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亞里沙暴亂

  第六章 亞里沙暴亂

  ——一個小時前。

  「知道我為什麼找妳過來嗎?」

  誰知道啊。

  我吞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回答伊予老師:「不知道。」但其實我大概知道原因。八成是因為上課態度不佳吧。

  這是我第三次被叫到教學大樓二樓的學生指導室了。第一次是不小心以水壺砸到汐的臉時,第二次是毆打世良的臉時。我被逼著坐在又冷又硬的折疊椅上,聽老師們說教好幾個小時,真是有夠煩的。

  「很多老師都來跟我告狀,說妳上課的態度很不好。復學之後,妳的行為好像變本加厲了?先不提不交作業,對老師『嘖』很不妥當哦。」

  伊予老師平淡地說著。表情很平穩,沒有生氣也沒有對我死心的樣子。八成打算以溫柔的態度打開我的心房吧。

  誰會上當啊。

  我垂下眼睛,抿緊嘴巴。只要這麼做,對方就會自動露出破綻。比起那種虛情假意的溫柔,直接對我發飆更好。因為和溫柔不同,生氣時是沒有心機的。

  儘管我保持沉默,伊予老師還是繼續說下去:

  「妳的成績一直維持得不錯,如果因為上課態度而被扣分,就太可惜了。妳也不希望校內成績因此變差吧?」

  沒聽到。

  「數學的森老師也很擔心妳哦。他最近開始養貓了,所以心情很好。妳喜歡動物嗎?」

  隨便啦。

  「啊,市政府招募的志工,下次要去清掃河床哦。妳要參加嗎?可以幫校內成績加分哦。」

  誰要參加啊。

  伊予老師不斷變換話題,試圖觸動我的心弦。我知道她想接近我,可是除了「老師這個工作真辛苦啊」之外,我沒有其他感想。

  學生指導室的樓上是音樂教室,吹奏樂社正在練習。演奏的音樂聲也傳到這裡。現在練習的是古典音樂,儘管有聽過,可是不知道曲名。

  我瞄了窗外一眼。

  今天的風很強。如果騎腳踏車回去時是逆風,就很討厭了。要是下起雨來,那就更煩了。

  伊予老師到底要說到什麼時候?可以快點結束嗎?

  我心不在焉地聽著伊予老師的話,呼~伊予老師大大嘆了口氣。

  「我知道妳想回去了,不過還是和我說說話吧。一直那樣很累吧?」

  「……覺得累的是妳吧。」

  我忍不住吐槽。伊予老師呵地笑了一聲。

  「妳也很清楚嘛。是啊,和頑固的學生說話很累哦。」

  「那就不要管我啊。」

  「這可不行。妳是我導師班的學生,假如出了什麼事,我也是要負責的。」

  「哈!到頭來,妳擔心的還是自己嘛。根本沒人在乎我。」

  「別說那種鬧彆扭的話。如果不是為了工作,我確實不會留到現在……但我不是不在乎妳哦。」

  「天曉得。」

  伊予老師憂傷地垂下眉尾。

  「為什麼感受不到呢……唉,先算了。」

  她咳了一聲,轉換話題。

  「我沒有生氣哦。這次是要討論成績的事。」

  成績。苦澀的感覺在胃裡擴散。

  「九月之後,妳的成績有點在退步,妳自己也知道吧?雖然以現在的成績也可以考上妳的第一志願,但如果成績繼續變差,就很難說了。」

  可惡。故意戳我的弱點。

  最近這兩、三個月,我一直無法專心。不管做什麼,都會忍不住想東想西。例如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汐變回以前的樣子,或是夏希對我有什麼看法之類的。最近還多了世良。只要想起他的挑釁,我就會滿肚子火。把「那件事」告訴世良的,到底是誰?

  腦中充滿雜訊,一直干擾著我。

  現在也一樣。感覺很噁心。

  「而且,以妳的情況來說,還可能因為校內成績吃虧。就算是一般考試入學,當筆試成績很接近時,會以校內成績來決定錄取與否……」

  這我倒是不知道。

  但對我來說,那種事只是小事。

  「那只要讓成績進步就行了吧?」

  「說得這麼簡單。如果可以進步,當然是最好的啦。」

  「因為最近有別的事害我分心。只要我認真起來,考高分根本不算什麼。」

  「哦,什麼事害妳分心呢?是世良同學?還是汐的事?」

  我很想咂舌。

  我再也不想聽到那兩個名字了。特別是世良,想到那傢伙就噁心。他怎麼不快點去死。

  「……那種事不重要啦。比起那個,可以讓我回去了嗎?我今天沒有帶雨衣,要是下雨的話怎麼辦?」

  「搭公車,或者淋雨回去。」

  「如果我因此感冒,我就去向※PTA告狀。」(譯註:家長教師會的簡稱。)

  「光知道那種沒必要知道的事……」

  雖然我不知道PTA平常在做什麼,不過感覺起來,就是專門和老師作對的團體。當然我不會真的去告狀。說起來,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聯絡PTA。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已經五點了。」

  「好啦好啦。今天就到這裡吧。不過如果成績繼續退步,或者又發生什麼事,我還是會找妳來這裡的哦。拜託以後別再惹事了。」

  總算解脫了。我從椅子上起身,揹起放在旁邊的書包。

  就在我轉身面對門口時,「亞里沙。」伊予老師叫住我。雖然我想裝成沒聽到,但如果因此又被拉回去說教就不好笑了。我乖乖回頭。

  「還有什麼事?」

  「一直和人起衝突,很辛苦吧?」

  那是帶著憐憫的聲音。

  要妳多管閒事。

  「是啊。」

  我來到走廊,反手關上門。

  我朝鞋櫃區走去。由於天空很陰沉,所以走廊很昏暗,而且風又很冷,感覺就像冬天似的。

  真希望月曆上的冬天能快點來。我想早點放寒假,不想待在學校。要是有隕石還是飛機卡車之類的巨大物體撞上學校,讓一切全都消失,不知道該有多好。停學期間,我一直期待有那種事。雖然是愚蠢的妄想,但是做那種想像時,多少可以消除鬱悶。

  ——一直和人起衝突,很辛苦吧?

  伊予老師的話忽然在腦中重複播放。

  我也不是那麼喜歡衝突的人。假如能風平浪靜地生活,就算有點不順心,也是可以允許的。

  但是,現在不行。

  自從大家接受了汐之後,我的立場愈來愈惡劣。如果只是被大家討厭,倒是無所謂,可是世良在所有人面前把「那件事」說出來了……只有那件事,我絕對不會善罷干休。因為世良而被所有人被看不起,我受不了那種情況。

  在這種情況下,要是開始陪笑臉,反而會更被看不起,所以我必須一直和他人衝突才行。必須用力衝突,發出巨大的聲音,讓所有人知道我不是弱小的人類才行。這是我的戰鬥,沒有人能阻止我。

  伊予老師一定永遠無法理解我的心情。

  可惡……我突然又火大起來了。

  我自然地加快腳步。焦躁在全身竄動,像是有蚊蟲般從體內叮咬皮膚似地。無法排遣的煩躁刺激著我的神經。

  下樓到一半時,我從樓梯轉角的窗戶觀察天色。天空總算稍微放晴了,可是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假如天黑,會變得更冷。

  至少要讓身體暖一點。我一面摩挲著手臂,一面下樓,在轉角處遇見熟悉的臉孔。

  「咦?亞里沙?」

  是真凜。她訝異地歪著頭。

  她身上穿著軟式棒球社的運動外套,右肩掛著書包。團練似乎結束了。

  「妳很少在學校留到這麼晚呢,怎麼了嗎?」

  「……沒有。只是被老師叫去而已。」

  「這樣啊。真是倒霉啊。」

  真凜若無其事地說著。之所以沒有問我被叫去的原因,八成是因為心裡有底吧。這陣子我的上課態度不佳,是全班都知道的事。

  「啊,對了。因為風太大了,所以我們今天的團練提早結束,可以久違地和小椎一起回家。妳要不要一起走?」

  三人一起回家。真的很久沒有過了。如果只看第二學期,這還是第一次。雖然我沒有參加社團,可是真凜和小椎都有參加。所以我們只有在沒有團練的日子,才能一起回去。

  可是最近,就算沒有團練,我們也不會一起回家了。自從我否定汐現在的生活方式後,真凜與小椎……還有夏希,都和我疏遠了。

  這幾個月,我都是一個人回家。

  「妳啊。」

  煩躁感湧上喉嚨。

  「在班上時明明不和我說話,沒人時才假裝親切?」

  真凜錯愕地睜大眼睛。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和我在一起的話,會被老師和汐的粉絲盯上對吧?因為妳不想被貼上跟問題學生當朋友的標籤嘛。就算裝得很豁達,還是很注意明哲保身,很小心謹慎呢。」

  真凜受傷似地皺起眉頭。不過我本來就是為了傷她才那麼說的。因為我覺得,看到她受傷害的樣子,可以減緩我的煩躁。

  可是,煩躁感仍然沒有消失。不只如此,晦暗的感情還像燃燒不完全的柴火似地,冒出大量的黑煙,使我心情更差了。

  「我沒有。」

  真凜的眼中出現敵意,樓梯轉角處的空氣,似乎變得更冷了。

  「先疏遠我們的明明是妳。暑假結束後,妳什麼都不說,就改成和其他班的女生一起吃午餐了。」

  「偶爾和其他人吃午餐又沒什麼。不然呢?要得到妳的許可才能和別人吃飯嗎?」

  「我要說的是,就算和其他人吃飯,也該和我們打聲招呼。不只吃飯的事,去其他教室上課的路上,還有下課時,就算找妳說話,妳也會露出不高興的表情吧。偶爾還會當成沒看到我。因為妳一直是那種態度,後來我才不想和妳說話的。」

  說到這裡,真凜突然失去鬥志似地垂下眉尾。

  「可是……我也不想一直這樣下去。所以才會問妳要不要一起回去。妳一個人應該也很寂寞吧?回家前先去麥當勞坐坐,把話聊開吧。」

  真凜露出原諒我似的柔和笑容。

  那笑容,刺激著我內心最深的地方。

  「……那算什麼?」

  黑暗的東西,在胃部翻滾沸騰。

  「妳是想說看我一個人可憐,所以想陪我一起回去嗎?妳是在看不起人嗎?就算沒有妳多管閒事,我也可以過得很好。」

  「……為什麼妳只能用那種角度看事情呢?」

  真凜頭痛似地按著額頭。那動作也讓我很火大。

  「雖然我能理解妳為什麼疑神疑鬼,可是就像之前說的,妳這樣是正中世良的下懷。不要相信那種沒憑沒據的話才是最好的。之所以說去麥當勞坐坐把話聊開,就是想化解這部分的誤會哦。」

  「妳有證據證明妳不是犯人嗎?」

  「所以說——」

  真凜的聲音不耐煩了起來。

  「不要一直執著犯人是誰那種事啦。反正大家都知道了,也沒辦法。妳就忘了吧。」

  我的體溫瞬間升高。

  「怎麼可能就這樣忘了。」

  我朝真凜逼近一步。

  「別想用沒辦法三個字帶過。是因為被昭告天下的不是妳的祕密,妳才能說得那麼豁達。不然這樣好了,我把妳的丟臉事跡寫在黑板上給大家看如何?我可是知道不少妳的黑歷史哦。到時候妳再來說沒辦法。」

