着不知情的他大叫:

  「牧原先生!牧原先生!快离开美咲小姐的身体!」

  但是他头也不回,只是静静地抚摸着美咲的头发,将脸靠在她的脖子上,眼泪就这么滴在崩解的肌肤上。

  「我……如果我那天走慢一点就好了。我总是、总是带给你很多麻烦,一直伤害你。我是个烂人……真的很烂、很烂……可是、可是我……」

  即使脸因哭泣而扭曲,脸上涕泅纵横,他却还是努力想说完。

  「因为你是如此温柔,因为不管我有多任性你都会顺从我,所以……我从来都不曾想过要杀了你啊!绝不可能!你……却因我而死……」

  我用力咬住下唇。

  牧原放声大哭。

  因为美咲要他陪伴,所以耽误了求救的时机;美咲死后,牧原的精神陷入混乱,光凭这两件事就该判断出真相,却没有人注意到真相。警方的调查判定那是一件意外,朋友们都怀疑是牧原故意害死美咲。

  最后,连牧原自己都受到影响,以为是自己杀了美咲。

  美咲等于是被自己亲手杀死的,牧原肯定因此备受煎熬,这样的压力与罪恶感因旁人的想法而更加落实;最后,牧原被杀死女友的自责给束缚住。这是多么沉重的枷锁……杀人这种行为跟自掘坟墓没什么两样,很少有人不会因此有罪恶感。

  杀人者,人恒杀之。

  罪恶感所带来的压力孕育出妖怪。牧原认为自己也应该被杀死,内心深处同时希望女友能够死而复活,所以才创造出「人鱼」。

  他希望女友能从「大海」回到人间。

  所以「美咲」的样子变了。

  变成不会溺死在「大海」里的「鱼」。

  牧原本身的罪恶感竟赋予美咲鱼诡异而丑陋的外型。

  「我、我好想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我却……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牧原的哀号仿佛要撕裂胸口似的,悲痛无比。我肚子里的孩子开始蠢动,一想到牧原的罪恶感竟受到周围人们的肯定与煽动而更加强烈,我就觉得想吐;我们的怀疑如同命令无辜的人将脖子套进绳圈般残忍。

  「我竟然……竟然让你——————」

  更糟糕的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竟然是——————

  『千万别以为你能逃过这一切。』

  ——————是我。

  「牧原先生!别过去,快回来,我求求你!牧原先生!」

  倒在地上、泡在海水里的我伸出手想抓住牧原,然而牧原离我好远,他的身体逐渐与美咲的身体融合成一体,如海砂般崩解。我用力喊着,海水灌进嘴里,同时感觉到肚子裂开,但是现在的我无暇顾及自己。

  「牧原先生!你还有你的人生要过,不可以被往生者抓走啊!快点回来这里吧!牧原先生,拜托……」

  牧原总算听见了我的声音,缓缓地转过头来,眼里闪着笃定的光芒。他愣愣地看着奇异的客厅场景、被海水浸湿的地板、逐渐崩解的身体,还有怀中的美咲——最后,视线落在我身上。

  他微弯起嘴角,静静地笑着。然后转身看向美咲,用力抱着她。

  接着,他蹬了地板一下。

  蓝色的海悄无声息地吞噬了两人的身体。

  「牧原——————————!」

  海面上已空无一物,漩涡加速卷动,海水急遽消退,地板上没有留下任何物体,只剩下倒卧在地的我。抱着灯的日伞不安地张开双眼,看着四周。茧墨抚摸着干燥的脚,低声地说:

  「『海里面有的并不是人鱼。』」

  她摸着白皙的足踝,从包包里取出图画纸,高高举起纸张并眺望着。

  纸上的文字似乎比之前增加许多,茧墨浏览着上头的字,浅浅地笑了。

  接着,她用力地将纸揉成一团。

  「『海里——只有浪花。』」

  这里已经没有大海。

  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事件Ⅱ

  某一天,墓地出现了新的墓穴。

  棺材里充满海的味道。

  ■询问背负着沉重罪孽的男人。

  若因恋人之死而难过,我来让你的恋人死而后生吧。

  但是那需要一些无法凑齐的材料。

  一个材料给身体,另一个材料给灵魂。

  可惜,目前收集到的材料只有一个。

  所以妖怪才无法成功变成人类。

  棺材的盖子已经盖上。

  全部的东西都回到大海。

  故事到此结束。

  ——————应该吧?

  接下来说个短短的故事好了。

  •   

  湛蓝色的海卷起漩涡,属于夏日的海就这么消失无踪。

  那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被大海吞噬,伸出手的我却只捞得到空气,什么也没抓到。我紧握双拳,大喊他的名字,他却已经听不见我的呼唤。

  接着,我在自己的惊叫声中醒来。

  从那天起,我经常失眠,每次醒来时,全身都被汗水湿透,像是刚泡过海水。即使浅眠几个小时,也一定会因恶梦而惊醒。

  然而现实生活和睡眠品质相反,呈现一片祥和气象。

  不管结局有多糟糕,来自客人的委托一旦结束,就代表我们的生活也将恢复平静。

  我坐在事务所的沙发上,晃了晃睡眠不足的脑袋;茧墨则一如往常地躺在沙发上。她今天穿着线条优美、简单大方的黑色洋装,系在腰间的蝴蝶结缎带垂至脚边。

  缠着缎带的白色足踝上下摇晃着。

  「——怎么不擦地板了?」

  茧墨问。我转头看着被丢在地上的水桶,里头的水全干了,房间再次充满让人难以呼吸的沉闷感,空中飘散着混浊而甜腻的气味,一块巧克力碎片掉在地上。

  我却提不起任何气力打扫。

  继续呆坐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很明白这一点,可是又没有动力找别的事情做:我看着手掌心,再用手盖住自己的脸。我当时所说的话完全是自以为是的想法,但这双手竟无法抓住他。

  我的所作所为将他打落至绝望的深渊。

  要是我什么也没做就好了。

  「抱歉……我现在不想打扫。」

  「是喔?那能不能整理一下?」

  那个桶子一直丢在那儿,满碍眼的。

  无聊地说着的茧墨转身趴在沙发上,却在转身时踢到水槽,盖子「咚」一声地掉了下来,红色的金鱼悠闲地自水槽中游出。

  以鲜血制成的身体柔软地飘在天花板上。

  这样的景象十分奇幻。

  我的视线随着游在空中的金鱼移动。这只金鱼的身体曲线很匀称,跟那只妖怪鱼差很多——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脸上被某个东西打到,一颗贝壳型的巧克力掉在地上;一转头,只见茧墨满脸不耐地瞪着我。

  「叽哩咕噜什么呀?要忧郁也该适可而止!小田桐君,你的个子这么大,却不断唉声叹气,是想量产霉菌来污染本事务所吗?颓丧的你该为了消耗过多氧气向大家道歉。」

  放话完毕,茧墨抓起巧克力胡乱啃咬着。

  「现在的你即使继续待在这里也只是麻烦,何况你又不是观叶植物,老是坐在那里实在让人很困扰,生产出一堆二氧化碳有什么好玩的?看你要闷也没什么乐趣,不要再发呆了,赶快去工作吧!」

  「工作?」

  我忍不住回问。我们并没有接到新的委托啊?应该没有什么工作能让我做才对。茧墨眨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咦?我没有告诉你吗?」

  很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茧墨看着时钟,又看看我的脸,接着抓起巧克力悠闲地咬了一口,继续说道:

  「我想请你去接一个人。本来想说若他自己能找到路,在事务所等他来就好,但是我想他应该迷路了,不去找他反而麻烦,所以请你去接他过来这里。」

  要接谁呢?茧墨看着半空,不住地点头;懒得一直问她的我决定放弃,问最重要的问题就好。

  「请问你跟那个人约今天几点?」

  「嗯……下午两点喔。」

  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半。

  我拍了一下大腿,立刻站起身。

  •   

  对茧墨来说,能够在约定时间以内告知我已经算很不错了——我如此安慰自己,强忍下发脾气的冲动,在走出事务所后迅速关上大门,以免那只金鱼跑出去。冲出大楼之后,我飞快地跑下前方的坡道,因为冲太快,半途还撞到路人;我小声地道歉后,继续跑着。

  「——————咦?这不是小田桐先生吗?」

  对方开口攀谈,我却没空停下来跟他说话。我一手抓着电车月票,冲进通往地铁的楼梯,正好来得及赶上即将开车的列车。我压着疼痛的侧腹,擦着汗水,一想到茧墨此刻正悠闲地赖在事务所的沙发上就一肚子火;不过,幸好还能赶上约定的时间,有事情可以忙也不错,心情不会那么烦闷。

  我不能遗忘那件事,身为当事者的我不可以劝自己「这种事多想无益,应该忘了它」;即使如此,只要我还活着,就必须继续动下去。

  老是待在事务所也不能改变什么。

  无法改变。

  深深地叹了口气之后,我观察起车厢内部。附近的大学现在正是上课时间,电车里没什么人,和我同时冲上电车的人正好拾起头,我看着对方,惊讶得说不出话。

  「为什么……你也在这里?」

  「没为什么啊。刚才我叫你,你不理我,所以我就追上来罗。」

  对方的五官端正秀丽,脸上挂着亲切微笑。染了一头轻浮金发的他,脸上连一滴汗珠也没有;我们应该跑了同样的距离,为什么我流了那么多汗,他却没有呢?

  ——————嵯峨雄介。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神出鬼没的。

  「你不是在念高中吗?居然跷课跑来小茧的事务所。」

  「咦?之前没告诉你吗?他们最近的监视比较松懈,所以我就不去上学了。我并不是讨厌老师啦,他们的确很认真地教课,体育老师也很了不起,只不过我没心情上课,没办法。」

  雄介摆摆手。看见我摆出臭脸,他笑着说:

  「别这样嘛!虽然上课的时间不长,但是我好歹也很认真地上了一段时间喔,小田桐先生应该知道吧?」

  高中可不是认真地上一阵子课就可以不去的地方。

  坚持就是力量,不能做什么事情都半途而废;以现实的观点来看,当然必须念完高中才行。

  「你要是不努力一点,很可能会被留级。」

  「没差啦!我之前就讲过了,早在五月时我就确定会被留级啦!现在的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

  哈哈哈!雄介开朗地笑着,他实在是太小看现实的社会与学费了。

  虽然不必为了金钱而伤脑筋,但是雄介也不该对课业抱持如此随便的态度。由生活方式可以看出这个人有点自暴自弃,嵯峨雄介算是已经坏掉一半的人,不需要为了生存而打拚,自然也缺乏对生存该有的执着。

  现在的他只是过一天算一天地活着。

  「你别让学妹替你担心了!就是那个女孩……她叫什么名字?难得在学校交到朋友,你要常常去上学啊。」

  「哪个?啊!你是说那个小个子的家伙?是她硬要黏着我,我要不要去上学跟她没关系,我们算不上是朋友喔!我还是一样独来独往又寂寞呀。」

  雄介哈哈大笑,手不停挥舞着,看样子他不打算先下车,想继续跟着我。我难以想像为什么有人想跟着我,忍下叹息的冲动,在空着的位子坐下,雄介也理所当然地坐到隔壁的位子上。

  「对了,小田桐先生,你想去哪里?」

  「何必问呢?反正不管我要去那儿,你都会跟过来,不是吗?」

  「也对啦……我猜小田桐先生跑那么快,又搭上电车,可能和茧墨小姐有关,否则你应该是那种爱待在家里的人才对。」

  要不是有事情要办,你应该会窝在家里拚命擦地板而不打算外出吧?

  为什么这家伙的直觉总是如此敏锐?

  懒得反驳他的我决定默不作声,闭上眼睛休憩片刻。

  距离约定的车站还有五站以上。

  •   

  我从离茧墨家最近的车站搭上往东的电车,再下车来到地铁、新干线与各个国铁线路交会的奈午站——也是本地区最大的转乘站——走出地铁,先爬上地面出口,与雄介穿过从百货公司涌出的人潮,迅速地走向新干线剪票口,抵达目的地之后却没看到像是在找人的人。茧墨说只要到了这里就知道要接谁,但人群中都是陌生脸孔。

  当我们靠在车站的柱子上等待时,雄介拿出MP3播放器开始听摇滚乐,我拉了拉他的耳机。虽然不知道等待的对象是谁,但是我认为现在最好和雄介分开比较好。

  「雄介,你回去吧!我之前也说过好多次,不要插手和你无关的事情。」

  「有什么关系嘛,让我参与又不会少块肉……我的生活太无趣了!可是只要跟在小田桐先生和茧墨小姐身边,总是能遇到很好玩的事情。你不要管我,让我跟着嘛!」

  虽然他叫我不要太介意他的存在,但是这实在很难办到。

  他的背上依然背着一个球棒袋子。

  雄介再次塞上耳机听音乐。也许是发现我心情有点差,于是他开始环顾四周,视线停留在自动贩卖机上。

  「对了,小田桐先生,我请你喝果汁吧!喝了心情会好一点喔。」

  「你要请我?还真难得啊……」

  奇怪,雄介应该跟茧墨是同一类人,不会在乎他人的情绪好坏吧?

  见我狐疑地皱起眉头,雄介轻浮地笑了。

  「咦?你没发现吗?之前我去茧墨小姐那儿玩的时候,你刚好不在,我就把冰箱里的乌龙茶喝掉了。」

  「原来是你偷喝的,快赔给我!」

  我就知道有古怪,因为茧墨平常不喝乌龙茶的。

  雄介摆了摆手说:「我现在就要还你了啦。」接着,他从后方口袋取出钱包,但钱包里似乎只有信用卡。

  「咦?」

  「咦什么咦?快把偷喝的饮料还给我!还有,你的钱包应该加条链子,随便塞到裤子口袋里,小心被人扒走。」

  「小田桐先生的身体里好像藏了一个啰嗦的老妈喔……我刚好没有零钱耶,真伤脑筋——咦?」

  雄介不经意地拾起头,嘴边浮起凶恶的笑容。他突然飞身向前,快步走着,接着抓住刚从剪票口出来的某人;露出灿烂笑容的他搂着娇小男孩的脖子,男孩颤抖着交出自己的钱包。从他的钱包中拿出零钱之后,雄介笑嘻嘻地走回来。

  「哎呀,让你久等了,小田桐先生,我有零钱罗!」

  我使出全力往他头上打过去,接着将他的手臂一左一右地夹紧。

  「不要这样!冷静一点!我现在马上拿去还他!」

  我压制住挣扎的雄介,抬起头,正好与前方发抖的人四目交接;我认识这个用帕巾遮住口鼻的人。

  「幸仁?」

  忍不住脱口而出之后,对方也点了点头;他取出一把扇子,在上头振笔疾书。

  『是茧墨大人叫我来的。』

  他写的字很沉稳。

  可是本人已经快要哭出来,满脸通红。

  •   

  「没想到我要接的人会是你……白雪最近还好吗?」

  幸仁用力地点头,手上拿着雄介请我喝的苹果汁。他一边喝,一边怯怯地看着维介。

  我想都没想过他就是我要接的人,不过「一看到就知道是对方」的人并不多,幸仁的确是其中之一;见到他却让我的心里升起难以言喻的不安。

  水无濑家的事件应该已经结束了啊。

  神被创造出来,接着死去。

  「幸仁,为什么你会来这里?知不知道为什么小茧叫你来这儿?」

  幸仁摇头,手里拿着苹果汁与扇子的他露出为难的神色。当我接过他手中的果汁罐,他便从胸口抽出一封信,上头的漂亮字迹似曾相识。

  是白雪写的信。

  看样子他来这里的目的是替白雪送这封信给茧墨。为什么白雪要写信给茧墨?尽管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但是询问送信的人也无济于事。

  「我明白了。辛苦你大老远跑来,打算见到茧墨之后就立刻回去吗?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吃晚餐吧!我记得……事务所里已经没有食材,买几个车站便当回去吃好了,我请你。」

  听了我的提议,幸仁赶紧摇手,表示不必替他费心,反而是雄介不识趣地凑过来说:「你要请客啊!」于是我不爽地揍了他一拳。幸仁再度伸手至胸前找着,他明明穿着黑色衬衫搭配薄皮夹克,一袭完全现代化的打扮,却总是把东西收藏在胸口,实在让人搞不懂。就在我想提出建言时,幸仁取出了一个信封,我靠过去看着信封的内容物,随后忍不住发出惊呼。

  「这是……!」

  「喔喔!」

  雄介开心地附和着。只见信封里装着一张朴拙的绘画,画着两名穿着和服的小女孩,手牵着手一起玩乐,旁边还有一名神似白雪的女性看着她们两人;画的角落画着许多红色与黑色的金鱼,上头还写了一些字:

  我们过得很好。

  「真的吗?太好了。」

  「她们看起来很有精神,嗯——真开心。」

  我打从心底感到安心,雄介也很高兴。我们同时想起那两个小女孩的模样,被人当成金鱼养大的她们甚至不懂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现在却连写字都学会了。

  更纱与蝶尾现在过得很好。

  •   

  「好了,我们先回事务所吧。小田桐先生,上次那包煎饼还有剩吗?就是那包不知道是不是你心血来潮买的煎饼。」

  「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那包煎饼是房东太太请我买的,我忘了带回去给她……没想到是你偷吃掉的!」

  我一边和雄介抬杠,一边快步走着。幸仁很怕人多的地方,正不安地看着四周,我们这个小旅行团的团员看到导游走太快而害怕地停下脚步;我回头看他,正想叫他「不要离我太远」时——

  我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好像有人正在看我。

  我不禁巡视起四周,却没有看到有谁在注意我,人潮纷纷避开我身边走了过去,雄介与幸仁则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当我正觉得自己弄错而想再次迈开脚步时……

  有人拉了我的衣服一下。

  像是有个小孩在旁边拉着我一般的感觉。

  我再次回头,只见一抹柔和的色彩飘进视线范围内,有个女孩站在贴满某片墙面的照相机广告前,身上穿着樱花色的洋装,裸露在外的手脚包裹着绷带。

蜂蜜色的眼珠和我四目交接,她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那个女孩是谁?你朋友吗?」

  雄介问。当我正想回答他时,女孩倏地闭上眼睛,嘴唇喃喃地说着无声的语言,包着绷带的脚倒向一旁。

  仿佛紧绷的线突然被切断一般,灯当场倒了下去。

  •   

  我赶紧冲到她身边,在汹涌的人潮中抱起纤细的她。她的脸上冒着豆大的汗珠,呼吸急促,好像发烧了。

  先找个地方让她休息好了。

  我抬起头寻找可以休息的地点,此时一名站员出现在再度涌入的人潮当中;当我正想出声喊站员过来时,雄介在我身边蹲下,将手搭上我的肩膀,并转头看着旁边。

  「——————小田桐先生,看这边。」

  他用食指指着旁边的地上,我看着他手指向的地方,忍不住张大双眼。

  灯的影子完全不成人形,轮廓歪七扭八,有点类似糖果工艺品的感觉。

  「呜、嗯……嗯……」

  她发出痛苦不堪的呻吟,影子跟着剧烈地摇晃着。看见这奇异的现象,幸仁也十分讶异。

  「——————这个女孩……不是正常的人类吧?」

  最好不要让人看见她比较好。

  雄介很认真地提出建议。我沉默地点点头,抱起灯,要是让路人看见灯的影子,一定会引起骚动,最好趁人跑去通知站员前离开这里。我们混在人群之中,朝出口前进。

  车站的南边出口外面有个小小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喷水池,旁边聚集了一大群鸽子。我脱下西装外套,铺在喷水池的石头围栏上,让灯躺在外套上,摸着她满是汗水的额头,感觉到极高的热度。

  「雄介,能不能帮我买点饮料?最好是水,或是运动饮料之类的。」

  「好,我去买。」

  把钱包交给雄介之后,他马上出发去买饮料。灯不停地发出呻吟,她的影子和喷泉的影子混在一起摇晃着,却在不安定地摇动后又突然停了下来。灯张开眼睛,低声呢喃着:

  「这里……是哪里?」

  蜂蜜色的眼睛中有我的影子,近乎金色的茶色双瞳盈满泪水。

  她眯着眼问。

  「日伞……?」

  包着绷带的手掌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她用不甚清楚的发音说:

  「你……一直陪着我吗?」

  谢……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决定先不惊动她,慢慢地将她的手放下,没想到灯还是察觉到了。

  「———————你不是日伞?」

  「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田桐,小田桐勤。」

  「……小、小田桐?」

  灯困惑地歪着头,眼睛渐渐地张大。我慌张地继续说下去:

  「还记得吗?你刚才在车站昏倒了,所以我和朋友将你带到这儿来。」

  「我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

  灯语气僵硬地回答,摇了摇头,长长的头发摇曳着。她语音颤抖地重复着我的名字。

  「小田桐……勤。」

  灯忽然站起,却随即因为脚软而瘫坐下来,包裹着绷带的脚犹自颤抖不已,脚上那双纤细的室内拖鞋让她看起来更增添柔弱的感觉;她拚命地想移动自己的脚,却使不出力气。就在幸仁来回踱步时,雄介抱着四个宝特瓶回来了,他一脸吃惊地停下脚步。

  「为什么……为什么我站不起来?」

  「为什么她站不起来?她本来就没办法站吗?」

  「不是,她应该是太累了。灯小姐,请不要太勉强。」

  我伸出手想搀扶她,却被她用力甩开。

  几只鸽子飞起来,羽毛跟着飘落在喷泉之中,我的手掌传来些许疼痛感。灯忽地抬起头。

  不知为何,她露出一脸想哭的痛苦表情。

  「不要管我!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你不认识你不认识你,我不会跟你当朋友的!我不认识你啦!我才不认识你这种人呢!」

  她先是孩子气地大吼,又突然将手放在喷泉上,撑着站起身;我的西装外套被这么一推,有一半以上都泡到喷泉里,我赶紧拿回外套,放在她身边。灯蹒跚地走出两、三步后又跪了下来,长发垂到地上,浅茶色的发丝闪闪发光。

  她以小小的手抱着头,眼泪啪答啪答地滴到地上。

  「——————我想回去。」

  泪珠不断地自那双大眼睛落下,她皱着脸哭诉着:

  「————我想回去日伞那里……」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灯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的影子又开始晃动。雄介耸耸肩,幸仁则像是遭遇鬼打墙似地在原地走来走去。四周的人群逐渐注意到这边的异状,但灯一点儿也不在意。我摸着她纤细的肩膀,她不为所动地低垂着头。我对着她的背影说:

  「不想和我当朋友也没关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找日伞,可以告诉我他在哪儿吗?」

  「小田桐先生,你真的要带她去找她朋友?你还是一样,烂好人一个,人家明明不理你,你还对她这么亲切,简直是超级被虐狂的行为,不要做比较好吧?」

  雄介嘲讽似地说着。我耸了耸肩,转头看他。

  「少啰嗦!你帮我带幸仁回事务所吧。她走不动,不能就这样丢下她不管。」

  我将沾湿的西装外套丢给他,用下巴指了指幸仁;听到我说出他的名字,幸仁跳了起来。我背对着灯蹲下,她似乎察觉到我的意图,尽管还是不肯跟我说话,却迟疑地伸出双手。我握着她的手将她背起来,她的身体比我想像中的还要轻盈许多。

  不像真人,比较像娃娃。

  「哎唷,我不要带他回去啦,我也要跟你去!光靠小田桐先生一个人绝对没有力气一直背着她走,而且,其实我对这个小小姐也很有兴趣呢。」

  雄介咚咚咚地敲着灯的影子,灯的影子又开始渐渐扭曲。的确,只有我一个人陪灯也满不安的,但要是雄介一起来,就没有人能带幸仁回事务所了。这时,幸仁迅速地打开了扇子。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不需要担心没人带我回去。』

  也许幸仁是不敢和雄介单独相处才这么提议的。

  就这么决定了——先把灯送回日伞身边,我们再一起回事务所。我们依照灯的指示走向私营地铁站、买好车票、搭上前往隔壁市镇的车,明亮的车厢内空无一人。我让灯横躺在稍微起了些毛球的布面座椅上,用幸仁的扇子替她扬着,她疲惫地闭上眼睛休憩。

  没多久,电车缓缓驶动,过了一站、两站,还是没有人上车。此时,我突然想起刚才忘了问灯要在哪一站下车。

  「灯小姐,抱歉……忘了问你,要在哪一站下车?」

  当我碰到灯的肩膀,她的头立刻垂了下来。

  灯好像昏过去了。

  她的影子剧烈地晃动着。

  像是跳楼自杀的尸体。

  •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下车,你看它……」

  雄介踢着地板,只见灯的影子已经变成很诡异的形状。

  影子的骨头突出身体,激烈地抖动着。

  「再不想想办法就糟了……」

  我接受了雄介的建议,随便在某一站下车,小心地避开站员,往幸仁在车上看到的公园前进;幸仁似乎在刚才的慌乱状况下看见这座公园没有人在,当我们走到公园时却看见一个小女孩在里头玩耍。

  小女孩沐浴在金色阳光下,身上的纯白洋装闪闪发光。

  年约五岁的她穿着华丽的洋装,独自坐在玩沙区。发现有人接近后,她转过头来,脸上挂着纯真的微笑。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小女孩穿的是纯白色的歌德萝莉风洋装。

  头发和发饰也是白色的。她天真无邪地笑着,小小的手抓住沙子后往外一撒,转过身面对我们。

  红色的眼睛眨呀眨的,她开心地笑了。

  她忽然拉着裙摆,朝我们屈膝行礼。

  我的肚子内部突然剧烈地蠢动,随即恢复平静,像是从来不曾发生过变化。

  眼前的小女孩让我联想到茧墨。

  「嗯……呜……呜……」

  背上的灯发出痛苦的呻吟,咒语似乎在这一瞬间解开了。她应该只是个来公园玩耍的小女孩,没事的……我试图冷静下来,让心脏别跳太快,同时快步走到树荫下,小女孩一边笑着,一边跟了上来。就在灯的影子完全消失在树荫下时——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灯听起来比之前更痛苦,我赶紧走到有阳光的地方——公园的长椅旁,看样子若让灯的影子消失,她会更不舒服。我让灯躺在长椅上,替她擦去脸上的汗水,刚才的小女孩一脸疑惑地歪着头,伸出手想摸灯,结果被我阻止。

  「不可以喔,不要摸她。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麻麻?拔拔?」

  小女孩歪着头,说话的语调十分童稚。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说:

  「没有。」

  没有?她的意思是父母现在不在这儿的意思吗?

  小女孩弯起嘴角,笑着观察灯。几滴汗珠自灯白皙的额头滑下,她痛苦地不停呻吟,自纤细的喉咙陆续发出的呻吟逐渐拉长为沉重的哀号。

  「呜、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哇哇……」

  幸仁睁大双眼,不住后退。只见灯的影子完全扭曲,扭曲成一个超现实的角度,手臂也比之前更纤细,头部整个折成横的;然而现实中的她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影子不断地变形。

  「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不断惨叫的灯,直觉告诉我——

  这一定是生死交关的状态。

  「该怎么办呢……该怎么救她……」

  「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些超能力者想必经常遇到这种危急的状况,应该有什么解决方法吧?」

  但是现在好像不是询问灯解决方法的好时机,她弓起背不停哀号。陌生的小女孩面带微笑地看着灯,仿佛把欣赏正在痛苦惨叫的人当成余兴节目一般,她的眼神让我的背脊升上一股寒意。

  小女孩忽然抬起手,右手的小小手指头慢慢地动了。

  她用手指做出狐狸的形状。

  「嘎嗅!」

  狐狸的嘴张开了。看到小女孩的动作,我灵光一现,抓起灯的手,让她的手也做出一个狐狸的样子,同时让狐狸的手影倒映在地面上;接着,灯的影子倏地停止扭动,变形的影子又恢复成人形,取而代之的是用手做出的影子开始动了起来,小兽的脸左右晃动,闻着四周的味道。

  它的身边还有另一只狐狸,第一只旁边出现了第二只,接着第二只旁边出现了第三只,仿佛手增加了一般,影子做出来的动物越来越多了。

  最后总共出现了六只狐狸,它们同时张开了嘴。

  影子们突然跳起来,咬住幸仁的影子。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这是什么东西啊!」

「……啊?」

  我不禁呆了。幸仁一边尖叫一边逃着,雄介则因这诡异的场面而捧腹大笑,当狐狸们啃咬着幸仁的影子时,他的皮外套竟同时出现被野兽咬破的痕迹。他慌张地脱下外套、丢在地上,狐狸们一拥而上,争相啃着皮外套;略有硬度的外套皮开肉绽,因激烈的啃咬而飞往半空。

  狐狸们兴奋地吃下捕获的猎物。

  整件外套就这么凭空消失。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幸仁哭喊着,但是狐狸们还不满足,再度张开嘴巴。看着狐狸们张牙舞爪的模样,我发现一件事。

  这些狐狸是不是肚子饿了?

