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小说的谜团架构

侦探小说，是以破解谜团为目的的，其谜团的地位居于核心，而侦探小说之所以拥有如此众多地读者，恰恰就在于小说所存在的各种各样的谜团符合了人们寻幽探密的心理，激发了读者好奇心的滋长。侦探小说，本质上就是在出卖谜团，以满足读者好奇心的文学。因此，如何布设谜团，如何有效地激发读者的好奇趣味，恰恰是侦探小说最关键的要素。

先暂且不说如何设计谜团，这是另外一个话题。现在要讨论的是：侦探小说中的谜团，以何种方式，在整个小说中的什么位置呈现出来，对读者的心理影响最大？我的看法是：当情节中出现大量暗示后，突然出现一个与暗示相反、或具有很大差距的谜团，宛如奇峰突起、天外飞来，这种“骤然一变”的情节，充分打乱了读者的预知感，给读者一个措手不及的惊愕，恰恰满足了读者最大的阅读趣味。这一点，在“黄金时期”的侦探小说里最能体现：

“黄金时期”的侦探小说，情节设计上经常有个重要的特点，即：反暗示结果。作者在故事一开始就不断暗示，某甲将遭受谋害！随着故事的展开，“某甲将遭受谋害”的暗示越发加强，作者接下来通过一系列丰富的情节和线索铺陈，都在不遗余力地指向“某甲性命堪危”这一事实，甚至作者还逐步透露出将要谋害某甲者是谁；正在读者已经隐隐约约猜到点儿什么时，突然，案件暴发了——一具尸体赫然出现！但却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被杀者却非此前一再暗示的、读者们呼之欲出的某甲，非但不是某甲，而且是让所有人——绝对包括读者在内——全都意想不到的人物：死者甚至与某甲没有深刻的关系，他（或她）既非某甲的仇人，更与某甲无深交，在我们一般读者看来，死者甚至是已被我们读者忘却了的、在前面某页里匆匆一闪而过的、极其普通的一个人物！这个绝对想不到的——甚至被忽略的人物——如何竟被谋杀了？于是，强烈的疑问不但产生于“凶手是谁？”上，更产生于死者身上——因为这个谋杀案本身就完全大出所有读者意料之外，让人不可思议。这种“反暗示”的案件发生设计，恰恰为读者提供了最大的情节逆差和最非同凡响的阅读体验，正是侦探小说绝妙性的所在。所以，好的侦探小说，不但要使结局和案件答案设计得出人意料，更要使被害人和案情同样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这是侦探小说情节得以曲折离奇的关键性一步。

但凡阅读侦探小说之人，由于情节的诱发，都会产生由小说情节而生发的必然联想；由于联想对读者的暗示作用，读者会逐步通过心理，去丰富甚至完满整个情节脉络联想。假设一本侦探小说的情节发展脉络与其暗示相同，那么当读者心理已经完善到相对成熟、其自身联想已丰富的基础上，读者自身构建起的“白日梦”情节便会与阅读对象情节产生不谋而合，这在阅读中是作为情节冲突的。我们都知道，好的情节要让读者意外之外，通常分析侦探小说时，很多人只注意了它逻辑的严谨性，却忽略了其作为小说情节布局“意料之外”的基本原则，而这里所谓的“逆转”，便是使情节产生“意料之外”，进而具备那辗的艺术效果的最好方法。

于是我们看到，好的侦探小说，它的开局往往是这样的：某甲与某乙有利益冲突，相互间都想扳倒对方；某丙因为某甲曾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暗中也憎恨着某甲；某乙得知此事找到某丙，欲和他联手，合力斗倒某甲；但高傲的某丙毫不将某乙放在眼里，大手一挥拒绝了他，这使某乙很愤怒；与此同时，某甲扬言要杀掉某乙，永除后患；某乙毫不畏惧，也发出了：“必杀某甲而后快！”的决死之言，而且找到某丁，请他帮忙斗倒某甲，而某甲的人也来找某丁请求帮助对付某乙；某丁谁也不帮，一心想化解两人的矛盾；于是，某甲也来找某丙，他把以前对不起某丙的事全部弥补上去，彻底满足了某丙的要求，和他化解了些须小嫌疑，并请他合力斗某乙，某丙两方都不想得罪，因此谁也不帮，只想着能化解双方矛盾。这天，某甲、某乙和某丙都被某丁邀请到家做客，某乙来此之前曾经发誓：“和某甲势不两立，决不与他同桌而食，否则两人间必得有一个死掉！”某丁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行事奉行“和为贵”主义，生意场上他八面玲珑，从来也没得罪过任何人，因此大伙都信任他，某甲、某乙与某丙也都和他关系非常亲近。这天某丁分别邀请三人到家做客，事先三人都不知道其他客人的身份，当某乙、某丙与某甲猝然见面时，登时怒不可遏，就要相斗，好在某丁以“主人”的身份制止了摩擦，好言抚慰让三人暂时安定下来。某丙看到客厅里某甲、某乙两人怒目相对，关系十分紧张，害怕自己也置身旋涡不好抽身，便急忙跑出去，装做逛花园而躲开了相互仇视、蓄势待发的某甲与某乙，在花园里某丙遇到了一位某丁家的园丁，他神秘的告诉某丙：“今天必定要出大事！”某丙非常认同。酒席上某甲与某乙仍相互对视着，不论做和事老的某丁和某丙如何劝说，两人都无法消除芥蒂，并发誓：一有机会，就必定杀了对方。酒后几个人各自活动去了，有的睡觉、有的逛花园，还有的坐着喝茶。下午时分，一具尸体出现在某丁家花园，可是死者既非相互仇视的某甲与某乙，也非充当和事老的某丙和某丁，而是那个曾经警告某丙要出事的某丁家的园丁。警察、侦探来了，开始调查，某丁怒不可遏地质问三位客人：“谁干的！”无人回答。所有人都被警察隔离审查、相互无法通信了；正在调查陷入僵局时，又一个被杀的死者出现，他赫然便是某丙！

这便是情节的出人意料，故事开头一再暗示：某甲和某乙相互仇视，都要置对方于死地；而某丙、某丁却想息事宁人，化解两人的矛盾。可是案件开始后，欲相互仇杀的两人却谁也没死，反而完全是局外人的某丁家园丁，和一心想做和事老的某丙被杀！这案子本身便大出读者预料之外，因为案件呈现的结果，和此前的暗示完全背道而驰，完全打破了读者已经形成的阅读期待，仿佛突然而来，令人措手不及，更让人完全匪夷所思。这就是好的侦探小说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