  「什……」

  真凜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看來被我戳到了。活該。

  「……算了。邀妳回家的我是笨蛋。妳就一個人回去吧。」

  真凜想從我身邊經過,但是我閃身擋住她的去路。

  「話還沒說完。把那件事告訴世良的,果然是妳吧?所以妳才會一直叫我不要找犯人。」

  「反正不管我怎麼說,妳都不會聽,那就隨妳怎麼想吧。」

  那冷淡的態度,觸怒了我的神經。

  我第一次對真凜這麼火大。本來以為她是更誠懇的人,果然每個傢伙都不能信任。容許這種傢伙在身邊,我真是太白痴了。

  「閃開。」真凜想推開我。使出的力氣意外地大,我的身體一晃。

  雷劈般的怒氣,從頭頂直達腳跟。

  「妳這……!」

  我反推了回去。

  我推的力量不強,頂多只能讓她倒退一、兩步而已。

  可是,一、兩步之後的場所,不是地板。

  「哇……」

  真凜睜大眼睛。

  她的身體向後栽倒,咕咚,重重撞上樓梯。

  在轉眼之間,滾到一樓。

  「咦?」

  我愚蠢的聲音,迴蕩在空蕩蕩的樓梯轉角處。

  倒在一樓走廊的真凜,從喉嚨擠出微弱的呻吟。那縮著身體的模樣,看起來就像逼真的人偶似的,讓人覺得剛才滾下樓的,不是真凜。我用力閉上眼睛,再次打開,真凜仍然躺在地上。

  是被我推下去的——

  殘留在手中的觸感,強調著眼前的事實。

  「吶,妳……」

  我正想開口,又在近處聽到砰的一聲。

  那聲音不是我,當然也不是真凜發出的。我兩腳釘在樓梯轉角處,扭動脖子,抬頭向二樓看去,見到茫然站著的小椎。書包倒在她腳邊。剛才的聲音,應該就是書包落地的聲音吧。

  小椎來到樓梯轉角處,見到真凜,發出不成聲的哀號。

  「真凜!」

  她衝下樓,跪在真凜身邊,但是不知道能不能碰觸真凜的身體,只能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

  「怎麼會這樣……救、救命啊!誰來幫幫忙!」

  小椎大聲呼救,不久之後,一名男老師跑了過來。老師一見到真島,立刻臉色大變。「妳們等一下。」他說完離開,不到一分鐘後,帶著保健老師一起回來。

  椎名與老師們圍繞在真凜身邊討論起來。可以聽到老師說「先送去醫院吧」之類的話。小椎扶起全身無力的真凜,和老師們消失在走廊深處。

  而我,只能呆呆站著,看著樓下發生的事。

  沒有真實感。有種從上空俯瞰自己頭頂的感覺。雖然大腦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感情追不上。不過,隨著時間過去,焦慮與後悔逐漸從腳下攀爬上來。

  ——糟了。怎麼辦?

  腦中全是不好的想像。為了甩開那些想像,我衝下來。總之先追上小椎她們再說。

  既然保健老師說「先送去醫院吧」,表示得坐車……比起叫救護車,直接開車到醫院更快。既然如此,小椎她們應該去停車場了。我也朝那邊前進。

  我從鞋櫃區跑出校舍,見到一輛車子從停車場的方向開過來,離開校門。

  開車的是保健老師。

  既然如此,真凜一定也在車上。小椎應該也是。

  「等一下……」

  我小聲說著。但聲音當然傳不到老師耳中,車子愈開愈遠。

  沒趕上。

  就算趕上了,也不知道能不能一起上車。

  該直接去醫院嗎?可是不知道真凜她們去的是哪間醫院。雖然可以打電話問小椎……但是我做不到。再說就算問了,也不知道小椎肯不肯告訴我。

  如此一來,就只能回家了。

  因為我什麼都沒辦法做。

  雖然我這麼想,可是雙腿卻動彈不得。視線也無法從車子消失的方向移開。意識一直被遠去的真凜她們拉住。

  「亞、亞里沙。」

  身後傳來呼喚聲。我回頭。

  是一臉不安的夏希。她身後還有汐和紙木。

  最近,夏希在我面前時,都是這種表情。有如被丟棄的小狗般,誘發保護欲的表情。利用充滿魅力的外表與純真,大剌剌地闖進其他人的領域。從以前起,我就不喜歡她的這部分。

  不過那種事現在無所謂。為什麼他們會在這裡?他們三人明明都沒有參加社團。

  「怎麼了?我剛才看到小椎扶著真凜離開……還有保健老師跟著。妳知道發生什麼事嗎?」

  「我……」

  我正想開口,幾分鐘前的光景在腦中重現。

  咕咚,身體撞到樓梯的鈍重聲音。真凜滾下樓的模樣,以及痛苦的呻吟聲。

  「……我不知道。」

  我逃命似地離開現場。不能繼續待在這裡,必須離開學校才行。

  我朝停車場奔跑,跑到半路,才發現自己穿的是室內鞋。剛才太緊張了,忘了換鞋。而且也沒有書包。應該是忘在那個樓梯轉角了吧。為我對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厭惡。

  就算想回去,夏希他們應該還在鞋櫃區。可是現在,我不想和其他人見面。

  我繞到校舍後方,從開放式走廊進入校舍。雖然不想回去那個樓梯轉角,可是不能把書包留在那裡。

  我在昏暗的走廊上前進。室內消防栓的燈微微發出紅色的亮光。我從消防栓前經過,來到真凜倒下的地點。

  「……」

  我吞了吞口水,正想上樓,發現腳邊有什麼髒汙。那是被隨便擦過的紅黑色汙漬,而且看起來還很新。

  ……是血嗎?

  說不定是真凜的血。

  我突然全身發冷,像被人打中心窩似地,難以呼吸。

  雖然乍看起來,真凜沒有受傷,但也許只是我沒發現而已。除非運氣特別好,否則從樓梯滾下去,都是會受傷的

  說不定撞破頭了。頭皮很容易撞破,也很容易流血。但如果不是單純的皮肉傷,連大腦都撞傷的話……

  我撿起自己的書包,往樓上爬。

  我來到通往頂樓的樓梯,靠著通往頂樓的門蹲下。我打算在這裡等到夏希他們確實離開學校為止。天已經全黑了,我在介於昏暗與黑暗的校舍中屏住呼吸,感覺因此變得敏銳。推倒真凜的記憶再次回到腦中。

  「可惡……」

  摔下樓前的,真凜的表情,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為什麼?真凜的表情這麼訴說。

  我不是故意的。是因為真凜想推開我,我才反推回去的。不是故意把她推下樓。雖然我不是完全沒錯……但真凜也不是完全無辜。還不是因為她用輕蔑的態度和我說話,我才會氣到腦充血。

  而且,我也想上去幫忙。

  如果小椎沒來,我會下樓看真凜,去找老師,陪她一起去醫院。我一定會那麼做的。我是真的想幫助真凜。

  可是,我把真凜推下樓的事實,仍然沒有改變。

  今後我會變成什麼樣呢?如果老師們從真凜那裡知道事情的原委,學校一定又會給我什麼懲處。這次說不定真的會被退學。就算我說自己不是故意的,學校一定也不會聽。

  「嗚嗚嗚……」

  我抱著頭呻吟。

  和汐或世良時的情況不同。這次真的不妙了。

  也許真凜說的沒錯,我不該找犯人的。說起來,我根本不該被世良挑釁。自從和那傢伙扯上關係後,事情就變得一團亂,早知道就不要理他了。真想倒轉時間。如果那天我不理世良,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不對,乾脆把時間倒轉到剛進高中時算了。

  如果我沒有喜歡上汐,真凜和小椎……還有夏希,現在一定也和我是好朋友。沒錯,萬惡的根源是汐。如果沒有他……

  不對。

  會變成這樣,全都是因為我否定汐的生活方式。

  容許他的話就好了。他喜歡當女人就給他當。那樣一來,我就不用這麼煩惱了……

  愈是思考,愈是後悔,沒完沒了。

  我已經什麼都不想思考了。我只想安靜過日子,再也不想再和誰起衝突了。和人起衝突很難受。一直恨人非常花體力。從明天開始就安分地活著吧。

  一定,還來得及的……

  那天晚上,我完全睡不著。

  只要躺下來閉上眼睛,各種「如果……就……」的妄想就在腦中亂轉。而且我也很擔心真凜。到頭來,我連她是重傷還是輕傷都不知道。由於沒有勇氣聯絡小椎,我只好以手機搜尋摔下樓的例子,每當看到摔下樓但只受輕傷的例子,我就會稍微放心。

  對了。汐的時候,我也做了類似的事呢。

  我找了很多和汐做出相同選擇,可是事後感到後悔的例子。想藉此證明自己的想法沒錯,想強化自己和汐吵架時的理論根據。而我也確實在網路上找到很多我想聽的話。可是,認為該讓本人自由做選擇的聲音更多。

  我假裝沒看到那些對自己不利的言論。

  相信自己的想法一定是對的。

  可是,已經到極限了。

  雖然整晚沒有睡著,天還是亮了。我拖著沉重的身體下床,做上學的準備。洗臉,吃早餐,換上制服。在離家的瞬間,胃部強烈地抽痛起來。

  要去上學讓我憂鬱得不得了。

  乾脆蹺課算了。這念頭閃過我腦中。只要裝病,就可以簡單地請假。可是……那麼做只是在拖延時間。就算我不去上學,還是得面對現實。而且我也不想被認為在這種情況下夾著尾巴溜走,不敢面對真凜和小椎。

  我按捺下鬱悶的情緒,騎著腳踏車上學。天氣晴朗到令人傻眼,完全無視我灰暗的心情。

  我把車子停在椿岡高中的停車場後,忽地發現一件事。

  ——沒有看到真凜的腳踏車。

  她似乎還沒來學校。或者今天請假了。如果是後者,肯定是因為摔下樓的關係。必須請假的重傷。我腦中浮現各種不好的想像,胃又開始抽痛起來。

  儘管如此,我也沒有調頭回家的選項。我做好覺悟,走向A班。

  假如老師有什麼要說的,一定會在早上的班會時說。必須為了那個瞬間,做好心理準備。

  見到A班的教室了。

  我拚命抑制強烈的胃痛與胸口的苦悶,以及快壓垮精神的不安,走進教室。

  教室後方圍著一群人。開朗的聲音從那個人群中央傳出。

  「哎呀~真是傷腦筋。因為是摔到右手,現在變得很難吃飯呢。」

  是真凜的聲音。看來她已經到校了。

  我消除自己的氣息,一面走向自己座位,一面窺伺真凜。從人群的縫隙,可以見到包著石膏的右手與三角巾。

  她果然受傷了。

  石膏和三角巾……也就是說,八成是骨折了。而且是慣用的右手。原來如此,所以停車場上才沒有腳踏車。她應該是搭公車,或家長送她上學的吧。

  見真凜比想像中的更有精神,使我鬆了一口氣。但非上石膏不可的重傷,再次使我胃痛。她是怎麼想我的呢?

