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精靈國度《GARDEN》

  第一章 精靈國度《GARDEN》

  發現掌心滲出汗水,我倒吸了一口氣。

  某天午後──

  森林一片寂靜。

  只聽得見潺潺溪水及風吹草動的微微輕響。

  我坐在溪邊的石頭上,默不吭聲了二十分鐘。

  其間,坐在我身邊的栞里也未發出隻言片語。

  一陣無比的緊張流竄於空氣中──

  此時──

  在意識與意識交替之間,一道振動傳到我手上。

  下個瞬間──

  「上鉤了!」

  隨著一聲疾呼,我將釣竿高舉過頭!

  水花四濺。

  唔,好重!

  我無法像漫畫一樣華麗地將魚釣起來。

  一隻需要一人才抱得起的大魚,無視吊鉤還扎在口中,左甩右搖地瘋狂扭動身軀。

  水面激起陣陣水花。

  雖說還不到上半身被牠拉走的地步,但也無法硬是將魚拖上岸。

  陷入互相拮抗的僵局。

  還差一點。

  只差一點──

  ……就是現在!

  在可從水面瞥見魚頭的瞬間,我向栞里使了個眼色。

  「交給我吧!」

  栞里將事前準備好的漁網拋入水中。

  將胡亂掙扎的大魚從下方俐落地撈起。

  但栞里在我們五人中身材最纖弱,體力和腕力皆略有不足,當然無法獨自一人將牠拉起。

  她失去平衡,眼看要從石頭上摔下。

  栞里發出微弱的悲鳴。

  我只好一手握住釣竿,另一隻手從旁抓緊漁網。

  將連著栞里身體的所有重量,用力往後一拉。

  「呀!」

  「唔哇!」

  我和栞里一起跌坐地上。

  好痛。

  直衝腦門的痛楚和手腳的痠麻感令我不禁咬緊牙根。

  ──但現在顧不得痛。

  我和栞里同時抬起頭站起。

  「「魚呢!?」」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放眼望去,在那裡的是──

  被釣上岸的大魚正開闔魚嘴,扭動魚身。

  「好耶!抓到樹海鮪魚了!」

  「幹得好,柏木同學……啊!」

  握拳擺出勝利手勢的栞里突然回神。

  她俏臉微紅,作勢清了清喉嚨。

  「嗯、嗯,有我們倆出馬,這也是必然的結果嘛。」

  「我覺得這種時候,妳可以直接表現出開心的樣子。」

  我苦笑著搔了搔臉頰。

  整個學校被召喚到異世界,我、栞里、遊子、麻梨果與艾瑪學姊五人,在校舍共同生活也經過了一段時間。

  共同生活中有好幾條公約,其中之一是:「禁止輪班制。」

  大家都不必做不擅長或是不想做的事。

  若大家都很任性,共同生活當然過不下去,但目前為止運作得還不錯。

  栞里拒絕做一切家事,表面上的理由是討厭麻煩。

  我倒覺得乖乖說自己不擅長不就好了,不過她可能也有她的尊嚴。

  大概是兒時玩伴的遊子也在,她才無法率直地表達情感吧。

  遊子負責做飯,麻梨果從事警備工作,艾瑪學姊包辦其他所有家事。

  我和栞里肩負擬定策略企劃、與《ZOO》的交涉等政治相關事項,但還是不能把雜務都推給別人。

  所以我們包下尋找簡單食材的工作。

  話說回來,學校可真是個方便的地方。

  只要動手翻找,就可以找到很多東西,連釣竿和魚網都有,出乎我的預料。

  在被召喚前,我都不知道我們學校有釣魚社這種東西。

  一串拍手聲響起。

  「好厲害,總覺得你們心有靈犀呢!」

  遊子一臉賊笑看著我們。

  艾瑪學姊則在她身旁。

  「這就是所謂的MEOTO(夫妻)嗎!」

  「艾瑪再那樣慢吞吞的好嗎~妳不是鎖定湊了嗎?」

  「鎖定?什麼意思?」

  「妳不是喜歡湊嗎?一開始對他的好感度就超高,還一直黏著他不是嗎?」

  「OH,我當然喜歡他啊!MINATO(湊)、SHIORI(栞里)、MARICA(麻梨果)、YUKO(遊子)我都很喜歡啊!我們一起好好相處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遊子苦笑著說。

  栞里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塵後,微微嘟起嘴。

  「少說無聊話,不要用戀人或夫妻那種膚淺的名詞來形容我和柏木同學可以嗎?」

  「啊……這樣啊。辛苦了,湊。」

  「咦?我?」

  不知為何,矛頭突然轉向我,讓我不假思索地應了聲。

  遊子靠到我耳邊悄聲說:

  「你被難搞的人喜歡上了……真抱歉啊,要是我這個兒時玩伴當初好好教育,她今天也不會變得這麼彆扭。」

  「小栞很討厭被歸類唷,不論是戀人還是朋友,總之只要是這種總括性質的類別,都會讓她很不爽。就連介紹我是她兒時玩伴,她心裡應該也很抗拒吧。」

  「這樣啊,彩東同學果然很不一樣呢。」

  「因為她也經歷過很多事情啊~湊之後也會很辛苦喔~!」

  「妳少嚇我了。」

  我苦笑著說。

  不管栞里多難搞,可是一開始對我伸出援手的就是她。

  《賭局遊戲》時,在觀眾席挺身而出為我厲聲直言的也是她。

  若她願意站在我這一邊,我也會一直站在她那邊。

  「你們在講什麼?有想說的話就大聲說出來啊。」

  栞里注意到我和遊子在咬耳朵。

  她惡狠狠地瞇起銳利的雙眸。

  「不要緊,我最擅長攬麻煩事上身。」

  「……你們到底在講什麼?」

  栞里皺了皺眉,不明所以。

  ──咚!!