  「我说……雄介,它们……」

  「哈哈哈哈!虽然觉得这不是好笑的事情,可是……哈哈!」

  「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幸仁凄厉地哭喊,不停躲避着狐狸们,张着血盆大口的狐狸们紧追在后。他使劲吃奶的力气在公园内窜逃,然后逃往树荫底下。生于影子的狐狸们似乎无法进入树荫底下,无计可施地停止追逐。

  「啊、太诈了吧,这小子——」

  「总觉得……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狐狸们聚集在一起,闻着空气中的味道,接着同时奔驰起来,朝着我跟雄介冲过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果然跑来我们这里了!幸仁这笨蛋逃个什么劲啊!」

  「…………」

  「小田桐先生不要静静地光逃跑好吗!真是的,就只有这种时候跑得特别快!」

  我不顾雄介的抱怨,全力奔跑着,一路逃到树荫底下,雄介也跟着冲了进来。狐狸们懊恼地动了动嘴巴,随即回到灯的身边,公园里除了躺在长椅上的灯以外没有其他人。我不经意地看向旁边,发现穿着白衣的小女孩也跟我们一起站在树荫底下。

  她天真地笑着,接着抓起裙角,再次向我们屈膝行礼。

  「这个小孩……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雄介讶异地低声呢喃。她是住在这附近的孩子吗?真是个诡异的孩子。

  我站在原地眺望着整座公园,晴空下的溜滑梯与荡秋千受到阳光的照射,闪闪发光,清爽的微风吹拂着脸颊。幸仁为了让影子藏在树荫下而靠了过来,躲在我背后,技巧性地与雄介保持一定的距离。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

  虽然灯已经停止哀号,好像安静下来了,但我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狐狸们并未消失,窝在灯的身边伺机而动。就在我发出叹息时——

  「怎么会……」

  ——————噗滋。

  我听到某种湿润的水声,灯纤细的手脚同时喷出鲜血,红色的血滴一串串落在长椅上,干燥的沙地染上湿润的颜色。

  在周围一片祥和的景象之中,只有长椅上正上演诡异的一幕。

  再次听到湿润的水声时,我忽然理解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牙齿咬进肌肉的声音。

  「哇、哇啊……」

  「小田桐先生,你快看那边……」

  「我看到了!」

  狐狸们竟然开始攻击灯。没想到它们会攻击自己的创造者,但是它们真的开始啃咬起灯的身体,灯的手脚肌肤被撕开,鲜血汩汩地流出。狐狸们时而仰天长啸,一副愤怒地想吞掉猎物的样子。这时我终于知道为何灯的影子会变形。

  因为这些野兽们饿了。

  既饥饿又干渴,所以兽性大发。

  「等一等,小田桐先生!你想干么?」

  我踏出树荫外一步,狐狸们同时抬起头,我拍掉雄介抓着我的盾膀的手,如此表示:

  「不用担心,我也不想被它们吃掉,我没有伟大到为了救人而牺牲自己,只是想引开它们,没有力气时会再回到树荫这里。」

  说完,我奋力向前冲,狐狸们也瞬间朝我冲了过来。我避开它们跑着,穿过溜滑梯下方并跳过荡秋千。

  就当作自己正在玩捉迷藏好了,有种同时得躲开六个鬼的感觉。

  但是它们实在跑得太快了。

  「呜————」

  手被咬到之后,我惊慌地改变方向。这六只狐狸基本上是同时行动的,并不会使出包围战术攻击我:即使如此,要从它们的追杀中逃开依然颇为吃力,我开始后悔这些日子不该一直待在家里,在心里对着一脸不满的茧墨说了声:「对不起!」

  小茧,一直窝在家打扫的确不太好呢!

  光是拿着抹布擦地板并不能锻链体力。

  喉咙开始发出如吹笛般沉重的声音,快要没力的我跑进树荫底下,无力地跪倒在地,汗水滴在地上,渗进土壤里。回头一看,狐狸们还不肯放弃,在树荫四周来回巡视,没多久又跑回灯身边。

  一抬头,只见雄介半闭着眼睛盯着我。

  他沉默地指着公园的时钟,看到上头显示的时间,我忽然感到绝望。

  原来才过了短短几分钟啊。

  「你欠我一次喔,知道吗……」

  「…………拜托了……」

  雄介开始暖身,接着开始往前冲。

  •   

  雄介的运动神经远胜于我。

  但是人类全力奔跑的状态只能维持寥寥数秒,即使时快时慢地跑着也还是会累。我和雄介轮流跑,却总感觉时间过得好慢,灯的影子又开始变化,我有点担心这样的状况会一直持续下去。此时幸仁打开扇子,非常肯定地表示「不可能」。

  『她的超能力一定有用完的时候,现在影子野兽们因为肚子太饿而发狂,只要它们累到没办法动弹,应该就会和主人的影子同化,然后休息。』

  「既然如此,你也给我出来跑一下吧!」

  没多久,被雄介踹出树荫的幸仁开始尖叫着奔跑起来,现在正露出快吓死的神情滚倒在地上,白衣小女孩兴味盎然地看着我们几个表演。

  但是我们一点都不觉得有趣。

  「唉唷——我不行了啦!真的……哈、哈——这些混蛋……要跑多久才会滚去休息啊……唉、糟糕……」

  「哈、哈……我也不行了,再也、再也跑不动了……」

  「…………」

  躺成大字形的幸仁喘到无法说话,小女孩跑过来敲敲我的额头,想替我加油,但我也已经无法动弹,狐狸们又跑到灯的身边张开大口。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又不能见死不救。

  难道只能贡献自己的身体,代替灯被吃吗?

  这样似乎比眼睁睁看着灯被吃掉来得好。

  当我下定决心、打算离开树荫时,雄介拉住我的头发。

  「等等……我不……知道你这个……已经快走不动的人在乱想什么……可是……不要太滥用你的……同情、同情心好吗……」

  「可是……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我们趴在地上说话,幸仁滚了过来,打开扇子写了些什么。

  『我们放弃吧。』

  「我知道你累了……可是……能不能……开口用讲的!」

  雄介揍了幸仁的头,他的毛笔因此掉在地上。我伸出手想替他捡起毛笔时,忽然想到一件事。

  「雄介……」

  「什么事,小田桐先生……」

  「那些野兽们……肚子饿了吧?」

  「没——错……那又怎样——」

  雄介没什么兴趣地回答着。我看看毛笔,又看看幸仁;雄介眨眨眼睛,似乎懂了我想说什么,露出诡异的笑容。

  幸仁不安地来回看着我和雄介。

  「也就是说要给它们食物罗?」

  「只要有吃的,它们就不会咬人啦。」

  幸仁的脸唰地苍白起来。

  我和雄介同时抓住了试图逃跑的幸仁。

  •   

  颤抖的笔尖点在沙地上,充分蘸上的墨汁被沙地吸收,幸仁一运笔,笔尖便沾上细细的沙粒,嘶啦嘶啦,文字就此完成。

  「蛙」

  文字完成后开始变形,从末端开始融解,幻化成青蛙的双足、接着是身体;以淡墨绘制出来的青蛙跳出地面,落在干燥的沙地上。

  水无濑一族的特殊能力是将文字具体化——不管看几次都会让人目眩神迷的绝技。

  狐狸们开始聚集在青蛙四周。在青蛙跳跃的瞬间,其中一只狐狸张口吃掉了青蛙的影子,青蛙跟着消失在空中。狐狸们抬起头不停地咀嚼着。

  「一开始用这招就不用跑得那么累了……」

  「也对……都怪我们太晚想出这办法。」

  幸仁泪眼婆娑地写着。尽管他刚才曾一度奋力抵抗,但在听了我的说明后,他就乖乖照做了。现在的他正努力地写着,好像从来不曾反抗过一般。

  难道他以为我们两个打算抓他去喂狐狸,才会那么害怕吗?

  狐狸们不停地吃着那些跳跃的青蛙,看样子事情进展得满顺利的;然而我的预测还是过于乐观。

  因为青蛙的数量根本不够它们吃。

  狐狸的数量有六只,幸仁一次却只能写出一只青蛙,毛笔在沙地上写字的速度也比在纸上写缓慢许多;除了树荫底下,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写。

  不知不觉中,狐狸们分成两支队伍,三只留在原地,其他三只又跑回灯身边。

  关于它们回去的原因,众人心知肚明。

  「奇怪了,它们应该不具备思考能力,为什么突然变了?」

  「它们的行动不是来自于思考能力,只是源于肚子饿而想寻找食物的本能,它们会往任何有食物的地方靠过去。」

  雄介愤恨地说着。幸仁拚命地写,速度明显地减慢,光靠青蛙根本搞不定这几只饥饿野兽,它们一口就吃掉一只。

  「能不能写出其他动物呢?比青蛙再大一点的……鸟,或是狗比较好,写出来的动物若能自己逃跑,或许能拖延更多的时间。」

  在我的询问之下,幸仁再度打开扇子,用分岔的笔尖写字:不过,分岔的笔已经无法在扇子上写出清楚的字迹,于是幸仁开口说:

  「我的……修行不够……还是只能……写青蛙。」

  「你这家伙在上次的事件之后,还是没好好修行啊?快找座深山修练一下吧!让瀑布冲一冲也好!」

  「雄介不要乱出主意啦,没有人能预料到现在会遇上这种状况啊!还有,你对修行的定义似乎有点奇怪。」

  「都这种时候了,还要挑我语病吐槽!」

  狐狸们再次聚到灯的身边,尽管数量减半,可是它们的目的并未改变。一阵可怕的声音传来,我又见到灯身上流出红色血液。

  难道又要开始跑给狐狸追了吗?就在我做好准备要往外冲时——

  「啊——————我想到了,有个很快的生物。」

  雄介突然这么说着,不知为何,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是为了自己想出的主意而吃惊。我和幸仁对看了一眼,幸仁震惊地不断眨眼。

  「幸仁,我问你,除了青蛙你还能写什么?」

  「…………?」

  幸仁猛力地摇着头,雄介用力抓住他的盾膀;幸仁发出小小的惨叫声,雄介胡乱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并大喊:

  「没错没错没错!你还能呼唤出另一个生物啊!」

  我在脑中回想着水无濑一族的事件,还有曾经见过的各种生物:老鹰、猴子、豹、老虎,还有龙,却不太记得幸仁除了青蛙之外还能写出什么……

  「啊!」

  ——————我想起来了!

  但是,让幸仁写出那玩意儿真的没问题吗?

  「你确定?」

  「当然确定!反正我们也没其他办法啦。」

  我们两个交头接耳地讨论。

  幸仁惶恐地握紧手上的毛笔。

  •   

  幸仁小心翼翼地拈掉沾在毛笔笔尖的沙子,将杂乱的笔尖整理成束,随后拿起吸满墨汁的毛笔,手停在半空中,墨汁滴在地上,留下黑色印记。他一度抬头看着天空,屏住呼吸,接着认真地盯着眼前的沙地;下一秒,他将毛笔贴近地面,谨慎地以豪迈的写法迅速地写着。

  拉下最后一竖之后,幸仁缓缓地拿起毛笔。

  他看着写完的字,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白色的干燥沙地上,出现一个颇有气势的字。

  「神」

  我们屏气凝神地看着它。「神」突然开始动了起来——没有风的沙地突然流动了起来,「神」开始震动,即将产生变化。

  它的变化比我之前看过的还要剧烈。

  地面凹陷出字的形状,就像描绘出一朵曼陀罗花似的,周围的沙转动起来,震动逐渐增强,「神」也跟着用力地扭动起来……

  接着,它突然脱离地面,就这样以小碎步走了起来。

  「啊,幸仁那么认真的写出来的字却……」

  「很明显,这家伙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幸仁捧着绯红的双颊,不肯说话,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能力不足而感到难堪。「神」堂堂正正地站立在地面上,在一片祥和的公园之中,它的存在显得特别突兀。

  「神」字的影子完整地躺在它的脚边。

  「真想让茧墨小姐也看看这玩意儿。」

  「她一定会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茧墨很怕那种超越她理解范围的奇怪生物,要是看见这个东西,她应该会发出前所未闻的可怕惨叫吧?

  我并没有特别想听她的哀号。

  狐狸们抬起头,开始跑了起来,但是它们似乎感觉到危险,只肯在「神」的身边绕来绕去,嗅着气味。「神」并未察觉到迫在眉睫的危机,依然神气地用两只脚站在原地。突然间,其中一只狐狸张开口,朝「神」冲了过去。

  下一秒,被狐狸咬住的「神」开始奔跑起来,它甩开了狐狸们,用最快的速度跑着—它冲到溜滑梯,从上面滑下来,接着跑进玩沙区、来到荡秋千旁,甚至还有空坐上去荡了几下。它飞驰的脚边卷起阵阵狂沙。

  我们忍不住赞叹。

  「好快喔……」

  「这只『神』跑得真快……」

  「不愧是『神』。」

  「烂归烂,既然叫做『神』,还是有一定的功力在吧……」

  满脸通红的幸仁又将身体缩了起来。「神」将狐狸们远远抛在后面,继续跑着,过了没多久,它与狐狸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狐狸们开始放弃追逐,又回到灯的身边。就在它们张口快咬到灯时,狐狸的轮廓开始崩坏,重新恢复成六个手影,接着全都归位至原来灯的手掌所在的位置——它们就这样沉寂下去了。

  看样子事情已经告一段落。

  但是「神」还在公园里来回奔驰。

  「该怎么处理那个东西?」

  「嗯……只能丢着不管了吧?」

  我瞄了一眼犹自暴冲的「神」,接着朝灯的方向走过去。她恍惚地睁开蜂蜜色的眼睛,歪头看着我。

  仿佛正在作梦般的眼神。

  「————谢谢。」

  难道她又把我误认为日伞了吗?正当我的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时,她继续说了:

  「小田桐先生,还有……大家。」

  「咦?」

  「啊?你是指我们吗?」

  当我用手帕压住灯的伤口,她便顺从地抬起手并小声地说:

  「我一直醒着,知道大家是怎么帮我的……我一直看着你们喔。」

  大大的眼睛微微眯起,灯似乎笑了一下。

  她僵硬地微笑着说:

  「谢谢大家,非常非常谢谢你们。」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的我们几个面面相觑;雄介直爽地笑着,幸仁的脸又红了。我们并没有帮到什么忙——当我正想这样跟灯说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昵?

  她用颤抖的手摸着我的手,我的手指正好碰到她刚才被咬的伤口。她难过地低下头。

  「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看着拚命道歉的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就在此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介忽然大叫,我回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见「神」正往公园外头跑了出去。

  「神」卷起一片尘埃,越跑越远,它到底想跑去哪里呢?它远去的背影不带半点犹豫,笔直地朝着自由飞奔而去,我们几个惊愕地目送它离开。

  以惊人速度离开的「神」,其背影竟然耀眼而令人眩目。

  •   

  「————小灯!」

  日伞高声呼叫着灯的名字。开车出来寻找灯的他看见我们,急忙下车并关上车门冲了过来,我背上的灯举起手轻轻挥舞着。灯恢复意识之后,我们再次搭上电车抵达最近的车站,再转搭计程车到日伞家附近。在灯的指引之下,我们通过复杂的路线,从半路开始步行;在奔跑中耗尽体力的我背着灯走着,显得更加辛苦。

  不过我的辛苦终于告一段落。

  「灯小姐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跑出去呢!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您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对不起,日伞。」

  「为何您总是这样?您可以把所有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啊……」

  日伞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完全消失;接着,他用一种突然惊醒的眼神看着我们。雄介听到他谦卑的用字遣词,疑惑地瞪大眼睛并吹了声口哨,日伞困扰地搔了搔脸颊。

  「啊、那个……麻烦你们了,年轻人……真的很抱歉!小灯有点事情要处理,所以突然离开家里,给你们添麻烦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对不起啊!幸亏有你们在,小灯才能安全回来……」

  灯倚着日伞的手臂伫立于地,日伞眼神游移地看着左右,接着像是下定决心似地转身看着我们几个。

  他的神情一变,深深地弯腰鞠躬。

  「感谢你们,我不会忘记各位拯救了灯小姐的大恩大德。」

  露出认真的眼神说完之后,他抬起头,又转换成爽朗的语气。

  「那么,我要带小灯进去疗伤了,就此告别!原谅我无法送你们出去,之后再找机会好好谢谢你们,也替我向茧子问好。」

  「请别这么客气,毕竟是我们自愿帮忙的。灯小姐,祝你早日康复。」

  「我肚子饿了耶——好痛!」

  我狠狠踩了雄介一脚,面带微笑地朝日伞他们挥了挥手。原本靠在日伞身上、紧闭双眼的灯,在此时微微张开眼睛说:

  「再……见。」

  她虚弱地挥了挥手。

  看见她的微笑,再辛苦也值得。

  她的笑容就是最好的感谢。

  •   

  「小田桐先生真的是——烂好人!你是M吧,M!不然就是草食男。」

  「你啊……是不是搞混了很多名词的定义?幸仁也累了吧?抱歉,你明明长途跋涉到这里,却又陪着我东奔西跑。」

  「…………」

  幸仁用力地摇头,似乎是想表示:「不用说抱歉。」我们三人走在被夕阳染红的道路上。刚刚应该请计程车司机等我们一下的,但是忘了先跟司机讲好,这下不知道得走多久才能招到计程车。

  我的身体很疲惫,但是心情还不错。

  我对无端卷入救人行动的两人感到抱歉,但是之前郁闷的心情已经好了一大半。看着开始昏暗的天空,我一瞬间感觉到海风吹拂着耳朵的感觉;泡在海水里的幻听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我对此感到很惊讶。

  夏天的大海已经远离我的生活。明明是短短数日前才见过的景象,却好像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往事。

  我可以忘记自己所做过的事吗?我不能劝自己「多想无益」,明知道应该牢记那次的教训,却不得不想办法遗忘过去,继续向前走。

  我用力握紧拳头。说到底,今天的事情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我只是想逃避心里的罪恶感,才为了灯到处奔走;即使如此,我依然想说服自己「就算只是自我满足也没关系」。我不想质疑自己的动机,只想劝自己——没关系。

  我没事。

  我依然能够帮助人,也还能为了某人而去做些什么。

  「对了,小田桐先生,今天的事情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喔?」

  「嗯,先让我请你吃饭吧!只要在我的预算范围内,你想吃什么都行;至于今天的事情,我会再找机会报答你。」

  「真的假的?这样可以吗?但是合乎你预算内的食物大概只有牛丼那一类的便宜餐点吧?至少也带我们去吃一下家庭餐厅啊!我要家庭餐厅!」

  「不用担心啦,偶尔吃一次家庭餐厅我还出得起……等等,先让我检查一下钱包,等我一下。」

  「咦……」

  这时,有辆摩托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简单铺设的道路上扬起阵阵尘埃,尘埃让我们联想到某个东西,不由得对看了一眼。

  「关于那个东西……该怎么办?那位小姐叫白雪吗?要是被她知道的话……」

  「————!」

  幸仁脸上的血色唰地消退。我们能猜到幸仁会因此受到什么样的责罚,于是又再度对看一眼。

  想了又想,我们依然想不到解决方案。

  「先瞒着族长吧,也只能这样了。」

  「对啊,反正那个东西看起来不像有害物体,整个生物链也不会因为它的存在而解体啊……我觉得啦——」

  「…………!」

  雄介扯了一大堆意见表示赞同,幸仁用力点头。我虽然不愿意隐瞒白雪,但是想起她的样子,又觉得让她知道并非明智的决定。

  利用水无濑家的超能力创造出奇怪的生物,甚至让它逃走。

  要是我们真的跑去跟白雪坦白的话,可能很难活着回来。

  「好!决定了,来去吃肉吧!吃肉!」

  「我刚好有预算可以去便宜烤肉店吃饭,幸好之前有去银行领钱……幸仁喜不喜欢吃烤肉?」

  「……喜欢!」

  我的钱包可能会因此而大失血,但是偶尔在外面吃饭也不赖,总比一直待在事务所里好。

  一直在家里哀声叹气,不断懊悔下去又有什么帮助?

  没有任何帮助。

  我看着沿路寻找烤肉店的雄介与幸仁的背影。如果只是这样看的话,他们两个就像是普通的男生;趁这个难得的机会,让他们两个开心地吃一顿也好。思考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公园里看到的那个白衣小女孩呢?

  刚才一个不注意,她好像就不见了。

  「小田桐先生,有辆计程车来了!我记得事务所前面有家烤肉店吧?」

  「可以先回事务所一趟,再去那家店吃饭。」

  我对正举起手招计程车的雄介做出回应。站在骚动不已的两人身边,我默默地想——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平安回家了没有?她应该是住在那附近的小孩吧?我试着回想起她穿着纯白衣裳的模样,却……

  ——————完全想不起来。

 事件Ⅲ

  某一天,墓地里新增了一个墓穴。

  棺材里充满了鲜血的气味。

  ■问着背负着痛苦罪孽的小女孩。

  如果你为了朋友的死而难过,我来让那个人死而后生吧。

  但是,我还缺少一些必要的材料。

  一个材料给身体,另一个材料给灵魂。

  小女孩想要收集这些材料。

  为了这个比谁都还要重要的朋友,

  她什么都愿意做。

  没错,她什么都愿意喔。

  •   

  巧克力制成的军队拿着枪排成一排。

  茧墨自然地朝十二人一组的军队伸出手,每一个制作精细的巧克力军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表情;她拿起脸孔严肃的队长,一口吃了下去。

  ——————喀!

  她咬掉队长小小的头颅,抬起头咀嚼着,失去头颅的身体兀自直挺挺地举枪站立。我斜眼瞄着充满低级趣味的场景,放下手中的马克杯。

  「小茧,热可可泡好了。」

  「喔?啊、谢谢!先帮我放在那边好吗?」

  茧墨吃掉剩下的巧克力,又拿起另外一个巧克力军人,由十二人组成的军队就这样陆续消失在她的口中,脚、头颅、手臂一一被咬下,全军覆没。茧墨接着打开另外一盒巧克力。

  那一盒里面装着十二名小丑。

  他们手中拿着球或瓶子,默默地站着。

  「小茧……你从刚才开始吃的是什么怪巧克力啊?」

  「这个?不觉得造型很有趣吗?我觉得偶尔也该买一些特别的巧克力才行,所以一次买了好几盒同系列的巧克力;不过吃起来像是很硬的牛奶巧克力,让我有点后悔……巧克力怎么可以这么难咬嘛!」

  ——————啪!

  满脸笑容的小丑直接被咬断头。尽管是会让旁人觉得悲惨的吃法,但是茧墨并没有让人感觉恶心的企图;对她而言,巧克力只是粮食,没有任何额外的附加价值。

  即使把巧克力做成内脏造型,她也能毫不犹豫地吃进肚子里。

  「小茧……你和幸仁谈了些什么?」

  停止想像恶心的巧克力,我问了很想问的事情。和茧墨谈过之后,幸仁就带着采买好的伴手礼回去了。由于白雪的信件收件人是茧墨,我不方便一起看,所以没有和茧墨一起听幸仁带来的讯息。

  所以我并不知道他们两人谈了些什么内容。

  「聊了一些事情,不过内容其实没有重要到需要让幸仁特地跑一趟。可惜水无濑家没有装电话,只能透过使者来传达,真的是很麻烦啊。」

  水无濑家没有电话,也没有电视或电脑……一般人能相信现代还有这种家庭吗?

  茧墨耸了耸肩,啜饮起热可可。大概是注意到我刻意增加牛奶的比例,她露出不甚满意的表情,接着抓起一个哭脸的小丑,泡进马克杯。

  她抓着小丑的脚来回搅拌着。

  「我和幸仁聊了『神』的事情喔!」

  我立刻回想起全力跑走的「神」。

  记忆中的它离去时的背影充满气势。

  「嗯?小田桐君,怎么了?你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奇怪?像是被人放进猫咪嘴巴里的小仓鼠。」

  「你怎么知道被放进猫咪嘴里的仓鼠会是什么表情?你看过啊?」

  我别开了脸,同时反问茧墨。我知道自己刚才不自觉地露出很怪异的表情,很想问他们聊了些什么关于「神」的话题,却又无法自然地问出来。

  因为我极力避免去思考从公园离开的「神」后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万一它自己繁殖起来了该怎么办?

  看着神情古怪的我,茧墨或许是察觉到了些什么,表情愉快地扭曲。就在这个时候……

  电铃轻快地响起。

  事务所一向不会有访客,电铃声让我忍不住挺起身体——也许是有生意上门了!茧墨将马克杯放在桌上。

  飘散着甜美香气的水面上浮起一双小丑的腿。

  「————小田桐君,能不能去开门?」

  在茧墨面带微笑的要求之下,我走向大门。对方或许可能只是来送货的快递人员,我抓着门把,内心暗自祈祷来的人是快递。

  即使到了现在,我只要一闭上眼睛,还是能看见那一片蓝得发光的波浪。

  希望现在尽量不要接下新的委托。

  「年轻人、茧子!快开门啊,我的手跟腰都快断了!」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不禁张大双眼。

  「日伞?」

  我拉着门把,迅速地打开大门,门外果然站着日伞。

  他的手里抬着一个大得可笑的箱子。

  •   

  「呃……首先是螃蟹,还有牛肉,这些是要给不常吃好料的年轻人加菜用的。哈密瓜一旦淋上巧克力酱,茧子应该就能接受了吧?还有一些巧克力……我不知道哪种比较好,于是随便挑了几样,总共有五盒。」

  「你真行,一个人搬了这么多东西过来,不知道该先谢谢你,还是先赞叹你的孔武有力……至于那颗瓜——只要有巧克力搭配,我什么都吃得下去,谢谢你送这些过来啊!」

  「啊、我还得给年轻人交通费。真不好意思,那天应该先给你车资才对,抱歉拖到现在才拿来。」

  日伞一边道歉,一边将装着钱的信封推了过来。我拿过信封,里面似乎装了不少钱;打开一看,竟有十张万圆钞票。

  总之是远远超出车资的金额。

  「我不能收下,数目太多了。」

  「不,请你收下好吗?我还觉得太少呢!虽然我并不有钱,甚至可以说是辛苦地过日子……但我想表达谢意,请你务必收下。」

  真的非常谢谢你!

  日伞恭敬地弯腰行礼,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我只好收下信封。

  眼神认真的他看着我说:

  「还有——找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表达谢意而已,另外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你的谢意夸张到让人起疑。说吧!想拜托什么事情?」

  茧墨拿出杯子里的巧克力小丑,舔着它悲惨地融解变形的上半身。

  甜蜜的汁液如鲜血般滴落。

  「前天我接到一个委托,委托人常听到家里有怪声音,甚至感觉到家里『有某个东西』,希望我们帮忙解决。虽然这样的委托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最近灯小姐的状况很不稳定,只有我一个人可能会手忙脚乱,你们愿意帮我吗?」

  茧墨眯着眼睛,再度把小丑泡进热可可,不太开心地用手撑着脸。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帮这种无聊的忙呢?超能力者应该要管理好自己的能力强弱。再说了,灯君的管理者是你,毕竟你是她的『镇物』呀。」

  ——————镇物?

  听到陌生名词的我只见日伞表情扭曲,转头逃避茧墨的注视。

  他转头看向我。

  「————我这次想拜托的人并不是茧墨大人……小田桐先生,能请你帮忙吗?」

  ——————我?

  「请等一下,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个普通人……呃,其实也并不能算普通啦,但是为何想找我呢?」

  虽然肚子里养着一只鬼,但我本身是个没有超能力的普通人。

  更何况……

  「——————我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没有任何能够拯救其他人的力量。

  为什么想找这样的我帮忙?

  「灯小姐的状况不太好——可是,让她继续休息下去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

  我想起前几天的事……灯的影子整个扭曲变形,像是某具跳楼自杀的尸体,变成很奇特的姿态。

  「我需要的并不是超能力,而是希望当灯小姐发生什么变化时,旁边能有个人陪她……只有我一个人可能无法好好照顾她,有时我会太过紧张,反而造成反效果。经过上次发生在公园的事件,小灯对你的印象大为改观,她很少信赖我以外的人,我想只要年轻人陪着,小灯一定会感到很放心。」

  日伞微微眯起眼,语气冷静地继续表示:

  「……其实小灯很胆小,又很怕寂寞。」

  所以,拜托了!