  就算不是故意的,我也知道自己必須道歉。可是我一直沒辦法下定決心找真凜說話。現在人很多,還是等她一個人時再道歉吧。

  ……不,不行。

  現在就去。我不想抱著這種心情上課。而且這種事拖得愈久,情況會變得更糟。還是盡快解決吧。

  我把書包放在自己的座位,開始做深呼吸。最後下定決心,朝真凜走去。

  透過人群中的縫隙,真凜與我對上視線。

  我正想開口——

  「妳來做什麼?」

  小椎的聲音,使我停下腳步。

  她從人群中走出。雖然她平常總是裝得很高冷,可是現在的她,似乎真的會發出寒氣。

  「做什麼……就是找真凜說話。」

  「妳想說什麼?」

  「……我想向她道歉。」

  「道歉?」

  小椎的眼神變得凌厲。

  「妳不是逃走了嗎?現在才想到該道歉?」

  那句話精準地刺中我最脆弱的部位。我無法呼吸,也無法在第一時間反駁。

  逃走是麼意思?有人發問。真凜似乎沒把受傷的原因告訴班上同學,但是小椎的那句話,使一些比較敏銳的人察覺原委,對我投以責備的視線。

  「不是的。」

  我努力發出聲音,嘴巴異常乾渴。

  「我沒有逃走……我有追上去。」

  「妳根本沒跟來。」

  「……因為我來不及追上。」

  「為什麼來不及?我們明明同時在那裡,為什麼只有妳來不及?」

  「……」

  冷汗滑下背脊。

  我無法直視小椎的眼睛。她是這麼可怕的人嗎?

  「亞里沙,我一直認為妳很強悍,可是我錯了。妳只是一直全力逃避對妳不利的事而已。我再也不會尊敬妳或信任妳了……我絕對不會原諒妳把真凜推下去的事。」

  小椎的話在腦中隆隆作響,我有種被鐵球打中腦袋的感覺。

  把真凜推下去的事——這句話引發了軒然大波,原本責備我的視線轉變成明確的敵意,刺在我身上。

  「咦?是西園把真島推下去的?」「她們以前明明很要好……」「那傢伙太危險了吧。」「老師怎麼說?」「太過火了吧。」「她們不是朋友嗎?」「這已經是傷害罪了吧?」

  同學們竊竊私語了起來。我的耳朵自動挑選出批評我的話,並因那些話而感到痛苦。

  之前也有類似的情況。

  就是我不小心以水壺打中汐時。

  那時候也是。沒有人站在我這邊。腹背受敵,孤立無援,只有我是壞人。原本嘲笑過汐的傢伙們紛紛裝成沒有幹過那種事似地,站在汐那邊。從以前就是這樣了,不論父母還是朋友,平常都那麼小心翼翼看我臉色,可是在最重要的時刻,絕對不會為我出面。

  ——不過,也是啦。

  因為是我不對嘛。特別是這次,我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

  啊啊……算了。全都算成我的錯好了。反正我是壞人,要笑要罵隨便你們。我還是快點道歉,快點脫離這種狀況吧。

  快點結束一切吧。

  ……可是。

  就算聲望跌落到谷底,僅存的自尊,還是沒有解除戰鬥模式。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對小椎說道。

  鼻腔深處開始發熱,如果不在腹部用力,聲音一定會發抖。

  「我只是,輕輕推了一下而已……沒有想過要把真凜推下去。雖然我也有錯,可是沒道理,被妳說成那樣。」

  憤怒瞬間染滿小椎的臉。

  「妳這……!」

  「等一下,小椎。」

  真凜站了起來。包含小椎在內,所有人都朝她看去。

  「亞里沙說的沒錯。那真的是意外……所以就這樣吧。雖然我很高興小椎替我生氣,但就算繼續怪亞里沙,我的手也不會馬上好起來。」

  真凜說著,稍微抬起包著石膏的右手。

  ……她是在幫我說話嗎?

  明明是我害她受傷的。

  為什麼,要那麼做?

  「……真凜,對不起。」

  小椎道歉。

  「不過,我還是沒辦法就這樣算了。」

  椎名以帶著怒氣的眼神看著我。

  「聽好了,亞里沙。就算被送到醫院,真凜也只告訴老師她是不小心跌下去的。妳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她很擔心已經被停學兩次的妳哦。可是妳……不但沒道歉,也沒有打電話給我們,即使情況變成這樣了,還在找藉口說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意外……」

  ——差勁透了。

  椎名啐道。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再說,真凜是軟式棒球社的隊長。手變成這樣的話,就暫時不能參加練習了。如果只有那樣,也就算了。萬一留下後遺症的話該怎麼辦?直球和長球可能沒辦法像以前一樣,投得那麼快那麼遠了,醫生當面對真凜那麼說哦。妳知道那是多可怕的事嗎?」

  頭好重,好像被什麼重重壓住似的。

  小椎還是不肯停下來。

  「還有,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不只手,真凜的頭也受傷了哦。雖然只是小小的撕裂傷,可是……如果撞得更大力,說不定會有生命危險。就算不到那種程度,如果因此造成永久性的身體損傷……妳打算怎麼負起責任?」

  別再說了。

  我不想聽了。

  「像妳這種人……」

  小椎用力喘氣。

  「不如乾脆被退學算了……」

  等一下。

  雖然我的確做了足以被妳說成那樣的事……可是,可是啊,也沒必要說得那麼直接,像是拿榔頭打人吧。其實我全部都懂。我只是不想面對現實,不想思考而已。所以妳不要全部說出來啊。

  ……啊。

  我也做過一樣的事呢。以淡然的語氣,滔滔不絕地說出對方最不想提的事,用這種方法辯贏對方……原來立場反過來時,是這麼難受的感覺啊。

  小椎的話突然停下。我戰戰兢兢地抬頭,見到她正在流淚。無法壓抑的怒氣轉化成水分,不斷從眼眶掉落。最後,她發出嗚咽聲,「嗚~」地蹲了下來。

  ——她真的很不甘心吧。

  班會的預告鈴響起。

  我看著被周圍同學安慰的小椎——

  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小椎說的沒錯,真凜沒把跌下樓梯的詳情告訴老師們。班會時,雖然伊予老師很關心真凜,但是沒有提到我半句。之後的幾節課也都一樣。

  上課時,我一心一意地抄著筆記。不只黑板上寫的,就連課本上的字,也全都抄了下來。因為我什麼都不想思考,只好讓手一直動。

  小椎的每一句話,都深深刺痛著我。

  光是回想起來,心似乎就會出現龜裂。就算停止思考,偶爾還是會悲從中來,忍不住想掉眼淚。之所以不躲去保健室或早退,是出於罪惡感。不逃出有真凜與小椎在的空間,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贖罪。

  ……雖然這樣,只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人生前五漫長的上午,終於結束了。

  午休時,真凜與小椎離開教室。追上去道歉應該是最正確的做法吧,儘管我這麼想,可是無法真的行動。如果再次被小椎拒絕,我的精神一定會撐不住的。

  雖然這麼說,可是我也不想在教室裡吃飯。雖然我不想去在意,可是班上同學的眼神很刺人。一定是因為早上的事。每節下課時,都有人偷偷看我,竊竊私語。

  想到後來,我拿著裝有午餐的塑膠袋走出教室。我想去沒有人的地方。我現在只想一個人吃午餐。

  我前往人煙稀少的教學大樓,走到最上層,在通往頂樓的門前的階梯坐下,從塑膠袋中拿出菠蘿麵包,打開包裝。

  這裡不會有人來。雖然廁所更隱密,可是躲在廁所吃飯太悲慘了,因此我沒那麼做。

  心中的另一個自己說道:畢竟現在就已經夠悲慘了嘛。

  其實我大可不管周圍的人的眼光,大方地在教室裡吃飯。因為我沒有實際危害到誰。

  如果是過去的我,應該會那麼想吧。可是現在,我已經沒有裝成不在意的力氣了。內心前所未有地脆弱,任何批評都會使我難受到無法呼吸。這樣下去,我真的有辦法撐過下午的課嗎……

  還是回家吧。

  就算待在學校,也只會覺得痛苦。再說,就算我不在,也不會有人傷心。甚至有不少人會感到開心。例如小椎、汐,還有……紙木。那傢伙一定在心裡笑我活該。至於夏希,應該也會鬆一口氣吧。

  可惡。每個人都看不起我。

  臉頰突然有點發癢。我伸手一摸,是水珠。啊啊……真是遜斃了。只不過稍微鬆懈,就變

  成這樣。

  為了掩飾悲傷,我專心地咬著麵包。就在這時,下方的樓梯傳來腳步聲。

  有誰來了。

  我連忙擦拭眼角,把口中的麵包吞進肚子裡。是來抽菸的不良少年嗎?真麻煩,還是快點離開這裡吧。

  我把吃到一半的菠蘿麵包裝進塑膠袋,站了起來。

  腳步聲的主人出現了。

  對方從下方的樓梯抬頭看我。

  「總算找到妳了。」

  饒了我吧。我心想。

  站在那兒的,是比不良少年還惡質幾百倍的傢伙。

  來找我的,是世良。

  我心中警鈴大響。

  別和這傢伙扯上關係。本能如此大叫。所以我在他還沒說話前,就快步下樓。可是在經過那傢伙身邊前,被他伸手擋住了。

  「等一下,我有話和妳說。」

  雖然我上次用盡全力打這傢伙的臉,可是現在,他臉上沒有任何痕跡。傷已經全好了嗎?不過比起那個,這傢伙難得露出正經的表情,令我很在意。

  是說不管這傢伙是笑是正經,都一定居心不良。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和他說話。

  「閃開。我沒有話和你說。」

  「一下子就好了。」

  「拜託你讓我回去……現在我不想和任何人說話。」

  急著躲開這傢伙,害我不小心示弱了。真丟臉。但這樣說話似乎很有效,世良緩緩放下手。

  那個有如一直在臉旁繞來繞去的蒼蠅般煩人的世良,如此乾脆地放手,實在很詭異。儘管如此,我還是沉默地向下走。

  「妳的祕密……是誰告訴我的,難道妳不想知道嗎?」

  我在轉角處停下腳步。

  我的、祕密。喜歡汐的事。是誰,告訴世良的?

  有如復燃的死灰。身體內部開始發熱。

  我一直在找的犯人。背叛者。確實是我最在意的事。如果世良願意告訴我犯人是誰,當然再好也不過。可是我也明白,聽信這傢伙的話,絕對無法使情況好轉。不只如此,和他說愈多話,愈會陷在他的陰謀中。

  該怎麼辦?

  「我聽說真凜的事了哦。聽說她摔下樓梯?運氣真不好。而且聽說妳也在場呢。」

  我正在猶豫,世良已經自顧自地在我背後說起來了。

  「大家都說是妳把她推下去的。應該不是吧?」

  我不置可否。

  不想和這傢伙說話。儘管如此,耳朵仍然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當然,我覺得不是。雖然妳打了我兩次,但也不至於粗暴到把朋友推下樓梯。既然如此,為什麼妳身邊的人會那麼認為呢?」

  世良繼續說下去:

  「原因應該出在我身上。聽說復學之後,妳和周圍的人處得更不好了。是純粹因為被停學而洩憤呢?或者是因為有人說出妳的祕密,害妳開始疑神疑鬼呢……我覺得是後者,有猜對嗎?」

  「……為什麼?」

  這次換我抬頭看向世良。

  天秤,朝著想知道的那一側傾斜。

  「為什麼能說得像親眼看到那些場面似地?」

  「我從A班的人那裡聽說妳和大家處不好的事。其他部分則是用推理的。我很擅長這種事呢。」

  世良輕輕聳肩。

  「就如妳看到的,我活得很隨興。雖然喜歡找樂子,但是這次的事,我多少覺得自己有點責任。如果不把那件事說出來就好了。我一直很後悔。對不起。」

  世良低下頭,對我道歉。

  那態度很不對勁。可是現在,比起那股不對勁,我更想知道犯人是誰。

  「是誰?」

  我走上樓梯,朝世良接近。

  「把我的祕密告訴你的人,是誰?」

  心臟跳得飛快。

  想知道犯人是誰。如果沒有那傢伙,真凜就不會摔下樓梯,我也不會被小椎責備了。

  我絕對要那傢伙好看。

  世良舔著嘴唇。

  「首先,不是真凜說的哦。」

  ……也是呢。

  如果犯人是真凜,多少能減輕我的罪惡感。雖然犯人不是真凜令我有點遺憾,但是比起那個,我更因此對一直強烈懷疑她的事感到抱歉,對自己感到慚愧。

  除了真凜,還有三個人。

  應該不是小椎。她的可能性最低。因為她對聊八卦毫無興趣,而且對我很順從……直到昨天為止。

  既然如此,果然就是另外兩人……夏希或紙木了。夏希口無遮攔,紙木很討厭我。兩人都有可能讓世良知道那件事。但如果真的是那樣,他們也有可能對世良之外的人說。那樣一來,嫌犯就更多了——

  「正確地說,沒有犯人。」

  世良說道:

  「雖然我說是聽妳朋友說的,但那句是騙妳的。」

  「……咦?」

  沙沙。塑膠袋掉在地上。

  騙我的?