  此時,背後的森林深處傳來刺耳打擊聲。

  數十隻鳥隨響徹森林的巨響飛離枝枒。

  之後,不知是誰拖著某種巨大生物,從森林中現身。

  是我們最值得信賴的近距離戰鬥員──麻梨果。

  她的雙頰和裙下雙腿布滿傷痕。

  麻梨果身後拖著一隻昏過去的山怪。

  在『徽章傳奇』的世界裡,不具知性的山怪可說是相當大的威脅。

  一般人無法對付,只有擁有強大徽章力量的主角才能與之抗衡。

  話說回來,麻梨果擁有庫胡林徽章,對付山怪這種程度的敵人理應毫髮無傷,然而──

  「這次有點棘手。」

  「總讓妳獨自一人戰鬥,真的很抱歉。」

  栞里使用《祝福》技能,為麻梨果療傷並表達感謝之情。

  麻梨果表情不變,微微點了點頭。

  「不會……我們如果在移動中遇到魔物,就由我應付,本來就是這樣決定,我也希望這麼做。」

  「武田同學,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什麼?」

  「以庫胡林的防禦力應該抵得過山怪的攻擊力……妳該不會是忘記使用《鬥氣鋼殼》?」

  麻梨果雙眸圓睜。

  「……果然瞞不過柏木學長,其實我今天回校舍後,有事想和柏木學長和彩東學姊商量。」

  「商量?」

  「其實……《鬥氣鋼殼》的提升防禦能力……我幾乎沒用在身體上。」

  「咦,為什麼?」

  「那是……因為……我想……保護這個東西。」

  麻梨果用細微的聲音解釋,摘下自己的眼鏡。

  「我的視力難以置信地差,若不戴眼鏡,就算是這種距離,學長姊的臉依然糊成一片。」

  她說著猛地將臉貼近。

  麻梨果好像在瞪人的臉就位於我鼻子前。

  「如、如果這麼近都看不見我的臉,真的很嚴重呢。」

  「是的。老實說,眼鏡壞掉的話,我就無法正常生活,或許還需要麻煩大家照顧。」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會用《鬥氣鋼殼》的力量保護眼鏡啊。」

  麻梨果輕輕點頭。

  「因為我不曉得這世界是否和原本世界一樣有眼鏡……本來不是很想激烈戰鬥,但我還有副備份,才想說至少在這副眼鏡壞掉前,先用技能的力量保護它戰鬥……」

  「妳早點說嘛。」

  「……基於個人想法,我才一直沒坦白,很抱歉。」

  「個人想法是?」

  「因為……這是我的弱點。老實說,如果眼鏡被搶走,我就無法戰鬥,在之前的世界和現在的世界都一樣,所以……」

  「啊啊,這樣啊。嗯,說得也是呢。」

  我們是被召喚到異世界後才臨時組成的團隊。

  雖然經歷過《賭局遊戲》、在校舍過著共同生活,但本來就只是一群毫無關聯的人。

  當然無法馬上對彼此產生信任。

  我完全理解麻梨果的想法,麻梨果卻深感愧疚似地頻頻低頭道歉。

  「對不起,明明大家都對我這麼好。《賭局遊戲》也是因為我個人獨斷而輸掉比賽,我真的總是自作主張──」

  「不不不,妳不需要道歉!」

  我慌張地說,希望麻梨果可以把頭抬起來。

  遊子則在一旁朗笑。

  「麻梨梨真憨直,反正最後贏了就好,如果不允許輸,小栞也OUT了啊。」

  「我可不能當耳邊風喔,遊子。我可是釣出最強的敵人──」

  「是喔是喔,小栞從以前就這樣呢。不去克服弱點或失敗,反而運用一些方法,看起來像是贏了一樣~」

  「……好啊,那下次再有《賭局遊戲》的話,我就忽略團體的勝利,把最危險的任務交給遊子。妳就好好展現帥氣的詠唱,再華麗地輸掉吧。」

  「唔……如果是我對上格奧魯基歐斯……」

  「好好好,妳們兩個別吵了,不論是彩東同學的策略或遊子的火焰都不可或缺,團結才會勝利。」

  栞里和遊子瞪著彼此爭執,我硬生生打斷兩人。

  接著將手輕輕放在麻梨果頭上。

  「謝謝妳把弱點告訴我們,沒問題的,妳不需要再擔心眼鏡了。」

  「咦?」

  「『徽章傳奇』的世界中也有眼鏡喔。」

  「真的嗎?」

  「嗯,因為我爺爺很喜歡戴眼鏡的女孩子……還說『怎麼可以沒有眼鏡!』強行讓眼鏡在故事中登場。他讀遍眾多資料,也設定得非常仔細,所以我想會有各種樣式。」

  「喜歡戴眼鏡的女孩子……真是特殊的癖好。」

  「不,這還算是比較正常的興趣了,他還有其他更奇怪的興趣喔……像是觸手之類的。」

  「觸手?……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還是謝謝學長的情報,真令人安心。」

  麻梨果沒有表情的臉上,浮現一抹淡淡的微笑。

  這是極少數可表露麻梨果心情的表情,她雖不擅長表達情緒,但依然有喜怒哀樂等感情。

  此時,栞里彈響手指,收回大家的注意力。

  「正好,目前我們和《ZOO》的良好關係也很穩定,差不多可以去找其他同學,探索回到原本世界的方法。考慮到武田同學的眼鏡,就省下思考下個目的地時間了。」

  「是商業國家《康恩帕尼》──對吧。」

  我回答道,栞里點了點頭。

  「沒錯,那是由『徽章傳奇』世界中的最強種族•神族建立、完全中立的國家。流通這世界上所有物品,所有種族皆可平等交易,那裡應該有眼鏡,而且連我們這種外來者也可以毫無顧忌地購買商品。」