  日伞再次低头请托,我忍不住屏息看着茧墨。

  她拿出杯子里的小丑,咬着小丑的腿,笑了。

  「随便你,这是给你的委托。由于你的肚子里还有那个东西,所以千万别忘了我的存在就好,想去帮忙就去吧!」

  我不会阻止你,你的人生该由你自己决定。

  ——————喀嚓。

  咬断小丑的腿之后,茧墨喝了一口热可可。将决定权交在我手上的意思很明显——她并不想帮忙。

  我用力地闭上眼睛,见到鱼儿在一片蔚蓝大海跳跃着,被逼至绝境的牧原所发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要是我没有轻举妄动就好了,牧原会变成那样全是我的错,我不该盲目地责备他。

  『谢谢大家,非常非常谢谢你们。』

  但是我同时想起灯的声音。她牵动嘴角,给了我一个小小的微笑。

  就在我开口准备回答日伞时……

  ——————咔咚!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人塞了什么东西到信箱。事务所不但客人稀少,连信件也难得一见,我走到门口,打算察看是什么东西,但是门外似乎没有人。我的呼吸为之一窒,停在原地。

  从门上的信箱口掉出一个红色信封。

  如血液般不祥的颜色映入我的眼帘,这是一个以略厚的图画纸随便用胶带黏成的信封,很像是小孩子劳作的成品。

  冷冽的寒气游走背上,肚子里的孩子笑了;我拿起信封走向茧墨。

  「小茧……你看这个。」

  「唔……嗯……………………………………咦?」

  眯起一只眼睛的茧墨收下信封,撕开胶带,从信封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图画纸,上头用红色蜡笔写了一些字。

  在某个地方有一只■。

  我心跳加速——这是那个上次看过的童话故事。

  然而这之后的内容和上次看过的有些不同。

  某一天,墓地里出现了新的墓穴。

  棺材里充满了鲜血的气味。

  ■问着背负着痛苦罪孽的小女孩。

  如果你为了朋友的死而难过,我来让那个人死而复生吧。

  但是,我还缺少一些必要的材料。

  一个材料给身体,另一个材料给灵魂。

  小女孩想要收集这些材料。

  为了这个比谁都还要重要的朋友,

  她什么都愿意做。

  没错,她什么都愿意喔。

  文章到此结束。我看着茧墨,心中不好的预感升至最高点。

  她的脸上又出现那种小兽般的微笑。

  「————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茧墨用一种充满期待的声音说着。日伞瞪大双眼——很明显的,他也听出茧墨的话中藏有不祥的气氛——满怀恐惧盯着茧墨,但是茧墨忽视他的目光,拿起那张图画纸无聊地扬着。

  「————小茧,这封信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会突然想加入和你无关的委托?」

  我低声询问。茧墨停止扇风的动作,图画纸后方的一对猫眼闪闪发光。

  「请回答。」

  这次请你务必回答我的问题。

  闻言,茧墨仿佛唱歌似地呢喃道:

  「我很确定一件事,但目前还没有证据,要是说出来的话会让你陷入恐慌,所以我决定等时机成熟了再告诉你。唯一可以说的是,这次的委托一定很有趣,怎么想都是按照着我的喜好而『安排妥当』的。」

  茧墨突然伸出白皙的手,拿起另一个小丑巧克力,以单脚站立的小丑脸上有着非笑非哭的表情与一双饱受惊吓的牛铃大眼,它的头被茧墨一口咬下。

  ——————喀哩!

  「小田桐君、日伞,想放弃的话趁现在,黑暗而悲惨的故事应该在开始阅读之前就放弃比较好,一旦打开书,即使不愿意也会窥见其中的内容;少接近那些不好玩的东西比较安全喔!」

  茧墨舔着巧克力小丑失去头颅的脖子,残忍的伤痕在唾液的滋润下闪着低调的光芒。

  一脸困惑的日伞逃避着茧墨的视绿,犹豫地闭上双眼,接着张开眼睛抬起头。

  「茧子,如果你有意愿帮忙,能不能请你帮助小灯?还有,如果有什么『小灯能吃』的东西,也请你先让给小灯吃。」

  「哎呀哎呀,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啦?也对,光是给一些物理性的『饵』并不能压制住野兽们。有时也得给他们一些更适合的饵才可以。」

  茧墨开始咬着小丑的上半身,愉快地继续说下去:

  「可是呢,灯君已经衰弱到无法选择委托,也就是说她的能力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你们干脆别硬撑,快点回去——」

  「——————茧墨。」

  低沉得令人害怕的说话声打断了茧墨的话,日伞静静地瞪着茧墨。

  他面无表情,眼神中暗藏凶恶的光芒。

  「闭嘴!」

  日伞眼神中的光芒近乎杀意。

  ——————啪!

  茧墨一点儿也不在意,迳自吃着剩下的巧克力,然后转头看我。

  「好了,你觉得如何呢?小田桐君,那些不需要看的东西还是不要看比较好喔!我建议你别看。」

  她露出像是猫儿般的笑容,我别开了头;她说得没错,硬要插手管让她有兴趣的委托,到头来并不会有任何好处。

  但是,日伞与灯都要参加。

  再说了————茧墨的肉身只是个柔弱的少女。

  我不想看任何黑暗而悲惨的东西,也不想知道任何残酷的事实,更不想卷入那些凄惨的事件中。

  即使如此,面对还是比逃避来得好。要是没有我的话就好了……在那片大海旁,我的确这么想过;但是,我不能因此而放弃。

  现在选择逃避一定会后悔。

  我想这么相信。

  「我要去,小茧,不能只有我一个人逃避。」

  闻言,茧墨不再看我,伸手抓了新的小丑巧克力。

  「既然你这么决定,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好,这么一来就全员到齐罗!真令人期待!」

  我定睛一瞧,发现巧克力小丑已经剩下最后一个,不知何时,她竟然已经吃掉那么多。小丑的头逼近茧墨的嘴边,她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弯成弧形的嘴唇比平常更美。

  「正好可以拿来——打发时间。」

  ——————啪!

  接着,茧墨咬掉了小丑的头颅。

  •   

  坐进日伞的车之后,他带我们来到一处安静的住宅区。许多开发案同时在附近进行着,有着相似设计的待售住宅并列在刚铺设好的柏油路旁,设计成纯白外墙的房子给人整洁的感觉,可以想见未来住进这里的主人将会拥有明亮的愉快生活;暗灰色的天空却有风雨将临的不安感,盖得精美的房子在天空的陪衬下显得有些冷冰冰。

  委托人住在这排房子中最靠边的位置。不知为何,只有那间房子给人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即使和其他房子是同一系列的设计,却明显格格不入。

  好像比其他房子要来得灰暗。

  「委托人是白木麻须美,四十六岁,有个十七岁的女儿——彩。这个女儿应该就是家里产生怪声音的主因吧?通常这类型的委托,会因为委托人本身微妙的心理变化而结束……应该啦!但是啊,年轻人,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委托让我打从心里发毛呢。」

  总觉得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日伞深深吸进一口烟,我极力忍耐想跟他一起抽根烟的冲动。灯坐在前座,没有跟着我们下车,两眼无神地呆望着前方,疲劳的双眼似乎没有与任何东西对焦。茧墨从后座下车,打开纸伞,天上成团的乌云让人觉得好像立刻要下起大雨。

  日伞满脸紧张地按下门铃,用力地按下后再放开。

  我们屏息以待。没多久,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快步跑过来,大门的手把旋即转开。

  「让您久等了……请问你们是……?」

  对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们。

  来开门的是一名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性。

  •   

  ——————外头开始下雨。

  她带领我们走进室内,低调的雨声开始包围整栋屋子。我们眼前放着装有红茶的茶杯与茶点,温热的水蒸气冉冉上升。那名女性坐下之后以严肃的神情开口说道。

  「原来如此……是妈妈请你们过来的啊。麻烦你们远道前来,辛苦了。」

  她微微点头行礼,对方是一名五官深邃的美女,时常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我们,但对于委托本身并不特别觉得奇怪。

  「我也听妈妈提过这件事,说是家里发生了奇怪的事情,还说会请有灵异能力的人来处理。我阻止过妈妈,这么做对小彩不好,可是妈妈不肯听我的……啊、抱歉,希望你们不要介意我这么说。」

  年轻女性不好意思地笑着。我可以理解她为何会反对,于是再次对她道谢,感讨她即使反对还愿意让我们进来。接着,她再次点头行礼。

  「抱歉这么晚才自我介绍,我叫白木绫,是小彩的姊姊。」

  咦?两个彩?(注2)

  听到两个发音一样的名字,我一瞬间不太懂是什么意思。她猜到我的疑问,笑着继续说:

  「妹妹的名字是彩色的彩,我的则是绫罗绸缎的绫喔!发音一样就是了,很特别吧?小时候,我们因为名字发音一样而吃了不少苦头呢;再加上我们是双胞胎,常常腻在一起,所以大家总是叫我『绫小姐』,称呼妹妹『小彩』以区分我们,呵呵!」

  她脸上的微笑让人感到某种熟悉感。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茧墨忽然伸出手,从装着茶点的盘子里挑出巧克力饼干。

  茧墨咬下一口饼干,眯着眼睛问:

  「——请问你的母亲去哪里了?是她请我们来的。」

  注2影与绫的日文发音皆是Aya。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雨声静静地钻入我的耳朵。这里除了绫,似乎没有其他人在,她听了茧墨的询问,脸色一沉。

  「其实…………我也还没见到妈妈。」

  「——————没有见到?」

  「是,我还没见到她。」

  她摇了摇头,眼神充满疑惑。我忍不住环顾起四周。

  宽敞的室内既昏暗又寒冷。

  「我平常独自住在外面,昨天是因为听说小彩的状况变差,连忙赶回来的……回家后却发现妈妈不在,我一直在家里等,妈妈还是没回来。」

  「没有回来?为什么呢……」

  我和日伞对看了一眼——委托人消失了,一股寒意窜上我的背脊,她的消失让人觉得很不对劲,然而这时的我还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绫看了看四周,茧墨突然抬起头。

  喀滋!最后一口饼干消失在她的嘴里。

  「绫君……是吗?我想见见你的妹妹。」

  茧墨擦了擦嘴,低声说道,绫听了皱起眉头。在她回答之前,茧墨继续说:

  「——这个房子所发生的灵异现象很可能是你妹妹引起的,导致的结果就是让一个人消失。也许你的母亲只是外出办事,但我认为她真的外出的可能性很小。」

  茧墨像在编故事般流畅地说着,接着又突然停止叙述,语气认真地呢喃道:

  「不快点的话就来不及了喔。」

  她没有明讲到底是什么会来不及。

  听到这儿的瞬间,我全身的鸡皮疙瘩全都竖起来,同时本能地察觉到她绝非为了吓绫而信口胡诌。

  她只是把事实告诉绫而已。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小彩的身体不舒服,一直躺在床上睡觉,怎么可能引起灵异现象!再说了,就算她身体健康,也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她从小就和我不一样,个性一向柔弱,所以……」

  绫颇感不解地说着。我能理解她的反应,但是茧墨只是对着绫耸了耸肩膀。

  「好,如果你这么认为也没关系,我们就此告别。这是你们的决定,不关我的事,很抱歉打扰你了。」

  我会替你们祈祷,希望你们能够顺利解决,有个好结果。

  茧墨滑下椅子,站了起来,绫的表情僵硬。茧墨斩钉截铁的语气让人听了不由得紧张起来,若是不听她的话,可能会招致可怕的后果,一般人实在很难忽视这么肯定的忠告。

  茧墨那双冰冷的眼眸仿佛诉说着:

  听我的话对你有好处。

  「请、等一等!你那么说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是什么意思并不重要。你和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又何必管我说什么呢?」

  茧墨笑着说。绫的脸色更难看了,脸上写着强烈的疑惑。茧墨说的话实在有点过分,冷静想想就知道可以不必管她说了什么。

  更何况,根本不该让我们这群可疑人士进到家里来……没错,绫应该是这么理性思考的。

  但她同时也知道家里的确发生了奇怪的事情,有点不对劲。

  就某种角度来看,茧墨的忠告的确是「很诚恳」。

  虽然她的忠告跟威胁没两样,但是忠告还是忠告。

  「好,我知道了,就让你见见小彩……这样一来,妈妈当初请你们解决的事情就没问题了吧?」

  「我没有办法保证事情会如何解决喔!但至少能够帮上一点忙。」

  茧墨露出微笑,绫皱着眉头站了起来。

  雨声渐渐增强,雨势也越来越大。每踏出一步,地板便传来「咿呀」的声音——我们在绫的带领下踏上楼梯,绫在第一间房间前面停下来敲了敲门;尽管里头没有回应,她还是以沉稳的声音对里头的人说话:

  「小彩,打扰了,有客人来找你,能不能开一下门?」

  「……………………嗯。」

  门的另一头传来类似喘息的回答,绫稍微停了一秒才打开房门。

  这是一间小孩子的房间。

  首先映入我们眼帘的是色彩柔和的壁纸,明亮的绿色窗帘遮住了正在下雨的天空;虽然儿童桌收拾得十分整齐,没有放置绒毛玩偶或是娃娃,但不知为何,我还是觉得这房间的主人是个很小的小孩子,房间巧妙地融合了幼稚与成熟两种不同的气氛。

  这是小孩子的房间——看第一眼就有这种感觉,然而里面缺少了某种天真的氛围。

  放置在窗户旁的床上躺着某个人,小小的头摇晃了几下,现出一张稚嫩的小女孩的脸,年龄大约十五岁,大大的眼睛正充满恐惧地看着我们。

  「他们是谁?」

  「小彩,他们是客人喔,是妈妈之前提过的灵能侦探啊!他们想和小彩谈一谈,你起得来吗?可以吗?」

  绫快步走到床边。女孩点了点头,从床上坐起来,瘦弱的她穿了件尺寸略大的睡衣,脸颊异常红润,似乎正发着烧。我惊讶地看着她。

  靠在一起的两人看上去起码差了三岁左右。

  然而,她们两人事实上是双胞胎。

  彩的外型未免过于幼小而虚弱。

  「不要太逞强喔……真的可以吗?来,先喝点水。」

  「嗯、好,谢谢……」

  绫一面摸着彩的背,一面将杯子递过去;喝着水的彩被水呛了几次,怯生生地看着我们。一只手忽然搭上看着彩的我的肩膀,一回头,正好迎上日伞狐疑的眼神。

  「年轻人,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

  日伞用下巴指了指走廊,除了明亮的儿童房之外,屋内一片黑暗,近似杂音的雨声穿越墙壁传了过来。

  但是只能听到雨声而已。

  「——————听不见其他声音。」

  除了雨声以外的声音全都消失,这个家未免太过安静。

  这样的静谧非常诡异。

  好像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死了一样。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雨势像在催促着什么似地逐渐增强,茧墨看着昏暗的走廊。明明是茧墨自己说「想见彩」的,却只有她一个人背对着彩。

  「——————没有声音啊……」

  茧墨嘴角微扬并低声说道。

  「也许刚开始他们听到的怪声音只是一般的灵异现象,那个怪声音也已经消失……现在要弄清楚的是这里有什么灵异现象。」

  茧墨转过身,裙子上的黑色缎带画出漂亮的弧线,她看着灯。

  「灯君,呼唤你的影子吧!这个房子的确古怪,只是还不知道它的真面目是什么——不过应该不难找出来才对。」

  灯轻轻伸出纤细的手,白皙的手搭在一起,做出狐狸的样子,倒映在墙上的手影开始蠢动——手影左右转动头部,如野兽般开始嗅起四周的味道。陆续出现五只狐狸与第一只狐狸重叠,进而分离并排成一列。

  狐狸们抬起头,以猛烈的速度开始奔驰。

  「那、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仿佛将绫的惊呼当成信号,狐狸们一起冲出房间,但是黑暗的走廊阻挡了它们的去路;当走到房间外的茧墨伸出手,凭着直觉找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关并打开它,狐狸们便顺利地冲到被灯光染白的走廊上,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前面停了下来。

  它们的嘴一张一合。

  「那间房间是做什么用的?」

  「那间……为什么要问这个?究竟发生……」

  「别问这么多,快回答我!」

  茧墨的斥责让绫的身体阵阵颤抖。她刻意远离影子野兽们,如此回答:

  「那只是储物间……里头没有什么特别的……那个……」

  下一秒,茧墨擅自拉开储物间的门,一股陈旧的气味涌出;里头堆着几个装着衣物的箱子,左边的空间则放着一台吸尘器。仔细一瞧,储物间内还有另一扇门。

  茧墨毫不迟疑地走进杂物间,以白皙的手推着房内的门。

  门后方是昏暗的术墙……雨声似乎越来越大声了。

  里头的小房间应该是阁楼的房间,专门用来放置物品的。

  小房间内飘散出类似铁锈的味道。

  「————这是……血的味道?」

  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茧墨再次找寻墙上的电灯开关并打开它,白色的灯泡点亮四周,影子狐狸们很有默契地冲了过去,灵活地钻进吸尘器与墙壁间的缝隙,争先恐后地冲进阁楼房间。

  它们不断地往房间内部冲过去,我们则跟在后面步入房间,铁锈的气味更加浓厚,让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甚至混杂了腐烂的肉味。

  好像有什么东西流血之后又腐败了。

  吵杂的雨声敲打着我的耳膜,在一片如杂音的音浪之中,狐狸们终于前进到房间最深处。

  阁楼房间里放置着一个巨大的西式衣柜。

  狐狸们在衣柜前徘徊不去,嘴巴不停地一张一合,像是很想吃里面的东西。

  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衣柜的颜色偏暗,门上有着大量凌乱的痕迹,晦暗的红色从柜子里流泻而出,蔓延到房间地板上。

  ——————那是……血迹。

  「小茧!」

  我忍不住大喊,但茧墨依然果决地伸出手,用力拉开衣柜的门。

  砰!

  极大的声音响起——柜子的门开了,里头落下许多物体。

  在白色灯泡的照射下,我和那堆东西四目交接。

  我看着尸体混浊的眼球——这颗眼球属于一名中年女性,她的面部表情凝结在受到极大惊吓的那一瞬间;尸体上遍布许多刀伤,开始腐烂的皮肤上有着已经干涸的血液,手脚则像是被人硬塞入柜子,呈现非常奇特的形状;灯光下的尸体看上去像尊人偶。

  唯一让人有现实感的是鼻子闻到的腐烂臭味与血腥味。

  然而,平静只维持了几秒……没多久,狐狸们开心地张口扑上尸体,一起攻击尸体的影子,像是争食腐肉的鬣狗般啃咬着。随着一阵湿润的声音响起,腐烂的肉白骨头上剥离,女尸的左手被撕碎,接着则是眼窝。

  凄惨的光景让人语塞,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灯正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自己的影子正贪食着人肉。

  「啊…………」

  「灯小姐、灯小姐……」

  日伞抱着灯的肩膀,催促她收回影子,灯的影子却毫无反应。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用力地抱紧自己,一步步向后退。

  「啊、啊、啊、啊……」

  蜂蜜色的眼里充满泪水,狐狸们继续认真地吃着眼前的肉块。

  「不…………」

  灯低声呢喃着,往后一倒,日伞抢在灯倒地之前接住了她。他灵活地运用单手及肩膀抱起灯离开,抛下灯的影子,让这群野兽们尽情地享用尸体。

  难道没有方法阻止它们吗?

  就在我伸出手之前,一道尖锐的声音阻止了我。

  「小田桐君,别去!饥饿的野兽们吃饱后自然会停手。更何况,用手是抓不到影子的,让它们吃又如何?毕竟它们已经饿了很久很久。」

  别再介意它们,反正那人也已经死了。

  肉块被撕裂,骨头被咬碎,自关节部位被截断的腿发出沉重的声音,滚落在一旁;我不忍心继续看下去,狐狸们的确饿了,但是灯并不希望它们啃食人类的尸体。

  该怎么办呢?真的无能为力了吗?

  此时我灵光一现,走到墙边的那排架子旁,随便拉开几个抽屉,找到一条毛毯;我把毛毯拿来盖在尸体上,尸体被新的影子遮住,无计可施的狐狸们不断地在尸体旁徘徊着,过了一会儿才放弃——也许是因为肚子已经比先前饱足——它们渐渐合而为一,安静地消失了。

  尸块散落在毛毯下方。

  仿佛有一个被摧毁的人偶放在那儿一样。

  •   

  「————妈妈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回到彩的房间,告知她们母亲的死讯,绫听了大声惊呼,但是谁也无法回答她的疑问。灯在一楼躺着休息,日伞负责说明刚才的状况。茧墨看都不看绫一眼,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彩。身形柔弱的彩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像个生病的孩子般屈着背蜷缩着,双手握拳,大大的双眼偶尔会眨一下。

  她醒着。

  听见母亲的死却没有任何反应。

  「为什么妈妈会……总之,得先报警……」

  绫大叫着跑下楼。茧墨重新正视着彩,眼神飘忽的彩正盯着半空发呆,眼球缓缓转动着。茧墨面带微笑地站着看她。

  「你姊姊才刚回来,好像不知道你的母亲已经死了喔。」

  绫下楼的声音逐渐远去。彩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隙,骨溜溜地转动着,同时像是要保护自己似地更用力弯曲背部。她的模样让我发现一件事——

  那个姿势是胎儿在母体里的样子。

  「你呢——知不知道你母亲已经死了?」

  彩一时依然没有反应,却突然开口了;她以平静的语调低声地说着:

  像是唱歌般的话语飘了出来。

  「我是杀人犯,我杀了很重要的人,我杀了我的朋友,我杀了人,但是没有人怪我,没有人骂我。妈妈说我是可爱的孩子,没有人会怪我,也没有人会叫我杀人犯。」

  她的语气平淡得不像是杀人犯的告白。彩用像是被鬼怪附身的语气继续说下去,眼球在此时忽然动了,湿润的眼神射向房间的角落。

  那儿有个衣柜。

  我的背窜上一股寒气,脑海里浮现刚才见过的场景。

  尸体被塞在哪里呢?

  「我杀了妈妈,把尸体藏在储物间;我杀了朋友,把尸体藏在房间里的衣柜。」

  衣柜伫立在一片沉默之中,上头没有血迹,里头也没有流出奇怪的液体。

  我迅速走近衣柜,深呼吸之后一口气拉开柜门。

  ——————啪当!

  里头只有挂好的衣服摇晃着。

  没有什么人类的尸体。

  我忍不住发出安心的叹息。这个衣柜没有塞过尸体的迹象,另一种不安却在我的心中油然而生;倘若衣柜没有尸体,彩为何要那么说?

  我杀了朋友,把尸体藏在房间里的衣柜。

  茧墨的笑容更深了。接着一阵脚步声响起,绫慌张地冲进房间,以恐慌的声音大喊:

  「电话、电话不通了!小彩,为什么会这样?」

  抱着头的彩蜷曲身躯,绫跌跌撞撞地冲到彩的床前;彩伸出颤抖的手想抱绫,于是绫便用力地抱紧彩的身体。

  「没事的……没事的,彩,什么都不用担心……没事的!」

  听到绫温柔的声音,彩点了点头,接着像是线被切断似地突然闭上眼睛。

  一滴豆大的泪珠自她的眼角落下。

  「你……终于回来了……」

  我一直好寂寞喔。

  我一直、一直好寂寞。

  闭上眼睛之前,彩轻声呢喃着。

  微弱的声音消失。

  雨声却逐渐增强。

  •   

  手机被用力抛在地上。

  微微发光的液晶萤幕上的收讯符号显示为三格,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

  不管打到哪儿都不通。

  「可恶!手机也不通……唉,这种状况真是出乎意料。再怎么说,这都是杀人事件,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委托。」

  日伞粗鲁地抱怨并抓了抓头,灯躺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茧墨坐在沙发的扶手上踢着双腿,手指抚摸着一旁的观叶植物叶片。

  「你只是因为没遇过才会大惊小怪吧?日伞,人的死亡很稀松平常呀,和意外一样,都是偶尔会遇到的事情罢了,不用这么讶异喔!何况死的又是个不相干的人。」

  你不需要感到难过,更不需要因此受到影响。

  茧墨冷冷地说着,然后将手伸进小包包,从有蝴蝶装饰的盒子里拿出巧克力;只见她捏着一尊手里拿着扇子的贵妇。

  「问题是我们现在联络不上任何人,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茧,要不要先离开这栋房子?发生杀人案件应该快点通知警方比较好。」

  我提议道。茧墨对此不置可否,手里把玩着贵妇巧克力,巧克力像在跳华尔兹般地转来转去。

  她倏地停止转动,眼里闪烁着光芒。

  「尽管你说『应该要报警』,但其实你也心知肚明,这并非一般的杀人案件,警察没有能力解决喔……当然,若你坚持要报警的话就去吧,我不会阻止你。」

  茧墨挥了挥手,像是鼓励我去报警。日伞苦着脸迈开脚步,茧墨仰起头将巧克力含进嘴里,熟睡中的灯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贵妇的脚被咬碎,同时响起一阵清脆而坚硬的声音……咔锵!