  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是聽妳朋友說的,是自己發現的。我聽說妳用水壺打到汐時的情況,猜到有可能是那樣。簡單來說,就是用直覺猜的。不過在看了妳的反應之後,我想自己是猜對了。反正猜錯也無所謂,只要能讓妳產生動搖就好。我是用這種心態說出來的。」

  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世良以意外的表情說道。

  我無法消化那些話。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為什麼,要說那種謊?

  「為什麼……」

  我從喉嚨擠出細微的疑問,世良有如惡作劇被識破的孩子般笑了起來。

  「因為我覺得那麼說,之後的發展比較有趣嘛。」

  世良的話,迴蕩在我變成一片空白的腦中。

  有趣。只因為那種理由,我……

  「沒有啦,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妳哦。我是真的反省過了。不過對妳來說,這結果應該也不壞吧。因為——」

  世良繼續說下去:

  「——沒有任何人把妳的祕密說出去。」

  也就是說。

  打從一開始,犯人就不存在。

  既然如此,我又是為了什麼懷疑朋友,惹怒她們,傷害她們,使她們難過呢?

  「惹出這麼多事,我也很想向大家道歉啦,可是我被禁止出入A班,沒有能幫妳做的事呢。啊,不過如果在其他地方遇到A班的人,我會向他們好好解釋清楚的。這樣就好了吧。」

  一點也不好。

  這傢伙到底是怎樣。

  「我已經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所以我要回去了。」

  世良開始向下走。

  我有如被什麼附身似地,全身動彈不得。無法掌握旋繞在腦中的各種感情,呆呆地站在原地。

  「啊,還有,我想這也是個教訓。」

  經過我身邊時,世良停下腳步。

  「就是啊——像我這種人說的話,不要當真比較好哦。」

  他放完話,繼續向下走。

  愉快的哼歌聲從我身後傳來。

  第五節課開始了。可是腦中的雜訊仍然沒有消失。

  老師的聲音完全進不了耳朵。五感變得很遲鈍,感覺自己置身在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頭頂似的。時間流動的速度也變得很模糊。通往頂樓的樓梯轉角處發生的事,明明只是幾分鐘前的事而已,我卻覺得像是好幾個小時前的事。

  『像我這種人說的話,不要當真比較好哦。』

  世良的話在我腦中甦醒。

  真的,就是那樣。

  我最後悔的,是沒有相信真凜與小椎,反而相信了最痛恨的世良的話。

  仔細想想,小椎那時說的話是對的。

  『而且我覺得,根本沒有人告訴世良……』

  真凜也說過。

  『不要相信那種沒憑沒據的話才是最好的。』

  為什麼,不相信朋友們的話呢?

  為什麼,相信了世良的話呢?

  『妳只是一直全力逃避對妳不利的事而已。』

  小椎好像是這麼說的。

  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被戳到痛處。可是仔細想想,那說法很怪。如果我真的逃避對自己不利的事,那我就不會相信世良的話了。

  ……啊。原來如此。我弄反了。

  因為對自己不利,所以才會過度反應。想盡快去除對自己而言是異物的部分,甚至不惜使出強硬的手段。

  所有才會有如今的報應。

  就是這麼簡單的因果關係。

  『話說回來,以後要怎麼辦?』

  我對自己發問。

  該怎麼辦。完全不知道。只要向真凜還有小椎道歉就可以了嗎?那麼做的話,她們會和我和好嗎?不可能。關係已經無法修復了。之前做了太多錯事,已經覆水難收了。我做的事一定已經傳到其他班級,早晚會傳到老師那裡。再也沒有人會理我了。

  我的高中生活,完了。

  今後我會一直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直到高中畢業,都過著孤獨的校園生活。我不想變成那樣。乾脆去很遠的地方好了。想去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來過。高中畢業後,我一定要低調地生活。不和其他人發生衝突,不把別人當白痴,就算有不順心的事,我也不會攻擊別人。交新的朋友,不恨任何人,過著寧靜的生活。我一定要那麼做。只要忍耐,撐過這段時間就可以了。離畢業為止,還有一年多……啊,得忍受這種悲慘的狀態一年多嗎?騙人的吧……

  『沒辦法。誰叫妳做了那麼多破事。』

  我知道。不要再說了。

  『全都是妳的錯。』

  閉嘴。

  不要一直在腦中說話。拜託妳安靜一點。

  不管做什麼,都無法停止負面思考。後悔與悲愴不斷湧上。

  好難受。心悸使我趴在桌上,用力抓著胸口。呼吸的速度愈來愈快。吸不到空氣。雖然不是在水裡,可是有溺水的感覺。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不清。

  『不如乾脆被退學算了。』

  啪。有如配電箱的開關跳脫似地,腦中的雜訊全部消失了。

  呼吸也恢復平順。

  我抬起頭。

  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很簡單。

  「老師。」

  我舉手。

  「我想上廁所。」

  「好。」歷史老師點頭。

  我起身,走出教室。

  現在是上課時間,走廊上空無一人,很安靜。再加上陽光照射在靠教室的一方,走廊的空氣因此很涼冷,使感官變得敏銳。

  原本混亂至極的頭腦彷彿不曾混亂過似地,清醒到驚人。而且心情也前所未有的沉穩。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也沒有後悔。如今,我心中只有完成某件事的覺悟。

  我走進D班的教室。

  「如果是自動詞,這裡要加上ing——咦?西、西園同學?」

  包含老師在內,D班的人全都看向從後門走進來的我。花不到三秒,我就從人群中找出目標了。放眼整個D班,染髮的學生只有一個人。

  我在眾人的注目下,朝著坐在教室中央的世良前進。

  「那、那個~西園同學,現在是上課時間……」

  我對老師的話充耳不聞,停在世良面前。世良坐在椅子上,抬頭看著我,臉上沒有半點驚訝之色。明明是如此不合理的情況,他卻紋風不動,有如見到朋友來自己家似地,臉上甚至掛著淺笑。

  「妳有什麼事呢?亞里沙。」

  「……男生啊——」

  我一面觀察世良的破綻,一面繼續道:

  「很喜歡幻想自己單槍匹馬打敗闖入班上的恐怖分子吧?」

  世良眨著眼睛,「唔——」地沉吟起來。

  「我想這因人而——」

  就是現在。

  我把全身的體重放在拳頭上,朝著世良的臉擊去。

  世良從椅子翻倒在地上,英文老師尖叫起來。教室如被戳的蜂巢似地嗡嗡作響。坐在世良附近的學生們急急忙忙地起身後退,與我保持距離。

  我很冷靜。

  如明鏡般映照出青空的湖面,心中沒有任何感情的波動。

  自己正在做什麼,接下來要怎麼做,結束之後會有什麼結果。我是在理解一切的情況下動手的。沒有猶豫也沒有快感。我只是客觀地看著自己。

  仰天摔倒的世良,挺起上半身。鼻血如打開的水龍頭似地流下,染紅了領子。儘管如此,他還是笑著,比剛才更愉快了。

  「喂喂喂,妳真的很瘋耶!」

  我朝世良的肚子重重踏下,世良發出青蛙被輾似的聲音。我跨坐在他身上,繼續揮拳毆打他的臉。

  毆打,毆打,再毆打。

  強行拉開阻擋在臉前的手臂,張嘴狠咬想拉住我的手掌。拳頭關節的皮膚綻裂,火辣辣地,刺痛不已。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斷揮拳。

  「等、一、咯,呵,哈哈,哈哈哈哈!」

  世良一面被毆打,一面放聲大笑。

  周圍的男學生把我拉開,壓制住我。

  其他老師跑進教室。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冷靜。

  認為自己很冷靜。

  ✽

  「是自暴自棄,還是得了憂鬱症?」

  放學後,我聽到班上有人這麼說。

  西園打人的事鬧得很大,其他班級也暫停上課。A班的歷史老師聽到吵鬧聲離開教室看情況,過了十分鐘,還是沒有回來。

  第五節下課後,D班的學生來到A班,告訴我們原委。

  ——西園突然走進D班教室,二話不說地把世良當沙包狂打。

  雖然難以置信,可是西園說要上廁所離開教室後,就沒有回A班了。至於世良,則被送到醫院。如此一來,就沒有懷疑的餘地了。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西園應該也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如果不是基於毀滅衝動,應該不會特地在上課時間去打人。因為很有可能被退學。

  難道說,那就是她的目的?

  今天的西園,從一早就很奇怪。該怎麼說呢……彷彿被逼到走投無路似的。雖然有明顯的黑眼圈,可是眼睛睜得很大,有如在眼皮上貼了膠帶。不小心接近的話,似乎會被她身邊的什麼彈開。感覺很危險。如果西園是想被退學而做出那種自暴自棄的事,那就合理了。

  不,可是,想被退學……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她產生那種想法呢?是我想太多了嗎?

  「紙木同學。」

  收拾好書包的星原來到我座位前,汐也在。

  「回去吧。」

  「哦,好。」

  我中斷思考,起身把書包掛在肩膀上,三個人一起前往走廊。

  直到抵達鞋櫃區為止,我們聊著英文作業、歷史小考等可有可無的話題。沒有人提起可稱為大新聞的西園打人事件。我和星原很有默契地,不在汐的面前提到西園的事。

  可是……那個時候,汐有什麼想法呢?