  「咦?這樣好嗎?就為了我的眼鏡……」

  「當然不只是為了妳喔。如果有備份眼鏡,武田同學就可以發揮實力,也等於我們全體的利益。」

  麻梨果驚訝地看著我的臉,再輪流掃視栞里、遊子和艾瑪學姊。

  大家都露出沒有異議的表情。

  麻梨果的雙頰飛上幾許嫣紅。

  「大家……謝、謝謝……你們!」

  †

  為了瞭解眼鏡的流通狀況,我們首先前往《ZOO》。

  目的地是莫茲家。

  莫茲是我們第一個遇到「會講人話的哥布林」。

  據長老拉拉洛亞所說,莫茲是目前《ZOO》中最厲害的商人。

  擅長收集情資,一手掌握商業的最新消息。

  雖然我對『徽章傳奇』的所有設定瞭若指掌,卻未完全仰賴我擁有的知識。

  因為在日前對上《賈蘇爾》的《賭局遊戲》中,我確定了一件事實。

  ──這世界的規則已因我們這群從現實世界被召喚來的學生,而有了微妙變化。

  過去在英雄國度中處於卑賤地位的忍者參加了《賭局遊戲》。

  一開始讓《賈蘇爾》與《ZOO》之間對立浮上檯面的,也是這個「異常狀況」。

  學生們的存在影響了各國的價值觀與動向。

  我認為這樣的事實不容忽視。

  我們抵達蓋在大樹上的莫茲家,輕搖生長在門口的鐘狀植物。

  植物發出鏗鋃鏗鋃的清脆聲響。

  屋內傳來一陣慌忙的腳步聲和一道巨大的跌倒聲,大門接著打開。

  莫茲從門後露出臉,上氣不接下氣,發現來者是我們後,倏地瞪大眼睛。

  「這、這不是艾瑪大人一行人嗎!是什麼風把您們吹來敝人這破地方?」

  看到莫茲面露苦笑急忙說話的樣子,我不禁壞心眼地追問:

  「看你慌慌張張的樣子……該不會是在幹什麼好事吧?」

  「沒、沒沒沒有啊!敝、敝人怎麼敢!絕、絕不是因為昨天入手的半獸人美眉寫真集太火辣……啊!」

  莫茲發現自己把事實全說出來後,臉色鐵青地望向艾瑪學姊。

  但艾瑪學姊只是一臉狐疑地偏著頭,無法理解莫茲尷尬的神情為何而來。

  這倒也是。

  雖然莫茲認為該為艾瑪學姊潔身自愛,但對艾瑪學姊來說一點也無所謂。

  她只是用《魅惑》的力量暫時讓莫茲乖乖聽話,並非真的打算收他當僕人。

  每當我看到艾瑪學姊天真無邪的臉龐,都不禁深思為什麼這樣的人會被賦予魅魔的能力。

  算了,這不是重點,我向莫茲表明來意──

  關於麻梨果需要備份眼鏡一事。

  為此,我們想瞭解《康恩帕尼》的現況和眼鏡流通狀況。

  我向莫茲說明完,他喉際發出一陣咕咕聲。

  「敝人不建議各位前往《康恩帕尼》,是的。」

  「咦,這是為什麼?」

  「若要前往《康恩帕尼》,就算是可駕馭銀色尖牙的《ZOO》商人,也都要花上七天七夜,人類不知道要花多久。而且去程的街道沒經整備,會是一趟艱困的旅程,是的。」

  「是嗎……單靠爺爺畫的地圖無法掌握真正的距離,實際上《康恩帕尼》還挺遠的呢。」

  「敝人雖可以為各位介紹具有理性的銀色尖牙,但不巧的是牠現在正前往別國行商,無法馬上趕回來……」

  「這樣啊……真可惜,只好下次再去買眼鏡了嗎?」

  「敝人倒是有個提議。」

  「提議?」

  「不如前往精靈國度《GARDEN》如何?」

  莫茲巍顫顫地指著屋內某處說:

  「敝人剛在欣賞的半獸人美眉圖就是從《GARDEN》進口的,耶嘿。」

  「《GARDEN》啊……的確是比《康恩帕尼》近多了。」

  「如您所言!而且最近那裡的食物、服裝和生活用品的物流都非常興盛,想必有眼鏡可買!」

  「咦?食物和生活用品?在《GARDEN》?……這就奇怪了。」

  我低聲暗忖,覺得有異。

  《GARDEN》是被稱為精靈的種族生活的國度,貿易活動理應沒那麼發達。

  基本上,精靈不具備像人類或動物一樣的生理現象。

  他們不需要食物或生活用品,從大自然中攝取能量便可存活。

  所以在《GARDEN》流通的商品多以建材、娛樂品、裝飾品等為大宗。

  「柏木同學,這該不會是……」

  栞里戳了下我的手臂。

  我點點頭。

  「應該是學校的學生。一個人……不,能讓貿易活動變得如此興盛,至少也有一群人。」

  「可以買到眼鏡,又可以尋找同學,真是一石二鳥呢。」

  我和栞里四目相交,點點頭。

  於是,我們的下一站就決定是精靈國度《GARDEN》。

  †

  從早上出發,走了約莫半天,我們五人抵達《GARDEN》的王都。

  在燦爛陽光的照耀下,王都內的網狀運河閃爍著粼粼波光。

  是座美麗的水上都市。

  航行在運河中的船隻拉響汽笛,島與島之間的可動橋忙碌地升升降降。

  但可悲的是,橋不是按個按鈕便可升降。

  而是由低階精靈努力地用魔法轉動齒輪。不管是異世界還是日本,社會結構都完全相同,沒夢想也沒希望。

  咻~♪咻~♪的口哨聲傳來,正想說是什麼時,那東西便從我頭上飛過,形狀像人卻又異常地小,還長著昆蟲般的薄翅。

  原來是風精靈,好幾隻風精正快樂地飛來飛去,宛如在跳舞。

  她們都沒穿衣服。

  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的體型。

  看到這光景,我不禁心想:

  (精靈果然不穿衣服。不需要吃飯,也不需要穿衣服,這種生活習慣不可能改變……也就是說,一定有其他同學在這裡。)