  那是大门门把转开又转回来的声音。

  「————我不认为你真的能够走出去。」

  茧墨呢喃着,接着一脸苍白的日伞又走了回来。

  不用问也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   

  「『某一天,坟场里新增了一个墓穴。

  棺材里充满了鲜血的气味。』」

  茧墨唱歌似地说着。此时,一道充满怒意的声音嘶吼着:

  「不能出去是什么意思?全都是因为你们!都是因为你们来了之后,我家才会变成这样的!」

  快想点办法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绫将彩抱在胸前大喊着,模样让人联想到保护着孩子的野兽;日伞正试图让她冷静下来。茧墨转过头,不看他们两人,接着关上房门,儿童房的明亮光线被门阻绝。她再次看向没有开灯的昏暗走廊。

  「————这栋屋子如同被钉上了铁钉的棺木。」

  屋子里有尸体,而且没有人能走出去。

  茧墨伸出白皙的手,再次打开储物间的门。

  咿呀呀呀吁呀呀——

  吵杂的转动声响起,茧墨钻进杂物之中,打开内侧的另一扇门,铁锈般的腥味与腐烂的味道飘散而至。不断增强的雨声用力地敲打着我的耳朵,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我们头顶上的那片屋瓦。

  鼻子嗅到浓烈的雨水味,而那具尸体依然躺在储物间的最深处。

  茧墨无视于尸体的存在,迳自找着储物间中到处堆放的箱子。

  「就算破坏封住的棺木,也无法打开……彩君所说的话似乎有点古怪,那个故事也还有尚未解开的疑点——可是,答案一定藏在这具棺木之中。」

  否则就失去了出题的意义。

  我听着茧墨说话的声音,注视着她身上摇曳的黑色缎带。

  我还没有问她关于图画纸上写的文章是什么意思。

  「对了,小茧,那个……」

  「小田桐君,可以等一下再问吗?这里的灰尘真多,伤脑筋啊。」

  茧墨想从订做的架子中段拿下某个箱子,结果却让所有架子上的东西一同坠落;她的身影消失在一堆箱子与棉被山中。

  「小田桐君,来一下……小田桐君!」

  一只手倏地从棉被堆中伸了出来,看样子她是在向我求救。我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茧墨立刻像个没事人似地重新站稳,瞪着掉下东西的架子。

  架上还有一层更高的架子。

  「嗯……小田桐君,你可以跪在地上一下吗?」

  「我来拿吧!不要把人当做垫脚用的物体好吗?」

  我一边抱怨,一边和茧墨交换位置。

  我伸出手,拿下高层架上的小纸箱,这个箱子轻得很诡异。

  巴沙巴沙巴沙巴沙巴沙巴沙。

  箱子里的物品互相碰撞着,地上散落许多图画纸。

  眼前出现了像是小孩画的图,画中有个小女孩在玩,站在荡秋千与溜滑梯旁开心笑着——那是用粉蜡笔画成的画,笔触朴拙却充满爱意;但是看到下一张画,我诧异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那张画里的少女嘴巴被涂成黑色,另一张画里的女孩身体则被画成醒目的红色;一路看下来,画图的技巧转好,内容却十分扭曲。

  脸孔、眼睛、嘴巴涂满了色彩,有时连身体都歪七扭八。

  仿佛画出这些画的小女孩的心,随着年龄增加而跟着扭曲了。

  但是,奇怪的画风维持一段时期后就结束,之后的画又恢复成原来稳定的风格——以明亮的色彩描绘出小孩子正在游玩的场景;但是这些正常的图画内容十分相似,均使用同一色彩与相似的构图,像是画来交作业用的一样,纸张角落还写了年级与名字。

  白木 彩。

  这些类似的画仿佛是照着某人的指示而画出来的。

  「这是……」

  无数张画散落在地板上,这些画究竟是反映出谁的心境?美丽的画中有着破坏与扭曲的痕迹。

  「你们觉得如何呢?」

  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冰冷的语气传入耳里,我立刻抬起头。

  一道苗条的身影伫立在门旁,倔强的眼神盯着我们——绫走进阁楼小房间,捡起地上的画,以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画上的线条。

  「很可怕吧?这些全都是小彩画的……她是个可怜的孩子,被逼成这样。」

  在我们开口询问之前,绫便自己说了起来。她的指尖拂过黑暗的纸张表面,画上那个嘴巴被涂黑的小女孩哀伤地望着绫;仔细一瞧,画中小女孩的脚竟然被埋在土里。

  「被夺走言语和行动的自由之后,人类还剩下些什么呢?」

  绫轻轻地笑着说,接着毫无预警地张开双手转过身,手中的画就这么掉在她的身上。

  「我妈妈的管教很严格……自从爸爸过世之后,她对我们更严了。妹妹背负着妈妈的期待,无法拒绝妈妈的安排,每天要学很多很多东西……过度的期待毁了小彩。」

  幼小的心灵无法承受过多压力,就这么崩溃了。

  这些画就是她崩溃后所遗留的残骸。

  红与黑的色彩如同爆开的内脏般散布在画上。

  绫用力咬着下唇,脸上浮现强烈的恨意。我没看过绫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显露出真正的情绪,眺望着散落一地的画。

  此时,茧墨语气轻松地问道:

  「对了,你来做什么呢?还有,看到我们随便乱动你家的东西,你不生气吗?」

  茧墨光明正大地说着,绫听了之后再次回复到温和的表情并摇摇头。

  「日伞先生刚才说了,你之所以会来这里找东西,是因为要让我们能够离开这里。再继续这样下去,小彩就永远无法离开这个房子了,她还发着烧呢……请你帮帮我们……不管你想怎么搜查这个由妈妈建立起来的家都没有关系——还有,我……」

  绫踩过地上的画,毫不迟疑地走到房间深处,那儿有着被毛毯包覆的母亲尸体,皮开肉绽的手臂自毛毯一角露出。

  「请等一等,那是……!」

  不能让绫看见母亲的尸体被野兽啃咬过后的样子。

  「——————我是来看妈妈的尸体的。」

  下一秒,她用力地掀开毛毯……唰!被咬烂的尸体就这样出现在我们眼前,折断的肋骨突出胸腔,裂开的腹部可以看见里头的内脏,眼球也掉至头盖骨中。绫看着这具模样可怕的尸体,却没有吓得发出惨叫声。

  她看着尸体的眼神里不带疑问,也没有哀伤。

  「这种死法很适合你喔——看了真教人舒坦。」

  绫嘴角微微扬起,笑了,笑容灿烂却让人不寒而栗。

  茧墨过去曾说过的某句话浮现在我脑海。

  『从某个角度来看,希望讨厌的人不幸算是一种很健康的反应。』

  可是,我很难把绫的笑容形容成「健康」。

  绫转过身,再次弯下腰,拿起其中一张被量产成同一风格的画。

  她用力地揉坏那张画。

  「小彩有一阵子精神崩溃,但是妈妈为了粉饰太平,一味地采取同样的方式教育小彩;妈妈的做法是最差劲的一种。」

  被揉烂的画掉在地上,绫接着踩烂另一张。

  她执着地撕着画,画中女孩的笑脸一分为二。

  「要是我一直陪着小彩,就不会变成今天这种局面……我应该要保护小彩的——她却逼我离开小彩。」

  「要是我在,小彩就不会被『那种东西』缠上。」

  咕噜!孩子又在我的肚子里滚来滚去。

  疼痛让我忍不住蹲了下来,我看着瞪视尸体的绫。

  原来绫会独自住在外面是另有隐情,散落一地的画纸显示出这个家庭的不正常。

  绫很可能是被赶出去的,彩则在期待落空的状况下崩溃。

  但这也许是善意所造成的结果。

  肚子里的孩子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至少彩所接受的严格教育并不是基于恶意而产生的,虽然太过严苛,但是出发点是为了让她能变得更好。

  然而,太过自以为是的爱有时会毁掉一个人。

  抑或是这份爱强烈到让人不得不杀人。

  最后的结果就是一具尸体。

  但是我认为根本没有必要走到这一步。

  『我杀了妈妈,把尸体藏在储物间;我杀了朋友,把尸体藏在房间里的衣柜。』

  我不太懂彩这句话的后半段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真的被逼到杀人?被逼到只有这条路可以选择?

  应该不会。

  应该有人能在发生悲剧前阻止她。

  「全都结束了,小田桐君,时光不可能倒流,至于这里只有一具尸体。」

  残忍的话语冲击着我的耳朵,茧墨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违说,两条细瘦的腿自她口中伸出。

  何必这样说?

  当我忍不住想骂人时,茧墨用舌头将剩下的巧克力卷进口中,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没错,『只有一具』喔。」

  茧墨的眼神变得很认真。

  闪着黑暗光芒的眼睛看着地上的尸体,茧墨突然挥舞手上关着的纸伞,排列在架子上的纸箱被打飞,装在纸箱内的物品像是被雪崩攻击般落了一地,

  「你在做什么!」

  绫大喊,飞舞的尘埃让人忍不住狂咳了一阵,咳完之后,我发现了「那个」——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和用品里夹杂着某个东西。

  那东西掉在地上的模样就像那具尸体一样。

  「——————这是什么?」

  地上有手、脚,还有头。

  那是一尊关节被切断的娃娃。

  玻璃制的眼珠无言地看着我们,穿着华丽衣裳的身体失去了四肢……这东西实在令人作呕,我的脑中闪过奇妙的印象。

  散落在这里的这个东西应该是「娃娃的尸体」?

  「『■问着背负着痛苦罪孽的小女孩。』」

  茧墨沉重地低语,随即露出轻浮的笑容。

  穿着膝上袜的腿画出弧线,她突然踢了其他放得好好的纸箱,纸箱里的衣服和鞋子掉到地板上,遮盖住地上的娃娃。此时绫总算按捺不住,生气地大喊:

  「你……为什么要这样?」

  茧墨不理会绫的抗议,她看着四周,视线停留在地上的衣服,点点头。

  「原来如此——也许我们遇到了非常诡异的状况喔!」

  非常诡异的状况?但是茧墨并未对此加以说明,只是转过身,露出一副已经调查完毕的模样走了出去,站在她背后的绫开始收拾散落满地的物品。茧墨不管绫,迳自走向昏暗的走廊,接着又忽然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楼梯灯的附近有道细细的影子。

  影子狐狸将头抬得高高的,像是在诉说什么似地左右摇着头。

  啪。

  茧墨打开电灯的开关。灯一亮起,狐狸们便开始在走廊上奔跑,冲进儿童房。我们跟在它们后面走了进去,彩还在床上睡着,背部随着均匀的呼吸一上一下,似乎睡得很熟。

  狐狸们嗅着四周的气味,突然在书架前静止不动,停在一本颇有厚度、放在纸制外盒中的字典,并不断地绕来绕去,似乎是想叫我们注意那里。接着,它们消失了。

  应该是灯派它们来帮忙的。野兽的鼻子很灵敏,似乎嗅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却因为灯的体力耗尽才突然消失。我有点担心躺在一楼休息的灯,不过有日伞陪在她身边,应该没问题。

  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打开紧闭的门扉。

  我伸手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字典。字典异常地沉重,盒子里却没有字典。

  原本应该装着字典的纸盒里塞满笔记本。

  「小田桐君……」

  在茧墨的催促之下,我拿着这些笔记本,我们不能在熟睡中的彩身边看这些东西。正当我们想走回走廊时,房门被用力打开了,绫冲了进来,走近熟睡中的彩。

  「小彩……小彩……你还好吗?」

  绫拨开彩的浏海,低声询问,我赶紧将字典盒藏在背后;绫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因为她的眼中只看得到彩。额头被抚摸之后,彩醒了过来,朝绫伸出双手,并靠在绫身上,闭上眼睛。绫微微一笑,跟着躺到彩身旁。

  「睡吧,没事的。」

  「…………嗯。」

  彩点点头,撒娇似地躺进绫的怀中,绫缓缓地抚摸着彩的头发,动作十分温柔。彩将双腿放上绫的身体,依恋地紧靠着绫。

  绫拥抱着怀里瘦弱的身躯。

  「没事的,没事的。」

  两人互相依偎着。绫用叹息般的语气说道:

  「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

  •   

  黑色的画里有一名哭泣中的小女孩。

  她孤单一人,一直一直哭泣着。

  打开笔记本,映入眼帘的净是些怪异的画;小女孩站在纯黑色的背景里,眼睛和嘴巴被涂得黑黑的。

  这些笔记本就是彩的日记。

  她深切的哀鸣仿佛从日记中满溢出来。

  日记也许是她唯一的发泄方式。日记里的话和那些画来当作业的画完全不同,里面画着的小女孩仿佛浸在黑暗的色彩中,不断哭泣着;画里的小女孩没有嘴巴,也没有眼睛,有时甚至会出现没有头的小女孩。笔记本的每一页都被画填满,几乎没有写上任何文字。

  我一页页翻下去,发现更奇怪的画。

  画里的小女孩手里拿着刀,身旁躺着大量的尸体,被残忍砍断的手与头颅旁流出大量的鲜血,但是这些尸块的尺寸比女孩的身体小很多。

  难道那不是人类?

  我忽然想到纸箱里的东西。

  也就是被斩断的「娃娃的尸体」。

  ————今天,我整理好了。

  画上写着简洁有力的一句,字迹整齐而平淡;然而和冷静的文字不同,画传达出彩强烈的情绪。

  红与黑画出来的埸景实在太凄惨了。

  我继续翻下去,画风出现剧烈的转折——粉蜡笔的色彩充满整张纸,孩子般可爱的画风毫无预兆地复活了!我眯起眼,怀疑这样的画是出于被迫而画下来的,但是好像不是那样。

  彩可能交到了朋友。

  这前后并没有她们如何认识的纪录,不知道她们是在什么状况下认识的?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彩觉得很幸福,两个女孩一起出现的图画色彩柔和美丽,快乐的日子持续着,画里一起游玩的女孩们,让看画的人心也跟着柔软起来。截至目前为止,笔记本里不断出现黑暗场景,让人更希望这样幸福的时光能够长久地延续下去。

  但是,这些画毕竟都已经成为过去。

  该来的还是会来。

  我突然无法翻开下一页,仔细一看,有两页黏在一起。我伸出手指插进两张纸中间,剥开它们,结果一剥开就掉下某种东西。

  红色的粉状物从黏合的纸张中掉落,颜色像是干涸的血。

  我的手一松,笔记本掉在地上;下一秒,我闻到油脂的味道,应该是涂了厚厚一层的蜡笔而让两张纸黏在一块儿,所以颜色并不会像血液一样,在干涸后酸化成黑色,而是保持原来的红色。那张画里有个小女孩站在一片红色之中。

  女孩手里又拿着一把刀。

  涂成红色的画的角落留下一些空白处,冷静的文字淡淡地写在上头。

  我今天杀了朋友。

  「小茧,你看这个……」

  茧墨突然转过身,离开走廊,回到儿童房。那对姊妹在柔和的光线下,互相依偎而眠,两人的脚交缠着,紧闭双眼。茧墨看都不看她们一眼,直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子门。

  ——————啪咔。

  里头没有人,茧墨打开纸伞并靠上肩膀。

  她慢慢地转动着纸伞。

  可是什么也没有出现,衣柜依旧沉默。

  没有涌出鲜血,更没有跌出尸体。

  这么一来,答案只有一个。

  衣柜并没有藏着人类的尸体。

  「难道……和牧原先生的案例相同吗?至少……可以确定她没有杀了『朋友』,但是她为何认为自己杀了朋友呢?」

  我的脑中浮现出被逼疯的牧原。基于罪恶感,他认为是自己亲手杀了女友;如果这儿真的没有尸体,情况就和牧原的遭遇相同。

  没有人死亡,彩却认为自己杀了人。

  但是茧墨摇摇头,否认了我的臆测。

  「不……并不是那样,她的确杀了朋友喔!」

  没有尸体,但是她的确杀了人。

  说完这矛盾的一句话后,茧墨看着熟睡中的两人,红色的影子落在两人脸上,绫似乎察觉到什么而睁开眼睛。

  茧墨像是喃喃自语般地说:

  「『被夺走言语和行动的自由之后,人类还剩下些什么呢?』」

  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被人重新复诵,绫一脸疑惑。茧墨紧接着将纸伞阖上,下一秒,红色画出锐利的弧线,一闪而过。

  伞的前端指着绫。

  绫盯着停在眼前的纸伞,眼里没有一丝恐惧。

  茧墨给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并问道。

  「你——————到底是谁?」

  沉默降临在我们之间。

  我的耳里只听到沙沙的雨声。绫缓慢地坐起身,躺在她手臂上的彩滑到床上,却没有醒来。

  她睡得出乎意料地熟。

  绫抓着纸伞,将纸伞挪开,坐在床边,抬头看着茧墨。

  「你为何突然这样问?我是小彩的姊姊,一开始就说过了……」

  「不,你不是,彩并没有姊姊。」

  毫不犹豫地断言的茧墨拿着关上的纸伞,转了一圈之后敲打着我拿着字典盒的手。被纸伞打到的我因疼痛而松开手,字典盒里的笔记本因此而散落一地。

  笔记翻开至有红色的画的那页。

  孤独的女孩哭泣着。

  「看清楚,她的日记里哪里有『姊姊』存在?虽然小田桐君因为这些可悲的画而感叹不已,但她的悲剧其实只是因为孤单而引起。如果她身边有个能陪伴她的人,或许就能避免这么悲惨的结果,收在储物间里的衣服也找不出任何彩君有姊姊的证据。」

  她没有姊姊,被孤单寂寞逼迫至杀了母亲的地步。

  既然如此,这个自称为「姊姊」的绫又是谁?

  「她只有一个人,一直都是一个人。」

  彩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撒娇似的声音说着:

  『你……终于回来了……』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茧墨以纸伞前端翻页,地狱般的场景不断上演,重复着红与黑的色调。她突然停下翻页的动作。

  停在有两名女孩一起游玩的画。

  尽管手法拙劣,柔和色彩所画出的景象却很美。和之前的画相比,这几天的日记画宛如乐园般快乐。

  离开地狱之后到达了乐园。

  从前一页的画看不出任何转变的契机,毫无预兆地切换成美丽的画风。

  「这是因为她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朋友』。」

  茧墨继续翻页,和平的景象以可怕的速度流逝。

  纸伞的前端用力敲打着红色的页面。

  干掉的蜡笔粉末飞散而出,茧墨低声地说:

  「但是她亲手杀了那个『朋友』。」

  没错,她用刀子杀了朋友。

  像唱歌似地说完后,茧墨站在反方向翻着笔记,纸伞再度停留在黑暗风格的图画上。

  有个拿着刀的女孩伫立在画中。

  脚边散落着被分尸的娃娃。

  「日记中有两张颇为类似的画,一张是这个,这张画里所画的尸块应该是收在储物间的娃娃,但是有一点很奇怪。」

  纸伞在画上游移着,娃娃尸块的断面流出了不太可能出现的东西。

  ——————红色。

  「娃娃竟然流血——」

  茧墨又指着画上的文字,纸伞前端顺着文字前进。

  「『今天,我整理好了。』」

  茧墨不怀好意地弯起嘴角。

  绫不发一语。如杂讯般吵杂的雨声中,唯有茧墨的声音清晰地传出。

  「好了,谜题还是没有解开,『被夺走言语和行动的自由之后,人类还剩下些什么呢?』」

  失去发言权,也没有行动自由,最后要向谁求救?

  人类在遇到极度艰辛的情况时,必须藉由逃避来生存下去。

  「唯有想像的自由是很难被剥夺的,在交不到朋友的环境中,她只好利用人偶,却连人偶朋友都不得不放弃。」

  叩叩!纸伞的前端敲着日记,茧墨用力地敲打着没有情绪起伏的文句。

  今天,我整理好了。

  然而,画中女孩身边的场景并没有任何收拾好的迹象;人偶的关节被切断,身首异处,脚边满是鲜血之海。

  彩却称这样的场景为「整理」。

  「一般人不会将分尸人偶称为『整理』,这可能是她母亲的用语吧?沉迷于玩人偶的女儿让她很生气,所以她才会这样说……快点收好它,彩君却对此加以反抗,拒绝母亲的要求:为了让女儿反省,她逼女儿『整理』了那些娃娃。」

  玩具就是玩具,坏了便不能再玩。

  彩的母亲的严苛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程度,她不能忍受女儿的反抗,所以逼女儿亲手「整理」那些娃娃,作为反抗母亲的惩罚。

  「从这张画里可以看出彩将这些娃娃当成人类——藉由破坏娃娃,彩等于完成了一次『预演』,实在很不幸。」

  手里拿着刀的小女孩看着涂满血的人体零件。

  今天,我整理好了。

  「——————呜……」

  一想像彩当时见到的场景,我忍不住发出呻吟,肚子里的孩子蠢蠢欲动,大笑着;站着的女孩充斥在我的整个视野,笔触朴拙的画更让人觉得残忍而诡谲。我想起储物间的地板上那些娃娃的残骸。

  头、手、脚、身体散落一地。

  当彩拿着刀插入娃娃的关节、用全身的力气切断娃娃时,心里存有什么感觉呢?还有,她为何要保留那些娃娃的残骸呢?

  坏掉的玩具就该丢掉,因为它们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

  我在此时感到一阵头晕,对自己察觉到的事情感到恶心。

  它们还有利用价值。

  为了警告彩。

  为了让彩不敢再次反抗自己,彩的母亲保管着这些残骸。

  但是这些残骸对彩而言如同大量的尸块。

  她的母亲竟然这样对待彩。

  「即使娃娃被破坏了,彩仍保有一些些自由,那是比娃娃更棒的存在。」

  茧墨冷静地陈述下去,同时再度开始翻着地上的笔记本,接着突然停在某一页。

  画上出现明亮的色彩。

  「那就是她的『朋友』,孤单的她所创造出来的『幻想的朋友』。」

  这个幻想的朋友就是彩「新的逃避方式」。

  难怪我们无法从前后的画看出端倪,因为彩并没有真正认识谁,孤独的她独自创造了朋友。

  她创造了一个能让自己依靠并且能保护自己的对象。

  我看着绫,她脸上温和的笑容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妣的左手轻柔地抚摸着彩的头,嘴边维持圣母般的微笑,低声地说:

  「——————那又怎样呢?」

  略带挑衅意味的问法让茧墨笑了、

  「这个新朋友并没有身体,所以彩能够安心地依靠这个新的逃避对象,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只有这个朋友不会死去。」

  连母亲都不能接触到彩的「朋友」,对彩而言,这个「朋友」代表着一个神圣的领域,也是唯一能让她逃避的人,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光总是明亮而幸福。

  但是,乐园无预警地宣告歇业。

  「精神崩溃之后,彩君还是被母亲以『什么问题都没有』的方式养育着,所以,看见女儿竟然和虚拟的朋友说话时,她的母亲勃然大怒,因为和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实在太不正常了!因此,她的母亲要求彩君离开这个朋友。」

  你一定要和那种东西说再见才行。

  茧墨又翻了一页,速度比之前还快。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就算了,彩君或许能以更好的方式和想像中的朋友道别。可是,她的母亲实在太操之过急,竟然这样和彩君说——」

  纸伞戳破其中一页,画里的小女孩拿着刀站着。

  她一个人伫立在鲜红色的血之海中。

  「快点把那些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整理一下』。」

  对彩而言,这句话如同咒语一般。

  整理一下。

  「预演」已经结束,她的母亲毫不迟疑地按下了打开彩扭曲心灵的开关。

  「——————结果,被逼至绝境的彩君『整理』了朋友。」

  「整理」对彩来说等于叫她「杀人」。

  无法违逆母亲要求的彩就这么杀掉了自己的朋友。

  她盲目地依循过去曾经做过的行为,将尸体藏进衣柜。

  彩不知道该拿尸体怎么办才好,只好埋藏在自己的房间。但是,没有人能看见她的朋友,等于没有尸体存在;在其他人眼里,彩并没有杀人。

  但是她朋友的尸体的确藏在这个衣柜里。

  没有人能体会这是多么痛苦的事。

  「『我是杀人犯,我杀了很重要的人,我杀了我的朋友,我杀了人,但是没有人怪我,没有人骂我。妈妈说我是可爱的孩子,没有人会怪我,也没有人会叫我杀人犯。』」

  她一直和朋友的尸体共同生活着。

  强烈的寒气窜上我的背脊,兴奋的孩子摸着肚子内侧。茧墨以如演讲般的语调继续说着,并将纸伞自笔记本上挪开,用力挥舞。

  啪!眼前绽放出红色的花朵。

  她将纸伞靠在肩上,微笑着。

  「沉重的压力让彩犯下了这次的凶杀案。依体力来看,她似乎不太可能在杀人后将尸体肢解,她却将母亲分尸,和朋友一样埋葬起来。」

  白木麻须美的尸体被切成无数尸块。

  彩杀了母亲,如同杀死朋友一般。

  「——————可是,我还有一点不太明白。」

  茧墨眯起眼,露出一种很讨厌的表情看着绫。

  「她一直在忍耐,不停地忍耐着。无论石头有什么样的裂痕,都不可能毫无预警地裂开————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间点爆发呢?」

  没有人回答茧墨的疑问。彩还在睡,绫温柔地摸着彩的面颊,她的手轻轻抚过彩瘦瘪的脸庞,替彩将几络发丝塞在耳后。

  茧墨忽然笑了起来,一改先前的冷淡语气,温柔地说了下去:

  「先不管这个问题,其实我有事情想问你,你说你知道彩的过去,之前也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保护她;『妈妈』却『硬逼你离开彩』。」

  彩的眼睛缓缓张开,湿润的黑色眼珠转动着,倒映出天花板的模样。

  茧墨拿出巧克力,嘴巴瞄准贵妇的头。

  啪!贵妇的头离开了身体。

  「——————你就是被彩杀死的『朋友』吧?」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雨声激烈地冲击着耳膜,绫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她张着如玻璃珠的眼睛看着我们,眼睛周围的肉忽然动了,白色的肌肤隆起,不规律地抖动着,像是虫子进入到皮肤底层,在里头钻动而产生的变化。没多久,她的肌肤又恢复成正常的样子。

  绫沉稳地笑着,那就是她的回答。

  她不是人类。

  「小茧,彩的朋友没有身体……而且『她』应该已经被杀了啊,为什么会以这种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问,彩的隐形「朋友」已经被埋葬了;然而,现在的「她」活生生地出现在我们眼前,优雅地微笑着。

  「她会出现是因为有某个人给了她『身体』。那本来是『神』才能做到的事——但是『神』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若是神,便能利用土地创造出人类,但是人类并没有这样的神力。

  假设真是如此,她会是谁「创造」的呢?

  「是谁给你身体的?没关系,就算你不肯说,我也知道是谁。」

  茧墨打开小包包,拿出红色的信封,抽出里面的图画纸。她摊开图画纸递给绫,接着像是向犯人宣读罪状似地念出里头的文字。

  「『在某个地方有一只■。』」

  茧墨深深地笑了。

  「——————那只『狐狸』身在何处?」

  茧墨刚才说了什么?

  我的头仿佛被人揍了一拳似的,视线染上一片鲜红,心脏狂跳着,周围的声音逐渐远离;下一秒,强烈的雨声萦绕在我的耳边,肚子里的孩子笑着伸出手——伴随着「噗吱」声响起,我的肚子跟着裂开了!孩子天真的笑声和其他声音重叠在一起。

  那是呵呵的笑声。

  ——————狐狸的笑声。

  我用力地咬着嘴唇,试图调整呼吸。当我回过神时,彩已经醒来,直直地看着前方,嘴巴张开,无声地喃喃自语,大大的眼睛里突然充满泪水,无数透明的泪珠滑过瘦瘪的脸颊。

  她发出冰冷的声音,声音如同她写在画上的文字那样平淡。

  「『某一天,墓地里新增了一个墓穴,棺材里充满了鲜血的气味。狐狸问着背负着痛苦罪孽的小女孩。』」

  如果你为了朋友的死而难过,我来让那个人死而复生吧。

  「『但是,我还缺少一些必要的材料。』」

  一个材料给身体,另一个材料给灵魂。

  小女孩想要收集这些材料。

  为了这个比谁都还要重要的朋友,

  她什么都愿意做。

  没错,她什么都愿意喔。

  「所以——————」

  彩用机械式的肢体动作走下床,将手伸到床单下方后又用力抽出;我立刻抓着茧墨的衣领,将茧墨往后拉,茧墨不发一语地往后倒。

  染成红色的刀子朝原本茧墨的脖子所在处画了过去。

  长柄的刀子上有干涸的血迹。

  彩躺着的床上也有相同的血迹。看着床上的血迹,我忍不住感到恐惧。

  难道她连睡觉时也一直抱着那把刀?

  「所以我不做的话……我不做的话……我不杀人的话!」

  彩忽然大喊大叫,并挥舞起手中的刀子,刀刃划伤我的脸颊,使我感到一阵痛楚。我抓住彩的手——她的手纤细得吓人——试图抢下刀子,却没有成功;她紧握着刀子,激烈地反抗。

  她的模样让人联想到野兽垂死挣扎的模样。

  削瘦的脸颊流淌着几道泪水。绫坐在床边,一如往常地笑着,并以温和的眼神注视挥舞着刀子的彩。

  那种「温柔的视线」让人毛骨悚然。

  「那个笑容……是怎么回事啊……」

  我伸手抓住朝我脖子砍过来的刀子,刀刃陷入掌心,血液喷出来;我忍住疼痛,抓住彩的手和刀柄,不让刀子继续深入掌心的肉。

  外头传来某人冲上楼梯的脚步声,一楼的日伞似乎察觉到二楼有事情发生,原本打开的房门却自动关上,仿佛有人推着房门。

  「喂!年轻人!茧子,发生什么事了?喂!」

  日伞的叫声从门外传了进来,他用力地拉着门把并敲打门,但房门依旧文风不动,和大门一样打不开;这间房间如同棺材般地被封住了。

  只缺少一具尸体就成了真正的棺材。

  「我、我、我、我……」

  彩的声音听来极度悲痛,她一边哭泣,一边挥刀前进,浮现的表情仿佛她才是被刀子刺杀的人。绫用手撑着下巴,优雅地笑着。

  看到这样的景象,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对绫的厌恶感远超过手掌疼痛的感受。

  她为何那样看着我们?

  「住手!别这样!不要再杀人了!」

  我大喊。此时彩扭转身体呐喊着,她的叫声蕴藏着惊人的哀伤。

  「可是……我杀了人啊!我杀人了!她是我的朋友,这世界上唯一的朋友,比谁都重要的人!我却杀了她!但是她还是为了我而回到这里,所以我要为了她继续杀下去!」

  彩像个孩子似地哭诉,颤抖的刀刃再度深入我的手掌。彩边哭边喊着:

  「要是我不这么做,她会消失的!我不要那样,我不希望她消失!我想永远和她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她不可以消失!」

  彩突然往后退,刀子削开掌心的肉,我忍下大叫的冲动,勉强地站稳。下一秒,彩双手紧握刀子,朝我冲了过来。

  「没错!我已经答应那个人了!」

  ——————答应那只狐狸。

  当彩手中的刀子快刺到我的肚子时,我伸手抓住彩的手。

  有点来不及,刀子的前端已经刺入腹部,温热的血液开始渗出衣服,但是生理上的痛楚比刀伤的痛更快蔓延开来,腹部传来孩子扯开肚子的疼痛,我喃喃地说:

  「不……不要……」

  拔——拔?