  雖然我不打算提起西園的事,但還是很在意。星原應該也一樣,她從剛才起就一直毛毛躁躁的,不停偷看汐的表情。

  我們抵達鞋櫃區,見到真島靠在走廊牆邊。「唷~」發現我們,真島舉起沒上石膏的左手打招呼。星原也抬手回應,小跑步地跑到她身邊。

  「妳在等人嗎?」

  等人的話,應該是等父母吧。畢竟手那個樣子,沒辦法騎腳踏車上下學。說不定是由父母接送。

  「啊——是啊。我在等亞里沙。」

  「咦?亞里沙……?」

  星原的表情有點緊張。

  「因為亞里沙的鞋子還在鞋櫃裡,所以我想她應該還沒離開學校。我想在回家前和她說說話。」

  「哦,這樣啊……」

  雖然星原裝成不在意,但看得出她很在意。「妳想和她說什麼?」她猶豫了一下,發問。

  「唔,很多呢。今天發生的事,還有昨天的這個。」

  真島說著,低頭看向吊著三角巾的自己的右手。

  「哦~……」星原慢吞吞地回應著,偷眼看著汐。她想和汐一起回去,可是又很在意西園的事。眼中浮現掙扎之色。汐似乎也發現了,無奈地嘆氣。

  「在意的話,妳就一起留下來等吧。我先回去了。」

  「嗯,對不起……」

  「沒必要道歉啦……」

  汐說完,看向我說:「走吧。」

  「嗯,好……」

  儘管滿心牽掛,我還是與汐一起走向鞋櫃。

  老實說,我也很想留下來。可是不能讓汐一個人回去。只好先忍著好奇心,等明天再問星原詳情吧。

  可是……

  如果西園直接被退學,今後就失去和她說話的機會了。雖然我對她沒有什麼感情,但還是會覺得很不舒坦。就算我不想和那傢伙扯上關係,也不至於希望她被退學。

  來到A班的鞋櫃時,我發現汐一直盯著我。

  「怎、怎麼了?」

  「……你也很在意嗎?」

  真、真敏銳。不對,是我太好懂了。

  可是,我不能老實承認。

  「完全沒有。西園的事怎樣都沒差……我們快點回去吧。」

  我說著,伸手想拿出鞋子,可是手指什麼都沒摸到。原來我摸到別人的格子了。我到底在幹嘛啊。

  汐又看著我,眼神中帶著責備。不行,只好招了。

  「……對不起,其實我也有點在意。但我不是擔心西園,只是想知道結果。再說,自暴自棄的西園可能對星原她們動粗——」

  「我知道。我也留下來吧。」

  汐打斷我的話,看來有點不高興。我緊張了起來。

  「還、還是回去吧!仔細想想,我和她又無話可說。而且我想起來了,晚餐的白飯還沒煮呢。」

  「不必在意我。反正我也有話想和她說。」

  說完,汐走回星原與真島那兒。

  我對自己的好懂感到懊惱。邊自我反省邊追了上去。

  星原與真島正在聊天,我與汐也加入其中。星原本來有點顧慮汐,不過聊到後來,就不再那麼小心翼翼了。

  放學尖峰時間已過,鞋櫃區沒什麼人,感覺很清閒。太陽的位置愈來愈低。

  「對了,妳要怎麼回去呢?」

  星原向真島發問。

  「搭公車。雖然不是不能騎腳踏車,不過還是有點危險。」

  「是啊。右手不能使用,很不方便呢~如果妳在家沒事做,可以打電話找我聊天哦。」

  「哦,好耶。但我還是會去社團,應該閒不下來哦。因為我是隊長嘛。再說就算不能投球,還是可以做指示。」

  「這樣啊,不愧是真凜。」

  星原佩服地說著,「哦~」我也發出有點愚蠢的佩服聲。

  「想像不出來妳做指示的樣子呢。」

  「嗯?你小看我嗎?先說,我在女子軟式棒球社裡的形象是參謀哦。」

  「咦~參謀~?」

  與真島平常給人的開朗形象完全相反。我差點笑出來。但真島的敏銳度不輸汐,所以應該沒有加油添醋吧。

  「我可是會和教練一起想戰——啊。」

  真島發現什麼似地叫了一聲,看向我身後。

  我回頭一看,見到西園與一名不認識的女性從走廊另一頭走了過來。

  四人緊張了起來,原本和樂融融的氣氛一下子煙消霧散。我屏住呼吸,等那兩人走近。

  西園低著頭,蹣跚地走著。身邊的女性長得與西園有點像,應該是她媽媽吧。兩人的步伐都帶著深深的疲憊感。

  「亞里沙。」

  真島出聲呼喚。

  西園抬頭,原本就昏暗的臉又罩上一層陰霾。

  「……真凜。」

  「啊,小凜……還有小夏。」

  「謝謝妳們平常那麼照顧亞里沙。」兩人來到我們面前,西園的媽媽對星原與真島道謝。「不會不會。」星原她們一起說道。

  在近處一看,這位媽媽果然長得和西園很像,特別是眼尾眉稍,都有點神經質的感覺。她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

  「咦?小凜,妳的手怎麼了?」

  「啊,這個啊……因為從樓梯摔下去了。」

  哈哈……真島苦笑。

  「吶。」西園對媽媽開口:

  「妳先出去吧。」

  「咦?是可以……但等一下還要去醫院道歉,所以要快一點哦。」

  媽媽穿上放在地板的鞋子,走出鞋櫃區。見她遠到聽不見對話後,西園看向我們。

  「……你們為什麼在這裡?」

  聲音與態度都不再帶刺,而且有點畏縮的感覺。

  先不管討不討厭她,見到平常強悍的人脆弱的模樣,使我有點受到衝擊。真島更是對消沉成這樣的西園感到困惑。

  「我們在等妳。那個……怎麼樣了?」

  真島小心翼翼地發問。

  「什麼怎麼樣?」

  「比如停學,或是其他的。」

  西園垂下眼簾,握住自己的手臂。就在這時,我總算發現她的雙手都纏著繃帶。有如拳擊手的綁帶似的,連手指根部都纏起來了。包紮……難道是打世良時受的傷嗎?傳聞似乎是真的呢。

  西園看著空無一物的場所,安靜地說:

  「我被退學了。」

  「咦……」

  真島說不出話。

  我和星原的反應也差不多,只有汐冷淡地聽著。

  雖然隱約猜到會是這樣,但是聽西園親口說出來,還是被那沉重的事實壓到出不了聲。不過這也是當然的結果吧。才剛復學,就又犯下令人懷疑是不是聽錯了的暴行。依世良的情況,別說停學或退學了,說不定還得通知警察。

  「……不過——」

  西園仍然看著遠方,繼續說著:

  「到第二學期結束為止,先留校察看……如果想法還是沒變,就正式退學。」

  簡單來說,是判了緩刑吧。對照西園做的事,這懲處已經夠寬大了。伊予老師肯定努力為西園說情。

  「也就是說,還沒完全確定呢。太好了……」

  就在真島鬆了一口氣時——

  「我不會再來上學了。」

  西園直接地表示。

  「咦?為、為什麼?」

  「……我已經,什麼都不想做了……對所有事情都累了。再說,我不來學校,對大家都比較好。」

  「沒有那種事。」

  「用不著顧慮我。妳也很清楚。」

  西園仍然不看任何人,就連鎖定焦點都很累似的。儘管如此,她還是和我們說話,表示她有想傳達的事吧。或者因為這是最後了,為了消除罪惡感,所以陪真島說話。

  西園垂下視線。

  「我啊,不管和誰相處,到最後都會討厭起對方。總是立刻忘記別人的優點,只記得對方不好的部分。因此懷疑別人,把不滿發洩在周圍的人身上……最後毀了一切。像我這種只會以扣分的方式和其他人相處的人,不在最好。」

  「沒有那種事。」

  真島以比剛才更大的音量,重複同樣的話。

  「我們不是從國中起,就一直在一起嗎?雖然最近有點疏遠……但是只要好好溝通,還是能重新和好的。只要確實地向大家道歉,一點一點地恢復信用的話……」

  真島的聲音愈來愈小。

  因為,西園放棄一切似地搖頭的模樣,使真島無法把話說完。

  「我已經,沒有那種力氣了。」

  西園嘆著氣說。

  「從小,我就一直逞強。不想輸給任何人,不想被他人看不起。所以我鍛煉自己的口才和膽量,不讓任何人看到我的弱點。可是,那種方法,到頭來只會讓自己心累,什麼都得不到……」

  呵。她自嘲地笑了。

  「一直以來,我到底在與什麼戰鬥呢?」

  那模樣太可悲,使我差點別過頭。

  鞋櫃區陷入沉默。沒有任何人說話。冷風從出入口灌入,微微搖晃著西園的裙子。

  我似乎見到了某種下場。傷害他人的話,那些事最後一定會反饋到自己身上——我想起伊予老師以前說過的話。西園一直表現出歧視的態度,壓制看不順眼的存在,如今即將被自己犯下的過錯壓垮。

  那也是當然的。但是又有點可憐。兩種心情同時出現。使我不知道能對西園說什麼。

  原本如貝殼般抿著嘴的西園,緩緩嘆了口氣。

  「……真凜,我有話要對妳說。」

  只見西園用力握拳,也許在填充力氣吧。明白西園的情況,真島露出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等著西園說下去。

  西園像是準備做出重要的告白似地深深吸了一口氣,五官變得扭曲。

  「對不起……」

  她以發顫的聲音道歉。

  「那個時候推了妳,對不起。對妳很冷淡,對妳說了很過分的話,對不起……」

  淚珠不斷從西園眼中落下,鼻子泛紅,聲音變得哽咽。

  「妳明明受了那麼嚴重的傷,還是幫我說話。可是我卻找藉口幫自己開脫,對不起……除了這些,我還做了很多讓妳不高興,或讓妳覺得困擾的事,可是完全沒有道歉。妳明明這麼顧慮我,但我最後還是逃避了,對不起……我也知道現在道歉,已經太遲了,妳也不會原諒我,可是,可是,我還是想道歉,所以……」

  「我原諒妳哦。」

  真島從口袋拿出手帕,如母親般擦拭西園淚溼的眼角。

  「我知道妳一直在逞強。我該早點阻止妳的。沒有關係,只要以後對其他人友善就行了。一定來得及的。因為我跟亞里沙都才十七歲……」

  「……不可能的。」

  西園抽抽噎噎地說著,緩緩推開真島的手。

  「就像剛才說的,我已經沒有那種力氣了……因為這是最後,所以才有辦法努力擠出力氣……」

  「可是……」

  西園以自己的袖子擦眼,看向汐。

  「……汐。」

  「……!」

  也許沒想到會被點名吧,汐訝異地睜大眼睛。可是只有短短一瞬。表情再次從他臉上消失。眼中沒有感慨或哀憐,只有無機質的光芒。

  「我也對你做了很多很過分的事。世良說的……是真的。可是,那不能當成我做那些事的免罪符。我一直在踐踏對你重要的東西,真的,很對不起。」

  西園深深低頭鞠躬。

  雙馬尾垂直地向下垂,見得到她的頭頂。

  沉重的沉默降臨在鞋櫃區。運動社團的吆喝聲遠遠地從操場傳來。汐一直沒有說話,西園也一直沒有起身。

  最後。汐無奈地嘆了口氣。

  「把頭抬起來吧。」

  西園起身。抬起頭的瞬間,原本累積在眼眶中的淚水,從雙眼滑落。

  「不好意思……我沒辦法原諒妳。但是我也不需要妳的補償。只要妳別再對我做什麼,今後妳想怎麼做都隨便妳。」

  西園咬著嘴唇,彷彿在忍受痛楚似地。

  這樣就好。我心想。

  西園對汐做的事,與真島的事完全無關。就算真島原諒西園,不等於汐也該原諒她。其他四人應該也明白這個道理吧,所以沒有人責怪汐。

  「……對不起。」

  西園再一次道歉,看向星原。

  「……我也要向夏希道歉。我對妳說了很多過分的話,妳明明一直對我很溫柔,可是我完全沒有回報妳。對不起。」

  「沒有關係啦……」

  星原的回答中帶著鼻音。眼眶泛淚,還稍微流了一點鼻水。

  她原本也是西園小圈圈中的一員,雖然因為汐的事,與西園之間出現了無法填補的鴻溝,但曾經是好朋友的過去不會改變。星原很溫柔,如果汐不在這裡,她可能會更奮不顧身地阻止西園吧。