  就在我邊想邊走時──

  驀地聽到一陣聲響。

  這不像是精靈的聲音,也不是異世界生物的聲響,而是現代日本教室中常聽到的嬉鬧聲。

  在街角轉彎後,一幅奇怪的畫面映入眼簾。

  四個穿著校服的女孩出現,每個人手上都拿著羽毛球拍。

  她們發出猴子一樣的高分貝叫聲,揮打羽毛。

  但看起來又不像是在比賽。

  四人分別朝什麼都沒有的前方揮打羽毛。

  定睛一看,原來她們面前分別有四隻風精。

  風精吐出氣息,帶動微風,吹回女孩們揮出的羽毛。

  雖然不知這到底有什麼好玩,但風精和女孩們都開懷地捧腹大笑。

  ……果然還有其他生存者。

  當我想叫住她們時,突然有人從後方拉住我的手臂。

  「最、最好不要這麼做喔……」

  「咦?」

  一回頭,在我身後的是個奇妙的女孩。

  若只論她的黑髮和制服,倒是非常普通。

  奇怪的是,她的頭髮長到可以把眼睛完全蓋住。

  因為看不到眼睛,當然看不出她的表情,更猜不到她的情緒。

  儘管失禮,但我不禁聯想到某個東西。

  就是那個。

  恐怖電影會出現的裂嘴女或貞子。

  神出鬼沒之處也有那麼點神似。

  「不能相信……現在這個城市裡的……學生。」

  裂嘴女(暫定)注意著周遭環境,小小聲地說。

  我皺了皺眉頭。

  「妳是……?」

  「啊……我叫朝霧,朝霧寧音。」

  「朝霧學姊也是她們的夥伴對吧?」

  「是的。不,或許……不能說是夥伴。」

  「什麼意思?」

  「因為我是……奴隸。」

  「總覺得聽到了什麼很奇幻的字眼。」

  聽到寧音悄聲的說明,一直默不作聲的栞里插進話題。

  遊子和麻梨果似乎摸不著頭緒,對我、栞里和寧音投以困惑的眼神。

  「原本在班上處於領導地位的人……被賦予了強大的徽章……我和其他奴隸……都無法反抗他們……」

  「妳也知道徽章的事呢。」

  「當初一陣慌亂,過了一會兒後……才注意到。那時候我為了逃離魔物……偶然來到《GARDEN》,是這裡的國王告訴我的……」

  「所以妳是那時候知道徽章的?」

  「嗯、嗯。」

  「原來如此,我懂了。」

  栞里說著直勾勾地盯著寧音的臉瞧。

  寧音過長瀏海間的臉龐倏地浮現兩朵紅雲。

  「我也可以問問題嗎?有多少學生到《GARDEN》來?」

  「呃,我們班上大概有七成……有些人則是在學校的時候就走散了……」

  「喔,還挺多人聚在一起呢。」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班級很服從指揮呢。雖說大家常批判獨裁國家,但在動盪不安時,由某人強硬地領導大眾,反而可讓事情順利地進行。」

  「也是,當我們被召喚到這世界時,大家就一起失去了方向。」

  「但我還是不建議跟她們接觸。」

  寧音悄聲地說。

  「奴隸階級幾乎都是像我這種在班上毫不起眼的無名小卒……還有一部分是之後才和我們會合的學弟妹……他們被要求說:『想要我們保護你們的話,就成為我們的奴隸!』」

  「唔哇……怎麼又是這種人?」

  「這種人渣哪都有。」

  我厭煩地垮下臉,栞里無奈地嘆了口氣。

  「可是你們不覺得奇怪嗎?既然這些學生能住在《GARDEN》,表示他們受到國王認可吧?像《賈蘇爾》崇尚武藝的國家,理所當然會雇用大室那種能成為戰力的人……」

  一直默不作聲的麻梨果提出她的疑惑。

  遊子也接著說:

  「啊,我也很在意這件事,《ZOO》的拉拉是因為能讀我們的心,才信任我們嘛。這裡的精靈王難道沒有那樣的能力嗎?」

  「嗯~應該說不論好壞,精靈都是一種很單純的生物啦。」

  我打量著遊子的表情,極力篩選用字遣詞,用裝傻般的語氣回答。

  「精靈屬性都是些直線思考的笨蛋。」

  栞里卻立刻粉碎我的努力。

  「啊……這樣啊,精靈都是直線思考的笨蛋……咦?等等!妳是在說我嗎!?」

  「唉呀,我又沒說是誰,妳為何要對號入座呢?」

  「可惡~!我要把妳燒成灰!」

  唉呀呀,又來了。

  我將視線從互吐惡言的兩人身上移開,看向寧音道:

  「妳可以帶我們去王宮嗎?」

  「……這樣好嗎?或許會遇上那群傢伙喔。」

  「雖說精靈王生性單純、容易受騙,但絕非笨蛋,我想親眼確認一下。」

  我看了下背後的麻梨果。

  「況且,我們當初是為了來《GARDEN》買東西,可不能就這麼回去。」

  「柏木學長……」

  「知道了,我帶你們去。但是……要是真的發生什麼事……可別怨我喔?」

  寧音露出敗給我們的表情,低聲咕囔。

  麻梨果臉上浮現一抹淡淡的微笑。

  「沒問題,如果有人要害學長姊,就由我把他們全部殺光。」

  「可別做得太過火啊。」

  我苦笑著吐槽口出豪語的麻梨果。

  「…………」

  「嗯?」

  話說完一回頭,我發現艾瑪學姊似乎有些不對勁。

  她一直盯著腳尖。

  臉的位置低得像把頭縮進殼裡的烏龜。

  完全不像總是抬頭挺胸、擁有開朗笑容的艾瑪學姊。

  話說回來,當我們和寧音說話時,艾瑪學姊沒講過半句話。

  「艾瑪學姊?」

  「我、我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一聽到我的聲音,艾瑪學姊慌張地抬起頭,揮舞雙手。