  「雨香……不要出来……」

  我拚命恳求,试图让孩子冷静下来。明知彩的刀子也很危险,但我还是松开了一只手,用力按压自己的肚子,强迫已经穿破肚子伸出来的手缩回去。

  快点沉睡吧!

  不要杀掉这个女孩。

  我一边祈祷,一边转身看着彩用力将刀子往前一推;在刀子快要深入肚腹之前,我伸脚踢向彩的手腕,她的手一松,刀子先是弹到天花板,随后掉到地上。彩双眼圆睁,双手停在半空中,愣愣地低语着:

  「不……不会吧?咦?怎么会这样、骗人、骗人、骗人!」

  我抓住彩的手,用力将她拉到怀里,阻止她前去捡刀,并以单手压紧她的背部。彩挥舞着双手,想挣脱我的箝制。

  背后的绫开口了。

  「——————彩,你还不快点动手?」

  她的语气极其温柔,声音甜美。

  「你是不是想再一次杀了我?」

  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温柔。

  彩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滴在我的脖子上。

  「啊…………啊…………」

  彩弓起身体尖叫着,仿佛要喊破喉咙的惨叫声在我的耳边炸开。

  「不是!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绫露出美丽的笑容凝视着彩,她的笑容让我再次感到厌恶,背部升起一阵寒意,不对劲的感觉飘升至最高点……太奇怪了,总觉得有个地方很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如果你真的是彩的『朋友』,就该阻止她继续杀人啊!」

  愤怒燃烧着我的五脏六腑,亢奋的情绪让眼前所见之景皆染上红色。

  在日记画中,彩和她的「朋友」过着很幸福的日子;即使那些全都是彩的幻想,她所得到的幸福依然不是虚幻的。

  直到死亡让她们分开为止。

  直到彩杀了「朋友」为止。

  彩的确有过幸福的感觉。

  然而,为何会演变成现在的状况?

  绫没有回答我,她的微笑似乎凝结了。我的心中涌上新的疑问。

  没错,有个非常致命的错误。

  「你真的是彩所重视的那个『朋友』吗?」

  真正的朋友怎么会让好朋友去杀人呢?

  我绝对无法认同。

  「——————你说得没错。」

  有个冷淡的声音附和着我,我不必回头也猜得到现在茧墨究竟露出什么表情回应。

  她的脸上绝对挂着笑容。

  「从某个角度来看,小田桐君的话的确切中要点。让人复活是『神』的工作,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神』,『所以没有办法创造出人类』。」

  我听到纸张摩擦的声音。

  茧墨灵活地转动着纸伞,继续说着。

  「你假借彩的『朋友』名义现身,其实只是很像她『朋友』的东西吧?」

  纸伞旋转着,红色旋转着。

  茧墨低低地呢喃:

  「——————让我们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空间倏地转动,像是被汤匙搅动的糖一般,空间瞬间扭曲之后又立刻恢复正常。下一秒,绫的脸颊开始融解,全身软绵绵地瘫了下去,衣服接着破裂,人类的外型跟着崩解,宛若泥巴似延伸的肉块掉落在床上。

  恶心地蠕动后,肉块紧贴着墙壁。

  「呀啊!」

  彩全身寒毛直竖。曾经是绫的肉块在墙面上扭动着,随后溜进地板的缝隙中,灵活地将自己塞进去,消失在我们眼前;接着,房门自动地开启,试图破坏房门的日伞顺势跌了进来。

  「哎啊……好痛……呃……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彩的身体突然失去力气,傻傻地呆坐在原地。

  她张开口: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窗户的玻璃随着她的大喊而震动,彩弓起背放声大叫,像是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压出来似地呐喊着。我抚摸她的背试图让她冷静一些,但她依然继续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化为语言。

  野兽般的怒吼震动了四周的空气。

  「在哪里?哪里?哪里?她去哪里了?哪里哪里哪里?在哪里啊?」

  彩用力地摇着头,在房间里寻找着,但是绫已经消失,再也没有出现。

  白色的肉块不知去向。

  她的朋友已经不在这里。

  「到底在哪里?哪里哪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去哪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似乎咬到了舌头,嘴角渗出血迹。我用力摇晃她的肩膀。

  「小彩、小彩!」

  我拚命叫她的名字,一种似曾相识的焦虑感油然而生,但我依然不放弃地继续叫唤着彩。

  当时我没有成功地拉到牧原。

  这次一定不能再重蹈覆辙。

  「冷静点!请你冷静点!求求你!」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在哪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在哪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面吐着血一边呐喊着。我用力地抱着激动的她,告诉她……

  我只能这么告诉她。

  「你的朋友已经不在了。」

  死去的人不会再复活。

  彩很可能是为了朋友而杀死母亲。

  然而,她的朋友早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她的朋友已经消失。

  咚!彩全身的力气瞬间消失。我抱着虚脱的彩——她双眼无神,即使摇晃她的身体也没有任何反应——耳边突然听到细微的说话声。

  「——————————我好想死。」

  空虚的呢喃中已然失去所有情感。

  没有感情的呢喃异常平淡,然而正因为如此,我听得出彩有多认真。

  「我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杀了朋友、杀了母亲,最后连应该死而复活的朋友都不见了。

  对彩而言,她已经一无所有。

  「我好想死。」

  她只剩下这个愿望。

  我最害怕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不要死…………」

  我说话的声音竟如此颤抖,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再度摇晃着她的肩膀,对她说:

  「不要死……千万不能死.」

  已经哭不出眼泪的彩张着干涸的双眼,喃喃地表示她想要死。我再次用力按着肚子,小小的手摸着我的掌心,肚腹的肉壁裂开,血滴在地上;但是疼痛似乎离我远去,因为恐惧的感觉已经战胜肉体的疼痛。她的话让我毛骨悚然,自暴自弃似的呢喃拒绝接受其他的话语。

  即使我伸出双手,也无法拉住她。

  「拜托你不要死……千万不要死……」

  尽管对现在的彩来说,无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但我还是很没用地重复着这些话。每次听见她说想死,肚子上的伤口便仿佛裂得更大,血跟着流下。我努力阻止想冲出肚子的孩子,将她塞回腹部。

  又来了,又要有人死在我眼前。

  我最不想看的就是有人死去的场景。

  「不要死,请你千万不要死,不可以……」

  我想不出其他可以说的话,只是像个蠢蛋似地重复呢喃。感到泪水滑过脸上的我总觉得有点想笑……我在哭什么啊?哭了又能如何?

  哭也没有用啊!

  但是我止不住奔流而出的泪水,分不清自己为何会如此激动。一股连自己都搞不懂的不甘心充满胸口,我的泪水滑过脸颊,落在彩的颈项之间。

  彩的视线忽然有了反应,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头一次映出了我的身影。

  「你……是谁?」

  她的声音依然冷若冰霜。我想回答她却哽咽的不太能发出声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即使如此,我还是尽量试着回答了:

  「我……我是你、你母亲请来的人……我们是来救你的……」

  茧墨应该没有什么救人的意愿,但是我们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带给某人痛苦,至少我希望尽力拯救那些卷入灵异事件中的人,不希望重复上次在那片大海旁所犯下的过错;可是……

  看着彩的脸,我感到很绝望。

  彩的心已经崩坏。

  「…………………………………………要是你希望我别死——」

  冷酷的声音响起,彩离开我的怀抱,她的眼睛漆黑而澄澈,仿佛黑夜湖水般的眼睛里已经不带绝望的光芒。

  甚至没有哀伤。

  只有淡淡的、近似于疯狂的光芒。

  「能不能陪在我身边?」

  杀了朋友,杀了母亲,结果只剩下孤单一人,所以……

  「如果你希望我别死,就陪在我身边。」

  彩静静地说着。如果我拒绝的话,她很可能会当场咬舌自尽;尽管当下的她笑容满面,我还是能感受到她真实的情绪。

  她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肚子里的孩子拳打脚踢……好痛!之前曾经产生的那种本能恐惧再度复活,胃酸往上涌,喉咙跟着痉挛。

  我曾经见过彩眼里的光芒。

  『阿勤,你喜欢我,对不对?』

  静香这样问过我,她很害怕孤单。

  无法忍受孤独的她心理失常,渴望我的陪伴。

  她最后笑着消失了,疯狂的模样闪过我的脑海。

  因为她的疯狂,我离开她,也害死了她。

  彩撒娇似地伸出双手,轻轻地拉了我的袖子,正等着我回答会不会救她。我不能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对我而言太过沉重。

  不是我能够负荷的。

  冷汗滑下脸颊,我不该理会她的要求。下定决心的我抬起头。

  然后,我像是受到她的气势压迫似地抓住她的手。

  掌心的刀伤非常疼痛,但是找不管,仍紧紧地抓住彩小小的手;我不能逃避,我不能再次抛弃这个和静香有着同样眼神的小女孩。

  我办不到。

  如果我现在逃避——以后一定会很想杀了自己。

  「小田桐君,你这是滥用同情心喔!只因为听到日斗的名字,你就把完全不同的人物混为一谈。」

  我听到茧墨咬断巧克力的声音,她现在一定正用那种冷淡的眼神看着我吧?但是我没有时间确认她的表情,彩柔软的手臂绕上我的颈项,依恋地抱着我,手臂细得吓人。她缓缓地将头靠在我的肩上。

  小小的头让我感到有些无力承担。

  可是我只能默默地让她靠着我。

  「你一定会后悔的。」

  茧墨斩钉截铁地宣告,她的声音和另一道熟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轻柔甜美的声音抚过我的耳朵。

  『你愿意拯救我吗?』

  我无法忽视这个声音。

  明知道在前方等着我的只有地狱也一样。

  •   

  她紧紧地握住我沾满鲜血的手,让我的手更痛了。

  雨声稍微减弱了,日伞从一楼来到二楼,一瞬间露出奇异表情的他随即犹豫地开口。

  「可以走出去了,大门的锁已经打开…………年轻人,你是不是要带她一起离开?」

  日伞一脸迷惘地看着我,彩则抓紧我的手,眨了眨眼,模样让我联想到小动物,外界的所有刺激都让她感到恐惧并带有戒心。

  手掌的伤口很痛,可是我不能松开彩的手,因此也无法包扎伤口。我今后势必得忍受类似的剧痛。

  毕竟是我自愿接受她的请求。

  「你真的……打算……呃、你打算怎么做?」

  日伞有些迟疑地问了,我知道他为何如此担心。

  彩杀了人;无论她的动机是什么,「她杀了人」是不变的事实。

  这个家曾经像棺木般封闭,然而当棺木打开时,等在前方的就是现实;杀人凶手必须接受刑罚的制裁,法官会依照她的精神状况做出合理的判决,彩也必须接受。

  然而彩并不想离开我。

  要是强迫她离开我身边,她可能会自杀,如果不想那样,我就得带着她亡命天涯了;抑或是将她母亲的尸体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

  但是我现在还拿不定主意,想不出具体的解决方案。

  「不然我们先到外面去吧——之后再想办法。」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不知道怎么做才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知道现在应该先离开这栋房子;然而我们似乎不该在尚未拟定计划前离开,状况持续恶化,不快点想办法不行……我紧咬着嘴唇张开手,接着再次握紧手里的小手。

  ——————结果我依然只是个卑鄙的家伙。

  但是我现在什么也不打算想,只想好好睡一觉。

  「好吧————既然你这么决定,我也无话可说。只是……年轻人……」

  日伞静静地述说着。茧墨远眺着屋外,转动手中的纸伞。

  从窗帘的缝隙中窥见的屋外大雨已渐渐平息。

  「————人有时会在事情发生的当下认为『只有这个选择』,事后却会因此而后悔喔。」

  我知道,甚至觉得自己一定会后悔。

  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和一个旱鸭子看到人溺水,却还不知死活地冲下水救人一样愚蠢。

  也就是说,我宁愿溺死,也不愿意见死不救。

  所以我无法甩开彩的手,不能抛下即将溺毙的她不管。

  不发一语的日伞转过身,却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又停下脚步。

  就在他再度开口之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惊人的尖叫声传了过来。

  一楼传出某种存在坏掉的声音。日伞脸色一沉,冲了出去,以快到几乎像是会跌倒的速度冲下楼梯,茧墨也关上纸伞,跟在日伞后面跑了过去,没有回头看我一眼,黑色的蝴蝶结摇曳着消失在二楼。

  这儿只剩下我和彩。

  刚才的尖叫声是灯发出来的,我是否也该去看一下呢?

  正当我迈开脚步时,袖子被人拉住,彩沉默地凝视着我,目光仿佛要将我吸进去。我欲言又止地回望着她。

  她那双大大的眼睛想说什么呢?

  想求我不要让她一个人在这里?

  还是希望我救她?

  抑或是希望我不要从她身边逃开?

  这三个可能性根本没什么不同,我真想杀掉胡思乱想的自己,我已经决定要救她,为何还如此害怕?我觉得她很可怜,不希望她死掉,想救她,如果要我见死不救,我宁愿替她受死……我是认真的!可是我找不到任何能跟她说的话。

  就在我勉强地想开口对她说话时——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道惨叫声响起,低沉的声音表达着痛苦。

  是日伞的声音,同时又传出巨大的存在被破坏的声音,我看着房门外。

  通往天花板的墙面一瞬间映出了野兽的影子。

  六只野兽的影子长长地延伸至天花板,又渐渐恢复原状。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忍不住想冲下楼看看,衣袖却再次被抓住。彩静静地看着我,可是我这次一定要去;东西被打坏的声音陆续传来,一楼的情况似乎很危险,我必须让灯冷静下来,然后确认日伞与茧墨的安危。

  我回头看着彩说:

  「我马上回来,在这里等我!」

  野兽已经不受控制,我不能带彩一起去一楼。她没有回答我,只是缓缓地松开了抓着我的手,染血的手掌接触到空气后一阵刺痛。当我冲到一楼时,灯正瑟缩在角落发抖,抱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快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快回复啊!」

  哭泣的灯哀求着,但野兽们并不听她指挥,激动地张开口,群聚在日伞的影子旁。日伞慌张地退后,试图拉开和狐狸们的距离,他的脸上渗着血迹,疑似被野兽攻击过,左手绑着的三角巾已经松脱,手腕以歪斜的角度突出,从松脱的绷带间隙可以看见白色的皮肤与红色的血。

  茧墨一个人躲得远远的,坐在沙发上吃着巧克力,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没什么兴趣。

  日伞再度走向灯,但狐狸们也跟着一起靠了过去。

  「日伞!」

  「我没事!年轻人,你不要过来!」

  我想走过去帮忙,却被日伞阻止;他一边被狐狸啃咬,一边走近灯。灯挥舞着四肢大喊:

  「不要!不要啊!不要!不要咬他,不可以咬他!」

  日伞伸出一双手拍着灯的背,想让她冷静下来,接着又在她的耳边呢喃着。我听见日伞的嘴里发出像笛声般的奇怪声音,没多久,灯的影子野兽们开始回到她的脚边,渐渐融入她的影子里。

  灯突然向后倒,双眼紧闭,脸色苍白。

  眼泪缓缓地沿着她的脸颊滑下。

  「已经没事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日伞一边满脸疲惫地说着,一边让灯平躺下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茧墨自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日伞身边,并从小包包里拿出新的巧克力;贵妇巧克力大概已经吃完了,她这次拿出来的是不同造型的巧克力。

  是小小的娃娃形状。

  她用手把玩着巧克力,低声地说:

  「——————你丢下彩君跑来这里?」

  说完,茧墨将娃娃巧克力扔进嘴里,露出无聊的表情吃着巧克力。

  好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的我抬起头,正好看见二楼的儿童房;一楼和二楼距离不远,我离开的时间也不久,应该没问题吧?尽管脑袋这么想,我的背脊却窜上很绝望的预感。我在脑中不断反问自己: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迈步向前跑着,脚步踉舱地冲上楼,手抓住门把,怀抱着祈祷的心情拉开房门,门发出轻微的「咿呀」声打开了。我庆幸门没有再次被封锁,快步走了进去。

  「彩…………」

  她不在房里。

  房间里找不到彩。

  衣柜的门却打开了一条缝隙。

  柜门的缝隙中滴着鲜艳的红色水珠。

  ——————咿。

  柜门轻轻摇晃着,仿佛正等着某人开启,我立刻冲到衣柜旁,抓住柜门把手用力打开,几件衣服从柜子里掉了出来……喀啦!某样东西也跟着衣服掉出来。

  是一把染着鲜血的刀子。

  干涸的血迹又染上新的鲜红。

  几道血迹从柜子里蔓延而出,脚边聚集了一片腥红,地板上的衣服也被血液染红。

  彩倒卧在衣柜里。

  身体弯成奇怪形状的她闭着眼,用胎儿般的姿势蜷缩在柜子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我一边大叫,一边抓着一动也不动的彩的肩膀。此时,我的眼前一片空白,肚子里的孩子笑着吃下了属于彩的记忆,纯白色的视野不经意地出现了颜色,仿佛有人在图画纸上涂上颜色一般;她的记忆在我的眼前逐渐成形。

  我的背影逐渐远离。彩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手掌上沾了我手上的血,她就这样坐在地上。

  没多久,彩突然站起身想追上我,往前踏出一步。

  ——————咿。

  一阵小小的声音响起,彩缓缓回过头.衣柜中伸出一只白色的手,里头有一对野兽般的眼睛闪耀着。

  咿呀呀呀呀呀呀————

  衣柜的门打开了,发出如棺木打开盖子般的声响。红色液体细细地流成一条线,接着竟像是时光快转了几年似地逐渐变深。

  衣柜里的人是绫。

  身体扭曲变形、脖子歪向一边的她躺在衣柜里,抬头看着彩。柜子里满是氧化后变色的血迹,躺在其中的绫的肉块已然腐败,裂开的伤口露出黑色的肉。

  就像是被埋葬在棺木中的尸体。

  『小…………彩。』

  宛如洞穴般的嘴巴开口说话,绫朝着彩伸出被刀子砍得遍体鳞伤的手。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刀。

  长长的刀刃上染着发黑的血迹。

  『你会救我吧?』

  语气晦暗低沉的绫恳求似地伸出手。

  彩也缓缓地伸出手。

  『你已经跟那个人做了约定,不是吗?』

  绫继续说着,邀请似地晃着手里的刀。

  于是——彩收下了刀。

  她冷冷地瞪着那把刀,接着果决地点了点头。

  「嗯。」

  下一秒,彩以轻柔无比的动作将刀抵住自己的脖子。

  她最后这样想着——

  对一个人生走至尽头的人来说,那算是十分简单的想法。

  啊……不管我逃到哪里都逃不掉的,也不会被原谅,无论去哪里都还是一样寂寞、难过而辛苦———————————我想死。

  啪吱。

  影像忽然中断,肚子里的孩子吃下了彩的感情,停止咀嚼。最后,我的眼前只看见闭着眼睛的彩,如胎儿般蜷曲着死去的她表情安详。

  尽管如此,这并不代表彩已经得到安宁。

  绝对不是。

  「我……」

  她一直这么痛苦、这么寂寞,所拥有的唯一希望就是死亡,我却阻止了她,她依然身处绝境。

  我其实很明白,却还是……

  我明知道绝对不能放开她的手。

  ——————我究竟做了什么?

  「是我——————————!」

  我使劲全力大吼,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都挤压而出;孩子也跟着大笑,天真的笑声回荡在耳边。我感到背后有人走近,彼此都没有发言——大家在彩的遗体面前不发一语;我的腹部开始淌血,剧烈的疼痛蔓延开来,但是我不在乎,肚子痛又不会让我死掉。

  彩却已经死了。

  「都是我——————————!」

  「年、年轻人……」

  啪!

  清脆的声响和日伞略带犹豫的话语一同响起,茧墨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巧克力,却突然蹲在我身边,伸手抚摸着残留在衣柜前的「那个东西」。

  染着血的足印。

  「『但是,我还缺少一些必要的材料。一个材料给身体,另一个材料给灵魂。小女孩想要收集这些材料。』」

  茧墨说着故事的内容,认真地注视着地上的足印。

  红色的足印自衣柜延伸而出,茧墨以目光追踪着这些足印,接着突然别开了头。

  「材料…………似乎收集齐全了喔?」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窗帘被打开了。

  仿佛有人想要确认一下外头的天气一般。

  「——————雨停了。」

  她说得没错。

  窗外的确已是晴朗的蓝天。

  曾经在窗外走着的「某人」又走到哪里了呢?

  天空异常地蔚蓝。

  棺木之外光明而灿烂。

事件Ⅳ

  在某个地方有一只狐狸。

  很久很久以前,狐狸决定住在人类附近。

  它假装自己是人类,交了两个人类朋友。

  可是,狐狸仍然是野兽,不可能真的和人类成为好友。

  它逼疯其中一个人,让另外一个人怀孕,接着便消失了。

  故事就此结束———其实不是。

  直到现在,狐狸仍停留在人间,到处惹事生非。

  这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也是现在依然进行中的故事。

  •   

  「狐狸开始行动了。」

  茧墨喃喃地表示,手里的图画纸滑到前方,红色的文字跳跃在这张曾经被捏成一团的纸上,蜡笔写成的字迹虽然粗糙,却不难看清。

  在某个地方有一只狐狸。

  狐狸挖开墓穴,打破里头的棺木。

  「他又拟了某些计划——真讨厌,他每次都花费太多功夫准备舞台,就算要请我去,我也不想看呢!」

  事务所里充满巧克力的香味,茧墨用手敲打着敞开在四散的糖果纸盒旁的图画纸,涂着黑色指彩的指甲敲出令人烦躁的节奏。

  但是,我还缺少一些必要的材料。

  一个材料给身体,另一个材料给灵魂。

  可惜,目前收集到的材料只有一个。

  所以妖怪无法变成人类。

  「狐狸利用『死者』做出『妖怪』,然而妖怪的身体没多久便散了,就像和大海一起流逝的美咲一样。若要让妖怪的身体保持原状,必须收集到缺少的材料。」

  小女孩想要收集这些材料。

  为了这个比谁都还要重要的朋友,

  她什么都愿意做。

  「第一个事件中,『妖怪』回到了大海;到了第二次的事件,『妖怪』却生存了下来,最后不知去向。因为材料已经收集齐全的缘故,妖怪才得以生存。」

  一个给身体用,一个给灵魂用。

  我思索着这两个事件的不同点,这两个事件不同的变数究竟是什么?

  一个人与两个人。

  ——————死者的数目?

  「要让一个『妖怪』生存,就必须有两个人代替它死去——这样的代价未免太大,真是品味低俗的游戏。」

  只在一边放着两倍的砝码,天秤怎么可能达成平衡?

  茧墨不屑地说着,丢下手中的钢笔,上头缠绕着银色藤蔓的钢笔在桌上滚动。她无聊地眺望并排的两张图画纸。

  茧墨将手靠在沙发扶手上,撑着下巴说:

  「这很可能是他擅自决定的规矩——找出那些『死者』与『想让死者死而复活的人』,再交给他们『妖怪』,甚至加上无意义的条件,让他们自取灭亡。第一个妖怪恐怕只是实验品,牧原不清楚规则,所以美咲妖怪并没有以正常人类的外型出现;第二个妖怪的出现才是游戏真正开始的时候。」

  茧墨面带微笑地抓起巧克力,送进嘴里。

  的确,那起事件对他而言只是个游戏。

  我想起那具塞在衣柜里的尸体——彩如胎儿般蜷曲着身子,紧闭双眼。那只狐狸怎么可能知道彩有多痛苦。

  对他而言,人类的悲剧只是他的余兴节目。

  「『妖怪』的存在受到希望它存在的人类的意识影响。妖怪美咲之所以没有以『人类』的外型出现,可能是因为牧原过度的恐惧和罪恶感让它的外型产生变化;妖怪绫之所以不停要求彩杀人,可能是因为彩自己一直觉得『若要让好友复活,就必须杀人』。」

  他们两人都让自己背负着过于沉重的枷锁。

  茧墨耸了耸肩,她虽然不至于嘲笑彩和牧原所背负的罪恶感,但也不会同情他们。即将融化的松露巧克力沾上纤细的手指,茧墨以艳红的舌头舔去手上的巧克力。

  「最后的结果说穿了——就是自杀,这只是理所当然的结局,不必因此感到难过。」

  她用自己的手割断自己的喉咙而死。

  亲眼看见彩那样做的人一定会认为她是自杀的。

  可是,在那种状况下的自杀和他杀有什么两样?

  我用力握紧拳头,绷带下的伤口裂开,手掌又渗出鲜血。彩根本是被逼到不得不自杀的地步,是别人让她将刀子抵在喉咙的;很明显的,切断连结彩的最后一根线的人——

  ——————就是我。

  「不要再一脸忧郁!在我看来,你根本无须如此感伤,看到你这样只会让我更烦闷。还有,小田桐君,不知你是否有察觉到自己的傲慢?对彩君来说,你真的那么重要吗?你真的能拯救她吗?别闹了,愚蠢至极!就算你那天真的能平安将她带出那间房子,之后她还是会以类似的状况死去,因为她的心早就已经崩溃了。」

  她和你不同,无法像你一样恢复正常,她已经一无所有。

  包裹在黑色丝袜下的双腿优雅地移动,她翘起腿,慢条斯理地微笑着。

  笑容美到令人产生一股寒意。

  「能够早点死去,也算是一种解脱啊。」

  咚!

  我用力踢了桌子一脚,桌上的巧克力散成一片,水槽的盖子也因此滑开;红色的金鱼从水槽里飘了出来,飞到窗户前,以灰色的天空为背景,它鲜艳的红色更加醒目;一团金色物体掉到茧墨脚边,她将它捡了起来,吃掉里头的东西。

  她咬下一口坚硬的巧克力,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依照人类的意识而变化的『肉』——嗯……跟『神』有点类似呢。」

  我回想起之前发生在水无濑家的事件——「神」由一团可以自由变化的肉块而组成,它变化成树木、鱼兽,最后变成人类,结果却依然无法保持自己该有的模样而彻底崩坏。仔细想想,这些由肉块所创造出来的「妖怪」其实很像那个「神」,茧墨很可能在见到那只人鱼时就察觉到这一点,所以才联络了水无濑家。

  「——但是『神』的的确确已经死亡。」

  没错,「神」已经在那一天死亡了。

  事实上,那个东西根本无法称为「神」,顶多只能算是制作精美的黏土模型。

  「说得没错,它的确是仿造真品而做出来的黏土模型,不过重点就是『它是黏土模型』这一点喔!毕竟真正的『神』是不可能帮助人类的,那只是日斗得到这些能自由变形的肉之后拿来玩而出现的赝品罢了,问题是我们不知道日斗如何得到那些肉。」

  茧墨烦躁地眯起眼睛,拿起钢笔,画了一条笔直的线,无意识地画过红色的文字。她喃喃道:

  「——————真是麻烦,那只狐狸还是老样子。」

  你所准备的表演还是一样丑陋。

  喀啦!茧墨扔下钢笔。我茫然地望着金鱼飘舞在空中的模样,脑袋混乱的我依然无法思考任何事情。茧墨不发一语地静静看着图画纸。

  忽然间,电铃声打破了沉默。

  ——————喀嚓。

  我无意识地跳了起来,不小心踢到桌子,心脏狂跳,全身跟着颤抖不已,想冷静下来却不得要领,几乎无法顺畅呼吸。我松了松领口,像狗一般地伸出舌头喘气。

  电铃再次响起,我的身体抖得更凶了,连我自己都不懂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反应,简直像是巴布洛夫实验里的那只狗一样;但我怎么也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敢听到客人的委托,对于某人又带着某个故事来找我们怀有恐惧。

  因为每一次委托的事件里都会有人死去。

  就像被我遗弃的她一样。

  茧墨露出一脸受不了的表情站起来,果决地走向门口。我没办法好好地听进茧墨和上门的客人讲话的内容,我不想听,只要我什么不知道就可以不必参与。

  但是,茧墨带着那个人走了进来,一个高瘦的男人看着我。

  「日伞先生……?」

  「年轻人,你还好吧?脸色很差喔!是不是没睡好?呃、我……不太会说话,该怎么说才好呢……你别太在意了,继续钻牛角尖也没用啊!那样的状况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嘛。」

  没有人能够控制。

  日伞摇摇头,以单手搔抓着头,谨慎地思考用字遣词后才说出口。我能从这里感受到他的关心,却同时察觉到一种无法言喻的不安。

  他的脸色铁青。

  「日伞先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对啊,日伞,有什么事就快说吧!你从刚才就支支吾吾的,这样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喔!快说,你来我们这里有何贵干?你来不就是想找我商量吗?」

  茧墨露出嘲讽似的笑容,轻快地走到沙发旁,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下,表情愉悦的她抓起一块巧克力,制作精美的小鸟巧克力就这样消失在她口中。我赶紧挪到旁边的位置,日伞察觉到我让位的用意,朝我点头致意后跟着坐下。

  包在他左手的绷带看起来比之前还多,被影子野兽们咬伤的地方似乎还没痊愈。

  他将右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我不禁讶异地张开双眼。

  黑色的衬衫口袋出现红色的物体。

  柔若无骨的手缓缓地拿出一个信封,以图画纸做成的信封粗糙得像是小孩胡乱做出来的劳作。我猜得应该没错。

  那个信封的确是一时兴起而做的劳作作品。

  是狐狸心血来潮制作的小道具。

  日伞将信封放在桌上,往前一推;茧墨默默地收下信封,接着打开信封,看着里面的信。

  「——————哼。」

  茧墨冷哼一声,用手敲打着信纸。

  单手靠在沙发背上的她态度狂妄地扔下信纸。

  红色的文字跳跃在以图画纸做成的信纸上。我拿起那张纸,不知为何,纸张开始摇晃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其实是我的手发抖造成的效果。我放弃用手拿着看,将纸重新放回桌上。

  在某个地方有一只狐狸。

  故事全都有着相同的开场白。

  这是狐狸的故事,也是他设下的游戏。

  它们同样由相同的文字展开,之后才有不同的内容。

  某一天,墓地里出现了新的墓穴。

  棺材里充满雨水的味道。

  狐狸询问背负着深切痛苦的两人。

  若因重要的人之死而难过,我来让那人死而复生吧。

  但是那需要一些无法凑齐的材料。

  一个材料给身体,另一个材料给灵魂。

  两个人的话需要四样材料。

  这是非常难以达成的条件,但是他们接受了。

  妖怪究竟能否变成人类呢?