  「我才要向妳道歉。我把妳的祕密,告訴了紙木同學。對不起……」

  「……那件事已經無所謂了。是我起的頭,所以妳才……」

  西園嘶嘶地吸著鼻子,緩緩朝我看來。

  「……」

  「……」

  「……還有紙木,對不起。」

  剛才的沉默是怎樣……

  不,其實我也很清楚。說真的,我沒有那麼重要。我有自覺。雖然我曾和西園吵架,也被她踢過,但也不到需要這樣道歉的程度。可是在這種情況下,唯獨不對我道歉,就西園而言也不是好的收尾吧。應該說,是出現在這種場面的我不好。

  「沒差啦。我的部分沒什麼。」

  西園完成任務似地深深呼出一口氣,轉身背對我們。

  「那我回去了。」

  「等、等一下啦。」

  真島連忙制止。西園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妳真的不來學校了?」

  「不來了。」

  「如果退學的話……妳的學歷就只到國中而已哦?別說上大學了,連將來找工作都有困難。至少該念完高中吧。」

  「想升學的話,可以上函授制的高中。再說高中不是義務教育,沒必要勉強自己上學。」

  「不,可是……不上學的話,就沒辦法和朋友製造回憶了哦……」

  「那種事無所謂。」

  「不上學的話,會很閒哦。也許一開始會覺得很棒,但是久了就會無聊了。」

  「那我就去打工。」

  「既然——」

  「已經夠了吧……」

  西園以厭煩的表情回頭。

  「為什麼要那樣拚命阻止我?我這種人在不在,根本無所謂吧。老實說……我們又沒有要好到那種程度……」

  「……妳還記得我們變熟的原因嗎?」

  真島突然提起不相關的話題。她無視訝異的西園,以懷念的表情說下去:

  「國二時,妳不是趕走了糾纏小椎的傢伙嗎?小椎不用說,其實我也很感謝妳哦。」

  以前在餐廳時,聽椎名說過那件事。西園以木製三角尺打退糾纏椎名的不良少年的勇者傳說。

  「當時的我,除了聽小椎訴苦,什麼都做不到……所以很難受哦。就算告訴老師,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在那種情況下,妳突然出現,救了小椎。我真的覺得妳很像英雄。」

  「……」

  「因為我真的很喜歡小椎,所以保護了小椎的妳,對我來講也是恩人。所以我才會想阻止妳。就算妳走錯路,過去救了小椎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就算妳那麼說——」

  西園以苦悶的表情按著胸口。無處宣洩的感情,使她的眼神動搖。

  「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既然妳覺得我是恩人的事不會改變,那麼小椎不原諒我的事,也不會改變……如果我明天也來上學,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小椎……」

  「我怎麼了?」

  西園身體一顫。我也稍微吃了一驚。

  不知何時,椎名出現在不遠之處。也許社團剛下課吧。她走到我們身邊,將雙手交叉在胸前,露出冰冷的表情,有種高壓的感覺。

  「小、小椎……」

  西園畏縮地說著。

  與過去完全相反的構圖。對現在的西園來說,椎名似乎非常可怕。只見她目光游移,沒自信地縮起肩膀。

  「對不起。其實我已經來一陣子了,可是找不到機會出來,所以一直在走廊轉角聽妳們說話。既然聽到自己的名字,就只好出來了。」

  立刻出來不就好了……我心想,不過想想今早的場面,又覺得也難怪。椎名應該還很恨西園吧,可以明白她不想露面的心情。

  「妳從哪裡開始聽的?」真島發問。

  「從亞里沙說被退學開始。」

  「那不就等於從一開始就聽了嘛……」

  椎名咳了一聲,以凌厲的眼神看向西園。

  「然後呢?妳有什麼想說的嗎?」

  「那種事……就算不說,妳也知道吧……」

  「不知道。雖然我看起來很淡定,但其實什麼都沒想。」

  那是以前西園在體育館後方對椎名說過的話。椎名似乎還在記恨。雖然只是還以顏色,可是對現在的西園,似乎很有效。只見她尷尬地垂眼,沉默不語。

  「妳沒說的話,我怎麼知道?」

  椎名追擊。西園認命似地開口:

  「我沒有臉見妳。」

  「然後呢?」

  「……我對妳,說了很多過分的話。妳明明那麼敬重我,可是我卻沒有信任妳到最後。最重要的是……」

  西園眼中再次浮起淚膜。

  「我傷害了妳最重要的朋友,對不起……」

  從剛才到現在,西園說了好幾次的「對不起」。但是每一句對不起都很沉重。至少我是這麼感覺的。

  那重量,會打動椎名嗎?

  既然椎名幾乎從一開始就聽到我們說話,西園的道歉,她應該全聽到了。也聽到真島原諒西園的部分。

  椎名鬆開盤在胸前的雙手,但表情沒有變化,對西園說道:

  「這不是道歉就可以算了的問題。」

  「……」

  被嚴苛的現實打臉,西園痛苦地咬著嘴唇。

  「國中時,妳幫過我,是我的恩人。可是這次我沒辦法就這麼算了。雖然真凜人太好,所以原諒妳……但是只有道歉的話,我是不會原諒妳的。」

  「我說啊……」

  真島插嘴。

  「受傷的是我哦。本人都不介意了,妳就原諒她嘛。」

  「不行。」

  椎名立刻拒絕。雖然不是真島的父母或家人,卻還是這麼堅持,表示對椎名來說,真島就是這麼重要吧。但話雖這麼說,椎名應該不會要求西園退學才對。

  她究竟希望西園怎麼做呢?

  「我啊,想用推甄的方式上大學。」

  椎名突然說起無關的事,西園不安地垂下眉尾。

  「但光看現在的校內成績,我覺得不太安全。所以我想參加伊予老師說的志工活動加分。可是一個人去,又覺得有點不安。」

  椎名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下來。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椎名的眼角有點紅,看起來像用力擦拭過似的。難道……?

  「如果妳和我一起參加……我就原諒妳。」

  西園訝異地睜大眼睛。

  「那……那樣就行了嗎?」

  「不想參加的話,直接退學也我無所謂哦。」

  「不……我……」

  西園困惑了。她顫抖著嘴唇,似乎在尋找回答的句子時,一道眼淚從臉頰滑落下來。西園連忙擦掉眼淚,可是眼淚不斷流出,呼吸也變得不順。最後,西園放棄保持體面,開始大哭。

  我想,椎名其實已經原諒西園了。可是在真島面前,不能簡單地接受道歉,所以才提出當志工的事,給西園贖罪的機會。雖然早就知道真島是濫好人,但其實椎名也差不多。

  「我……參加……」

  西園以帶著鼻音的語氣回道。真島與椎名朝她走近,星原也是。

  被三人安撫的西園,完全感覺不到過去的高壓,有的只是純粹的脆弱。但是那脆弱中,帶著依附在身上的東西掉落後的安穩與精神上的寬裕。

  西園總算能終止戰鬥了。

  西園戰鬥的對象,不是世良也不是汐,當然也不是真島或椎名,一定是她自己。雖然說這種事很常見,可是這世上真的有許多無法發現自己心魔的人。說不定我也是這樣。雖然西園不知道有沒有那個自覺,但是既然有真島和椎名在,應該就沒問題了。

  我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汐正努力忍住不耐煩的呵欠。

  這樣就好。我心想。

  ✽

  西園表露自己脆弱的當天晚上。

  晚上快八點時,我騎著腳踏車,在與河川相鄰的道路上前進。

  成為非法棄置地點的河床,變得比以前乾淨。志工已經開始活動了嗎?以為會永遠待在那裡的巨大垃圾被撤走了,上游方面的草地也開始修剪。今後西園與椎名也會加入清掃的行列吧。

  這座城市,在很多方面都被忽視了。我一直這麼想。

  就算髒兮兮的也莫可奈何。因為這裡就是這樣的地方。名為椿岡的城市,被蓋上了這樣的烙印。

  可是,仍然有人希望這座城市能變乾淨。不論基於什麼樣的動機,那些人身體力行,確實地美化了這裡。說不定有一天,真的可以在椿岡見到螢火蟲吧。

  我離開與河川相鄰的道路,照著訊息中的指示在住宅區前進,最後停在某棟兩層樓的獨棟住宅前。

  我撥打電話。

  「我到了。」

  『辛苦你了,我現在就出來。』

  通話結束。

  大約三分鐘後,把我叫到這裡的人物從玄關走了出來。

  那人披著厚厚的針織衫,有一頭及肩的黑色頭髮,以及在路燈的映照下,顯得很健康的小麥色肌膚。

  真島凜朝我走來。

  「不好意思啊——讓你特地過來一趟。」

  「沒關係啦。」

  收到真島的訊息,是離開學校後不久的事。『我有話和你說』,後面還加上表符。突然收到這樣的訊息,我感到很迷惑,回問是什麼事,但只得到『詳細的內容等見面再說』的回應。

  「邊走邊聊吧。我說要去便利商店買東西,結果被爸媽罵說都骨折了,不要到處亂跑。」

  真島嘿嘿地笑著。可以見到針織衫底下的三角巾與白色石膏。

  我推著腳踏車,走在真島身旁。

  兩人在安靜的住宅區內走著,不知何處傳來誘人的香味。是哪家在吃遲來的晚餐嗎?雖然我已經吃飽了,但還是忍不住分泌起唾液。

  「要聊什麼?」

  我發問。

  「你覺得呢?」

  「完全猜不到。」

  「要好好動動腦啊。」

  非在這種時間找我出來不可的原因,我完全想不出來。不能在學校說嗎?所以是不想被其他人聽到的話題?如果是這樣……

  「……告白嗎?」

  「咦?好噁。」

  真島笑著否定,我有點想死。

  我當然不是認真的,只是突然想到這種可能性而已。雖然我也覺得這回答有點噁,可是,就算是這樣,也不必真的說出來啊。話語是會傷人的……

  哈哈……我只能以乾笑掩飾自己的消沉。真島以沒受傷的那隻手拍著我肩膀。

  「對不起對不起,剛才只是以牙還牙而已。你不要在意。」

  這叫以牙還牙……嗎?雖然我覺得用錯地方了,但還是別繼續深思了吧。

  「再說,仔細想想,這也算是告白沒錯。」

  「咦……?」

  「紙木,你是口風很緊的人嗎?」

  雖然臉上掛著友善的笑容,可是真島的眼神很認真,不是基於開玩笑才問的。所以我也認真回答。

  「……這要依情況而定。如果保持沉默會害其他人困擾,我就無法保證不會說出來。」

  「是嗎?不過反正我本來就決定要說了,所以不管你口風緊不緊,都無所謂啦。」

  「那就不要問那種問題啊……」

  「總之當成前言吧,因為這算很重要的事。」

  雖然真島本來就有點難以捉摸,可是這次特別猜不透她的想法。她究竟想說什麼呢?