  她的臉上掛著笑容。

  「是嗎,那就好……」

  我卻覺得那笑容跟平時有些不同。

  †

  王宮在一處美麗的地方。

  座落於《GARDEN》中心的一座圓形巨湖中。

  踏著浮在湖面上的石頭前往位於湖心的大型孤島,宮殿便建立於上。

  蓮花點綴湖面,清泉從無數石柱與紀念碑間湧出,王宮巍巍矗立於這猶如將大自然之美濃縮於一處的地方,不愧是司掌自然的精靈君王居住之處。

  寧音帶著我們來到王宮的謁見廳。

  「看來學生們很受精靈王信賴,有朝霧學姊在,我們輕易地進到這樣的地方。」

  「是啊……老實說,輕易到有點詭異呢。」

  栞里蹙眉說道。

  謁見廳的入口到王座還有一段很長的距離,內裝也和王宮外觀一樣,生機盎然。

  地上鋪的不是絨毯,而是綠油油的草皮。

  藤蔓爬滿牆壁與樑柱,光草代替油燈照亮室內。

  光草是種在夜晚會發光的奇妙植物,這當然也是爺爺的獨創設定。

  爺爺曾用近乎孩子的語氣說:「草原在夜晚閃爍光芒,不覺得光這樣就讓人很興奮嗎?」想到這樣的爺爺,我嘴角不禁漾起微笑。

  我們在寧音的帶領下繼續前進,漸漸可以看到坐在王座上的身影。

  ──精靈王。

  名符其實,他是統御精靈國度《GARDEN》、君臨精靈頂點的至高存在。

  喜悅狂風吹倒蓊鬱林木。

  憤怒業火焚盡茵茵草原。

  哀戚淚水掀起氾濫洪災。

  歡暢歌聲賜予大地活力──

  受萬民景仰畏懼的精靈王,其姿態……

  「受徽章加持的異世界孩子們,虧你們到得了這裡噗~?!」

  一點也不莊嚴。

  一點也不強壯。

  當然,一點也不恐怖。

  但他的聲音聽起來真的可用歌聲治癒大地。

  眼前的生物彷彿擬人化的棉花糖,跟圓滾滾的討喜吉祥物一樣。

  語尾竟然是噗。不對,我和栞里早就知道,畢竟他是有在小說內頁插畫登場的角色。

  然而,對其他人而言,果然有那麼一點出乎意料。

  「…………咦?這是什麼?這就是國王嗎?」

  遊子杏眼圓睜。

  「好像抱枕喔。」

  麻梨果也愕然地微張著嘴。

  「妳們覺得驚訝也很正常,我第一次在插畫看到他時,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哈哈哈……這是爺爺和插畫家的一點玩心啦,想說讀者大概會把他想像成很驚人的怪物,所以刻意畫得很俏皮可愛。」

  「真是壞心眼。」

  「作家多少都有這樣的癖好。」

  我苦笑回答嘟起嘴的栞里。

  精靈王瞧見我們的反應,咧開大嘴放聲朗笑。

  「噗呵呵呵呵呵!說有客人,我正想說是怎樣的人,結果又來了些有趣的孩子噗~!那邊的眼神銳利男孩和看起來很偉大的女孩!看來你們很瞭解這個世界噗?」

  「不是看起來很偉大,是真的很偉大。」

  「哈哈哈……」

  栞里依然很帶種──我邊這麼想邊向精靈王稟告來意。

  我們需要攏絡精靈王和《GARDEN》成為貿易對象。而且不只眼鏡,有一定人數的學生在這裡生活,表示會有等量的人類用食物和生活用品聚集在這裡。

  儘管《ZOO》也有莫茲為我們調度物資,但絕不能說是充足。

  務必要和《GARDEN》建立邦交,穩定之後的貿易關係。

  因此,不能扯些不必要的謊言,以免損及信賴。

  「──來龍去脈就是這樣。」

  「嗯~原來如此噗~雖然不知道什麼是小說,但我理解你們為什麼會瞭解這世界的規則和我的個性了噗~我很中意你們唷噗~!」

  「您的意思是願意和我們交易眼鏡或其他生活物資嗎?」

  「不,這個有點小困難噗~!」

  「咦?」

  精靈王對我們搖搖頭,我不禁失聲。

  「目前我幾乎沒在管《GARDEN》的政治或商業活動噗~所以不能由我單獨決定噗~」

  「明明是精靈王卻沒在管?」

  「沒錯!我都交給異世界的孩子們了噗~!因為這樣比較有──不,是我覺得交給聰明的他們比較好噗~」

  「你的心聲剛才露餡了吧……」

  我沮喪地垮下肩膀。

  沒錯,在所有國王中,精靈王是最奉行享樂主義、娛樂至上主義的一位,是個覺得搞政治很麻煩的傢伙。

  精靈大致都是這樣的個性,所以除了精靈王,沒有其他精靈想出來掌握大權……

  隨著現代學校學生到來,狀況有所轉變。不知道是刻意操作還是死馬當活馬醫而提出建議,結果被精靈王全盤接受。雖不知是哪種,但精靈王輕易地交出政務大權。

  ……又是這樣,我們的存在使『徽章傳奇』的世界產生扭曲。

  「那麼……我們該和誰商量這件事呢?」

  「沒有特定的王喔噗~《GARDEN》的決策都是由他們討論出來的噗~」

  他們?是一群人?

  精靈王的回答使我皺了皺眉。此時,謁見廳旁的走廊傳來四、五個人的腳步聲。

  他們的身影進入視野後,我發現自己的表情徹底僵住。

  「哈哈……這還真是……」

  「來了群簡單易懂的傢伙呢。」

  栞里也不屑地瞥了他們一眼,厭煩地聳聳肩膀。

  「嘿~小精靈王,你說有我們學校的學生來了喔?」

  是個男學生。

  語氣輕浮到完全不像在跟有君王頭銜的人說話。

  這傢伙的聲音、態度、髮型及服裝,都讓人覺得他腦子一定不好,全身上下都像把輕浮烘焙、熬煮、發酵,完美地詮釋屁孩二字。

  而且不只他,總共有五個!讓人不禁產生「你們是複製人嗎?」的想法。這五人全部都是一樣的棕色髮型、穿衣風格,甚至掛著一樣的膚淺笑容。

  這群人和大室又有點不同。

  大室是那種逞凶鬥狠的暴徒,而這群傢伙就只是老油條。

  簡單來講就是這樣的感覺。

  「感謝你通知我們~複雜的政治就交給我們,小精靈王快去找女孩子玩吧!」

  「噗~!女孩子!和女孩子玩耍!噗呵呵呵呵呵!」

  精靈王興奮到氣息混亂,蠕動棉花糖般的身軀,彈向走廊一端。

  ……這傢伙是怎樣?到底是誰寫出這種角色的?喔,是我爺爺。

  「喂你們看到沒?」

  「超好笑的,一臉豬哥的樣子,明明不是人類性慾竟然如此旺盛。」

  「呀哈哈!要是我手機還有電就可以拍照了~!」

  精靈王一走遠,這群男學生便接二連三地嘲笑他。

  這群傢伙是怎樣?有夠沒品。

  精靈王怎會讓這些傢伙掌權?