  正在看这个故事的你觉得如何?

  我的眼前一阵晕眩,想起随着大海一同消失的人鱼、被塞在衣柜里的绫;绫浑身是伤,眼球骨碌碌地转动看着「我」。

  一个材料给身体,另一个材料给灵魂。

  两个人的话需要四样材料。

  会出现四个死者……我握紧颤抖的手,看着最后一行文字,这一行字和之前看过的内容不一样。肚子里的孩子在里头转来转去,我忍不住紧咬下唇,血液从裂开的皮肉渗了出来,滴落在手指之间。

  正在看这个故事的你觉得如何?

  「——————日、斗……」

  低沉的嗓音掠过我的耳朵,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从别人口中所发出,声音里暗藏的恨意让我吃惊。松开咬着嘴唇的牙齿之后,难忍的疼痛更加剧烈,嘴唇流出的血充斥口中,我胡乱地擦去嘴边的血迹,这时才发觉日伞正看着我。

  「年轻人……你……没事吧?」

  他恐惧地问着。

  我现在的表情是不是很可怕呢?

  「我没事……请不要担心。」

  说完,我继续看着桌上的图画纸,反覆看着上头的文字。

  别开玩笑了。

  「原来如此…………」

  茧墨忽然低声地说,仔细一瞧,她的手上拿着一张卡片。她将这张和刚才的信纸放在一起的卡片扔在桌上,卡片滑到我的面前后停下。

  纯白的卡片和图画纸不同,是由质感高级的纸张制成,上面有张地图,加上一行打出来的字。

  『我有委托想请你帮忙。』

  我不禁用力抓着这张卡片,不祥的记忆再次浮现脑海。

  我就是拿着一张丢在信箱里的地图走向日斗的。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呢?

  「喂、喂、年轻人?」

  听见日伞担心的声音,我放下卡片,在上头留下一个拇指形状的血印。

  「委托的内容是希望我们解决家中有奇怪声音的灵异现象?一眼就知道是骗人的,也太光明正大了吧?猎人会为了掩盖铁制陷阱的气味,故意在上头洒上鸡血,这只狐狸竟然不打算将陷阱藏好。」

  狐狸设下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甚至不将陷阱埋进土里。

  喃喃自语的茧墨重新交换重叠的双腿,冷冷地看着桌上的卡片。

  接着又倏地拾起头。

  她冷淡地看着日伞。

  「你替他送信又有什么目的呢?」

  说完,茧墨伸手拿了一块巧克力,以舌头舔着大理石图案的猫咪巧充力背部,接着咬断它的尾巴,不高兴地瞪着日伞。听到茧墨的话,我不禁皱起眉头。

  什么目的?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狐狸的故事了,然后呢?」

  茧墨颇为不耐地说着,声音中听不出任何焦虑或紧张。

  尽管对茧墨的反应感到讶异,日伞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这阵子的委托都满奇怪的……都是些之前很少看过的状况,而且接二连三地出现,好像什么都不对劲了一般。你们之前打开的『那个』是不是和『这个』一样?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看到这些,连我们也不得不承认真的怪怪的。」

  日伞用手敲了敲桌上的图画纸,一脸嫌恶地看着写在上头的狐狸故事,接着倏地抬起头看着茧墨;茧墨也看着他,脸上却没有笑容。

  不知何故,她的表情十分冷淡。

  「茧子——这个委托是发给我们和你们的吧?还有这次寄来的信,和目前为止收到的那些都不太一样……如同你刚才所说的,内容太过露骨,像是设好陷阱等着我们一脚踩进去一样。」

  「那又如何?」

  茧墨不感兴趣地问。即使看见日斗寄来的信,她却似乎一点也不紧张;相反的,茧墨正吃着巧克力猫的耳朵,对日伞的话毫无兴趣。她的态度让我再次感到疑惑。

  为什么茧墨会表现得如此兴趣缺缺?

  「我想接下这个委托。」

  日伞低声地说。我抬起头,只见他正严肃地盯着卡片看。茧墨什么也没说,甚至不打算询问日伞想接下委托的动机。日伞看着茧墨,继续说:

  「这一连串的委托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所操控着……如果这些委托不只和你们有关,同时和我们有关的话——非常可能和雁屋家有某种关联,我希望能够在灯小姐遇到危险之前解决。」

  狐狸隐身于委托之后,目标是我和茧墨,应该和日伞与灯无关,但我并不清楚日伞他们的状况,我们和他们似乎都卷入了这阵子的事件之中。

  狐狸不知从何处得到和「神」类似的东西。

  换句话说,狐狸很有可能和某人组成联盟。

  我瞪着卡片上的文字。

  ——————两个人的话需要四样材料。

  我和茧墨、日伞和灯,正好是四个人。

  「…………是吗?你想接就接吧。」

  喀哩!

  巧克力随着冰冷的回应而粉身碎骨,茧墨拿着失去头颅的巧克力猫,穷极无聊地看着日伞,眼神充分表达了她的心情。

  她一点都不在乎日伞要不要接下这个委托。

  「小茧!你在胡说什么啊?」

  我忍不住大叫并站起来,膝盖撞到桌子,巧克力盒子被撞到地上。嚣张地翘着二郎腿的茧墨抬头看着我,表情毫无变化。

  对她来说,我的气愤与烦躁根本不值一哂。

  「小田桐君才奇怪呢!你仔细想想,这可是狐狸的故事喔。」

  由狐狸所创作、所演出的故事。

  没错,这又是一个由狐狸所策画出来的游戏。正因如此,若是不管它,我们两个的肚子就有被剖开的危险,不是吗?

  茧墨垂直咬着巧克力猫的身体,耸耸肩后继续说道:

  「如果接下这个委托,应该会有我所喜欢的舞台等着我,但我可不会照着他写好的剧本演下去,必须等对方主动出击才要参与;现在既然他不现身,我们又何必随之起舞呢?」

  茧墨轻蔑地说着,冷哼了一声。这一切都让人傻眼,她决定不理会日斗所设下的明显陷阱。

  她不想把脚踩进完全没有伪装掩护的捕兽夹里。

  可是,放着不管的话,也许会有其他人误入狐狸的陷阱啊。

  我想问她「别人误中陷阱也无所谓吗?」不过还是忍住了;不用问也知道,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就算别人的脚被捕兽夹夹得粉碎,茧墨阿座化依然不为所动。

  即使有人死亡,她也只会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欣赏着死者身上所流出的鲜血。

  「我反对,小茧……他已经随意地杀掉很多人了,若我们不肯参与他的游戏,不知道他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不知道下一个死者会是谁?就像之前被大海吞噬的他和被埋葬于棺木之中的她一样死去。可以肯定的是,在我们主动找上他之前,那只狐狸将会继续杀人。

  茧墨抓起一颗松露巧克力塞进嘴里,放在舌头上。

  啪喳!她轻轻地用嘴压碎了巧克力。

  「彩君的死让你失去冷静了呢,小田桐君,在这种状态下还想故意踩进陷阱里?自己的血明明尚未止住,却急着代替某人踩陷阱?可以不要再自我陶醉了吗?」

  我已经有点受不了你罗。

  茧墨露出绝美的笑容说着,话语虽然残酷,却很有道理。我尽管很会放话,实际上却提不出有力的解决方案;即使我的肚子里有一只比其他妖怪都要强的「鬼」,这个拥有真实血肉的异形比任何超能力者都还厉害,我本身却不具备任何力量。

  我到底能做什么呢?

  连彩都无法拯救的我能做什么呢?

  我无言了。下一秒,茧墨微扬起红艳的嘴唇。

  「还有,你再想想,虽然你说已经有很多人被杀,其实真正死掉的也只有『三个人』啊。」

  哐啷!

  尖锐的声音震动了我的耳膜,一回神,我的右手已经打飞水槽;玻璃水槽掉在地上,传出碎裂的声音,我狠狠地瞪了茧墨一眼。

  她说的话未免太过丑陋,这样的话,她和那只狐狸有何差别?我明知茧墨就是这种人,却留在她身边这么久——这个我经常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又浮上心头,我再也不想听她说这些话。

  即使她所说的并没有错。

  但那些话全都是狗屎!

  「你怎么可以那样说?我……」

  「别吵了,我知道了!」

  我正想大喊时,有个声音插了进来,日伞拍了一下大腿后打算起身。他看着我点了点头,接着将目光移至茧墨身上,茧墨冷静地迎上日伞的注视。

  她歪着小巧的头,温柔地询问:

  「日伞,你知道了什么?」

  「如果你认为整件事和你无关的话就算了,就当作是我们自己该解决的问题吧!我不会再求你帮忙…………………………就是这样,总不能永远逃避吧?」

  低声说完后,日伞摇摇头并站了起来,茧墨静静地目送他离开;慌忙追上去的我打开大门,喊住他。

  「日伞先生!」

  就在我想追上停下脚步的日伞时,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拳头。

  光灿耀眼的银色物体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一个圆柱状的链坠。

  「年轻人,你不要跟来,茧子的话虽然很无情,但我可以理解,像你这样的人最好不要再插手管这件事,其实你不如自己想像的那么有能力,明明已经自身难保,却还一直想救人……不要老是想着要快点长大,变成大人只会更辛苦。」

  日伞这么说着,他的眼神很认真,

  他是真心替我着想。

  「——————把手伸出来。」

  我依言伸出手,日伞将链坠放在我的掌心;见我收下链坠,他满意地点点头。

  「如果我们发生了什么事,你就打开这个……还有……」

  日伞忽然朝我鞠躬,以沙哑的嗓音说道:

  「让你卷入这些事件,我由衷地感到歉意,原本是我们接下来的委托,却将你牵连进来……请你不要再为了这些案件伤神,抱歉带给你们这么多困扰。」

  我先告退了。

  日伞接着转身离开。我茫然无措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用力握紧那条链坠,走回事务所,发泄似地用力拉开大门;茧墨不知何时倒了杯热可可啜饮着。

  她并不理会碎了一地的玻璃碎片。

  「小茧,我再说一次,我认为我们应该要行动,我们是当事人,不该逃避。」

  茧墨不理我,只倾斜了手中的马克杯,喝干杯里甜腻的液体。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一阵沉默过后,茧墨开口了;她看着我,猫儿似的眼睛闪闪发光。

  她露出一抹轻浮的笑。

  「——————关于这件事,我刚才已经回答你罗。」

  我知道。

  然而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

  我转身迈开脚步,穿上皮鞋,握着门把;此时,我的背后响起说话声。

  「你要是想去的话,我不会阻止你,那是你的选择,我不会干涉;但是我要警告你,千万不要滥用同情心,小田桐君,你只是个普通人。」

  尽管语气异常冷淡,但是茧墨并非瞧不起我的行为。

  她只是提出真心的忠告。

  「——————你并不是神。」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渺小的人类所能承受的责任是如此渺小。

  那些无法承受的事最好一开始就不要揽上身。

  人类很难拯救另一个人类,所以才要向神祈祷。

  希望神能够在自己遇到无能为力的难关时伸出援手。

  茧墨只说了这些话。虽然用力握着门把的我有一瞬间迟疑,却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冲出事务所、一路走到车站,脚步没有停歇。我不知道该后悔什么,也不知道该因什么而感到痛苦,甚至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做;我已经犯下无数过错,都是因为我,他才会被大海吞噬、她才会浑身是血地阖上双眼。我问自己现在到底打算怎么做,却想不出答案。

  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

  不想承认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   

  离开市中心的我搜寻着送灯回家时的记忆,搭上电车。在记忆中的车站下车后,我改搭计程车,对于回想出所有复杂的路线没什么信心,然而奇怪的是,回忆似乎渐渐浮现而出,我成功地想起每一个该转弯的路口;也许当中搞错了几次,但最后还是让我找到了有印象的那条小路。

  下了车,我走在天色渐暗的小路上,往日伞家前进。在这条两边延伸着围墙的路上走着走着,会有种误闯入异次元世界的错觉,两年前的我压根儿想不到今天的自己竟然敢独自走在这样的路上。

  当时的我不敢跨越那条非日常的界线。

  之前的我认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有自己是不会改变的。

  现在的我呢?能够有自信地说出「我不会改变」吗?

  走到熟悉的地方后,我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围墙;这里乍看之下似乎是条死路,我却毫不迟疑地伸出手,此时耳畔仿佛听见茧墨的声音。

  ——————他们一定很欢迎你进去。

  ——————咿呀。

  回过神时,我的手已经搭在铁门上,生锈的铁门发出摩擦声;接着,我用力地推开这扇有着藤蔓装饰的铸铁门。昏暗的天空下婉蜒的石径,隐密的房子藏在茂盛的树木之间。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迈步。

  •   

  「年、年轻人……你怎么来了?」

  日伞瞪大双眼出来迎接。他欲言又止地张开口,但是看见我的脸又若有所悟地闭上了。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拚命地抓着头。

  「我很欢迎你来,可是……怎么说呢,你这个性真是改不了耶……没救了……」

  日伞微微一笑,低下头,接着用力地拍打我的肩膀,摇摇头并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过……其实你来让我松了一口气…………抱歉……还有,谢谢。」

  日伞放松地笑了笑,随后转过身走进屋内。看到他们两人还在家,我也松了一口气,在过来这里之前,我曾想过搞不好赶到这儿之前,他们就已经出发了。

  看来我刚好赶上。

  日伞甩甩头,叫着我。

  「进来吧——————小灯见到你一定也很开心。」

  「——————咦?」

  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疑惑地看着我;手脚包上新绷带的她眨了眨蜂蜜色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

  「好久不见…………你好吗?」

  我问道。灯听了摇摇头,露出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回避我的视线。她抓起靠枕,把脸埋进去,像个孩子似地将身子缩成一团。

  难道她讨厌我来这里?正当我这么想时,灯开口低声地说了:

  「…………你只会担心别人的安危。」

  「啊?」

  「…………我讨厌你这样!最讨厌了!」

  她果然讨厌我。

  日伞颇感困扰似地笑着,耸了耸肩膀,接着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围裙,用嘴巴和单手迅速地穿上,在脖子处打结固定住它。桌上放着若干食材。

  「好,别站着聊,先找个位子坐下吧!年轻人也还没吃晚餐吧?今天我要做大家都爱吃的奶油炖菜喔!请坐着等候。」

  日伞拿起菜刀。我有点担心他只用一只手有些不便,他却动作灵活地运用单手切着蔬菜。

  「别担心,我可不会让我家的公主辛苦地拿菜刀喔!而且我做习惯了……只要有心,就算只有一只手也能把菜做好。」

  可阶,只有一只手的话没办法替蔬菜削皮,只见日伞将马铃薯和红萝卜切成适当的大小后就直接和洋葱一起下锅了,我越来越担心他到底能不能顺利完成炖菜。

  「啊、抱歉,是不是把皮削掉会好一点?要不要我来帮忙?」

  「嗯?不用削皮吧?马铃薯和红萝卜平常都不削皮吃的,不是吗?」

  应该会削皮吧?

  而且通常只会先丢洋葱下去炒。

  日伞将菜刀递给我。我替蔬菜去皮,接着切成相同的大小,尽管包着绷带的手掌仍有些隐隐作痛,却不妨碍做菜。日伞坐在椅子上,不停赞叹地喊着:「哇!哇!」我将蔬菜一一下锅翻炒,加水炖煮。

  「咦?年轻人,不放马铃薯吗?」

  「马铃薯稍微煎至表面焦黄,等一下再丢进去就行了。」

  「哇——原来是这样做啊。」

  温热的蒸汽冉冉上升,我将煎过的马铃薯与肉块加入汤中,接下来只要把奶油炖菜调理块融化后加进去就大功告成;若使用自己做的白酱会更好吃,可惜这里没有鲜奶可以用。我拿起汤杓搅拌并试了一下味道,接着撒一些黑胡椒进去;虽然老旧的瓦斯炉不太好控制,但是用起来有一种很怀念的感觉。靠在沙发椅背上的灯有时会看着这边,但是当我抬头看她时,她又躲回沙发。

  「年轻人,也让我试试看味道吧!试吃、试吃,我也有试吃的权利喔!我很好用的,试吃对我来说并不难喔。」

  日伞在旁边一直吵着,所以我接过他拿来的盘子,替他装了一些进去,然后又装了一盘递给灯。她迅速地躲到沙发后面,只伸出手来接下盘子。

  「嗯,好吃!好厉害啊,年轻人真棒!最近可是男人会下厨就受女生欢迎的时代呢,你的话肯定能成为很棒的老公!可惜啊——我还是不会把小灯让给你。」

  「请不要随便举例!再说,我并没有提出那种要求吧?灯小姐她……」

  沙发那儿突然伸出一只手,灯还是不肯露面。

  但是她试吃的炖菜已经全部吃光光。

  「吃饭这回事——可是很重要的,年轻人。」

  日伞一边叹息着,一边发表感言,同时颇有感触地摇着头。

  「我曾经跟你讲过,我们必须使用超能力才能过活。灯小姐的影子野兽们若不定期吃点什么,便会因为太过饥饿而失去控制,我的手就是这样受伤的。在某个下雨天里,它们突然攻击我的手,害我没控制好方向盘,所以才……」

  炉子上传出炖菜熬煮的声响,加上日伞低沉的说话声。他看着空了的盘子,难过地说:

  「可恶……要吃东西才能生存……这也算是某种罪孽吧?」

  我想起之前灯的影子,当时她的影子像是跳楼自杀的尸体般扭曲;饥饿的影子野兽们让灯自己的影子也跟着变形,它们无视于灯的命令,恣意地享受着尸体。

  要吃东西才能生存。

  这是很残酷的。

  「抱歉…………这种话题不该在吃饭前拿出来讲。年轻人,炖菜差不多好了吧?我们还有法国面包喔!要不要烤一下?或者涂一些大蒜奶油再烤?」

  日伞爽朗地笑着并站了起来。冰箱里塞满各种食材,还有各式各样的果酱和起司,从食材的调性来看,很像是这家人为了明天要开的派对而采购的一样。

  我环顾这间温暖的房子,充满可爱装饰的墙面和家具让人联想到小孩的房间,这里充当日常生活用的房间似乎不太舒适。

  我突然想到——

  也许这两个人是「很努力地试着快乐地」住在这儿。

  他们很可能必须这样说服自己,才能够继续过日子。

  •   

  「我吃饱了!哇——真的太好吃了!小灯,你觉得呢?」

  「…………我吃饱了。」

  「小灯很少会把饭吃光光喔!哎呀,我好羡慕你喔,年轻人,我强烈地嫉妒你!可恶!」

  日伞恼怒地碎念着。灯避开不停胡乱摸着她头发的日伞,跑了出去,一脸不高兴地冲出客厅,日伞只得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站起身,从碗柜里取出两个杯子。

  「抱歉,年轻人,小灯不习惯这样吃饭,不要介意喔……我觉得有点难过呢。」

  日伞拿出即溶咖啡的罐子,单手打开瓶盖,在杯中倒入适宜的咖啡粉量,我想帮忙冲泡却被拒绝了。

  「不用帮啦,坐好!刚才我也说了,我已经习惯用一只手做事。抱歉,我家只有便宜的即溶咖啡,年轻人喝黑咖啡吗?看你的脸就觉得你会喝黑咖啡耶。」

  日伞在杯中倒进热水,接着将两个杯子并排放在桌上,杯子飘散出略带苦味的蒸汽,日伞啜饮了一口咖啡,深深叹息。

  「…………你是不是和茧子吵架了?」

  「…………吵架?」

  那算是吵架吗?

  我的行动对茧墨而言并不具有任何意义,只是我单方面大吼大叫,在发完脾气后冲出来而已。

  不是吵架,只是我任性的决定。

  「啊……没关系,是我不好,明明决定不要问,却又忍不住问出来,对不起……但是,年轻人,我一直有点在意某件事。」

  如果你不愿意回答我也没关系。

  补充完这点之后,他双手互握,十分认真地说:

  「你和茧子这种组合怎么说呢……好像不太合,有点像是把两块根本不同的拼图片凑在一起。年轻人,你为什么会和茧子在一起?感觉上你好像处处容忍她,强迫自己和她在一起。」

  他一问,我就开始肚子痛,只得拚命地阻止孩子往外冲。现在的我离茧墨很远很远,万一肚子破挥也不会有人帮我塞好。

  「我一直都知道茧子选择一个肚子里养着某个可怕生物的人当助手……你之前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是不是跟这张卡片有关?」

  日伞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动摇,继续说着并挥了挥那张写着委托内容的卡片,纯白色的卡片上印着地图与打出来的无机质文字。

  那是狐狸送我们的礼物。

  「你看到这卡片时的表情活像要杀人似地可怕。」

  我当时的表情真的有那么恐怖吗?尽管日伞的话让我有些诧异,但我完全可以理解自己为何会出现那种表情。

  茧墨日斗。

  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原谅那只狐狸。

  狂笑着的孩子总算冷静下来。我抚摸着肚子,开口说:

  「这个委托和某个男人有关……或许和日伞先生和灯小姐都没有关系。」

  我决定全盘托出。

  关于茧墨日斗与茧墨阿座化的一切。

  还有他与我之间的孽缘。

  •   

  说完整个故事后,咖啡已经冷掉,我摸着自己的脸,日伞则陷入沉默。我不知道他对于这段经历做何感想,也许这次他们两人单纯只是无辜被牵连进来的而已……实在太过分,想到就生气!然而当我这样想时,日伞却用力摇头。

  接着,他出其不意地伸出手。

  「哇啊啊啊!」

  他用力地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发弄得一团乱之后才放手。

  「————干么突然这样?」

  「年轻人,你好努力。」

  很少听到有人对我说这句话。

  我不安地抬起头,看见日伞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又说了一次:

  「你真的好努力!」

  意外的感想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傻傻地重复日伞的话;不管怎么想,我都不知道他为何会这么说。

  很努力?

  我真的很努力吗?

  我不太懂,不过……

  「——————你一定很辛苦。」

  这一点他说得没错。

  我没办法回答,喉头有点哽咽,说不出话。日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倒掉冷掉的咖啡,接着重新泡了一杯递给我。我一口气暍下滚烫的咖啡,强烈的苦涩与烫口的温度燃烧着喉咙,咖啡让我终于能够顺利开口说话。

  「我……」

  可是我只能吐出一个字。日伞催促我继续说下去,他用两只手指夹住卡片,快速地转动卡片后又停了下来。我愣愣地望着卡片,心想——

  截至目前为止.我真的一直很努力吗?

  ——————我不确定。

  「我知道你的故事了,但我认为和我们无关的可能性很低。这张卡片寄送的地点是我们家,当中一定存在某种理由。」

  日伞突然松开卡片,用空出来的手做出狐狸形状,桌面上于是出现了狐狸的影子;他动着手指,让狐狸影子的头左右转动。

  「——必须不停吃下去是一种罪孽,影子背负着野兽则是一种惩罚,我们必须贪婪地吃下些什么才足以生存下去。」

  狐狸的嘴倏地张大,它观察着四周,嘴巴一张一合。

  「我们家族背负着这些野兽,一点好处都没有……这一次,债主终于找上门来了。」

  日伞放下手。即使用手的影子做出野兽的形状,他的影子却不会自己活动起来。

  他似乎不是超能力者。

  「日伞是我的假名,意如字面上所示(注3),我希望能够阻止影子出现,保护灯不再因这些影子野兽而受苦;但是,即使我叫日伞,依然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自暴自弃地说完后,日伞用力抓着头,表情十分激动,咬牙切齿的模样好像要把牙齿咬断似的;但他随后忽然放松下来,叹了口气。客厅一阵寂静,他静静地看着躺在沙发上的灯。

  接着,他以恳求的语气说道:

  「请你听我说…………关于我们的故事。」

  这是个有点无聊而简单的故事。

  见我首肯之后,日伞轻轻地点头,娓娓道出他们的故事。

  注3日伞的意思为遮阳伞。

  •   

  灯的家族养着影子。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在影子里养着野兽。

  这些活生生的野兽有时会咬死饲主或附近的人类。

  「但是,本家族的超能力者身边一定配有一名非超能力者,我们叫这些非超能力者为『镇物』,功能是当影子野兽们发狂时,负责处理它们;这些人必须想办法让野兽们恢复正常,或是杀死这些野兽,当然也可能一起被野兽杀掉。」

  「镇物」会从自我尚未成熟发展的孩子们中选出,和超能力者共同被养育。在这段过程中,「镇物」会和超能力者培养出明确的主从关系,产生对家族的忠诚度。

  但是,日伞是个例外。

  「本家的人看上体质强壮的我,突然叫我过去,因为灯小姐的上一任『镇物』被野兽吃了……小灯是虽然拥有超能力,却无法好好运用的『鬼子』,一向被本家所忽视。」

  日伞再次用手做出狐狸的影子,影子映在墙上,张牙舞爪地到处奔跑并嗅着四周的味道。

  「我对此非常开心。在超能力家族中,那些没有超能力的人对得到超能力的人总是有着强烈的憧憬,所以我为了能成为灯小姐的『镇物』,受了不少艰难的训练;不过,对家族的忠诚早就不知被我丢在何方。」

  他轻轻地笑了。看见他疲惫的笑容,我领悟到一件事——他说话时的语气经常变来变去,那种不太一样的用字遣词很可能是他接受「镇物」训练时所学来的;那些训练深深烙印在他身上,无法轻易根除。

  即使想完全改掉,也很难真的遗忘。

  倒映在墙上的影子崩散,日伞甩了甩手,做出手枪的形状,接着伸直手,朝空中射击。

  「小灯是『鬼子』,所以本家对她进行了相当严苛的训练。」

  说到这儿,日伞似乎有些犹豫,但是他抓了抓头发后又继续说下去。

  「那种训练根本是拿来驯服野兽的,不应该用在人类身上。」

  雁屋家有一间全是白光灯泡,酷似牢房的房间。

  他们对超能力者实施的训练近似惩罚。

  超能力者被锁链拴在房间中央,被限制行动的超能力者必须操纵自己的影子野兽取得食物和水,才能活下去;为了不让影子野兽发狂,雁屋家甚至逼迫他们操纵野兽杀死其他小动物。

  为了生存,超能力者奋力挣扎、杀戮,连排泄问题都是当场解决。他们必须学会如何操控自己的影子野兽,小灯根本不可能撑过这么没人性的训练。

  听说她当时定期吐血。

  「看见小灯被折磨的样子,我心想……」

  我想起了过去曾经听过的一句话。

  ——————所有的超能力者都不可能在这个世界正常地生活着。

  看见饱受折磨的灯,日伞下定决心要帮助灯。

  「超能力者六亲不认,所以小灯只能依靠我,伤痕累累的她只有我,是我陪在昏死的她身边;从那间房间出来后,是我陪着整晚呕吐的她…………只有我能够支持柔弱的灯小姐。」

  他用力握拳。

  日伞的眼神闪着严肃的光芒,继续诉说:

  「你懂我所经历过的冲击吗?」

  闭上眼的他似乎想起当时的事情,脸上表情瞬息万变;接着,他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似地低声呢喃: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这么需要我,需要到倘若我放开她的手,她就会崩溃……当我理解到这件事时,受到不小的冲击。对我而言,小灯和恋人或家人都不一样,是个我必须守护的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能表达她对我的意义。」

  一放开手,她就会死,所以他一定要保护她。

  这是一种近似于恋爱,却又不太相同的感情。

  直到某一天,灯终于撑不下去了;看见不断咳血的灯,日伞决定带着她离开雁屋家。就在他们一路躲着本家的追查、到处流浪时,灯的影子野兽发狂的次数也跟着增加。为了找寻栖身之所,他们什么委托都接,最后透过偶然认识的茧墨找到了能够躲藏的地方。

  「茧子是个很奇特的家伙,我还在雁屋家时就听说过她的事迹——茧墨阿座化不是一般的超能力者,听说她是能进出异界的『鬼』。的确……她好像有些与众不同,却不是坏人;尽管有些情绪化,但是还算好沟通。」

  现在本家的人还没找上门,日伞说他并不了解这个豢养着野兽的家族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他不知道本家的人至今之所以没有露面,是因为他们真的躲藏得太隐密?还是本家的人故意放过他们?