  「你知道我的手骨折的原因嗎?」

  「不是因為從樓梯掉下去嗎?因為西園推——不對,是不小心摔下去的。」

  我連忙訂正。雖然傳聞都說成是西園推下去的,但既然真島說是「意外」,就算那是為了保護西園才使用的說法,在真島面前,還是要採用才行。

  「其實不是那樣哦。」

  我瞪大眼青。

  所以說,傳聞是真的了?太了不起了,明明被西園推下樓梯,卻仍然那麼為西園著想,我不由得感到敬佩。溫柔到那種程度,簡直是聖人——

  「我是故意摔下去的。」

  ……

  呃。

  我聽錯了嗎?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一拍後,真島也停下腳步,朝我看來。路燈在她腳下製造出深深的黑影。雖然她的表情很平穩,但是我覺得有點發寒。

  「但骨折就不是意料之內的事了。雖然電影常有摔下去的場面,可是外行人果然不能隨便模仿呢。不但骨頭裂了,而且痛到想哭。我再也不要那麼做了。」

  我沒聽錯……嗎?

  理解到這點的瞬間,我腦中充滿疑問。

  「為、為什麼……?」

  我發問,真島再次走了起來。我連忙追上,走在她身邊。

  不知道真島想去哪裡,我只顧著專心聽真島說話。

  「因為我不能放著亞里沙不管。繼續那個樣子,亞里沙真的會走錯路。可是不下猛藥就治不好她。」

  真島直視著前方。

  「之前,亞里沙不是以水壺砸到槻木嗎?那件事對亞里沙來說,似乎是很大的衝擊。所以我想這招應該最有效吧,因此在與亞里沙爭論時,我靈光一閃,就學了一下,引誘她推我。」

  引誘西園推自己。

  真島說的話,沒有真實感。地面似乎浮動了起來,感覺很不愉快。

  「雖然因此骨折,而且害世良被打。但是就結果來說,算是成功了吧。不過對世良來說,那也算一劑猛藥吧,這樣一來,以後他就不會隨便接近亞里沙了。」

  「……等一下。」

  我按捺下各種感情,問出最想問的問題:

  「為什麼要做到那種程度?」

  「為什麼嗎?當然是因為——」

  真島理所當然地說道:

  「亞里沙很可憐啊。」

  「可憐……?」

  「之前不是說過嗎,看到在教學觀摩日時大哭的亞里沙,覺得她很可憐。她啊,雖然總是表現得很強勢,但其實特別害怕寂寞。現在也一樣。所以要有人好好看著她才行。」

  「……因為覺得她很可憐,所以故意摔下樓梯嗎?」

  「我剛才不就是這麼說的嗎?」

  真是的——真島不高興地嘟噥著。

  現在和我說話的人,真的是真島嗎?

  是有點淘氣,喜歡虧人,但不會因此討厭她,很為朋友著想,意外地敏銳,願意和我這種邊緣人說話的,開朗又溫柔的那個真島嗎?

  雖然是同樣的臉,同樣的聲音,同樣的說話方式,可是就像不同人在說話似的,使我覺得詭異。

  吶,真島。

  妳做的事,不是出於友情或善意——

  是出於支配吧。

  我們走出住宅區。真島走進便利商店,我也跟著進去。

  真島在點心區拿了杯裝的提拉米蘇,到櫃檯結帳後,以左手拎著塑膠袋,走出便利商店。待在店裡的時間不到三分鐘。我則提不起勁買任何東西。

  我們踏上回程。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冷靜思考後,我浮起這個疑問。

  把祕密放在心裡不是很好嗎?告訴我這件事,只會讓我對她感到失望而已。真島應該預料得到我的反應吧。而且事實上也是這樣。

  「你很愛問『為什麼』呢。這種說話方式會被女生討厭哦。」

  「……一定會在意的啊。為什麼找我說這些?」

  「之所以找你,沒有什麼重要的原因。硬要說的話,就是用消去法吧。告訴小夏或小椎的話,如果不小心被亞里沙知道,後果會很可怕。說不定會像世良一樣被暴打吧。但是告訴其他人,風險就更高了。你的話距離不近不遠,剛剛好。而且就算你把這些告訴亞里沙,她應該也不會相信你。」

  距離不近不遠,剛剛好。雖然就字面看來,是正面的話語,但又能痛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在真島的朋友範疇之內。

  「還有就是……該怎麼說呢。」

  真島的語氣含糊了起來。

  「一個人背負著這些,有點沉重吧。所以打算把一些重量丟給你。」

  真島捉弄人似地嘻嘻笑著。

  毫無疑問,那是假笑。我能從語氣中感受到掩不住的罪惡感。

  「……這樣啊。」

  由於我沒有責怪她的念頭,所以只是安靜地應聲。

  今天傍晚,在鞋櫃區見到的,真島與西園和好的場面,是那麼美麗。西園痛改前非,雙方盡釋前嫌,完美地修復了原本破裂的人際關係。但那是建立在真島的謊言上的結果。

  ——善意與笑容的背後,充滿心機。

  過去,我一直把這句話牢記在心。雖然最近忘了,可是如今,又明確地想起來。

  這句話,說不定是真理。

  ……可是。

  就算說了謊,就算不誠實。

  只要大家能變得幸福,就無所謂了吧?

  「吶,紙木。」

  真島朝我看來。

  「你啊,不能對小夏或槻木說謊哦。不重要的小謊就算了,被揭穿的話會毀了一切的那種大謊,不管基於什麼理由,都絕對不能說哦。」

  「……妳居然說的出這種話。」

  「嗯。」

  因為啊——真島繼續說道:

  「你太不會說謊了。」

  說完,她笑了。

  那是捉弄人時的笑法。

  是我熟悉的、平時的真島的笑法。

  ✽

  早上八點,通學路上瀰漫著焦臭味。應該是哪邊的田地在燒稻草吧。我盡可能地將呼吸放淺,用力踩著腳踏板。

  進入椿岡高中的大門,「早!」體育老師很有活力地揮手向我打招呼。「早安。」我小聲地回應。

  我停好腳踏車,從鞋櫃區進入校舍,在走廊上與談笑的學生們擦身而過。抵達A班教室時,班上已經來了約三分之二的學生了。雖然室內沒有暖氣,外頭也不是特別冷,可是教室的感覺就是比較溫暖。離寒假不到一個月了,大家都開始鬆懈了。

  與昨天早上一樣,許多人圍繞在真島身邊,而且比昨天更熱鬧了。仔細一看,椎名與星原,連汐都在其中。他們似乎正在真島的石膏上留言。

  「小夏,妳寫錯字了。」

  「咦?真的嗎?哪裡哪裡?」

  「這裡,康復的復是彳字旁哦。」

  「彳字旁……要怎麼寫?」

  老師不是有教過嗎?真島吐槽後笑了。我也跟著笑了起來,邊笑邊走向自己的座位。

  還沒見到西園。

  預告鈴響起,教室逐漸安靜下來。大部分學生回到自己的座位,準備第一節課的上課內容。

  真島與椎名的表情開始出現不安的色彩。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到校了。

  離班會只剩三分鐘時——

  喀啦……教室的門被緩緩打開,班上泛起漣漪般的騷動聲。

  我的表情,總算放鬆。

  漂染的雙馬尾,出現在視線的另一端。

  「唉~今天也好累啊!」

  走在身旁的星原,發出做完大工作似的嘆息。

  三人一如往常地推著腳踏車回家。東方的天空已經開始暗下來了,白天時溫暖的空氣,到了這個時間,也開始轉寒,早晚溫差很大。但這種情況只剩兩週了。十二月後會正式進入冬天,變成冷一整天吧。

  「非準備期末考不可了……要是考得比上次更爛,該怎麼辦?」

  「妳每次都這麼說吧?」

  汐取笑著,星原噘嘴。

  「是真的啊~上次期中考的名次又掉下去了……」

  唉~星原垂頭喪氣。

  「不然來辦讀書會好了?」

  「咦!?好啊好啊!」

  星原瞬間恢復活力。真、真是單純。但她就是這部分可愛……

  是說,讀書會啊。之前也和星原她們舉行過。那時候還有真島與椎名,西園後來也有來。雖然我和西園爭論起來……現在回想起來,還挺懷念的。晚秋的天氣,容易使人陷入感傷。

  「紙木同學也一起來吧?」

  「嗯?哦,好啊。」

  真期待。

  雖然沒有決定具體日期,但我們做了開讀書會的口頭約定後解散。星原先離開了,歸途上只剩我和汐而已。

  一路上,只有腳踏車的鏈條轉動時的唰唰聲。我們之間太熟了,不需要特地找話題硬聊。在這個有如餘音的時間裡,我和汐的話都會變少,有時甚至會在分頭回家前,一句話都沒說。今天似乎也會是那樣。

  即將接近我與汐分頭回家的三岔路口時。

  ——咦?我好像忘了什麼事?

  「啊,對了。」

  想起忘了什麼事的我,停下腳步。

  「你和能井的比賽。還沒有想到要怎麼慶祝吧?」

  「……唔,是啊。」

  因為剛比完立刻碰上西園的暴亂,害我完全忘了這件事,真是對不起汐。至少該趁著星原還在時問該怎麼慶祝才對。

  「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汐把手指放在下巴,思考起來。一秒,兩秒過去,他想到什麼似地抬起頭。

  「可以去你家嗎?」

  「咦?我家?可以是可以……」

  去我家做什麼呢?……啊,是要在我家慶祝嗎?雖然我家不大,不過還塞得下汐和星原。這樣的話,該選哪天呢?下次的假日嗎?

  「那就走吧。」

  我正在腦中盤算,汐已經朝我家的方向前進了。

  咦?現在去嗎?

  我追了上去,困惑地窺伺汐的表情。他似乎發現了我的疑問,看向我。

  「我想向彩花打個招呼。你不是說過嗎?我去你家的話,她會很高興的。」

  「啊——……我的確說過呢。」

  好像是有點久之前的事了。雖然想不起什麼時候說的,但是我確實有說過。可是……

  「這個時間,那傢伙在家嗎……她有時會因為社團而比較晚回來。」

  「啊,是這樣嗎?那還是改天吧。」

  「不用啦。只是會比較晚而已。不過最晚也會在五點半前回來。是說真的只要這樣就好了嗎?可以做更奢侈的要求哦,比如請客之類的。」

  「不用了。」

  汐乾脆地回答。該說拘謹呢?還是沒有欲望?該不會是在跟我客氣吧?

  我一面感受著失落,回到自己家。

  大門是鎖著的,看樣子彩花還沒回來。我從書包中拿出鑰匙,打開門。

  「不過她應該快回家了,先在我房間等吧。」

  「打擾了。」汐說完。也跟著我進門。

  我們走上樓,來到我房間。由於西晒,房間裡的空氣很暖。我把書包放在地板上,鬆開領帶。

  「我去拿飲料。」

  「嗯,謝謝。」

  我下樓前往廚房。

  我打開冰箱,拿出蘋果汁。雖然也有麥茶,不過暑假汐來我家時,我通常都是準備這個。我把蘋果汁倒在兩只杯子裡,回到自己房間。

  「久等了。」

  汐脫了西裝外套,坐在我床上。沒穿外套不會冷嗎?我心想,不過對汐來說,這樣也許比較舒服吧。他把脫下的外套仔細地摺好,放在被子上。

  「謝謝。」

  我把果汁放在桌上,汐拿起杯子,喝了起來。我坐在書桌前的滾輪椅上,看著喝果汁的汐。

  感覺有點新鮮。

  暑假時,汐幾乎天天來我家,但這是第一次穿著制服來。白色的長袖襯衫,以及裙子。裙子下方的黑色絲襪。該怎麼說呢,比起「朋友來我房間」,「有女生坐在我床上」的感覺更強烈,使我有點緊張。

  呼,汐放下杯子。

  一直盯著看,似乎會惹汐生氣,我連忙移開視線。

  「很久沒來你房間了呢。」

  「是啊……暑假之後就沒來過了吧。」

  「你房間幾乎沒變呢。頂多是多了一些小說。」

  「是啊。因為是讀書之秋,最近買了不少書。」

  「你不再寫小說了嗎?」

  汐歪著頭發問,我帶著苦笑搔著臉。

  「有空的話是想寫……不過最近忙著準備考試。」

  「這樣啊。如果有新作品,要給我看哦。我會說感想的。」

  「下次說感想時請批評得溫柔一點。」

  沒問題——汐點了點頭。

  我看了看時鐘,快五點了。房間開始變暗,所以我開了燈。

  彩花還沒回來。

  「是說,真的只要這樣就好嗎?」

  「嗯?什麼?」

  「就是慶祝贏了的事。和彩花平常就能見面,你沒有其他想做的事嗎?」

  「唔……有是有……」

  汐有些難以啟齒地說著。

  「你就說說看吧。我也想幫你慶祝,所以不用客氣。」

  「那——」汐直視著我。

  「抱抱。」

  「咦?包包?」

  「抱抱。」

  「呃……是那個擁抱的抱抱嗎?」

  「嗯。」

  原來如此,抱抱……

  咦?抱抱?