  ……雖然我這麼想,但考慮到他的個性,倒也不是毫無可能。

  那傢伙可是能因為「有趣」決定所有事情的人。

  或許正因為如此,才會和這群膚淺的油條男一拍即合。

  「──所以?這些人也想當我們的奴隸嗎?」

  突然,其中一個男學生看著我們說道。

  「喔!讚啦!有好多正妹!好想讓她們臣服於我~!」

  「白痴,怎麼可能讓給你這種醜男啊!」

  「你們閉嘴啦!到底還要不要討論啊!」

  「OK~OK~!那就老樣子……你們也想來《GARDEN》平安地過生活吧?」

  我和栞里用目光交流。

  栞里的眼神說:你敢點頭就宰了你喔?

  我用眼神回她:我才不可能點頭喔?

  「很好,不愧是我看中的柏木同學。」

  看來圖書室聖女十分滿意我的答案。

  說得也是,雖說好不容易遇到大室之外的學生,這些傢伙卻用猥瑣的眼神褻瀆栞里、遊子、麻梨果和艾瑪學姊。

  那是把栞里她們當成玩物的眼神,一逮到機會就會把她們當成洩慾對象。

  要和這種敗類一起生活,我才不幹!

  「不,我們生活的是另一個國家,來《GARDEN》只是為了貿易。」

  「貿易?」

  「我們想從《GARDEN》購買部分生活用品和食物。」

  「這樣喔?」

  男學生發出沒啥幹勁的聲音。

  這傢伙真的懂什麼叫購買生活用品和食物嗎?

  正當我這麼想時──

  「嗯?咦?那邊的金髮妹是──」

  男學生的視線瞄準我身旁、栞里身後、麻梨果旁邊的地方。

  「!?」

  站在那裡的金髮女孩──艾瑪學姊明顯地因害怕而顫抖。

  嘴唇、肩膀都在發抖。

  仔細看,可以發現她的臉龐毫無血色,非常蒼白。

  艾瑪學姊的嘴不停開闔,目光游移地來回於男學生和身旁的寧音身上。

  爾後──倏地轉身,拔腿狂奔逃離現場。

  「艾瑪學姊!?」

  她沒聽到我的聲音,愈跑愈遠。

  「我去追她。」

  「武田同學……嗯,拜託妳了,就算追上也不用強迫她回來,請陪在她身邊好嗎?」

  「好。」

  麻梨果對我用力點頭後,追在艾瑪學姊身後離去。

  「發生什麼事?艾瑪怎麼了?」

  遊子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碰了碰我的肩膀,在我耳邊問道。

  「這大概是……」

  我瞇細眼睛,和身旁的栞里四目相交,她點了點頭,用銳利的眼神瞪視眼前的男學生們。

  接著,栞里在遊子耳邊說:

  「他們大概是阿什克羅夫特學姊的同班同學。」

  沒錯,這麼想的話,就可以理解艾瑪學姊剛剛的反應。

  顯而易見,他們絕對不只是一般的同班同學。

  我盯著咧嘴蠢笑的男學生,用低沉的聲音詢問:

  「你們對艾瑪學姊做了什麼?──在召喚以前,在現實世界的學校裡。」

  「我們什~麼都沒做啊~」

  站在最前面的男學生露出猥瑣奸笑回答。

  他用一手的手指比出圓形,再用另一手的手指進進出出,並繼續說:

  「但有些男生可受她『照顧』了喔。」

  「……你說什麼?」

  聽到他的回答,再看到他的手勢。

  我發現其中令人不快的「意涵」,皺緊眉頭。

  男學生輕浮地聳了聳肩道:

  「別擺出一張臭臉好嗎?從剛才就這樣,真是群愛找碴的傢伙啊。」

  「…………」

  還真敢說。

  明明知道嘲笑會使對方煩躁,卻故意用那種瞧不起人的態度說話。

  但我刻意不戳破他。

  只是不發一語地瞪著男學生們,等他繼續說。

  男學生咯咯嗤笑道:

  「阿什克羅夫特同學之所以逃走~不就是因為怕尷尬嗎~?」

  「尷尬?」

  「因為我們班每個人都知道啊──她的醜事。你們一定不知道吧?那倒也是,她才不可能告訴你們~!」

  男學生用發自內心喜悅的口吻說:

  「她誘惑女同學的男朋友,搶人家男人!」

  「就用那對大胸部對吧!」

  「據說,那婊子處處糾纏男人,還帶人去開房間呢!」

  「什麼──」

  我覺得腦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

  艾瑪學姊搶別人的男朋友?

  還是她先誘惑人家?

  不可能。

  學姊總是展現天真爛漫的笑容,個性積極向上又爽朗,絕不可能做這種傷害他人的事。

  但我突然想到爺爺的設定,徽章的能力會與本人的特質相近。

  就像我經歷過各式各樣的痛苦,才會得到擁有反射技能的史萊姆徽章。

  照這樣推論,擁有荒淫的惡魔──魅魔徽章的艾瑪學姊,本性不就是──

  想到這裡的瞬間,我不禁給自己的臉重重一拳。

  ……白痴啊,這種事不用想也知道。

  「那又怎樣?」

  我強忍怒火,以低沉的聲音說:

  「艾瑪學姊是我的夥伴,聽到有人說夥伴的無聊八卦,還有辦法友善相待嗎?」

  我用足以殺人的銳利視線瞪向男學生們。

  這似乎是預料之外的威懾,游刃有餘的態度從他們臉上消失,神情緊繃僵硬。

  接著,男學生吐了口口水回嗆:

  「我、我們班上從以前就這樣傳!即便你再怎麼相信她──」

  「就算如此……」

  我打斷男學生的骯髒聲音。

  「就算艾瑪學姊真的像你所講,是個婊子,又搶過人家的男朋友,也不會改變她是我們夥伴的事實,更不會改變我聽到她被詆毀時感到的不悅。」

  我斬釘截鐵地說完。

  在我身邊的栞里和遊子也點點頭。

  「人家基本上不相信別人的八卦~不是常有人被講得一無是處,但實際上談話後,就會發現對方根本是個大好人。」

  「沒錯,而且我相信跟你們這些大腦如海綿般空洞的傢伙比起來,我更有看人的眼光。」

  「唔……」

  先被玩著頭髮、翻了好幾次白眼的辣妹吐槽,再遭受圖書室聖女毫不留情的毒舌攻擊,男學生們顯得有些退縮。

  「各、各位!我們明天再交涉好嗎?我想今天兩邊都有點太感情用事了!」

  一直不發一語的寧音,突然拉尖嗓門提議。

  聞言,男學生們臉上又掛回游刃有餘的表情,惡狠狠地瞪著寧音。

  眼神好像是在說:「奴隸別插嘴!」寧音驚恐地閉上了嘴。

  她唯唯諾諾地將話語吞嚥下肚,瑟縮在一旁。

  「說得也是,我們也必須重新考慮和你們《GARDEN》的來往方式。彩東同學、遊子,我們走吧!」

  「嗯,反正再繼續待下去也毫無意義。」

  「小栞,臨走前別繼續丟炸彈啦……」

  「我得了不說出不快心情就會死掉的病。」

  那是什麼病啊!──我在心中吐槽。

  感到背後射來男學生們煩躁的視線,以及寧音擔心的視線,我們離開了王宮。

  ──然而,奴隸身分的寧音對處於支配者地位的男學生們那樣講話不要緊嗎?希望她之後不會受到惡劣對待。

  雖然有點擔心寧音,但我們現在也無法為她做什麼。

  若提出要帶走寧音,也只會成為新的導火線,況且尚不確定她是否希望我們這麼做。

  不過話說回來,看到艾瑪學姊的前同班同學,我注意到一件事。

  「柏木同學,一定就像你想的那樣吧。」

  不知道是否察覺到我的心思,從王宮出來後,栞里這麼對我說。

  我點點頭。

  「嗯,彩東同學也注意到了嗎?」

  「是啊。慎重起見,我們來對照彼此的想法吧,先說說你的觀察。」

  我立刻回覆栞里平淡的提問:

  「我不認為那群傢伙具備建立奴隸制度的能力。」

  「根據是?」

  「儘管我們擺出強硬的態度,他們依然沒訴諸武力。能在這樣的混亂中,一手締造奴隸制度的集團,理應非常具攻擊性,也該明白交涉時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給予對方恐懼』。但那群傢伙只是胡扯一堆艾瑪學姊的壞話,完全沒用上恐嚇我們的話術,也太隨便了。」

  「不愧是柏木同學,明明沒有《神眼》,卻比我早一步洞察真相。」

  「那彩東同學又是怎麼想的呢?」

  「剛談話談到一半時,我使用了《神眼》鑑定出他們全都是精靈屬性。頂多只能耍耍魔法的程度,沒什麼大不了的技能。」

  「這樣啊,沒有任何洗腦類的技能嗎?」

  「沒有喔,而我的推論也和柏木同學一樣。這群傢伙既沒有洗腦技能,又沒有優越的武力,更別說掌握人心的基本技巧,我不覺得他們能讓奴隸乖乖服從。」

  「……不過,也可能是奴隸階級的同學沒有強大徽章,才會屈服在原本世界中就比自己厲害的人吧。」

  「嗯,為了確認這狀況的不協調感從何而來,需要鑑定一下奴隸們的徽章。」

  「那朝霧學姊呢?」

  聽我這麼問,栞里難得有點尷尬地垂下眉梢說:

  「抱歉,我有姑且試過……」

  「無法鑑定嗎?」

  「她瀏海太長了……你知道的,若看不到對方的眼睛,我就無法發動《神眼》……」

  「這樣啊。」

  的確,寧音披著像貞子一樣的髮型。

  「下次再有機會遇到她,即使有點硬來,也要鑑定看看。」

  「是啊,從艾瑪學姊同學身上感到的不協調感──不能坐視不管。」

  我低聲說道,栞里也認真地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

  藉由整間學校被召喚到異世界一事,反而使班級中的傾軋露骨地浮上檯面,還真是諷刺。

  環境改變不代表一切都會隨之改變。

  並不是非現實取代現實,而是現實變得更加強烈。

  其實我一直覺得比起栞里、遊子和麻梨果,艾瑪學姊給我一種脫離現實的感覺。

  沒錯,就像是虛構小說中的人物,擁有某種脫離現實的個性。

  然而,這正是──艾瑪學姊的癥結所在。

  如果艾瑪學姊陷入黑暗,正尋求解脫,我──

  絕對會立刻伸出援手。

  †

  夕陽將《GARDEN》的街道染上一層赭紅。

  在交錯精靈清脆笑聲的天空下,透明水面映照出兩名少女的姿態。

  一人是金髮碧眼的外國少女,坐在棧橋上環手抱膝。

  另一人則是戴著眼鏡、樸素的黑髮少女,她站在金髮少女身旁,好像不知該怎麼辦。

  兩人分別是艾瑪•阿什克羅夫特和武田麻梨果。

  她們之間並無任何交談。

  不僅平素寡默的麻梨果,連艾瑪都噤口不語。

  艾瑪神情黯然,將臉埋進雙膝中,茫然地盯著水面發呆。

  麻梨果則三番兩次地偷看艾瑪的臉,顯得手足無措。

  先開口的是艾瑪。

  她用力扯動嘴角,努力擠出一抹笑容,轉向麻梨果說:

  「MARICA,我──有好好露出笑容嗎?」

  「……有點微妙。」

  「OH……這下糟了,MARICA,在和大家見面前,希望妳能教我怎樣笑得自然。」

  「咦?問我怎麼笑嗎?」

  對艾瑪突如其來的要求,麻梨果指著自己的臉,疑惑地反問。

  麻梨果深黯自己個性冷漠。

  別說教人,自己都該先好好學學怎樣露出笑容。

  「我覺得問我大概也沒什麼幫助,艾瑪學姊的笑容,那個,總是非常動人。」

  「哈哈哈……看起來是那樣嗎?」

  「艾瑪學姊?」

  聽到艾瑪略帶自嘲的話語,麻梨果驚訝地蹙起眉頭。

  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話聽起來好像在說:其實看起來根本就不是那樣。

  艾瑪的態度轉變始於《GARDEN》的王宮,難不成原因是那群男學生?