  「关于这次的委托——若说是那些人和狐狸联手策画出来的陷阱,我也不意外。」

  同是野兽的他们想必合作愉快吧?

  不屑地说完后,日伞突然站了起来,离开厨房走了出去,我赶紧迫过去。走出大门后,冷风吹拂着我的脸颊;看着绿意盎然的庭院,我有一种站在森林之中的感觉。天上没有星星,四周一片黑暗,我跟在日伞身后走到后院,屋子后方摆了一张长椅,簇新的模样像是最近才放上去的,应该是日伞买的吧?

  灯睡在那张长椅上。

  她蜷曲着身子,闭着眼睛,长发覆盖住肩膀。

  「我们公主每次都这样,坐着看夜空看到睡着。」

  日伞温柔地说着,接着又难过地皱起眉头。

  即使在昏暗的夜色之下,白色的绷带依然醒目。

  「那些绷带下全是旧伤。小灯说她不想遮起来,是我看不下去才帮她包起来的,是我硬要包的……很过分吧?」

  日伞自嘲似地干笑着。灯的背部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看着她纤细的四肢,我忍不住开口:

  「你之所以看不下去,是因为不忍心看到灯小姐受伤的样子吗?」

  所以才无法直视灯的伤痕。

  我能理解日伞的心情。

  「…………」

  「我不觉得你那样做很过分。」

  日伞没有回应,只拍了拍我的肩膀,并从胸前的口袋拿出香烟,也递给我一根。我拿了一根烟,借用他的打火机点烟,烟雾在黑暗中冉冉升起,日伞深深吸了一口之后吐出。

  「——————明天别带小灯一起去吧。」

  他喃喃地说。若想踏入狐狸设下的陷阱,就不能带超能力者一起去;尽管那样做很冒险,我还是附和了日伞。我们看着熟睡的灯。

  不能带她一起去。

  我们不能预测之后会发生什么状况。

  只能祈祷被留下的她往后能得到幸福。

  •   

  天亮后,外头渐渐放晴。天空依然多云,却出现一丝阳光,只是好像还会再下雨。我看着可能再度转坏的天色,微凉的风拂过身旁。

  我的脑中迅速转过许多下雨的记忆——昏暗的藏书室、深夜的公寓、如棺材般封闭着的家……好像一闭上眼睛就会再次困在大雨之中,我感到呼吸困难。

  ——————雨香。

  当我低低地叫唤雨香的名字后,肚子里的东西便有些蠢蠢欲动。

  车子开往目的地的路上,中途加了几次油,上了高速公路之后一路往西开去;接着,我们利用地图找路,往某座山上驶去。狐狸所指定的地点就在茂密的树林间,是一栋看来满厚实的西式建筑,很像是直接从国外搬过来的房子。在这个没有其他人家居住的深山中,这栋废弃的屋子显得格外奇特,乍看之下很难想像这里是日本。

  鬼屋。

  卡片上是这么写的。

  「鬼屋所引起的灵异现象啊……这样的情境设定未免太巧合。」

  日伞转了转脖子说道。那张卡片上所写的内容都很虚假,所有的设定工整得像是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情节,看了卡片之后,我更加肯定。

  这里就是狐狸所准备好的舞台。

  我和日伞一起朝着房子走过去,步上石梯,准备打开大门。

  此时,我突然感觉到有人注视着我们,

  一回头,一抹红色闪进眼睛,鲜艳的色彩让我忍不住眯起眼睛;然而仔细一看后,我发现后面根本没有东西,只有微微出现阳光的天空而已,

  无法形容的不安爬上我的背脊,但我现在已经不能回头。

  日伞拉开大门。他拉着铁铸的狮子手把,门「咿呀」地开了,房子内部就这么呈现在我们眼前。

  昏暗的大厅里空无一人,正中央伫立着一座阶梯,楼上的扶手沿着四方形的大厅绕了一圈,三条走廊自大厅延伸出去,见到这样的景象,日伞小声地吹着口哨,我也看得目瞪口呆,这间有着豪华装潢的房子有如拍电影用的场景。

  ——————实在太豪华了。

  「好,看样子——我们只能继续探险了。」

  我们迈开脚步,光可鉴人的地板发出清脆的脚步声,黑亮的地板几乎能清楚地映出我们的脸。经过楼梯时,我看见装饰用的花束。

  红色的玫瑰俗艳地盛开着。

  这束花让我发现一件事。

  这栋房子一尘不染,连装饰用的花束都新鲜无比。

  确实有人住在这儿。餐厅里摆放的纯银餐具光亮如新,略嫌老旧的冰箱装满食物,可见没有停电——我看着冰箱里的火腿块摇摇头。我们检查了其他房间,却找不到任何人。

  到处巡逻时,我们找到一间类似杂物间的小房间,里头放着冬天用的寝具、暖炉,以及装着灯油的塑胶桶等物品,却没见到可以判断住在这里的人的年龄或是性别的线索,只觉得这里应该有人居住。

  眼前的情形让我联想到玛丽·赛勒斯特号上发生的事。

  那艘船上的所有日常物品都还存在,人却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日伞看着整洁的卧房,耸了耸肩膀—书桌上放着墨水和笔,没看到任何稿子之类的存在,但是那瓶墨水是新的,应该还能写出不少东西。

  「——这情形太诡异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颇为疑惑地说,但是房子并不会回答,只有一片死寂。

  一间像是客房的房间门上挂着奇怪的牌子。

  「死者的房间」

  我们压下不安感,转身离开并回到刚才的大厅:即使盯着光亮的地板,我也只看见一张写满问号的脸孔。楼梯旁那束红色玫瑰鲜艳异常。

  房子里依然找不到任何人。

  所有的一切都陷入沉默之中。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日伞转转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的说话声回荡在屋内,又渐渐消失,这样的状况让人难以想像,这间房子除了超豪华的装潢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看到灵异现象,只有诡异的感受。

  「难道这里和那间出现大海的房子一样有时间限制?这么一来,我们只能等到晚上看看了。」

  日伞从胸前的口袋中拿出香烟,叼了一根,并在点着后将烟和打火机一起递给我。就在我拿到香烟时——

  ——————叽。

  尖锐的声音响起。

  一瞬间,我有一种很不对劲的感觉。

  某种奇妙的感觉窜过我的全身,然而原因不明。清脆的脚步声敲着地板,日伞诧异地瞪大眼睛,香烟从他嘴里掉出来。

  点着的香烟就这么滚落在地。

  一回头,只见一名穿着套装的女人站在那儿,身旁站着一名穿着类似西装的男人——如丧服般样式单调的黑色西装——短发的女人抬起头,中性而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微微张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

  好冷淡的声音。她冷冷地凝视着日伞,冰雪般的视线完全没有人味。

  「没想到那个情报竟然是真的……还以为不可能是真的,真意外。」

  尽管嘴上说着「很意外」,她的声音却没有高低起伏的情绪。下一秒,日伞大喊:

  「小田桐,快逃!」

  日伞突然抓住我的手,以一种几乎要扯断手的力道拉着我。他使尽全力冲了出去,接着,地板竟然开始摇晃,一声巨响过后,坚硬的地板出现裂痕,我诧异地瞪大双眼并回头一垄。

  女人伸出双手,用手指组合出复杂的形状,淡淡地倒映在地板上的影子开始变形并动下起来。

  手影做出的狗张开嘴。

  狗的嘴忽然分裂成三个——影子变成一只自脖子处长出三颗头颅的狗,接着继续扭曲膨胀,不停变幻外型,这是灯的影子不曾有过的变化方式。影子狗自女人的手指开始变化,越发狰狞可怖。

  外型诡异的巨大恶犬不断咆哮着。

  这只狗很像神话中出现过的地狱三头犬——赛伯勒斯。地狱的守门犬理应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但我的耳边同时响起了茧墨的声音。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喔!人类所拥有的常识没有意义。

  能够超越所有人类的常识才算是——超能力者。

  日伞毫不迟疑地往深处的房间跑过去。如此一来,我们有如瓮中之鳖——就在我这么想时,日伞拉起房间的窗帘,这样影子野兽就无法进入这个房间了。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日伞观察着房间外面的动静,远方传来地板碎裂的声音,仿佛那只三头犬正一口一口地吃掉这栋房子一样。

  房门外有一股浓烈的气息。

  非常强烈的、来自野兽的气息。

  印在地板上的影子确实是活生生的野兽。

  「那是谁?」

  我把一直紧握在手里的香烟和打火机放进胸前的口袋问道。日伞擦去流到下巴的汗水,眼中写满惧色。他眯起眼睛,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接着手足无措地在房间里踱步。

  「他们是本家的人,雁屋一族有人专门负责杀人,他们操纵野兽的能力高人一等,冷酷无情的程度也非比寻常。」

  眯着眼睛的日伞咬牙切齿地说着。忽然间,房子被破坏的声音停了,脚步声停在很远的地方。

  难道他们找不到我们躲藏的地点?

  ——————叽!

  我才刚想完,墙壁就开始发出巨响,整个房间像是被巨大的牙齿咬住一样,墙上出现破洞,裂痕迅速蔓延。

  「他们来了!」

  日伞大叫的同时,墙壁跟着倒塌,破碎的天花板掉了下来,外头照射进来的光让影子野兽得以进入这个房间;接着,日伞打开窗户、冲到外面,并在摔到庭院后起身狂奔,我也紧迫在后。后头传来床架断裂的声响,从外头与走廊照进去的光让影子野兽得以尽情地在房间肆虐。

  当我们在庭院奔跑时,我对日伞说:「这里离大门不远,跑快一点的话,应该能在他们追上我们走前冲到车子那边。」

  「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杀死!要快点逃!」

  可日伞没有回应。不知为何,他骤然停下脚步。

  「日伞先生!」

  下一秒,他用力拉着我的手,手掌上的伤口被这么一拉又裂开,剧痛让我闷哼一声。野兽自墙壁探出头来,站在地上咆哮着,日伞朝着野兽跑了过去。

  他试图从野兽身边冲过去。

  「可恶!逃也逃不掉,逃到一半就会被他们抓到了!万一我被抓住,灯小姐就有危险了,她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呢?」

  日伞的眼睛像是要喷火一般。我们无力对抗眼前的强敌,日伞却没有停下来,继续奔跑着。野兽嘶吼着张开嘴巴,日伞身手灵活地闪过锐利的獠牙,但肩膀已经被画开一道伤口,渗出鲜血。野兽的嘴巴一张一合。追逐着日伞。

  「交给你了——小田桐先生!」

  他引导着野兽离开这里。听到他的吼声,我傻住了。

  我们一起逃的话,会一起被杀死。

  所以日伞先引开野兽,让我专心想出解决的办法。

  问题是,我能够在他被咬死之前想出办法吗?

  肚子里的孩子大叫并转来转去,不过没有冲出来的迹象;比起恐惧和厌恶,更多的是焦急,孩子不打算出来拯救我们,只是待在五脏六腑深处大声笑着。

  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却没空感叹自己的无能。刚才的女人从墙壁裂开的地方现身,看着影子野兽,眯起眼听着日伞的惨叫声……仅仅只是那样,她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得意的笑容或表现出其他情绪。她看着旁边。

  ——————我不小心和她四目交接了。

  女人的注视让我全身寒毛直竖,但是她随即别开了头,追着日伞而去;她迅速跑过去,原本站在她身后的黑衣男人也跟着动了起来。

  一直静静站在女人身旁的男人朝着我笔直走来。

  我刚才应该立刻拔腿就跑,但是现在后悔已经太迟。我赶紧跑开,打开后门冲进房子里,屋内传来墙壁崩塌的声音,同时也听到日伞的惨叫声。我实在想不到拯救我们的对策。

  可是,这里只有我能帮忙。

  明知道无能为力,我依然只能尽力。

  我在走廊上跑着,脚步声紧追在后。弯着身体卖力奔跑的我紧咬下唇,看来后面的男人没有带那种可以丢出来攻击的武器,这一点让我放心不少。我猜想,这个男人应该是那个女人的「镇物」。

  那个女人拥有强大的超能力,我们绝对赢不了她。

  就在快跑到走廊的尽头时,我随手打开一扇门,接着冲进餐厅,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我必须冷静下来,快点思考对策才可以。

  此时,我感觉有个人嘲讽似地冷哼了一声。

  「——————咦?」

  猛地回头,她果然不在这里……我明明很清楚,她真的在这里,也会悠闲地嘲笑这一切吧?

  她会耸耸肩,继续吃她的巧克力。

  『我不是常跟你说吗?小田桐君,超能力者都太拘泥于自己的超能力了,愚蠢至极啊!要是连你都被他们影响,还能干么?』

  无奈的语气敲打着我的耳膜,总觉得那个爱穿华服的小姐就站在我旁边。穿着华丽黑色洋装的她一脸无聊地说:

  『听好了,小田桐君,把水淋在纸上,纸就融化;把纸拿来烧掉,纸也就不复存在……遇到水无濑家的事件时,我跟你说过了吧?问题来罗!小田桐君,现在换成影子的话该怎么办?影子会倒映在什么东西上呢?』

  茧墨的问题好像在打哑谜。事实上,她并非真的在这里对我说话,可是我知道这的确像是她会说的话。

  「——————什么……东西?」

  似乎有股电流贯穿了我,我赶紧往杂物间跑去。

  茧墨的声音追着我。她一边笑着,一边说道:

  『这是很简单的问题,简单到有点无聊,我想你应该知道答案吧?』

  没错,我知道,小茧,谢谢你,的确很简单。

  答案简单到连我都知道。

  问题是,我能够找到想找的东西吗?

  从季节判断,那个东西应该已经没有了。我拉开位于走廊最末端的小房间的门,冲了进去,怀着祈祷的心情拿到了那个东西……太好了!里头有东西,手上传来沉甸甸的重量。就在我松了一口气,准备往外跑时……

  ——————咔!

  一把刀架在我脸上,我傻傻地瞪着突然出现的刀子。

  那是一把飞刀,看来男人还是有随身携带能用来丢掷的武器,我只得高举双手,站在原地投降。我竟然没发觉他的脚步声……眼前的男人存在感稀薄得讨厌,我懊恼自己的迟钝。

  已经听不见茧墨的声音了。

  要是她也在,不知道会怎么吐槽我。

  「不用想也知道……」

  她一定会大大地嘲笑我的愚蠢。

  「请你不要轻举妄动。」

  男人低声地说着,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和那女人惊人地相似。一回头,只见男人拿着刀看着我,眼中不带有任何感情,静静地监视着我的动静,看起来不像是可以讲道理的人。

  可是,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我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日伞已经拜托找了。

  「可以听我说吗?」

  男人没有回应,却也没有叫我闭嘴,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继续说:

  「日斗是怎么说服你们答应联手的?那个爱骗人的狐狸不知道对你们说了什么,但他是在利用你们,你们最好不要再听他的。」

  没错,狐狸不是人,不可能真心与人合作。

  对他而言,人类只是玩弄的对象。

  如果这个男人不相信我,抑或是他们其实知道日斗是哪种人,却还执意合作,我的劝说就算失败了,但是他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的男人脸上出现一丝动摇,微微地挑动了眉毛。

  他不小心用了有点人味的语气说道:

  「日斗是谁?我们是接到了水无濑家的通知,才……」

  下一秒,屋子强烈地摇晃起来,像是地震般地摇晃,我同时听见东西落下的声音,大厅的方向传来悲惨的人类哀号。

  那是日伞的声音。

  我抛下刚才一闪而过的奇异感受,抓起刚才拿到的东西,拔腿狂奔,从一瞬间闪神的男人身边跑走。房子再度摇晃,我的脚边插着一把没有击中目标的飞刀。我从胸前口袋取出香烟,颤抖地拿起一根烟放进嘴里,并在用力咬着它之后,以双手握紧差点滑下去的东西;拿稳后,我空出一只手拿打火机,在失败多次之后总算成功点燃香烟。我一边小心避免太用力而咬断香烟,一边冲到大厅,就在手即将碰到通往大臆的门时,附近传来东西砸下来的声音,惨叫声似乎是从大厅楼上传来的。

  我赶紧变换方向,往走廊的尽头跑去,从楼梯冲上二楼,在围绕大厅的外廊上面奔跑着。

  大厅完全走了样——中央的楼梯消失,几块巨大的碎片掉在地上,日伞抓着倒塌的楼梯末端挣扎着爬起,总算在最后关头撑起身体,爬上二楼,但是女人就站在他前方。三头犬闭上嘴巴,忠心地匍匐在女人脚边,女人睥睨日伞,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跟日伞说了什么;下一秒,我打开「那个东西」的盖子。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把手里的东西洒在女人脚边,女人冷冷地抬起头;就在她命令野兽攻击之前,我将原本叼在嘴里的烟弹了过去。

  火种落在洒在地上的灯油。

  火苗迅速蔓延,原先猜测很可能无法点着的我忍不住因成功而欢呼。女人的影子立刻消失,在火的照射之下变形——影子在短暂消失下回复到人形——女人往后退避开火势,我趁机把装灯油的桶子扔过去,朝站在大火另一头的日伞伸出手。

  一定要逃!现在的局势已经扭转,要是墙壁也着火,状况会再度改变,但是我们必须趁火势变大之前逃出去。尽管脑子动得飞快,我的嘴巴却没有同样灵活,无法好好说话,只能大叫他的名字。

  「日伞先生!」

  日伞跟着调整好姿势并站了起来。他跳过那一片火海,摔在地上之后迅速站起身,接着拿出某个东西,对准火海另一头的女人。

  他用两只手拿着。

  ——————砰!

  随着清脆的声音响起,火海另一头喷出某种东西,墙壁被染成红色,女人的影子上喷洒着黏腻的液体。

  我看过那个东西。

  那是混着脑浆的鲜血。

  「咦…………」

  女人的身体抽搐着倒下,她的影子一瞬间变成咆哮中的野兽,接着又渐渐崩溃,一动也不动。日伞转过身,刚才的男人呆呆地站在我们后面,没有看着我们,目光落在倒卧在地的女人身上,僵硬的表情已然消失。眼睛因泪水而模糊的他放声大叫:

  「春日小姐!」

  那是女人的名字。男人抽出刀子冲向日伞,日伞再度扣下扳机。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声音响起。胸部一阵起伏后,男人照样倒了下去,红色的液体自胸口流出。他的身体在稍微颤抖过后便一动也不动了。

  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这一幕短暂得像是一场闹剧。

  一个很难让观众笑的笑话。

  我看着倒卧在眼前的那个物体……尽管已经看习惯了,但它算是截至目前为止都没看过的全新种类;我看过的状况往往比它更加壮烈而凄惨,然而现在这个只不过是胸前开了几个洞而已。

  被枪杀的人类尸体。

  我茫然地盯着那具尸体。

  原来这么简单就能杀死人类。

  若使用能够杀人的武器,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超能力者。

  「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呢……不过,算了,正好消耗了一点时间。」

  日伞低语着,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火焰吞噬了墙壁,慢慢延伸至天花板,我深受打击的大脑渐渐恢复正常,搞清楚目前的处境。我看着站在身旁的这个男人,本能地往后退,肚里的孩子放声大笑。我一边听着她的笑声,一边后退。

  日伞将手中的枪转向我这边。

  他的左手苍白而怪异,绷带下的手不是正常人类的手。

  「日伞先……生……」

  我的脑中快速倒带重现刚才的情景——日伞掉下楼梯后用手抓住断裂的楼梯,接着奋力挣扎爬了上来。

  那不是只有一双手的人能够做到的动作。

  日伞不发一语,往前迈进一步。我一边后退着,一边看着枪口。

  他的脸在火焰照射下格外冷酷。

  「『在某个地方有一只狐狸。』」

  日伞像唱歌般流畅地诉说,同时拿着枪朝我走过来,像是要从熊熊的火焰中逃开。看着他的我持续后退,从外廊走进房间,接着走到走廊,小心地避开背后传来的热度与亮光,缓缓走进屋内。浓烟开始冲进来,日伞却一点儿也不在乎,继续说道:

  「『某一天,墓地里出现了新的墓穴。棺材里充满雨水的味道。狐狸询问背负着深切痛苦的两人。』」

  若因重要的人的死而难过,我来让那个人死而复生吧。

  我盯着日伞那只异常肥大的左手。一想到他为何要将左手包上绷带隐藏起来,我便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下雨天遇到交通意外。

  「『这是非常难以达成的条件,但是他们接受了。妖怪究竟能否变成人类呢?』」

  日伞平静地看着我问道:

  「『正在看这个故事的你觉得如何?』」

  他动了动左手的手指,没有关节的肉棒晃了一晃,和蜡烛一样粗肥的手指竖起来。

  「牧原一个,彩一个,你和茧墨两个。」

  日伞竖起四根手指,缓缓地弯起嘴角笑了。

  「这样你懂了吗?」

  ——————知道谁是妖怪了吧。

  正确答案就在我眼前——他的手就是「妖怪」,肥白的手像是小孩子用黏土做出来的粗糙劳作。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拥有这么怪异的手。

  但我还是无法接受。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我的声音震颤着,仿佛下一秒就会不小心笑出来。我继续往后退,远离刚才的火源,穿过敞开的房门。我们两个人在走廊下踱步对峙着。

  我慢慢后退以逃离日伞,日伞则迈步向前逼近。

  房子融化在熊熊火焰之中,但是我们的行走速度非常缓慢。火苗舔拭着墙面,蚕食鲸吞这栋房子;日伞的脚步稳健,我们一人前进,一人后退,共同往房子的深处走去。

  他的枪口却不曾松懈。

  「我们……早在五月底那场车祸中丧生了——小灯的影子野兽咬了我的手,方向盘就这么失控……但是,当破裂的车窗玻璃画开我的脖子、夺走我的生命时,灯小姐还活着;然后,那个男人跑来找她。」

  那只狐狸。

  很像是狐狸的作风,他最擅长趁人绝望之时趁虚而入。自责的小灯认为车祸都是她造成的,于是狐狸便对她说:

  ——————若因人类的死亡而叹息,我来让死者死而复生吧。

  「但是,如果不肯付出代价或者遵守特殊的规则,死者便将再度灰飞烟灭,倘若不希望如此,就必须进行这场游戏。最后,小灯答应了他……为了让我死而复活,灯小姐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日伞沉痛地说着。他复活之后没多久,灯就死了。

  独留人间的他后来怎么了呢?

  「复活后的我很想再见到灯小姐……不,应该说是被『重新创造』出来的我。」

  说完,日伞抓了抓头,他的习惯动作还是没变,白色的肉块碰到头发,掉了一些肉屑下来。面容哀伤的他继续前进,单手扶着墙壁的我则不断往后退。浓烟不停飘散,屋子的火势一发不可收拾,远方传来墙壁倒塌的声音,我的视线也逐渐模糊,日伞的语气却依然沉着。

  他静静地望着我。

  「当我在门外听到茧子说的话,心都凉了一截……世界上没有『神』,人类不可能死而复活;倘若真是如此,站在这里的我又是什么?我是谁啊?」

  他以近似怒吼的声音质问我。我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然而日伞并没有趁机扣下扳机;他挥了挥手上的枪,示意我站起来。

  「可是啊,回想起当时的状况,我确实有听见他说『你们做得不错』。由于正面临生死关头,加上我们对彼此的认识很深,所以『做出来的成果几近完美』,只有这只手例外。」

  日伞持续发表独白,不管我有无回应,继续说着。我站起来后再度后退,室内的温度节节升高,另一头的房间喷出火苗,浓烟的热气烧灼着肌肤。房子也许使用了防火材质,火势才没有迅速蔓延开来,但是这一点真不知是好是坏,火势缓慢的结果让我无法趁乱逃跑。

  日伞左手的肉突然融化,柔软地延伸的肉块接触到地面,随即又恢复成手的形状;他恼怒地捶打墙壁,墙壁应声破裂。

  「这只手被小灯的影子野兽『吃掉』了,所以小灯无法顺利地想像出它的形状,我的身体只有这部分还是白色的肉块……说话的语气也一样,以前的我也常常混着两种语气讲话,却从来不曾像现在这么严重;我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小灯把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两种印象混在一起……没错,我并不是原来的我,我与灯小姐——和这个肉块是一样的东西。」

  日伞的眼神闪过深切的哀伤。他忽然重新握紧手枪,枪口完美地瞄准了我,我们就这样站在原处对看着。他语气认真地说道: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保护灯小姐。」

  这个想法和以前的他一样。

  但是眼前的场景越来越疯狂,肚子开始痛了,皮肤裂开,流出鲜血,我却不想阻止。看见我的衬衫渗出血,日伞轻轻地笑了。

  他可能会趁肚子里的孩子钻出来之前射杀我。

  「——————你……会开枪吧?」

  日伞点点头,但接着又摇摇头,枪口依然瞄准着我。

  「我当然会,但是要等我说完想说的话。」

  他的声音又恢复成之前的声音。

  和他表达关心时一模一样的声音。

  我已经分不清煎熬着胸口的究竟是恨还是其他情绪,只觉得很想大叫,却不知该喊什么。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像是要从喉咙跳出来似的,眼睛又酸又热,全身不住颤抖。

  我终于认清一个事实。

  没错,就是这样。

  我,被背叛了。

  「他开给我们的条件和其他人不一样。首先,我们必须让你和茧墨卷入所有委托之中,『千万不能让你们拯救』前两个委托里的主角,要尽量说些好听话让你自愿参与这些事件:另一个条件则是等这两起事件落幕之后,『让小田桐勤离开茧墨阿座化身边』,所以我想办法带你来这里,只为了让你在狐狸的屋子里度过几个小时。」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速度只比平常快一些些。血滴滴答答地从肚子流到脚边,我不打算将孩子的头压回肚子里,没必要让她回到内脏内侧;我不在乎疼痛,静静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雨香好像又长大了一些……我从破裂的腹部感觉到头发的摩擦,她好像有点爬不太出来。

  「小灯并不想杀人……我也不想让灯小姐的手染满鲜血,但是我们只剩下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只有对方,只要我能把你引开,接下来就看小灯的了;茧墨的身体只是个平凡人类,一旦落单,她便比谁都还脆弱。」

  任何人都能轻易地割开她的肚皮。

  ——————他刚才说了什么?

  我瞪大眼睛。不知是否被我的情绪影响,雨香也跟着吓了一跳,暂时停止往外钻的动作。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浮现一把红伞的模样……她今天是否依然在事务所里吃着心爱的巧克力?