  「我和你……抱抱?」

  「嗯。」

  汐極為認真地回答。

  ——才怪,開玩笑的啦。

  雖然我等著汐這麼說,但他只是定定看著我。沒有解釋成開玩笑的餘地。

  「咦~……?抱、抱抱啊……」

  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好蒙混過去似地抓頭,眼神四處亂飄。明明是坐慣了的自家椅子,卻有種坐不住的感覺。

  雖然說在歐美,抱抱相當於打招呼,可是日本呢?在日本,抱抱是什麼定位的行為呢?應該比牽手更親密吧,然後不到接吻的程度。但如果問和朋友之間會不會抱抱,就有些疑問了。如果是感情很好的女性朋友,似乎常有抱來抱去的行為;但不是情侶的男女,或男性朋友之間,是不會那麼做的。啊,雖然汐在日本出生長大,但他是混血兒,說不定是被父母影響,有不分性別擁抱朋友的習慣吧。如果是這樣……不對,就算是那樣,一般來說,會想和我抱抱嗎?而且話說回來,汐提出這個要求,究竟有幾分認真呢?

  我正胡亂地想著這些——

  「對不起。」

  汐突然道歉。

  「我讓你為難了呢。」

  他露出帶著歉意的笑容。

  我感受到內臟翻騰似的動搖。

  不是「騙你的」或「開玩笑的」,而是「讓你為難了」。

  這樣一來,就完全沒辦法蒙混過去了。

  汐是真的想和我擁抱。而且不打算隱瞞他的心情。

  「那,就來做吧。」

  我脫口而出。

  如果在這個時候退卻,會留下無法修復的禍根。本能如此告訴我。

  我有如被什麼催促似地,走到汐身邊坐下。承受兩人份體重的床鋪發出吱嘎的聲音。肩膀與肩膀間的距離,大約有十公分。

  汐坐在床上,將上半身轉過來。兩人的距離如此之近,近到能在灰色的眸子中見到我自己的身影。汐張開雙手。

  既然要求抱抱,也許該由我主動抱住他才對。

  心臟劇烈跳動著,走到這一步,再也無法後退。既然如此,只能前進了。

  我緩緩把身體靠過去。

  就在這時,咚咚,門響了起來。

  「!」

  我睜大眼睛,身體猛地一彈站起。

  「進來吧。」

  我說完,門就被打開了。

  「……啊,汐、汐姊,好久不見了。」

  彩花從門後露臉。臉上帶著緊張之色。她身上穿著制服,似乎剛回家。

  「那個,因為我在門口看到鞋子,想說是不是妳來了……」

  彩花靦腆地解釋著。雖然不是現在才開始,不過彩花和我說話時,明明那麼潑辣,然而見到汐時,總是乖得像貓一樣。

  是說幸好她有先敲門。如果一聲不響地開門進來……光是想像,我就冷汗直流。會重演之前那件事吧。

  「我來叨擾了,彩花。」

  汐淡定地與彩花打招呼。若無其事到彷彿不曾提過抱抱的要求似的。

  我全身發軟,在滾輪椅坐下。沒有真實感。腦袋現在仍然很混亂。汐與彩花聊了起來,但是那些話,完全沒有進入我耳中。汐的要求,令人難以置信。至於提出那種要求的原因……不用猜也知道。

  那是我一直不想面對的部分。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沒有人會想與不喜歡的對象抱抱。

  既然如此,也就是說——我無法把接下來的部分化為語言。

  「那就,再見囉。」

  就在我一個人煩悶不已時,兩人已經說完話了。只見彩花心滿意足地離開我房間。

  門關上的瞬間,空氣再次緊繃起來。

  「咲馬。」

  「哦,嗯。」

  我吞了吞口水。

  汐起身,做出與彩花來之前同樣的動作。

  ……啊,他站起來了。

  我也起身,轉動身體面對汐。

  我還沒有做好覺悟。也許因為中斷過一次,有了思考的時間吧,比起剛才,我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抵抗之意。不是因為厭惡,而是害怕抱過之後,會無法回頭。預感告訴我,那麼做的話,兩人之間會產生決定性的變化。而那變化是好是壞,現在的我無法判斷……不,是我想太多了嗎?又不是接吻。沒錯,只是擁抱而已,沒必要想太多。在其他國家,擁抱就和打招呼一樣,就算我們做了也……

  吶——汐不高興地說:

  「我手酸了。」

  「啊,對不起……那就,打擾了……」

  我朝汐走近,緩緩把身體貼在他身上。汐將張開的雙臂環在我背部,為了使身體更加貼合似地,在手上使勁。

  嗚……

  嗚哇——!

  我們真的抱在一起了!

  好驚人。這種事……該怎麼說呢,這麼做時,大腦會分泌出某種不知名的荷爾蒙!這種幸福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該把自己的雙手擺在哪裡,只好輕輕放在汐的肩頸上。汐的身體很纖細,但是很堅硬,有很多肌肉。柔順的髮絲拂過臉上,使我覺得有點發癢。

  汐更加用力抱緊我。我的大腦有如被擰的溼毛巾似地,滴滴答答地分泌不知名的荷爾蒙。有種大腦的構造會因此改變似的,或者正在做某些無法挽回的事的悖德感。

  感受得到汐的心跳。速度相當快。是說,這樣貼太緊了吧?不是問候程度的擁抱。一般會抱成這樣嗎?不行,我無法思考……

  忽地,汐的膝蓋,闖入我的雙腿之間。

  「咦?等」

  ……啊,不、不妙!這樣子會——

  「等,等一下、不行!」

  我反射動作地想推開汐,可是汐不放開我。我因此失去平衡,向後倒在床上。與我緊貼著的汐也整個人壓在我身上。肺臟受到壓迫,使我發出「嗚咕!」的呻吟聲。

  兩人的樣子,就好像我被汐推倒似的。

  汐的雙手撐在床上,自上而下地俯瞰著我。溼潤的眸子,彷彿在期望著什麼似的。

  甜膩的香氣拂過鼻腔。除了剛才喝的蘋果汁的氣味外,還有潤絲精的香味,以及輕微的汗水味。但是除了那些,還有一種不知該不該以氣味形容,直接刺激著比鼻腔更深處的腦幹的什麼。這種感覺……之前也有過。

  在通往頂樓的樓梯接吻時,也有同樣的氣味。

  女人味。

  「等、等一下!」

  我維持著被推倒的姿勢求饒:

  「怎、怎麼這麼突然……這樣有點,太急了……」

  「……咲馬,你還記得嗎?」

  汐以冶豔的聲音說著:

  「佐原學弟……來我們班,找我出去的那個一年級生。」

  有如把手伸進玩具箱翻攪似地,我在亂成一團的大腦中翻找記憶。

  「是那個說要找你談能井的事的……」

  「其實,他不是來找我談能井的事。」

  我掙大眼睛。

  「他是來向我告白的。」

  撲通。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

  「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他這麼說。是認識以前的我的佐原說的哦?我嚇了一跳,所以拒絕了,但其實我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他的聲音中帶著熱度。

  「然後,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了?」我問。

  汐露出略帶自嘲的笑容。

  「我啊,以前很受歡迎呢。」

  ……啊啊。

  原來。我懂了。汐突然這麼做的原因。

  被學弟佐原告白,壓倒性地勝過原本是競爭對手的能井,得到加害者的西園的低頭道歉。再加上文化祭時演的茱麗葉倍受注目,不分男女,吸引了許多學生。如此這般地,汐得到了其他人的認同。但是汐得到的,不只那樣而已。

  還得到了自信。

  汐正確地明白了自己的魅力。所以才會豁出去地做這樣的事吧。很單純的原因。想與看不見未來的現實戰鬥,自信是最好的武器。既然聰明又長得好看的汐得到自信,等於再也沒有人能妨礙他了。

  ——太好了。

  我有點想哭。那個坐在夜晚的長椅上哭泣的汐已經不在了。不再畏懼人們的好奇眼光,也不再因周遭的偏見或嘲諷而困惑。現在的汐,已經耀眼到沒有人會覺得他可憐了。

  可是……就算是那樣,眼前這個情況,我又該怎麼辦呢?話說回來,汐究竟想做什麼?難道想做比擁抱更進一步的事嗎?比擁抱更進一步的事……不不不,開玩笑的吧?

  雖然被推倒,可是我的雙手是自由的。只要有那個意思,大可用力把汐推開。

  我正想把雙手舉到胸口的位置——汐溼潤的眸子中,出現些許的迷惘。視線也游移了起來。

  我放鬆身上的力氣。

  「……我知道啦。」

  如果我真心抵抗,汐說不定會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自信。這樣不行。我不想見到汐被逼到無路可走的模樣。所以,再安靜一陣子吧。

  我閉上眼睛,做好所有準備。

  汐的氣息與髮絲,落在我臉上。

  我更加用力地閉緊眼睛。

  ……

  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正如此心想,咚,胸口傳來輕微的衝擊。我小心翼翼地睜眼,見到漂亮的髮旋。汐的額頭正抵在我胸口。

  「……對不起。」

  汐不抬頭地道歉。

  「這種事,明明是不好的……」

  話聲中帶著鼻音。

  我不知道能對汐說什麼,只好把右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上。髮絲很柔軟,頭形渾圓。他一定很認真保養頭髮吧。直到汐冷靜下來為止,我都把手放在他頭上。

  過了一陣子,汐從我身上退開,躺在我身旁,一起看著天花板。頭腦逐漸清醒後,隨之而來的是虛脫感。

  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啊?

  「……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嗎?」

  我看著天花板發問。

  「你為什麼會喜歡我呢?」

  我從以前就很在意這個問題。雖然不到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程度,但如果想問,只有現在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所以是什麼理由?」

  汐翻身背對著我。

  「……說出來很丟臉啦。」

  「現在才這麼說?」

  想想幾分鐘前的事,也沒什麼了吧?我回想著剛才的事,連自己也難為情了起來。

  「……真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理由。而且……總之有很多事。」

  「很多事?」

  汐朝我這邊翻身,以手指撥開臉頰上的髮絲,認真地看著我。

  「說來話長哦?」

  「沒問題。」

  「……那我就說了。」

  汐有如說睡前故事似地,緩緩說了起來。

  回溯到十年前。

  我一面聽著汐的話,一面潛入記憶之海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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