  「學姊和那些男生發生過什麼事嗎?」

  麻梨果單刀直入地問。

  那些人給麻梨果的第一印象就是討人厭。

  所以這麼推論十分合理。

  那些傢伙就是亂給人貼標籤,找碴還要合理化動機的人。

  眼前天真爛漫的學姊或許也曾是那群傢伙的攻擊對象。

  艾瑪卻搖了搖頭。

  「什麼都沒有,不管是那些男生,還是班上同學,大家都沒對我做過什麼,可是──」

  「他們以言語霸凌妳對吧?」

  「…………」

  艾瑪用笑容回應麻梨果的問題,但看在麻梨果眼裡,就是個苦澀的微笑,跟艾瑪平常爽朗的笑容完全不同。

  兩人陷入片刻沉默。

  不久──麻梨果唇間流洩認輸似的嘆息,突然用雙手拍向自己的臉,夾成三明治。

  「艾瑪學姊,請看看我。」

  「咦?」

  「這是練習笑臉的方法。」

  麻梨果用非常認真的神情說。

  接著捏住臉頰用力往兩旁拉。

  麻梨果的臉就像剛烤好的麻糬般伸展開來。

  她臉上依然面無表情,稱不上笑容。

  但麻梨果用非常認真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艾瑪,神情中透露:如何?這就是笑容喔!

  「MARICA……」

  艾瑪呆呆地張大嘴巴,盯著麻梨果的臉。

  「呵呵……!妳那是什麼臉啊!太好笑了!」

  她忍不住噗哧一笑,接著跺腳放聲大笑。

  麻梨果的臉紅到耳根。

  「有、有什麼好笑的!人、人家可是很認真──」

  「謝謝妳♪」

  艾瑪突然站起,在麻梨果面前豎起食指,堵住她抗議的聲音。

  「MARICA是個好人……不,現在一起在學校生活的夥伴,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艾瑪學姊……」

  「為了逗我開心,把可愛的臉弄得怪模怪樣,這就是自我犧牲的MIND!這果然就是大和撫子!」

  「……咦?」

  看著點點頭大為感佩的艾瑪,麻梨果露出複雜的表情。

  「嗯?MARICA怎麼了?」

  「剛剛那個……不是想逗學姊笑……真的是我自己練習笑容時的方法……」

  練習方法被誤認成是搞笑梗,使麻梨果講話的聲音愈來愈小。

  「O、OH……這還真是失禮……那……這樣!」

  捏──

  艾瑪學麻梨果捏住自己的臉頰。

  「沒想到還滿難拉長的,MARICA的臉應該比較軟。話說回來,我聽說日本有個說法:臉頰柔軟的人比較好色喔?據說『古事記』也這麼記載。」

  「什……才、才沒有那種記載,而且那只是迷信,我才不好色。請不要說那種會招來誤會的話。」

  「咦?不是吧,MARICA明明就很好色啊!?」

  「別再說會讓人誤會的話,話說回來,學姊為什麼那麼堅持那點啊!?」

  「因為聽說好色的女生都很受男生歡迎啊。」

  「那、那是……雖然我不知道男生怎樣,但的確有這樣的例子……不過……可是……」

  「受男生歡迎──也就是說好色的女性等於有魅力的女性!你看,說MARICA好色果然沒錯吧!」

  「等一下,請等一下。」

  麻梨果輕撫脹痛的頭打斷艾瑪。

  「首先,好色的定義不是這樣的。」

  麻梨果心想「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將嘴巴湊近艾瑪的耳邊。

  她搭配著國高中程度的英文,小小聲地向艾瑪解釋「好色」的普遍定義。

  下個瞬間──

  「…………!」

  轟!彷彿可以聽到這種聲音,一片紅潮在艾瑪臉上炸開。

  「呀……呀啊啊啊啊啊!我、我剛剛竟然大、大聲說了……說了這種話啊啊啊啊啊!」

  「妳能瞭解我為什麼覺得丟臉了吧?」

  「SORRY!真的很抱歉!我竟然用言語侮辱了所有可愛的大和撫子!根本是該切腹謝罪的程度!」

  艾瑪一直低頭道歉,宛如要把頭鑽進地面。

  此時她兩手依然捏著臉頰,所以低頭和抬頭時,臉頰就像彈簧床似地上下抖動。

  看到這有趣的景象,麻梨果微微一笑。

  「已經可以了,我剛才也沒辦法給艾瑪學姊什麼好建議,我們算扯平了。」

  「嗯~日文真的很難,我都那麼用心學了……不愧是黃金之國JAPAN,不是那麼簡單呢。」

  「沒關係,連我這日本人也覺得日文很難。」

  「OH……是這樣啊。」

  「是的,日本的各個層面都很困難呢……」

  麻梨果環手抱胸,頗有感觸地點頭。

  「MARICA……」

  看到麻梨果的表情,艾瑪輕輕閉上嘴。

  將手從自己臉上拿開。

  移到麻梨果的臉上。

  捏。

  「唔……妳要做什麼?艾瑪學姊。」

  「雖然日文很難搞,笑卻很簡單喔,剛剛麻梨果的笑容……非常坦率又可愛喔♪」

  艾瑪揉著麻梨果的臉頰說道。

  「可愛什麼的……我才沒有呢。」

  「謝謝,託妳的福,我又能在MINATO他們面前展現笑容了。」

  艾瑪打斷麻梨果的負面回應,燦爛地微笑。

  她將兩手向上伸展,用力挺直身子。

  看到艾瑪的動作,麻梨果說:

  「那個,艾瑪學姊。」

  她快速地說:

  「妳不需要強顏歡笑,如果心中有什麼委屈,請務必和我們說。」

  「MARICA……」

  「柏木學長、彩東學姊,遊子學姊大概也是,我們這些成員……都會為了艾瑪學姊努力,所以──」

  「我沒懷疑喔,我知道大家都是好人。」

  「那麼……!」

  「正因為如此,才更無法讓大家為我操心。下次見面時必須展現笑臉──我已經如此下定決心了。」

  「…………」

  麻梨果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

  然而,麻梨果見到棧橋對面走來三名男女,便打住了話語。

  艾瑪瞬間綻露笑容,跑向三人──湊、栞里和遊子的身邊。

  ……不能因為自己的獨斷損害艾瑪學姊的尊嚴。

  麻梨果吞下想說的話,跟在艾瑪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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