  单独一人。

  「『你懂了吗?小田桐?』」

  日伞的声音又变了,他温柔地说;背后的门冒出火苗,强光照射着他脸上的微笑。

  他说着狐狸说过的话:

  「『茧墨阿座化将因你而死。』」

  这时,我奋力向前冲。

  我已经无法冷静思考,只想揍日伞的脸一拳,脑海浮现某一日的屋顶上所发生的事。我想痛扁眼前这只狐狸,可惜我的攻击落空了。此时,他将枪口对准我,我知道日伞随时可能开枪,却还是忍不住想打他。我意气用事地朝他的笑脸挥拳。

  但是,下一秒似乎有人拉了我的长裤。

  这一拉让我往前趴倒,头上响起清脆的枪声;日伞惊呼了一声,我立刻站起来。就在他再度扣下扳机时……

  ——————哒。

  似乎又有人拉我的裤子,很像被小孩子抓住衣服的感觉,回头却没看到人,只觉得好像听到有人跟我说话。

  叫我快逃。

  我转头就跑,刚才站着的地方瞬间被子弹打出一个洞。我在走廊上狂奔,日伞紧追在后。冲出刚才的房间之后,我冲进另一个房间,打开通往另一条通路的门跑出去,想不到这条路的火势比刚才的走廊还猛烈,整条路充斥着热烫的浓烟。我掩住口鼻继续跑着,耳边传来日伞的声音。

  「我想保护灯小姐,可以为了灯小姐而死……小田桐,你呢?为了保护小灯,我可以毫不留情地杀掉你!」

  枪声响起,失去冷静的日伞胡乱开枪,射中了天花板。每次奔跑时,我的肚子就痛得要命,头已经钻出来一半的雨香随着我的步伐摇晃,鲜血汩汩自肚腹喷出,温热的液体滴湿双腿,某个东西则自脸颊滑落。

  我忍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呻吟,继续跑着。

  「你总是想帮人,其实最想帮的人是你自己吧?你只是想藉由拯救某人来合理化自己苟活于世上的事实,根本不是真心想帮助人,所以才一直说想帮人,对吧?不要闹了,蠢蛋!」

  子弹擦过旁边的墙壁,我不停地喘息。夏日的大海在脑内闪闪发光;血液从衣柜流了出来;从屋顶消失了的笑容已经远去……一切都已成过去。

  没错,他说得对,我的确没帮上什么忙。

  我一直想要救人,到最后却只是害了他们。

  ——————可是我……

  「我……不是在闹……」

  我真的想救他们,尽管遭遇到最悲惨的结果,但是我真的想救人;然而滥用同情心的结果是——我谁也救不了,甚至被逼至绝境。

  但是,我的确是认真地想救人啊!

  「我……是真的想……」

  然而,我同时也了解到一点。

  我只想生存下去,其实并不在乎别人死活,也不会为了某人而牺牲生命。如果我现在活下来了,日伞和灯就会消失,但我没有放弃逃跑。尽管已经有很多人被牵连而失去性命,我也后悔不已,却不愿意将我自己的命拱手让人。

  我绝不会停下脚步。

  「但是我、我……」

  我不想死,不想为了别人而死。

  即使我不愿意牺牲,但我是真的想救人啊!

  我流下眼泪,一边像孩子般号泣,一边跑着。拐了一个弯后,我发现前方完全看不清,泪水和浓烟模糊了我的视线,喉咙烧灼疼痛,引起剧烈咳嗽,被热火烧到的皮肤隆起水泡。我脚步一个踉跄,当场跌倒。

  什么也看不见了,没有办法前进。

  我只想大哭一场。倒在地上的我蜷起身子,说不出口的那些想回应日伞的话在心中盘旋碰撞。

  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也许真如你所说的,但是不只是那样啊!

  不是那样,不是。

  我拚命地解释,却无法否认日伞的话。

  闭上眼睛吧,这样就能解脱了。

  这次真的结束了。

  就在我开始自暴自弃时……

  「————————快起来!」

  有人在我耳边呢喃,小小的身影从上面看着我。我看不清那人是谁,忍不住对着娇小的人影说:

  「小茧?」

  她来救我了吗?

  就像是在那个樱花漫天飞舞的日子,她走过来牵起我的手一样。

  但是对方接着踢了我一脚,脚上传来轻微的疼痛。娇小的人影看着我,低声地说:

  「不是啦,笨蛋。」

  小小的手牵起我的手。意识朦胧间,对方拉起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扶起来,眼前飘着长长头发的她毫不犹豫地往前走。走过漫长的走廊后,她抓着门把,拉开门。

  冰冷的风吹过脸颊,门外是一片淡蓝色的天空。

  浓烟呛得我不停流泪。在眩目的亮光之中,她回过头来。

  蜂蜜色的眼睛映出我的身影,风儿吹拂着她一头长发。

  她温和地微笑着。

  「灯小姐……」

  就在我仍处于吃惊状态时,有个东西拉着我的脚,用力地将我拉到外面去。我的身体撞在通往后院的楼梯上,但「那个东西」依然不肯放松地拉着我走,我猜刚才拉我裤子的就是它。

  灯的影子拚命地拉着。

  它想把我拉到后院去,但我死命地抓住楼梯的扶手,手掌的伤口渗出血,身体也因为拉扯而开始腾空。灯站在门内对我笑着,我对她拚命大喊。

  我一定要阻止她,不能让她进去。

  我知道她的笑容代表什么意思,一定要想办法阻止她,可是被浓烟呛伤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包裹在绷带里的双腿轻轻踏出一步。

  她踩着跳舞似的步伐冲了出去。

  「——————拜拜!」

  她轻轻地挥了挥手,樱花色的洋装慢慢消失。灯跑进走廊,尽管墙壁燃烧着,她却从容地冲进一片火红之中。

  她抱住了出现在走廊上的日伞。

  灯用力地抱住日伞的脖子,日伞诧异地瞪大双眼,有些欲言又止,脸孔接着慢慢扭曲,手枪自他颤抖的手中滑落。他惶恐地伸出变形的左手,用双手回抱着灯。

  日伞泫然欲泣地问:

  「——————到此为止了吗?」

  他的唇好像这么说着。灯凝视日伞,接着笑容可掬地点点头。

  下一秒,两人的身体开始融化,人类的轮廓消失,化为巨大的肉块跌落在地。这样的变化未免太过残忍,前一秒还是人类,一瞬间便化为一堆死肉。

  他们已经不在了。

  「————————!」

  我当场疯狂地叫喊着,然而喉咙剧痛,没办法发出声音。我的视线染成一片血红,手失去力气,松开扶手。灯的影子随着她一起消失,我的身体突然失去支持,笔直地掉在地上。我一边看着火苗自楼梯另一头窜出,一边朝远方的天空伸出双手。

  接着,我的意识跟着刚才的冲击一起中断。

  •   

  雨不停下着。

  仔细想想,我的记忆似乎都是雨天的场景。

  有一种被从天空降下的雨丝给封闭起来的感觉……会不会就这么窒息而死呢,我拚命地伸出手挣扎前进,却逃不出这场雨。

  她没有拉起我的手。

  所以我只能继续沉溺在这片雨里。

  孤单一人。

  张开眼,雨声敲打着耳朵,冰冷的雨水灌进脚里,冷得让人想死。天空明明降下惊人的雨量,雨却为什么没有打在脸上呢?我微微张开双眼,看着天空。

  有个人撑着纸伞站在我身边,我放心地呼唤对方的名字。

  「小茧?」

  但是下一秒,我便注意到纸伞的颜色。

  ————不是红色的。

  ————是鲜艳的深蓝。

  「嗨!好久不见,小田桐。」

  ————狐狸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蹲在草地上看着我,背后依然下着滂沱大雨。他露出一抹堪称温和的笑容盯着我看。

  他的头上还是戴着狐狸面具。

  我不禁发出惨叫——不是源自于厌恶,而是恐惧——我硬撑着爬起来,不停地往后退,脚却动弹不得,全身挤不出力气,或许是因为贫血而造成头晕:雨香还在我肚子里扭动,我拚命地想移动身体,身体却不听使唤。

  动不了,逃不出去。

  日斗静静地观察我。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

  「我提供的余兴节目如何啊,小田桐?希望能够让你开心。」

  我停止挣扎,他的话冲击着我的耳朵;我看着他,他笑嘻嘻地回望我。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过去的场景一幕幕飘过眼前——大海、鲜血、瘫在地上的死肉充斥在视线当中。我在心里重复着他的话语。

  ——————余兴节目?

  「啊、其实我很清楚你和我妹不会这么简单就被害死,这些只是开头罢了。尽管准备工作有点复杂,但是正因为如此,你才能玩得更开心啊!我看了也很开心喔。」

  日斗心满意足地说着,那种自满的语气让我很诧异。我的肚子「噗」一声地裂开,深蓝色的纸伞在我眼前骨溜溜地转着,雨滴被纸伞弹开,四处飞舞。

  如果手能动的话,我会先把这只狐狸的眼睛挖出来。

  「竟然说我玩得很开心……」

  雨香慢慢地伸出头来,惊人的血量自我身体内流失,肌肤感觉得到温热的液体。

  我一点也不开心,牧原、彩、灯和日伞全死了啊!狐狸为了自己的娱乐而操弄他们,最后残忍地杀死他们……谁会享受这么丑陋的闹剧?谁会因此而感到开心!

  不要闹了,你快去死!现在就去死!

  但是日斗摇了摇头,不介意我的杀意。他将白皙的手指指向我,接着开玩笑似地摇摇手指,然后再次指着我。

  「——————是你害死他们的。」

  他斩钉截铁地说着。

  他的声音和茧墨极为相似。我的视线开始剧烈摇晃,像是被人重击了一拳;我不懂他为何要这么说,本能地感到恐惧。我跟自己说:「不可以听他的,不能听他说的话。」

  与其听他说话,不如拿把刀刺进心脏。

  可惜我无法动弹,甚至无法转头不看这狐狸的笑脸。

  日斗笑容满面,像是称许我很乖那样地点点头。

  然后,狐狸开始说故事。

  第一个故事:被罪恶感吞食的男人。

  「你对牧原的谴责,导致那片大海的袭击,你能说不知道是自己造成的吗?如果你什么都没做的话,那只妖怪就会继续待在一楼,无法跑到二楼;只要『不想就此死去』的他不再让『自己必须被判刑』的罪恶感上升,人鱼就不会出现。千万别以为你能逃过这一切——听了你这句话,他领悟到自己无法再逃避下去,他之所以会被大海吞噬,完全是因为你无聊的正义感——怎样?小田桐,满意了吧?」

  第二个故事:被逼至绝境的小女孩。

  「如果你没有放开她的手,她就不会死。你知道吗?其实我在绫身上订下了某个规定,只要你以某种形式答应保护彩,那么只要你和彩在一起,她就不能伤害彩,你却那么干脆地松开了彩的手;因为你根本没有诚意要保护她,才会轻易地放手吧?等等,还是说因为你承受不了继续保护她的重担,所以下意识地希望她死呢?和你扯上关系的女人几乎都如你所愿地死去了——满意了吧?」

  第三个故事:两个死者的故事。

  「你对灯毫无诚意的亲切态度让她走向死亡。她看见你,觉得不该再牺牲别人成全自己;你硬要帮日伞,让他走向死亡。如果你不帮他,或是能说服我妹一起帮日伞的话,或许会有其他办法帮助他们,让这件事走入死胡同的人不正是你吗?对了,小田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当灯走回房子里时,你想对她说什么?你不是正希望灯能够代替你去死吗?既然如此,你还想多说什么呢?现在你活下来,他们则已经死了——满意了吧?」

  他说话的语气是如此温柔。

  我茫然地听着,没办法说话,甚至也无法思考。日斗伸出手,以雪白的手摸着我的脸颊,擦去沾在上面的烟灰。

  他的手好冷。

  「这一切的一切都导因于你的行事风格。」

  他歪着小巧的头颅教训我。下一秒钟,我产生了一种眼前的所有事物都崩溃倒塌的错觉,但是没有疼痛,身体没有变化。

  就在此时……

  我感觉到我体内的「某个东西」已经死去。

  「————你果然很开心吧?」

  狐狸笑着。

  狐狸发出嗤之以鼻的讽刺笑声。

  「啊…………啊…………」

  我的嘴巴一张一合,像个溺水的人,腹部则喷出血滴,耳边听到一把稚嫩的嗓音。

  她很担心似地呼唤着我。

  爸……爸?

  啪哒!某个物体落在泥地上,一个比之前长大许多的身体站了起来,冒出来的黑发覆盖着小小的头,日斗看见在我脚边移动的小人儿,不禁退后了一步。雨香自己站了起来,双手笔直朝前方伸展,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我冲动地想——

  没错,只要让雨香把所有的东西都吃掉就好。

  那么,狐猩就会消失在我眼前。

  雨香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天真地张开口朝着日斗走过去,狐狸没有逃走。就在雨香的手快碰到他的脸孔时……

  ————咻!

  不知名的物体飞了过来,雨香小小的脸蛋凹陷一块,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身体歪了一边的雨香在空中停了一秒,接着飞了出去,撞在附近的树干上,发出痛苦的闷哼声;幼小的身体失去力气,摔在地上。

  ——————雨香?

  我愣愣地望着雨香,伸出手,喊了好几声,喉咙却还是发不出声音。雨香连头也拾不起来,我很想抱住她受伤的身体,却无法走过去。

  我的大脑一时之间有点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鬼」被打飞出去。

  ——————被一个比「鬼」还要强的生物打飞了。

  「呵呵。」

  听见笑声,我转过头,只见一名穿着纯白的歌德萝莉风洋装的女孩伫立在雨中,是之前在公园见过、有着一对红色眼睛的小女孩。

  她拉着裙摆,朝我屈膝行礼。

  她的造型完全符合狐狸的喜好——充满戏剧化。

  「小静,过来。」

  日斗把「那个小女孩」叫到身边,一把抱起,小女孩开心地咭咭笑着,身体却忽然发出颤抖,痛苦地弯起背,转身朝地上呕吐。

  ——————呕。

  一阵水声响起,地上多了一个白色肉块,柔软的肉块散发着热气并扭动着,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外型现身,迷惘地开始伸缩,但是没多久便停止扭动。日斗倏地伸出手指,指挥着眼前的肉块。

  肉块突然有计划性地蠕动,冒出一对耳朵、一双眼睛、开出一个嘴巴,接着延伸出几条肉丝,化成黑色的头发—它进行着像是蔑视人类的恶心变化。

  最后,它变成了一个令人怀念的外型。

  一张沉稳的脸孔静静地对着我。

  静香缓缓张开双眼。

  『阿勤……学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下一秒,静香整个崩解,最后只剩下一堆死肉。

  可怕的景象让我说不出话来,眼前一片腥红,不知道该产生什么样的感觉,因为我的脑子已经完全麻痹。

  日斗怀里的孩子放声大笑。

  听到那孩子开心的无法言喻的笑声,我抬起头,日斗也正好看着我。

  他笑着伸出手。

  我并不害怕,只像是被睡魔附身一般,全身昏沉沉的。

  ——————这是什么感觉?

  ——————我会就此解脱吗?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有个人从背后抱着我。

  一双柔软的手臂将我的身体往后一拉。日斗的手停在半空,他略微惊讶地张大双眼,接着又面带微笑。我闻到一股墨汁的香气。她拿着一把以白纸做成的纸伞,和茧墨的红伞不一样的款式。她将纸伞靠在肩膀上,像保护者似地以双手紧抱着我。

  神情严肃的她瞪着那只狐狸。看着她的侧脸,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怎么会在这里?

  ——————水无濑白雪。

  雨天对使用墨汁写字的她极为不利,但是她脸上毫无惧色。她的手忽然动了起来,双手抓着毛笔,以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速度运笔写着,白色纸伞的左右两边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虎」字;写完之后,白雪立刻将纸伞抛至日斗脚边。

  两只老虎从纸伞中现身,以薄墨所绘出的它们拥有一身结实的肌肉,伸出利牙,在雨水尚未打湿身体之前瞄准了日斗的脖子。

  ——————咦?

  但是一只小手在老虎咬上日斗之前便抓住了它们的下颚,穿着纯白洋装的女孩不费吹灰之力便捏爆了老虎的下颚。失去下颚与舌头之后,老虎的身体跟着融解,地上只留下一滩像是血迹的墨汁。白雪吓了一跳,却依然紧抱着我不放。

  就像是拚命想保护孩子的母亲,白雪并不因此退缩。

  她的身边好像还站了一个人。

  我看见一抹红色。

  ——————转呀转的。

  穿着歌德萝莉风洋装的身影伫立在熟悉的纸伞下。她脸上没有焦急与恐惧,只有不感兴趣的笑容,她静静地看着日斗。

  ——————啪。

  她一如往常地拿着巧克力啃着。

  「好久不见了,哥哥。」

  金鱼在茧墨身边飘浮着,我终于知道在鬼屋前面一闪而过的红色影子是什么了,当时那抹醒目的血色应该就是这只金鱼吧?

  「怎么了?小田桐君,眼睛瞪那么大做什么?喔?因为这只鱼吗?」

  茧墨望着迳自在空中飞舞的金鱼,耸了耸肩说道:

  「族长为了找你才让它出来的,那个肉块很像『神』——听到我这么说,族长觉得她也有责任帮忙而赶过来,之后就放出金鱼来找你;虽然它成功地找到你,可是一下雨便飞不动,所以来晚了一点……不过呢,幸好我们赶来了!」

  茧墨又看了日斗一眼,接着摇摇头说:

  「错了,不该说『幸好』,我根本就不想看到这张脸。」

  闻言,日斗愉快地眯起眼睛。

  白皙的孩子将脸贴在日斗脸上,穿着纯白的歌德萝莉风洋装的女孩和茧墨像是完全相反的存在。茧墨笑容可掬地看着贴着脸颊、表现亲密的两人。

  但是她同时也往后退了一步。

  「妹妹,你想逃吗?」

  日斗的声音有着明显的嘲讽意味,但是茧墨并不在乎。

  她光明正大地说道:

  「我当然想逃呀,哥哥!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找到这孩子的,但我知道她是鬼,我并不想和鬼来个堂堂正正的决斗。」

  茧墨弯起嘴角,发表严正声明,白雪更用力地抱紧我。

  倘若日斗在此时命令那个孩子攻击我们,一切就到此为止了,连身为「鬼」的雨香都打不赢她,我们几个一定会被那个孩子吃下肚里,就此完蛋。

  我们陷入沉重的沉默中,周围只剩下雨声。

  日斗不发一语。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那低沉的声音。

  「————你逃吧!像只丧家犬似地逃吧,妹妹,尽情地品尝落荒而逃的感觉。」

  冷酷的声音中满是憎恨。

  日斗嘴边依然挂着微笑。眼神里却藏着黑暗的地狱。

  那种表情很像他头上的狐狸面具。

  「你一定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尝到失败的滋味吧?回去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再重新打过吧!」

  日斗扭曲的神情烙印在我脑海,视野渐渐摇晃起来。白雪用力地拉着我的手,我在白雪的扶持下呆呆地站起来,狐狸的声音仿佛在耳边重复播放着。

  深蓝色的纸伞骨溜溜地转着。

  不停地转呀转。

  「——————我很期待喔。」

  雨声逐渐远离,只听见他的呢喃。

  再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只听见狐狸的说话声。

  其他的什么都听不见。

  狐狸的声音渐渐被雨声所代替。

  剧烈的疼痛使我从陷入泥沼般的熟睡中惊醒,肚子好痛好痛。低头一看,只见肚子上有道歪七扭八的伤痕,撕裂的伤口被人随便缝合起来,肉被缝得扭扭曲曲,有东西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内脏被翻搅,带来剧烈疼痛。

  但是这样的疼痛竟让我感到舒服。

  身体的疼痛让人产生仍然活着的真实感受。

  有人摸着我的脸颊,柔软的手指与脸颊之间好像还隔着一层膜之类的物体;一双白皙的手不停地替我拭汗,有时则覆盖在我额头,确认我的体温。

  是谁的手呢?我甚至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这时,一股刺鼻的甜味钻进鼻腔,我看见桌上放着好几个空盒,有个人伫立在窗前……我躺着的地方应该是沙发吧?穿着奢华洋装的她转过身来,开口问道:

  「————小田桐君,你醒啦?」

  我立刻想起来。

  这里是哪里,还有这个女孩是谁。

  所有的记忆如洪流奔向脑海。

  「——————呕嗯!」

  我当场呕吐出来,胃酸混合着血液喷在地板上,身体的不适让肚子里的雨香跟着激动起来。一双纤细的手不停拍着我的背,我抬起头,正好与满脸担心的白雪四目交接,却没有力气跟她说话;全身无力的我就这样倒回沙发,身体仿佛一副空壳,却毫无叹气的力气。

  我只能像死人一样赖在这张沙发。

  突然有个硬物掉在我脸上,一抬头,茧墨不悦地瞪着我,地上躺着一个银色物体。下一秒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个前端融化了的链坠。

  「这个东西掉在你昏倒的地方,所以我就先收起来了——是不是不要拿给你比较好?」

  我开始晕眩,头也痛:已经愈合的伤口应声裂开;话冲到喉咙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眼泪不停落下,掉在沙发又弹了出去。

  「————————!」

  我想大喊,声音却出不来。只能朝着天花板无声地吼着。我用力抓着胸口,指尖陷入肌肤之中。狐狸在我脑中讪笑着。他转动着深蓝色纸伞,温柔地间我。

  很开心吧?

  不!我一点儿都不开心。不是那样的,怎么可能。

  就算全都是我的错,可是、可是我……

  ————我该拿什么当藉口呢?

  白雪拚命地拍着我的背。她拿水给我,我伸出发抖的手接下之后,喝了半杯,但喝下喉咙的水又全数呕出来;我的脚被吐出来的水弄湿,全身也激烈地颤抖着。

  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会那样做?

  「雁屋家虽然一直派人监视着日伞君和灯君,却不打算追捕他们,那两个追杀你们的人只是因为听到『应该死了的人还活着』,为了确认状况才出现在那里。其实那场车祸之后,不是『妖怪』的『正牌』灯君和日伞君的尸体早就让雁屋家的人带回去了。知道这个事件的族长联络上雁屋家,问他们是否知道族人卷入这次的事件。其结果就是他们派出来确认状况的两人惨死在日伞君手下。」

  茧墨远眺着窗外,以平淡的语气叙述经过。我想到当时感到诡异的原因。那两个突然出现的人和狐狸所安排的表演完全不搭,狐狸所设下的陷阱里并不需要加入那两个角色。我不能深入想下去了,五脏六腑在腹部翻腾着,我压着肚子,头痛得好像被铁鎚敲打一样。不知为何,指尖传来类似烧伤的疼痛,心里却有空虚的感觉。

  深不见底的空虚感围绕着我,我紧握着受了伤的手掌,咽下即将冲出口的哀号。

  想找个东西安慰自己,却不知道什么才能安慰我。

  只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我这个人已经无法再主动做些什么了。

  也无法再到其他地方。

  我抱着自己的身体蜷缩着,想尽可能地窝着身体,想蹲着继续发抖。茧墨看都不看我一眼地继续说下去。

  「日伞没有搞清楚他们自己的状况,灯君的超能力不但难受控制,能力也不够强。对雁屋家来说,灯君和日伞君毫无价值;但是,日伞却一味地认为本家的人在追杀他们,他有义务要保护灯君逃离本家,接着将全世界都当成假想敌。雁屋家对灯君实施的严格教育能让灯君更能控制住超能力,也是『为了保护灯君』。」

  ——————啪。

  茧墨咬下一块巧克力,转过身来,歌德萝莉风洋装飘飘地摆动。

  她站着俯瞰我,冷酷地宣告。

  「他们会有那种下场完全是太过自大的缘故,你不需要自责,请收回泛滥的同情心。」

  她不同情我,但是多少安慰了我。我没有办法回应她的话,泪水不断奔流着。茧墨看着泪流不止的我,冷哼了一声。

  「就凭你也想把所有责任扛上身?未免太自以为是。」

  她说完便坐进沙发,懒得再跟我多说。白雪从背后紧紧抱着我,有了她的拥抱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深呼吸几次过后,又开始呕吐。

  白雪痛苦地皱着眉头,迅速自腰间抽出扇子,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看见她写给茧墨的文字。

  『接下来该怎么办?』

  看着字里行间显露的不安,茧墨微微弯起嘴角。

  啪!传来咬断巧克力的声响。

  「我也不知道——开幕的铃声已经响起。」

  她照样吃着巧克力。

  但是她所宣告的内容充满绝望。

  这是狐狸的故事。

  当一个故事结束之时,便是第二个故事的开始。

  故事绝对会是狐狸最喜欢的悲剧。

  「接着就看他如何一人独秀罗!就算没有观众期待,他也乐在其中。」

  说完,茧墨深深地笑了。

  她的话在我听来有如判刑宣告。

  狐狸站在火神肆虐后的房子前面,雨停了之后,天空一片蔚蓝,成为灰烬的残骸被雨水浸润,留下乌黑的痕迹。这个为了放置死而复活的死者与说明游戏规则用的房子已经燃烧殆尽,这间房子是他过去认识的委托人所建造,对方居住过后,适时「转让」给他的地方,他对这里没有丝毫眷恋。看着依照原订计划而烧个精光的房子,他甚至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在某个地方有一只狐狸。」

  他唱歌似地呢喃着,白色的女孩在他身边笑着,她闭上眼睛聆听着狐狸说的故事。他爱怜地抚摸女孩美丽的白发。

  「狐狸挖开墓穴,打破里头的棺木。」

  他知道,其实小女孩完全无法理解他说的话;她会按照他的指示行动,但她的大脑和野兽一样,不管她打扮得有多漂亮,她的脑袋始终只装着生存本能,会这么亲近他也只是想求生存罢了。

  所以严格说起来,根本没有人在听他说故事。

  「狐狸做出了妖怪,故事就到此结束。」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并朝着天空伸展双臂。

  模仿舞台上的演员向观众行礼过后,他低声地说。

  「敬请期待下一次的故事。」

  他拾起头,微风吹起他的发丝。

  敞开双臂的他从容大方地宣告。

  「——————好戏即将上场。」

  他宣布序幕已然拉开。

  浑身雪白的孩子开心地放声大笑。

  B.A.D.事件簿③:茧墨知道童话的结局完

后记

  夏天到了。

  第三集出版了。

  大家好!我是绫里惠史。很开心能与初次见面的读者们相见欢,旧读者们,我也要献给你们由衷的感谢,谢谢你们的支持。「其实我只是在书店看一下」这么说的读者,请一定要将本书带回家,谢谢你们了!跟那些在书店拿着看的读者们说一件事,听说将「B.A.D.」第三集放在枕头旁就会有安眠效果。欢迎各位在辗转难眠的夜晚拿来欣赏喔。

  「B.A.D.」终于出到第三集,觉得写作这本书的时间好像有点漫长,又不会太漫长,很奇妙的感觉。打从我出道当作家之后,有大约一半的时间都好像行尸走肉,尤其是五月,我的灵魂仿佛从嘴巴飘出去一半那样,身体总忍不住阵阵颤抖。过了几个月暴风般的日子,但这算是一段快乐而有意义的时间。能够平安顺利地迎接第三集,真教我开心。能够实现出书的梦想,绫里真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今后希望大家也继续支持我。

  我的幸运尚未结束,「B.A.D.」即将要出漫画版了!预定在少年ACE杂志上连载(注4),我忍不住伸手抓抓脸颊,确认自己的确不是在作梦。我决定先把家里好好打扫一番,让心情冷静一些。

  在FBonline上的短篇连载也持续进行中,第三集里出现过的废弃大楼与雄介的学妹也写在短篇的故事里。虽然与「B.A.D.」的故事没有太直接的关系,但是先看过短篇再回来看第三集会更加有趣喔!请大家有空的话也看看FBonline上的连载。与第三集剧情相关的短篇可能也已经刊登上去了吧!

  接下来要藉后记的篇幅感谢所有帮助我的人!

  责任编辑仪部小姐与笠原先生,这次承蒙两位惠赐不少宝贵意见,感谢你们。负责插画的kona老师,感谢您每次都帮忙画出这么多漂亮的插图。绫里是您的超级粉丝!另外,还要谢谢封面设计师,谢谢您替我设计出这么棒的封面。出版社的工作同仁们,打从心底感谢你们!还有每天都很支持我的亲朋好友们、很照顾我的k先生、替我构思签名样式的H氏、亲爱的家人们以及因为我而造成不少困扰的姊姊,谢谢你们!

  注4 此为日本方面的资讯。

  最后,要超级感谢阅读本书的读者们,非常非常感谢你们,由衷地希望还有机会能得到各位的支持。

  下一次就是第四集罗。

  散请期待。

  二〇一〇年六月某日绫里惠史

  本书的内容引用,或以改编的形式参考以下着作:

  《日本文学全集51三好达治、中原中也、伊东静雄集》(集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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